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津年煩躁地鬆了鬆領帶。
他記得很清楚,祁宿清對咖啡因敏感,喝了容易心悸。
所以他們在一起時,更多的是喝茶,或者他單方麵消耗咖啡。
是什麼時候開始,祁宿清習慣了這種足以麻痹味蕾的極端苦澀?
是離開他之後嗎?
是在那個所謂的大廠裡,被高壓工作磨礪出來的習慣?
還是……更早一些,在他不知道的、被家庭拖累的某個時刻,就已經開始了?
那些他刻意不去深究的、關於祁宿清這三年的碎片資訊,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那個“重大紕漏”……以祁宿清的性格和能力,真的會發生嗎?
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段津年推開鍵盤,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
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冷靜地思考任何與祁宿清無關的事情。
這種失控感讓他懊惱,卻又無能為力。
內線電話再次響起,是周謙提醒他市場部的彙報會議即將開始。
段津年揉了揉眉心,沉聲應道:“知道了。”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推開辦公室的門。
外間的祁宿清聞聲擡起頭,目光與他撞個正著。
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收起的茫然與掙紮,像受驚的鹿。
段津年的腳步頓了頓,視線在他麵前攤開的檔案上掃過,又落回他臉上。
“你跟我一起。”
祁宿清怔住,下意識地看向一旁其他已經開始準備會議資料的秘書。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對段津年公司市場部的業務一無所知,去了也隻是幹坐著。
“需要我重複?”段津年打斷他,眉頭蹙起。
祁宿清噤聲,站起身:“……不用。”
他跟在段津年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走向會議室。
市場部的彙報已經開始,段津年在主位坐下。
周謙則將一份準備好的會議紀要模闆和膝上型電腦放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對祁宿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祁宿清明白了自己的“任務”,會議記錄。
他沉默地坐下,開啟電腦,指尖虛虛的落在鍵盤上。
彙報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祁宿清努力去捕捉那些飛馳而過的辭彙,試圖將它們轉化成文字。
然而那些辭彙在耳邊掠過,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他偷偷擡眼去看段津年。
男人靠在椅背上,單手支著下頜,目光落在投影屏上,神情專註而冷峻。
偶爾會打斷彙報,提出一兩個精準堪稱犀利的問題。
這樣的段津年,是陌生的,是掌控一切的,是散發著強大氣場、令人不敢直視的。
與他記憶中那個會因為他不按時吃飯而皺眉、會賴在他肩上撒嬌耍賴的少年,判若兩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自卑和酸澀湧上心頭。
他將注意力轉到彙報上,手指跟不上語速,打出的句子斷斷續續,邏輯混亂。
段津年帶他來,是為了讓他更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嗎?
認識到他們之間早已天差地別的距離?
“……這個資料模型的基礎假設需要重新驗證,使用者增長率與市場滲透率的關聯性被高估了。”
段津年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下午的B方案,我要看到基於真實使用者行為資料的推演,而不是紙上談兵。”
彙報的經理額頭見汗,連連稱是。
會議在一種低氣壓中結束。
眾人陸續離開,段津年坐在原位沒動,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祁宿清看著自己螢幕上那慘不忍睹的會議記錄,指尖冰涼。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合上電腦。
段津年忽然開口,“記錄發我。”
祁宿清的身體僵住。
現在發給他?
這樣漏洞百出、邏輯混亂的東西?
“……可能,需要整理一下。”他試圖掙紮。
“不用。”段津年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原樣發過來。”
那目光平靜深邃,卻讓祁宿清壓力倍增。
他垂下眼睫,低聲應道:“……好。”
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彈出。
祁宿清幾乎能想象段津年看到那份記錄時,會露出怎樣嘲諷或失望的表情。
他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餘光中,他看到段津年點開了那封郵件。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淩遲。
段津年看得很慢,手指偶爾在觸控闆上滑動。
祁宿清的心臟也跟著那滑動起起伏伏。
終於,段津年看完了。
他沒有任何錶示,隻是平靜地關掉了郵件視窗。
然後拿起平闆站起身:“回辦公室。”
路上碰到周謙還淡淡吩咐了句:“等會兒把與星辰科技的會議資料送到我辦公室。”
祁宿清站在原地,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懸在半空,找不到落腳點。
他寧願段津年罵他兩句,或者諷刺他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毫無反應。
這種無聲的忽視,比任何責難都更讓人難受。
祁宿清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繼續整理之前的那些資料。
裡間辦公室內。
段津年看著周謙送進來的資料,目光卻並沒有聚焦在紙頁上。
電腦螢幕上,是那份祁宿清之前發來的會議記錄文件。
語句破碎,邏輯斷層,甚至有幾處明顯的錯別字。
這絕不是他認識的祁宿清應有的水平。
那個曾經在專業領域閃閃發光、對細節要求近乎苛刻的祁宿清。
段津年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眸色深沉。
不是故意的。
也不是能力問題。
是狀態。
一種……近乎枯竭的狀態。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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