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醒來,和之前幾天高燒中迷迷糊糊的睜眼不同。
意識像是從很深的水底緩慢上浮,逐漸變得清晰。
他能感覺到身下柔軟乾燥的床單,身上輕暖的羽絨被,以及喉嚨裡殘留的、屬於退燒藥和消炎藥的淡淡苦澀。
還有……身邊傳來的,那道存在感極強的、沉穩的呼吸聲。
他微微側過頭。
段津年就坐在床邊的扶手椅裡,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閉著眼,頭微微後仰靠著椅背,像是睡著了。
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沒有完全舒展開。
下頜線綳得很緊,透著揮之不去的倦意和如臨大敵的警惕。
祁宿清的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臉上。
落在他眼下的陰影上,落在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頜上,落在他即使睡著也微微握著的、搭在膝蓋的手上。
記憶是破碎而模糊的。
像在觀看的一場默劇。
他記得滾燙的感覺和刺骨的寒冷交替襲來。
記得昏沉中有人不斷用微涼的毛巾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
記得苦澀的藥片被抵在舌根,隨即是溫水強行灌入的窒息感。
也記得有人將他緊緊抱在懷裡,用體溫驅散那讓他牙齒打顫的寒意。
記得在意識最混亂的時刻,耳邊似乎有道低沉的聲音。
一遍遍重複著“沒事了”、“我在這裡”、“睡吧”。
那些記憶的碎片沒有順序和邏輯,卻帶著鮮明的感官印記——
溫暖的懷抱,熟悉的氣味,以及……固執的守護。
祁宿清看著段津年沉睡中依舊緊繃的側臉,心口某個地方,像是被一根針輕輕刺了一下。
泛起一絲微弱的、陌生的酸脹。
他動了動乾澀的唇,想發出點聲音,卻引起了喉間一陣癢意,忍不住低咳了兩聲。
這細微的動靜,卻讓椅子裡的人瞬間驚醒。
段津年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在最初的茫然過後,迅速聚焦,落在祁宿清臉上。
“醒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身體前傾,下意識地伸手探向祁宿清的額頭。
掌心觸到的溫度雖然還有些偏高,但已經不再是那種駭人的滾燙。
“……嗯。”祁宿清應了一聲,聲音也很啞,像砂紙磨過。
段津年收回手,起身去倒了杯溫水,試了試溫度,然後坐回床邊,將杯子遞到祁宿清唇邊。
“喝點水。”
祁宿清就著他的手喝著,溫水潤過乾涸的喉嚨,讓喉間的刺痛和微癢緩解了些。
他喝了大半杯,才輕輕搖了搖頭。
段津年放下杯子,看著他:“還有哪裡不舒服?”
祁宿清緩緩眨了眨眼,感受了一下。
高燒帶來的那種骨骼肌肉的痠痛已經減輕了很多,但還是發軟無力。
身體深處依然充斥著巨大的疲憊和空虛感,像被掏空了一樣。
頭也還有些昏沉。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隻是輕聲說:“……累。”
段津年看著他蒼白臉上那點尚未完全褪去的病態紅暈,點了點頭。
“嗯。燒剛退,是會累。”
他頓了頓,問,“餓嗎?李姨燉了山藥排骨湯,很清淡。”
祁宿清其實沒什麼胃口。
但他看著段津年眼中的擔憂,和臉上那掩飾不住的疲憊,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段津年似乎鬆了口氣,轉身出去。
設定
繁體簡體
很快,他端著一個托盤迴來,上麵是一小碗撇清了油花、冒著熱氣的清湯,和幾塊燉得近乎透明的山藥。
他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動作自然地將祁宿清扶起一些,在他背後墊好枕頭。
自己則坐在床沿,端起湯碗,舀起一勺,仔細吹了吹,遞到祁宿清唇邊。
祁宿清看著遞到麵前的勺子,停頓了幾秒,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湯確實很清淡,隻有食材本身純粹的鮮甜。
段津年喂得很慢,很有耐心。
一勺,接著一勺。
偶爾會用紙巾輕輕擦去祁宿清嘴角沾到的湯漬。
兩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裡隻有瓷勺偶爾碰觸碗壁的輕微聲響,和彼此輕淺的呼吸。
一碗湯見了底,段津年又用小勺喂他吃了兩塊軟爛的山藥。
再喂的時候,祁宿清搖了搖頭,表示真的吃不下了。
段津年沒有勉強,將碗勺放回托盤。
“再睡一會兒?”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
祁宿清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停頓了會兒,看著他眼底的血絲和下巴的胡茬,祁宿清說:“你……去休息吧。”
段津年收拾托盤的動作一頓。
他擡眼看向祁宿清。
祁宿清卻已經移開了視線,目光落在被子的紋路上。
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段津年胸腔裡那顆被連日焦灼炙烤得發硬的心臟,猝不及防地被這句話撬開了一絲縫隙。
有溫熱的、酸澀的東西湧了上來。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壓下那股陌生的鼻酸。
“我沒事,你睡你的。”他最終隻是這麼說。
他將托盤端出去,很快又回來了。
手裡拿著體溫計和水杯,還有今天需要吃的葯。
“再量一次體溫,然後把葯吃了。”
量過體溫,37.5℃。
段津年看著體溫計上的水銀柱,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口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他將藥片和水杯遞給祁宿清。
這一次,祁宿清沒有表現出抗拒。
他默默地接過,將藥片放入口中,然後端起水杯,仰頭,和著溫水嚥了下去。
嚥下藥片後,他主動將空水杯遞還給段津年,然後自己滑進被子裡,重新躺好,閉上了眼睛。
段津年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那人安靜的睡顏,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場來勢洶洶的病,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
幾乎摧垮了祁宿清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也幾乎耗盡了段津年所有的冷靜和耐心。
此刻,風雪漸漸止息。
留下的,是一片被沖刷過後、更顯清晰的荒原。
病去如抽絲。
要在這片荒原上種滿希望,或許還要很長一段時間。
但他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在祁宿清最混亂、最脆弱、最抗拒的時候,潛意識裡依賴的,抓住的,仍然是他。
這就夠了。
足夠支撐他,在這片看不到盡頭的荒原上,繼續跋涉下去。
段津年將水杯輕輕放在床頭櫃上,俯身,極其小心地,替祁宿清掖了掖被角。
……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