接下來的幾天,祁宿清似乎因為坦白了一部分積壓的心事,整個人的狀態都在好轉。
那幅星空,也終於在某個午後陽光最盛的時刻,被祁宿清放上了最後一片。
深邃宇宙的完整圖景在眼前鋪開時,他靜靜地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拂過光滑的表麵。
然後,擡起頭,目光在客廳裡搜尋了一下,最後落在剛從書房出來的段津年身上。
“……拚完了。”祁宿清說。
段津年走過來,站在他身後,看著那片完整的浩瀚星海,又低頭看著祁宿清仰起的、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
“嗯,”段津年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很漂亮。”
祁宿清似乎不習慣這樣直白的接觸和誇獎,耳朵尖微微泛紅,卻沒有躲開。
段津年心頭一動,輕聲問:“想把它留下來嗎?掛在牆上。”
祁宿清擡起眼,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輕輕點了點頭。
段津年轉身,從書房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工具盒,裡麵是專業的拚圖膠、刷子、刮闆、背闆和畫框。
“有兩種方法,刷膠或者貼背膠。刷膠更牢固,儲存更久,但需要點耐心,可能會弄得到處都是。”
“貼背膠快一些,乾淨些。”
他將選擇權遞到祁宿清麵前。
祁宿清看了看那些工具,目光在晶瑩的拚圖膠瓶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看向段津年,聲音很輕但清晰:“刷膠吧。”
段津年嘴角微揚:“好。”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陽光從客廳的這頭緩緩移到那頭。
兩人就跪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圍繞著那幅浩瀚的星空。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膠水氣味,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刮闆與紙麵摩擦的細微沙沙聲,以及兩人偶爾交錯的、輕緩的呼吸。
當最後一塊區域也被膠水覆蓋,整幅拚影象被覆上了一層流動的、亮晶晶的銀河。
等待膠水幹透的時間裡,段津年去沖了兩杯蜂蜜水。
回來時,看見祁宿清依舊跪坐在原地,微微歪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片逐漸凝固的“星空”,暖金色的夕陽恰好落在他側臉和脖頸,像在發光。
段津年沒有打擾,將杯子輕輕放在一旁,也在他身邊坐下,一起等待。
幾個小時後,膠水徹底幹透,拚圖成為一塊堅實的整體。
被兩人一起,裝進了簡潔的黑色畫框,掛在書房那麵空無一物的牆上。
就在段津年書桌的斜對麵,一擡眼就能看見。
拚圖拚完了,段津年發現,祁宿清開始對家裡那幾盆綠植有了興趣。
尤其是窗邊那株葉片肥厚的龜背竹,他有時會蹲在旁邊,用手指輕輕觸碰新抽出的嫩芽,一看就是好半天。
段津年便讓人送來了幾本室內植物養護的書,隨意放在客廳書架觸手可及的位置。
他沒說給誰看,祁宿清也沒問,但幾天後,段津年發現那幾本書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龜背竹旁邊的地麵上,多了幾粒緩釋肥。
一天下午,段津年提前結束工作回家,沒在客廳慣常的位置看到祁宿清。
心裡一緊,快步尋去,卻在陽光房的藤椅上找到了他。
祁宿清蜷在椅子裡,身上蓋著那條熟悉的絨毯,睡著了。
不同的是,他懷裡抱著的不是軟枕,而是一本攤開的、關於花卉圖譜的厚書。
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灑落,在他柔軟的髮絲和蒼白的臉頰上跳躍,幾根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
手邊的小幾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已經涼掉的花草茶,和幾隻……折得有些歪扭的紙鶴。
段津年腳步頓住,輕輕走過去,拿起一隻紙鶴。
紙張是祁宿清從那種便簽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細小的毛邊,摺痕生澀,翅膀也不對稱,但很是可愛。
段津年將它小心地放回原處,沒有驚醒睡著的人。
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也隨手拿起一張便簽紙,憑著記憶,手指翻飛,很快折出一隻精緻挺括的紙鶴,放在祁宿清那隻歪扭的紙鶴旁邊。
一大一小,一精緻一笨拙,並排立著,在陽光裡投下交疊的陰影。
祁宿清醒來時,首先看到的就是這兩隻紙鶴。
他愣了幾秒,目光從自己的那隻,移到旁邊那隻明顯漂亮許多的,再緩緩擡起,對上段津年平靜望過來的眼神。
“……你折的?”祁宿清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
“嗯。”段津年點頭,拿起自己折的那隻,遞過去,“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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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宿清接過,指尖摩挲著光滑銳利的摺痕,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折得不好。”
“第一次折,已經很好了。”段津年說,“我可以教你。”
祁宿清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於是,那個陽光慵懶的下午,大部分時間就在兩人安靜摺紙中度過。
段津年教得很耐心,分解步驟,手指的動作放得很慢。
祁宿清學得專註,眉頭會因為某個複雜的翻折而微微蹙起,抿著唇,一遍遍嘗試。
失敗了幾次後,他終於折出了一隻雖然仍不如段津年那隻完美、但已初具形態的紙鶴。
他捏著那隻小小的成品,對著光看了看,抿著唇彎了彎嘴角。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段津年捕捉到了。
他沒有點破,隻是覺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似乎在這一刻,格外溫暖。
中藥的砂鍋,依舊在廚房裡冒著苦味的白氣。
祁宿清喝葯時不再需要段津年監督,但他發現,每次他端起葯碗,段津年無論手頭在做什麼,總會停下,目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等到他喝完最後一口,眉頭因為苦澀而微微擰起時,段津年便會適時地遞過來一小碟蜜漬桂花或一顆小小的冰糖。
祁宿清一開始會愣一下,然後接過,含在嘴裡,讓甜意慢慢驅散舌尖的苦。
後來,他習慣了。
甚至有一次,葯剛煎好,段津年還沒從書房出來,祁宿清自己端起碗,吹了吹,一飲而盡。
苦澀的味道讓他皺緊了臉,他放下碗,下意識地看向書房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
自己伸手從旁邊的糖罐裡拈了一小塊冰糖,放進嘴裡。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原地,看著空了的葯碗和糖罐,微微有些出神。
直到段津年的腳步聲靠近,他纔回過神,低下頭,掩飾性地翻著膝蓋上的書。
段津年走過來,目光掃過空碗和糖罐,沒說什麼,隻是拿起碗去洗了。
水流聲嘩嘩響起時,祁宿清擡起眼,看著男人在廚房燈光下寬闊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時間,就在這些瑣碎、平靜、有些重複的日子裡,悄然滑向週三。
沈知閑約見的前一晚,祁宿清顯得比平時更安靜一些。
他早早洗了澡,卻沒有窩在客房,而是抱著軟枕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的花紋,很久沒有動。
段津年處理完工作走進客廳時,看到的就是他這樣一副出神的側影。
“在想什麼?”段津年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祁宿清緩緩轉過頭,燈光下,他的眼眸清澈見底,映著段津年的影子。
“……沒什麼。”他搖搖頭,停頓了一下,又說,“明天……小心點。”
段津年心頭一暖,又有些酸澀。
他握住祁宿清微涼的手:“我知道。隻是問些話,不會有事。”
祁宿清看著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段津年將人攬進懷裡,祁宿清起初身體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在他熟悉的體溫和氣息中放鬆下來。
就在段津年以為他已經睡著時,懷裡的人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額頭在他胸口蹭了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段津年。”
“嗯?”段津年低聲應道,手臂收緊了些。
祁宿清卻沒有再說話,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
段津年等了一會兒,確認他是真的睡著了,才低下頭,看著他恬靜的睡顏。
明天,就要去麵對那段晦暗不明的過去了。
但此刻,懷裡的這份溫暖和安寧,讓他確信——
無論真相是什麼,無論前路還有什麼,他都不會再放手。
他會把被奪走的、被踐踏的、被塵封的一切,連同這個人破碎的驕傲與未來,一點一點,全都找回來。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兩顆曾經離散、如今正艱難靠攏的心跳,在黑暗中,合著同一節拍,緩慢而有力地,跳動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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