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灸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段津年也如他所承諾的,每一次都準時陪同,每一次都守在外間。
或安靜地看一份檔案,或隻是望著庭院裡那幾株在寒冬中愈發蒼勁的鬆柏出神。
懷書昀手法穩當,話不多,每次施針前後會簡單詢問祁宿清的感受。
態度始終是專業而溫和的,讓人挑不出錯處,也無形中消減了段津年最初那份尖銳的敵意。
祁宿清的身體,確實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最明顯的是睡眠。
持續了半個多月的藥物性嗜睡和夜間易醒有所改善,雖然仍容易疲乏,但不再是那種無法抗拒的、要將人拖入深淵的昏沉。
偶爾,在午後陽光最好的時候,他能靠在窗邊,真正地、不帶焦慮地讀完十幾頁圖鑑書。
或者看著那對文鳥出神片刻,眼神是靜的,不是空茫的。
食慾依然不佳,但對清淡食物的抗拒感減輕了,能吃下李姨精心準備的那些湯粥。
溫意寧的第二次諮詢安排在一個週四的下午,與第一次諮詢間,隔了有三週。
段津年開車送他到那棟別墅前。
下車時,他替祁宿清攏了攏圍巾。
“我就在車上等。”他說。
他將車停在院子裡一個能看到門口的位置,熄了火,表明他會一直在這裡。
祁宿清點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這次,祁宿清依舊選擇了上次的位置。
捧起溫意寧遞來的、換了配方的花草茶,祁宿清輕抿了一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最近這段時間,感覺怎麼樣?”溫意寧的聲音如同室內的音樂般柔和。
祁宿清沉默了片刻,低聲說,“睡得……好一點了。”
頓了頓,他補充:“……針灸,好像有點用。”
“嗯,能感覺到變化,很好。”溫意寧微笑著點頭,沒有急於深入,轉而問,“拚圖還在拚嗎?”
“在拚。”祁宿清回答,“慢。”
“慢沒關係,過程本身就有意義。” 溫意寧語氣平和。
“有沒有哪個時刻,覺得心裡……沒那麼重了?哪怕隻有一瞬間。”
祁宿清擡起眼,望向窗外綠意尚存的庭院,想了想。
“下雪那天,在外麵走的時候。”
“還有……拚圖,找到對的那片,卡進去的時候。”
溫意寧點了點頭,在記錄本上輕輕劃了一筆。
“那些時刻,腦子裡有在想什麼嗎?”她引導著。
祁宿清搖了搖頭:“……沒有。就是看雪,或者找拚圖。”
“很好。”溫意寧鼓勵道,“不需要想什麼,感受本身就很珍貴。”
這一次的談話,依舊沒有觸及核心創傷。
話題圍繞具體的、當下的、低壓力的事件進行著,她沒有試圖深入挖掘。
將重點放在了鞏固這些微小的“感覺良好”的時刻上,引導他去識別和記住那種“沒那麼重”的體驗。
五十分鐘很快過去。
結束時,溫意寧照例送他出門。
同時對祁宿清溫聲道,“下週同一時間?”
祁宿清輕輕點了點頭:“好。”
推開門,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
陽光稀薄,天空是乾淨的淡藍色。
院子裡,那輛黑色的車子靜靜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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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了一半,段津年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似乎在小憩。
但在祁宿清踏出門的瞬間,他就睜開了眼睛,將目光投了過來。
祁宿清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下。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段津年觀察著他的臉色,問:“怎麼樣?”
“還好。”祁宿清答。
段津年“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習慣性地問:“直接回家?”
祁宿清係安全帶的手頓了頓。
他轉過頭,看向車窗外緩緩後退的院景。
胃裡對即將到來的、千篇一律的清淡晚餐,忽然生出一點微弱卻清晰的抗拒。
“……”
他抿了抿唇,像是在積蓄勇氣,聲音很輕地開口,“……不想回去吃。”
段津年正準備發動車子的動作停住,側頭看他:“嗯?”
祁宿清避開了他的視線,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聲音更低,但也更清晰了一些:
“……李姨做的很好。但……天天都是粥,湯,沒什麼味道的菜……”
他頓了頓,像是覺得自己太挑剔,又補充道:“……就今天,想吃點別的。”
段津年搭在方向盤上的指尖微動,看著他低垂的側臉。
天光透過車窗,柔和地勾勒著他清瘦的輪廓。
因為剛從溫暖的室內出來,鼻尖和耳廓還帶著一點未褪的薄紅,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唇色是淡的,沒什麼血色,微微抿著,顯出一種引誘的柔軟。
段津年覺得心頭有些癢,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移開視線。
他立刻想要答應,卻習慣性地先考慮到了祁宿清的胃。
“外麵的菜,油鹽可能重。”他聲音不自覺地放緩,用誘哄的口吻道,“你胃剛好……”
祁宿清擡起眼,看向他。
那雙總是蒙著層水汽的眸子,此刻在車內不算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
段津年沒說完的話堵在喉嚨裡,也說不出來了。
“……好。”他聽到自己妥協應道。
“想吃什麼?”
祁宿清被他問住了。
他沉默地思索著,眉頭因專註而微微蹙起。
段津年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催促,隻是耐心地等著。
祁宿清今天氣色似乎好了一點,麵板上泛著細膩光澤,像上好的薄胎瓷。
他已經很久沒有思考過“想吃什麼”這個問題了。
過去三年,為生計奔波,吃食不過是果腹。
被段津年帶回來後,飲食又被李姨把持著,全是養胃的清淡料理。
莫名的,他想起了以前和段津年一起在校門口吃的那頓銅鍋涮肉。
熱騰騰的,辛辣的,充滿煙火氣的。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他舌尖下意識地分泌出一點唾液。
但他很快又壓了下去,那太刺激了,段津年肯定不會同意。
祁宿清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上。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因為瘦,手背的麵板很薄,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段津年的視線也隨著他,落在那雙漂亮卻過於單薄的手上。
他記得這雙手曾經在黑白琴鍵上跳躍時靈動優雅的樣子,也記得它們緊緊攥著床單、指節泛白的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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