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去了影音室,段津年在書房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
片刻,他轉身,走回客廳。
祁宿清還坐在原地,那本圖鑑書放在了一邊,他正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軟枕,指尖無意識地撚著枕套邊緣。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向段津年。
客廳裡比書房更安靜,暖黃的燈光柔和地籠罩著這一方天地,將祁宿清本就沒什麼稜角的輪廓暈染得愈發柔和。
連同他眼中那份習慣性的沉靜,也彷彿被染上了一層溫馴的暖色。
段津年在他身邊不遠處坐下,沒有靠得太近,中間隔著一個讓人感到安全的距離。
“江嶼……沒打擾到你吧?”他問,聲音放得很輕。
祁宿清搖了搖頭,聲音也很輕:“……沒有。”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在段津年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重新落回自己的指尖。
“他……好像很煩惱。”祁宿清低聲說。
段津年“嗯”了一聲:“陸允安的事。”
他沒有多說,這是江嶼的私事。
祁宿清也隻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空氣安靜下來,但並不尷尬。
段津年的目光落在祁宿清低垂的側臉上,看著他被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和微微顫動的、長而密的睫毛。
他能聞到祁宿清身上傳來的、淡淡的、家裡常用沐浴露和自己常用那款須後水的氣息。
那是他刻意為之,也是祁宿清默許的結果。
用他習慣的、熟悉的氣味,一點點包裹、浸染。
“葯吃了?”段津年打破沉默,問了個明知答案的問題。
“……嗯。”祁宿清應道。
“感覺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嗎?”段津年又問,目光仔細地在他臉上逡巡。
祁宿清認真地感受了一下。
“還好。”他最終給出了這個模糊但趨向積極的回答。
頓了頓,又補充:“……頭不暈。”
段津年放鬆了些。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沙發柔軟的靠背上,目光沒有離開祁宿清,但也沒有施加更多壓力。
他似乎在學著“陪伴”,而不僅僅是“看管”。
祁宿清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慢慢地將腿上那個軟枕放到一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了矮幾上那幅拚圖上。
星空的輪廓已經愈發清晰,深藍色的宇宙背景上,銀白色的星點與絢爛的星雲交織,像一場浩瀚的夢。
還剩下大約三分之一沒有完成,碎片散落在托盤裡,等待著被辨認和歸位。
祁宿清看了片刻,伸出手,從托盤裡撚起一片邊緣不規則的碎片。
他對著光線看了看碎片的顏色和圖案,又低頭在已經拚好的部分尋找可能的位置。
眉頭因為思考而微微蹙起,唇瓣無意識地抿著,長睫低垂,在下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
暖黃的光暈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種聖潔的寧靜裡。
段津年沒有動,也沒有出聲打擾。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
看著祁宿清因為找到一片匹配的碎片而指尖微頓,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碎片對準卡槽,輕輕按下去。
“哢噠。”
一小片原本空缺的、帶著漸變紫羅蘭色的星雲邊緣,被填補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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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宿清維持著那個姿勢,指尖停留在光滑的拚圖表麵,幾秒後,才緩緩鬆開。
他看著那片新被拚合的區域,目光沉靜,沒什麼表情。
但段津年還是捕捉到了,他鬆開手指時,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極輕地撥出的一口氣。
那是一種……成就感?
或者說,是一種從一片混亂中尋找到秩序的滿足?
段津年想著溫醫生說過的話,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祁宿清願意主動去做這件事,並且能從中獲得了一絲正向的反饋,這就足夠了。
時間在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中緩慢流逝。
段津年沒有看手機,也沒有處理任何公務。
他就這樣坐著,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祁宿清身上,偶爾也會掃過那幅逐漸完整的星空,或者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過了多久,祁宿清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放下手中的碎片,身體向後靠了靠,擡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頸。
“累了?”段津年適時開口,聲音低沉柔和。
“……嗯。”祁宿清點點頭。
“那就休息。”段津年站起身,扶著他重新在沙發上坐好。
拿起一旁的厚絨毯抖開,仔細蓋在他腿上,又將那個軟枕塞進他懷裡。
然後,他轉身走向廚房,端著一杯溫水回來。
“喝點水。”他將杯子遞到祁宿清手裡。
水溫剛剛好,不燙不涼。
祁宿清捧著杯子,小口喝著。
段津年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被溫水浸潤後稍有些血色的唇,忽然開口:
“下週……我有個會麵。”
祁宿清擡起眼,看向他。
“和……一個過去的人。”段津年斟酌著用詞,觀察著祁宿清的反應,“關於你……工作上的那件事。”
祁宿清握著杯子的手收緊了一下。
長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瞬間翻湧起的情緒。
那件事……
像用刀劃出了一道醜陋的傷疤,又潦草地縫合,留下經年不散的隱痛和難以啟齒的難堪。
他以為他已經快要忘記了,至少,可以假裝忘記。
可段津年一句話,便將那些刻意塵封的、帶著鐵鏽和汙泥的記憶,重新拽到了日光之下。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連捧著杯子的指尖都微微發顫。
段津年心臟一緊,幾乎想穿回幾秒前收回剛剛那句話,並給那個自己一巴掌。
可他還是想讓祁宿清知道他要做什麼,因為那是祁宿清的過往,祁宿清應該擁有知情權。
粉飾太平多容易啊。
把祁宿清當一尊易碎的瓷器供起來,用錦衣玉食和小心翼翼築成金絲籠,隔絕所有可能的風雨和回憶。
但不行。
三年前,他被單方麵地判決出局,像個傻子一樣守著廢墟,連為什麼倒塌都不知道。
那種被蒙在鼓裡、被隔絕在心門之外的滋味,像鈍刀子割肉,比痛更持久,比恨更誅心。
他不能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哪怕這次,手握行動權和決定權的人換成了他。
告知,這是祁宿清的事,祁宿清有權知道他將要介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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