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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宿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手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外間的幾位秘書在最初的打量後，便投入到了各自工作。
周謙送進來一摞檔案，輕輕放在他桌角：“祁先生，這些是過往的一些專案簡報，您可以先熟悉一下。裡麵有部分需要按型別和日期做歸檔整理。”
“好的，謝謝。”祁宿清應道，伸手將檔案拉近。
他翻開最上麵的一份檔案。
那是某個已完結專案的結案報告，專業術語和資料圖表密密麻麻。
這對於曾經在大廠核心專案組工作過的他來說，內容並不難，甚至可以說是大材小用。
祁宿清試圖集中精神，目光卻在字裡行間徒勞地滑過。
那些熟悉的辭彙，此刻變得陌生而艱澀，無法在腦海中組成有效的語句。
他強迫自己逐字閱讀，但往往讀完一段，卻已記不清前麵說了什麼。
這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又出現了。
他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檔案的一角。
反應過來後又立刻鬆開，小心地將褶皺撫平。
外間隻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壓低的交流聲。
周謙過來給他添了一次水，見他正專註地看著檔案，便沒有打擾。
祁宿清閉了閉眼，努力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
不能這樣。
段津年帶他來這裡，不是讓他發獃的。
他重新睜開眼，逼著自己繼續往下看。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了。
是段津年打來的，言簡意賅：“進來。”
祁宿清深吸一口氣，起身推開裡間辦公室的門。
段津年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講電話。
“……嗯，資料模型需要再優化，下午的會議我要看到B方案。”
祁宿清安靜地站在門邊，沒有打擾。
段津年掛了電話，轉過身，視線在他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他微微抿起的唇上。
隨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辦公桌的方向。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攤開的檔案，旁邊還有一杯咖啡，似乎已經冷了。
祁宿清遲疑地走過去。
“咖啡，換一杯。”他命令道。
隨即補充：“茶水間在出門右轉盡頭。”
“……好。”祁宿清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轉身走了出去。
右轉找到茶水間，茶水間寬敞明亮，裡麵的裝置很齊全。
那台咖啡機看起來比他以前在公司用的高階許多，但基本原理相通，操作並不複雜。
他記得段津年的口味，偏好甜口，一份濃縮，雙份奶沫，再加一塊方糖，糖量要恰到好處，不能掩蓋咖啡本身的香氣。
祁宿清熟練地開啟機器電源，將冷咖啡倒入水槽沖洗乾淨杯子。
然後從旁邊的櫃子裡找出咖啡豆，倒入豆倉。
動作間有一種久違的流暢，那段全憑咖啡續命的工作經歷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顯然遠比他預想的要更深刻。
磨豆機運作的嗡鳴聲中，他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遠了。
那是三年前，他剛開始實習的時候。
段津年總會在他加班時發來訊息，有時是抱怨他回得太慢，有時是沒頭沒尾地問一句【還要多久？】。
然後在他回復【可能還要一會兒】後，發來一個【哦】。
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出現在公司樓下，手裡拎著熱乎乎的夜宵，皺著眉說“買多了，不吃浪費”。
——“祁宿清，你是打算住在公司嗎？”
——“走了，回家。”
——“下次再讓我抓到你不按時吃飯，看我怎麼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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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
咖啡機完成萃取的提示音將祁宿清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他端起那杯咖啡就往裡間辦公室走，到了門口才恍然回神。
低眸看著自己手裡端著的那杯濃縮咖啡。
黑色的液體匯在杯底，散發著濃鬱而純粹的苦澀香氣。
他忘了加奶。
也忘了放糖。
完全是按照他自己過去熬夜趕工時，用來提神的習慣做的。
祁宿清看著這杯黑咖啡，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有些麻。
段津年不喝這麼苦的。
他端著杯子，站在原地，有幾秒鐘的不知所措。
是倒掉重做，還是……
“磨蹭什麼？”
段津年的聲音冷不丁在他的頭頂響起。
祁宿清身體一僵，擡起頭，看到段津年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倚在門框上，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杯純粹的黑色液體上。
他的眼神深了些，沒什麼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祁宿清下意識地想解釋：“我……”
段津年卻已經走上前，直接從他手中接過了那杯咖啡。
祁宿清屏住呼吸，看著段津年端起杯子，湊到唇邊，停頓了那麼一瞬。
然後，在祁宿清幾乎以為他會皺眉放下的時候，他仰頭，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將那口苦澀的液體嚥了下去。
整個過程，眉都沒有皺一下。
“可以。”段津年看著祁宿清，眼神有些複雜。
“下次記得加糖。”
說完，他沒等祁宿清回應，便端著那杯他其實並不喜歡的黑咖啡，轉身坐回了自己辦公桌前。
祁宿清在門口站了會兒，看著段津年的背影，心裡亂成一團。
段津年……為什麼喝下去了？
他明明，最討厭苦的東西。
默默地回到自己工位上，祁宿清重新拿起那份被自己捏皺又撫平的檔案，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墨色的字跡上。
然而，段津年麵不改色喝下黑咖啡的畫麵，在他眼前反覆迴圈。
那杯咖啡有多苦，他是知道的。
那是無數個熬夜加班、心力交瘁的夜晚，用以強行吊住精神的燃料。
段津年從前連喝中藥都要皺眉，非要他準備好糖才肯乖乖就範，現在卻……
是因為他煮的，所以哪怕不合口味，也願意接受嗎？
這個念頭被一股橫衝直撞的暖意裹挾著，試圖衝破他心口厚重的冰層。
但隨即，更深的惶恐與自我厭棄便席捲而來。
他憑什麼還敢有這樣的奢望？
憑他現在這個連一份簡單檔案都無法專註閱讀的、近乎廢物的狀態嗎？
祁宿清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銳的痛感讓他短暫地清醒。
不能再想了。
而走回辦公室的段津年，將那杯隻喝了一口的咖啡杯放在桌上。
舌尖似乎還縈繞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苦澀。
他盯著那杯黑色的液體，眸色深沉。
祁宿清給他做了一杯不加奶不加糖的黑咖啡。
是單純忘了，還是……曾經有段時間，為了提神，隻喝這種最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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