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氣依舊晴好,雪已化了大半,隻在背陰處留下些許濕潤的痕跡。
段津年上午去了公司,將關於沈知閑的後續安排和周謙仔細交代清楚,又把幾份積壓的合同簽了。
效率高得讓周謙暗暗咋舌。
處理公務的間隙,他會下意識瞥一眼手機螢幕上那個安靜的監控畫麵。
畫麵裡,祁宿清大多時候隻是靜靜地坐著,或看書,或望著窗外發獃,偶爾會起身在客廳裡慢走幾步。
中午前,段津年便驅車回了家。
午餐後,陽光正好灑滿半個客廳。
段津年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個未拆封的拚圖盒子,是幅色調沉靜、細節繁複的星空攝影作品,有上千片。
“試試?”他將盒子放在客廳的矮幾上,看向靠在沙發裡的祁宿清。
這是溫意寧的建議,嘗試一些需要適度集中注意力、有完成感,但壓力不大的活動,有助於重建對日常事務的掌控感和耐心。
祁宿清的目光落在盒子上,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他合上手裡的書,慢慢挪了過來。
段津年已經拆開包裝,將所有的碎片傾倒在一個巨大的毛氈托盤裡。
嘩啦一聲,細碎而密集的聲響。
段津年和祁宿清在地毯上坐下,低頭看著那一片片形狀各異的深藍與銀白。
起初,祁宿清隻沉默地看著,指尖捏起一片碎片,顯得有些無從下手。
段津年沒有指導,自己先從邊角開始,默默將那些帶有筆直邊緣的片子挑揀出來。
過了一會兒,祁宿清也伸出手,學著段津年的樣子,開始辨認、歸攏。
他拚得很慢,錯誤率不低。
有時拿起一塊對著光比照半天,放下去才發現形狀並不完全匹配。
他也不氣餒,或者說,他此刻的狀態裡似乎沒有“氣餒”這種情緒。
平靜地把它放回去,繼續尋找。
當兩片邊緣終於嚴絲合縫地卡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時,他垂著的眼睫會顫動一下。
段津年手上動作未停,眼角的餘光卻將祁宿清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沒有說話,將手邊一塊明顯屬於星雲核心、帶著獨特渦旋紋路的碎片。
輕輕推到了祁宿清麵前觸手可及的地方。
陽光在地闆上移動,從矮幾的這邊,漸漸爬到他們身側。
兩人之間話很少,偶爾的交流也僅限於碎片特徵的確認。
“這片帶點紫。”
“嗯,放那邊。”
“弧邊,可能是這片。”
“……對得上。”
大多數時候,隻有拚圖片輕觸底闆的細微聲響,和彼此清淺的呼吸。
這是一種奇特的氛圍。
不親密。
卻足夠柔和。
進度很慢,一個下午過去,隻勉強拚出了四分之一的邊角和幾小片零散的星域。
但段津年看著祁宿清微微泛紅的耳尖,看他因為找到一塊匹配碎片而微微鬆開的眉心,覺得這個下午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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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祁宿清擱下手中一片帶粉調的碎片,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額角,輕聲說:“累了。”
“嗯,休息吧。”段津年動作停了下來,將散落的碎片攏回盒子。
“明天再繼續。”
祁宿清“嗯”了一聲,向後退了退,背靠著沙發,抱起一個軟枕,目光落在他們共同構建的那片未完成的星空上。
預約好的中醫館在城東一條古樹掩映的老街上。
館子不大,門楣古樸,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草藥清苦與木質沉香的溫暖氣息撲麵而來。
坐堂的是位鬚髮皆白、麵容慈和的老先生,姓氏比較少見,懷。
望聞問切,極其細緻。
老先生診脈的時間尤其長,左右手都反覆斟酌,花白的眉毛時而蹙起,時而舒展。
沉吟良久,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問了些飲食睡眠的情況。
祁宿清答得簡潔,段津年在一旁補充,尤其是關於前幾日的高燒和用藥。
診室內瀰漫著淡淡的草藥香,時間彷彿都慢了下來。
最後,老先生提筆寫方子,一邊寫一邊緩緩道:“元氣有損,心脾兩虛,肝氣鬱結不暢。”
“病後調理是一方麵,更緊要的是疏解情誌,培補根本。湯藥徐徐圖之,飲食起居更要上心,忌生冷油膩,思慮過重。”
他擡眼看了看段津年:“你是家屬?病人神氣弱,需靜養,更需心安。營造個舒心踏實的環境,比什麼葯都管用。”
段津年認真點頭:“記下了,謝謝懷老。”
從醫館出來時,懷老先生親自將他們送到了前廳。
段津年手裡提著幾大包草藥,側頭聽著老先生說那些注意事項。
通往內室的棉布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乾淨修長的手輕輕挑起。
一個穿著淺灰色中式立領上衣的年輕人走了出來,氣質沉靜溫潤,像一株雨後的青竹。
他目光平和地掃過前廳,卻在掠過祁宿清時,猝不及防頓住。
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眸子裡,漾開了一絲真實的訝異。
“宿清?”他開口,聲音不高,清潤悅耳。
祁宿清聞聲望去,也微微一怔。
暖意融融的醫館前廳裡,光線透過雕花木窗,在老舊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草藥的氣息沉靜地瀰漫在空氣中。
站在內室門口的那道身影,穿著素雅的淺灰色中式衣衫,身姿挺拔如竹,麵容溫潤清雋。
眉宇間依稀是少年時的輪廓,隻是褪去了青澀,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的從容與平和。
“……書昀?”祁宿清遲疑地叫出這個名字。
懷書昀。
高中時隔壁班那個永遠溫和有禮、成績與他伯仲之間、卻彷彿遊離於所有熱鬧之外的男生。
家學淵源,書香門第,據說祖上出過禦醫。
一手令人驚嘆的好字,是師長口中“有古君子風”的典範。
他們不算熟稔,隻因同是尖子生,偶爾在競賽班或圖書館相遇,會點頭緻意,交流幾句課業。
是彼此認可其優秀、卻保持著恰當距離的“同類”。
“真的是你。”懷書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幾步走了過來。
目光在祁宿清蒼白清減的臉上停留片刻,那抹笑意淡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流露出醫者的審慎,語氣仍是溫和的:
“好多年不見了。你……這是身體不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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