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店很快到了。
過程很順利,周謙早已打點好一切。
穿著白大褂的藥劑師專業又謹慎,仔細核對處方和身份資訊後,將一個密封的小葯袋遞給段津年。
然後低聲重複了一遍用藥須知和可能出現的初期反應。
段津年接過那個輕飄飄、卻恍若重逾千斤的葯袋,妥善地放進大衣內側口袋。
回到車上,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拿出手機,調出家裡的監控畫麵。
客廳裡,祁宿清已經起來了。
正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身上裹著一條厚絨毯,安靜地看著外麵。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瘦柔和的輪廓,也映得他臉色有些透明的白。
段津年看了片刻,才收起手機,驅車返回。
接下來的幾天,像一場無聲的跋涉。
祁宿清開始了服藥。
最初的反應果然如預料般明顯。
嗜睡,驚人的嗜睡。
常常在白天,看著書,或隻是坐著,不知不覺就蜷在沙發或椅子上睡過去,呼吸輕淺,喚都喚不醒。
有時段津年下班回來,看到的就是他在黃昏的光線裡沉沉睡著的側影。
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隨時都會融化在漸暗的天光裡。
除了嗜睡,食慾也變得更差,有時一天隻勉強喝下幾口粥。
人肉眼可見地更加清減,裹在柔軟的毛衣裡,空蕩蕩的,彷彿一陣風來了都把他能吹走。
對一切聲響光線也變得非常敏感。
李姨不小心碰到碗碟的清脆聲響,都能讓他整個人驚顫一下,然後蹙起眉,將臉更深地埋進毯子或軟枕裡。
段津年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晚間應酬,每天準時回家。
焦慮如同藤蔓,在靜默的守護中無聲滋長,纏繞住段津年的心臟。
他反覆檢視溫意寧給的注意事項,確認這些昏沉與厭食屬於“可能的初期反應”。
但親眼看著祁宿清以這樣一種狀態日漸蒼白,依然是一種酷刑。
他不再試圖用言語鼓勵或催促,隻是沉默地守著。
在他嗜睡時替他蓋好毯子,在他偶爾清醒、眼神空茫地望向某處時,遞上一杯溫水,或一小塊容易入口的點心。
然而,發燒毫無徵兆地來了。
那是在開始服藥大約一週後。
段津年記得很清楚,前一天天氣回暖,午後的陽光很好,甚至有些晃眼。
祁宿清吃過午飯,抱著毯子去了連線客廳的玻璃露台,坐在一把藤編搖椅裡曬太陽。
不知是藥效還是陽光太暖,他很快便歪著頭睡了過去。
段津年當時在書房處理一份緊急檔案,中途出來檢視時,見他睡得沉。
露台又封閉著還算暖和,便沒立刻叫醒他。
隻是將他滑落一半的毯子重新拉高蓋好。
等段津年結束工作,天色已近黃昏。
他走到露台,發現祁宿清還在睡,露在外麵的臉頰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額發被冷汗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段津年心裡一沉,快步走過去,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掌心觸到的溫度,滾燙得嚇人。
設定
繁體簡體
“祁宿清?”段津年低聲喚他。
祁宿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渙散,水汽氤氳,焦距半天才對上段津年焦急的臉。
“……冷。”他含糊地吐出一個字,牙齒輕輕打顫。
“我們去醫院。”段津年當機立斷,伸手就要去抱他。
祁宿清卻像是被這個詞刺了一下,“不……”
他混亂地搖頭,燒得乾裂的嘴唇翕動,“不去……醫院……”
祁宿清抗拒得厲害,明明沒什麼力氣,卻死死揪住了身下的毯子,好似醫院是什麼洪水猛獸。
段津年看著他燒得通紅卻寫滿抗拒的臉。
想起溫意寧提過的,抑鬱和創傷後可能伴隨的強烈就醫恐懼或軀體化癥狀。
強行帶走,恐怕會引發情緒崩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灼,妥協道:“好,不去。我先給你量體溫,吃藥。”
祁宿清把臉縮在毯子裡,隻露著一雙霧濛濛的眼睛看他。
在確認段津年真的不會強行帶他去醫院後,才緩緩鬆開了緊抓著毯邊的手指。
段津年迅速找來了水銀體溫計。
39.8度。
段津年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當下聯絡了周謙,讓他安排一位信得過的家庭醫生上門,又去拿了退燒藥和溫水。
“把葯吃了。”段津年扶著祁宿清坐起一些,將藥片遞到他唇邊。
祁宿清燒得暈暈乎乎,倒也順從地張口含住,就著段津年手裡的水杯,費力地嚥了下去。
喂完葯,段津年試圖將人抱回臥室。
祁宿清卻像抓著救命稻草般,揪著他的衣襟,含糊地嘟囔:
“……冷……這裡……有太陽……”
他指的是此刻已被暮色取代的、曾經有過陽光的露台。
或許在高熱帶來的混亂中,他本能地留戀那一點虛幻的暖意。
段津年看著懷中人燒得通紅的臉和依賴的姿態,心軟成一灘泥。
他最終沒有堅持,隻是將搖椅調整到更平緩的角度,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祁宿清連同厚厚的毯子一起抱回懷裡。
自己則坐在搖椅上,充當人肉靠墊和熱源。
懷裡的人體溫高得驚人,細微的顫抖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遞過來。
“睡吧。”他低聲道,用下巴輕輕蹭了蹭祁宿清滾燙的額角,“我在這兒。”
祁宿清似乎聽懂了,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散發著熟悉氣息的頸窩,揪著衣襟的手慢慢鬆了力道。
家庭醫生很快趕到,仔細檢查後,確認是著涼引起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合併藥物初期反應導緻的免疫力暫時低下。
“先對症處理,退燒消炎。如果明早體溫還降不下來,或者出現呼吸急促、意識模糊,必須去醫院。”
醫生留下些處方葯,認真叮囑。
這一夜,段津年幾乎沒閤眼。
懷裡的人像個不安分的小火爐。
時而怕冷地往他懷裡鑽,時而又因高熱踢開毯子,露出汗濕的脖頸和鎖骨。
段津年一次次地為他擦汗,物理降溫,喂水,監測體溫。
每隔兩小時叫醒他吃一次退燒藥。
起初兩次,祁宿清還算配合,迷迷糊糊被叫醒,就著段津年的手喝水吞葯,然後立刻又昏睡過去。
……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