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效和疾病的拉鋸,讓他的意識始終浮在混沌的水麵之下。
淩晨三點多,體溫一度降到38度左右。
段津年剛鬆了一口氣,不到兩小時。
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那熱度又捲土重來,甚至攀得更高。
祁宿清被再次叫醒吃藥時,狀態明顯更差了。
眉頭緊鎖,喉嚨裡發出難受的嗚咽,死死閉著嘴,將臉扭向一邊,拒絕那遞到唇邊的藥片和水杯。
“祁宿清,聽話,把葯吃了。”段津年聲音沙啞。
“……苦……不要……”祁宿清燒得嗓音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
持續的生理不適,終於衝垮了那層搖搖欲墜的“配合”的薄冰。
此刻支配他行為的,隻剩下最原始的抗拒,對苦澀的抗拒,對一切試圖侵入他昏沉世界的事物的抗拒。
“吃了葯才能退燒,你才能舒服點。”
段津年試圖講道理,儘管知道此刻的祁宿清根本聽不進。
果然,祁宿清隻是更用力地搖頭,甚至擡起綿軟無力的手,想要推開段津年拿著水杯的手腕。
“走開……”他含糊地囈語,眼角滲出被高燒和煩躁逼出的生理性淚水。
段津年看著他那副脆弱又固執的模樣,心像是被放在火上兩麵煎烤。
他知道祁宿清難受,知道那葯可能真的苦。
可他更知道,再這樣燒下去不行。
最後一絲耐心告罄。
段津年沉聲道,“由不得你不要。”
祁宿清似乎被這語氣嚇到,身體僵了一下,但依舊別開頭,更緊地蜷縮起來。
段津年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
一手穩住祁宿清亂動的肩膀,另一隻手捏住他的下頜,力道並不粗暴,卻依舊強硬,迫使他微微張開了嘴。
然後將藥片迅速放進他舌根處,緊接著將水杯湊到他唇邊。
“嚥下去。”命令的口吻,聲音卻壓抑著一絲顫抖。
祁宿清被製住,下意識掙紮。
但高燒消耗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力氣,在段津年絕對的力量和控製下,那點掙紮如同蚍蜉撼樹。
祁宿清用燒得通紅的眼睛瞪著段津年,裡麵汪著一層水光,滿是委屈、憤怒和控訴。
他嗆了一下,咳嗽起來,水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衣領和段津年的手指。
但大部分水連同藥片,終究還是被灌了進去。
段津年鬆開手,祁宿清脫力般倒回他懷裡,劇烈地咳嗽著。
眼淚流得更兇,不是嚎啕大哭,隻是一種無聲的、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段津年用指腹擦去他唇邊和下巴的水漬,又去擦他不斷湧出的眼淚,動作有些笨拙。
“好了,好了,吃了就好了……”他低聲哄著。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混賬,像極了欺負病人。
可他沒辦法。
喂完葯,段津年重新將人緊緊裹在毯子裡,抱好。
祁宿清大概是哭累了,也或許是藥效再次上來。
抽泣聲漸漸微弱下去,隻剩下滾燙的呼吸,急促地拂在段津年的頸側。
天邊矇矇亮時,祁宿清的體溫終於再次開始緩慢下降,勉強退到38.5℃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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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卻依舊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偶爾會發出些含糊的囈語。
段津年看著窗外漸亮的天光,眼底布滿血絲。
他給周謙發了訊息,取消了當天所有安排。
又聯絡了溫意寧,簡要說明瞭情況。
溫意寧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給出了專業建議:
密切觀察,優先物理降溫,確保補充水分和電解質,如果出現高熱持續不退、意識模糊或驚厥,必須立即送醫。
同時,她也提醒,身體上的疾病有時是心理壓力過載的出口,發燒本身可能也是“崩潰”的一種軀體表現,需要更多耐心。
接下來的兩天,祁宿清在高燒和反覆的低燒中掙紮。
體溫像捉摸不定的潮汐,好不容易用退燒藥壓下去一點,沒過幾小時,又在人最疲憊的深夜悄然攀爬上來。
他的精神時好時壞。
燒得不高、人清醒些的時候,會勉強喝點粥,或隻是安靜地看著窗外。
對段津年的照顧並不抗拒,甚至有些依賴。
可一旦體溫升高,意識陷入模糊,那種脆弱的依賴就會變成固執的抗拒。
尤其是不肯再吃退燒藥。
那晚被強製喂葯的記憶,似乎在他混沌的意識裡留下了烙印。
每當段津年試圖讓他吃藥或吃點東西時,他即使不清醒,身體也會先於意識做出輕微的瑟縮和迴避。
這種無聲的抗拒更讓段津年感覺心口發悶。
他不再嘗試強硬,轉而變得更為沉默,也更……“狡猾”。
他會將退燒藥混在極少量的、祁宿清相對能接受的蜂蜜水裡。
或者碾碎了撒在藕粉糊中,趁他半夢半醒、防備最低的時候,一點點喂下去。
他會讓李姨熬製最清淡鮮美的魚茸粥,撇去所有浮油,隻取中間最軟糯的米粒和幾乎融化的魚肉。
然後自己坐在床邊,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喂,有時喂完小半碗需要耗費近一個小時。
祁宿清大多數時候隻是被動地接受,偶爾會偏頭避開,段津年也不強求,隻是舉著勺子,靜靜地等著。
直到他或許是因為勺子的固執停留在唇邊太久,或許是真的耗盡了躲避的力氣,才會重新張開嘴。
這是一種無聲的拉鋸戰。
段津年在這場拉鋸中,清晰地看到了疾病如何侵蝕一個人的意誌。
也看到了自己心底那片從未癒合的傷口,如何在祁宿清的每一次蹙眉和迴避中,汩汩地滲出血來。
他怕他燒壞,怕他虛弱至死。
也怕他眼中那點微弱的光,在這場持久的發燒中徹底熄滅。
直到第四天傍晚,這場頑固的高燒終於如同退潮般,開始顯現出真正偃旗息鼓的跡象。
祁宿清的體溫穩穩地降到了37.8℃。
雖然仍算低燒,但那種灼人的滾燙已經從麵板上褪去,隻留下一片潮熱過後的虛軟和涼意。
他不再陷入那種令人心焦的昏沉囈語。
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睡著,隻是睡得很淺,一點細微的動靜就能讓他眼睫顫動。
段津年幾乎寸步不離。
公司的事務全部移交周謙處理,實在需要他決斷的,也隻在書房進行簡短視訊會議。
他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下頜也冒出了一層胡茬,整個人透著一種疲憊到極緻的沉靜。
李姨變著法子做各種清淡滋補的湯水粥品,家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葯香。
傍晚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床邊的地毯上投下狹長安靜的光斑。
祁宿清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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