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宿清說不出話,隻是極輕地點了點頭。
那股厭煩和疲憊感來勢洶洶,幾乎要將他淹沒。
段津年看著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命令的口吻讓他“再吃幾口”。
他擡手,按下了服務鈴。
侍者很快進來。
“打包。”段津年指了指祁宿清麵前幾乎沒動過的粥和點心。
“好的,段先生。”
侍者將打包好的食盒放在桌上,安靜地退了出去。
段津年看著祁宿清依舊蒼白的臉和抵在桌沿、微微發抖的手指。
他站起身,沒有繞過來,而是直接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
這個距離很近,祁宿清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中帶著一絲沉穩木質香的氣息。
“手。”段津年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祁宿清看著那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猶豫了一下,將自己冰涼的、微微發顫的右手放了上去。
段津年收攏五指,將他冰涼的手完全包裹住。
太涼了。
像一塊捂不熱的玉。
段津年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被這隻手攥住了,又冷又疼。
他幾乎能想象出,過去無數個夜晚,祁宿清是如何獨自一人,帶著這樣一雙冰涼的手,蜷縮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的。
“還難受?”段津年用指腹摩挲著他冰涼的手背,低聲問。
祁宿清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態。
段津年的掌心很燙,那股暖意順著麵板接觸的地方源源不斷地傳來。
然後和著血液一起,一點點往心臟裡鑽。
在他掌心的包裹下,那種即將被情緒吞噬的失控感,似乎被稍稍拉回了一點。
包間一時寂靜。
“那份記錄。”段津年忽然又開口。
話題跳回了讓祁宿清無比難堪的源頭。
聲音依舊平緩,聽不出責難:
“如果是三年前的你,十分鐘就能整理得條理清晰,重點突出。”
祁宿清的指尖在他掌心裡蜷縮了一下,心口像是被細針紮過,泛起密密麻麻的痠疼。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曾經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我……”
他想道歉,想說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但喉嚨像是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看著他這副瞬間萎靡下去的樣子,段津年就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
他本意不是要比較,不是要戳他痛處。
他隻是……隻是迫切地想知道,那場無人知曉的風暴,究竟將他的祁宿清摧毀到了何種地步。
“我沒指望你現在就能恢復到那種狀態。”
段津年出聲打斷了他內心源源不斷湧出的自我貶低。
他的拇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祁宿清虎口處細膩的麵板。
那裡剛才被祁宿清自己掐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祁宿清不敢擡頭,視線就死死的盯在兩人交握的雙手上。
“我帶你來公司,不是要你立刻做出什麼業績,或者證明你還有多少剩餘價值。”
段津年的語氣依舊平靜,儘管這平靜下壓抑著洶湧的暗流。
“那些檔案。是讓你有點事情做,不至於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他指的是周謙給祁宿清的那些基礎專案簡報。
“而讓你做會議記錄,”段津年頓了頓,視線掃過祁宿清依舊沒什麼血色的唇,“是想看看,你現在能接受到什麼程度。”
他看到了。
設定
繁體簡體
一片混亂,近乎宕機。
祁宿清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為什麼……”他的聲音乾澀沙啞。
“為什麼要看這些?”
為什麼要親眼確認他的不堪?
段津年沉默了片刻。
為什麼?
因為他快被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逼瘋了。
他可以用錢解決債務,用強權隔絕騷擾,卻始終摸不清祁宿清的狀態。
他握著祁宿清的手收緊了些,力道有點重,像是要通過這種方式來確認他的存在。
“祁宿清。”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低沉。
“你以為我把你弄回來,就隻是為了睡你,或者看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以此取樂?”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段津年感到一陣自虐般的快意。
他終於把最醜陋的、盤旋在心底的恐懼擺在了明麵上。
他怕祁宿清真是這麼想的。
怕自己所有的掙紮和反覆,在對方眼裡隻是一場卑劣的報復。
祁宿清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避開段津年的視線,想把自己藏起來。
卻被那隻手牢牢固定著,無法逃脫。
“我還沒那麼無聊。”
……
段津年說完那句話,包廂裡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他看著祁宿清低著頭,那截從衣領處露出的脖頸,纖細通透,彷彿一折就斷。
半點沒有說什麼、問什麼的意思。
意識到自己又一次把天聊死了。
他煩躁地想抽根煙,伸手卻摸了個空,這纔想起外套留在車裡。
那股無處發洩的悶氣在胸腔裡撞了幾下,最終偃旗息鼓。
“走吧。”
段津年最終鬆開了他的手,率先站起身。
那隻被捂了許久的手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殘留的暖意迅速消散,反而比之前更覺冰涼。
祁宿清跟著站起來,像一道安靜的影子。
回到公司,段津年直接進了辦公室,似乎有開不完的會,處理不完的檔案。
祁宿清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麵前的電腦螢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而蒼白的臉。
下午的時間過得緩慢而粘稠。
祁宿清試圖重新投入那份歸檔工作,但注意力像握不住的沙,不斷從指縫流走。
範雨桐又過來給他添了一次水,這次她沒有多問,隻是放下水杯時,輕聲說了句:
“祁先生,如果累了可以看看窗外休息一下,沒關係的。”
祁宿清低聲道謝,視線落在窗外,高樓林立,天空被切割成狹窄的藍色碎片。
一種巨大的虛無感攫住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內線電話再次響起,是周謙。
“祁先生,段總今晚有應酬,不回去用餐。趙叔會在樓下等您,送您回去。”
“好的,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祁宿清看著周圍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同事,一種解脫感伴隨著更深的空洞襲來。
他終於可以暫時逃離這個讓他無所適從的環境。
回到那棟位於雲端的、空曠冰冷的公寓裡。
至少,那裡沒有這麼多探究的目光。
……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