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溫醫生,我也剛到。”懷書昀微笑,為他斟茶。
溫祀,另一位頗有名氣的心理醫生,主攻方向是成癮行為戒斷和情感障礙。
與懷書昀相識於數年前的一次跨學科研討會,一直以來都有聯絡,也算老朋友了。
他接過茶杯,目光在懷書昀身上轉了一圈,問:“最近怎麼樣?手腕……還有感覺嗎?”
懷書昀下意識地將左手往袖子裡縮了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還好。最近……那種想靠近的衝動,出現的頻率高了一些。”
他的聲音很輕,坦誠,也無奈。
“所以你又想重啟厭惡療法?”
溫祀眉頭微蹙,不贊同地看著他:“書昀,你知道的,那隻是治標不治本,而且對你自己是一種傷害。”
“我們兩年前就達成共識,應該用更健康的方式去處理這份情感,而不是壓抑和懲罰。”
“我知道。”懷書昀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我隻是……需要一點額外的輔助,來度過眼前這段時間。”
他頓了頓,接著道:“他最近生病,又需要頻繁治療見麵。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但理智和本能……有時候會打架。”
溫祀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你把你的專業素養和職業道德看得比命重,我相信你不會越界。”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但是書昀,真正的放下,不是靠疼痛來提醒不該,而是內心真正的不想。”
“你手腕上的痕跡已經快消失了,這說明你的潛意識已經在慢慢接受現實。”
“現在因為客觀原因需要頻繁接觸,情緒有所反覆很正常。我們要做的不是走回頭路。”
溫祀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輕薄的平闆,調出一些圖表和記錄。
“這是我們之前做的暴露練習的記錄。你對‘看到他幸福’這一情境的焦慮值,已經在顯著下降。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訊號。”
“我的建議是,不要重啟厭惡療法。繼續我們之前的方案,重點強化‘祝福’和‘距離’這兩個認知模組。”
懷書昀安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溫熱的邊緣。
良久,他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溫醫生。”
溫祀看著懷書昀順從的樣子,語氣放緩了些:“最近睡眠怎麼樣?有沒有又靠安神湯才能勉強入睡?”
懷書昀頓了一下,沒有否認:“……偶爾。比前段時間好。”
“認知行為療法的作業呢?每日三件好事的記錄還在堅持嗎?”
“在堅持。”
懷書昀這次回答得肯定了些,還微微彎了一下唇角。
“昨天……醫館裡一個纏綿病榻多年的老人,經過調理,第一次自己走到院子裡曬了太陽。祖父很高興,多喝了一盅酒。”
“還有呢?”溫祀引導著,手指在平闆上做著簡單的記錄。
“……前天,市裡那個青少年心理健康支援專案的提案初步通過了。”
懷書昀繼續說,“如果能落地,很多像……像當年那個年紀的孩子,或許能更早得到幫助。”
他避開了具體的名字,但溫祀明白那個“像”字後麵指的是誰。
祁宿清的影子,其實一直存在於懷書昀生活與事業裡。
“第三件呢?”溫祀追問。
懷書昀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包廂外庭院裡一株在寒風中依然挺立的青竹。
“第三件……”
他緩緩地說,“今天下午,給他做治療的時候,看到他咳嗽減輕了很多,氣色也好了些。他身邊那個人……把他照顧得很好。”
他說得很平靜。
溫祀聽出了這份平靜之下,深埋的,最終選擇放手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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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溫祀肯定道。
“你能把這件事歸入好事,能注意到他身邊那個人的付出,這是一非常大的進步。”
懷書昀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又喝了一口茶。
茶已經微涼,苦澀更明顯了些。
“所以,”溫祀將平闆放到一邊,身體向後靠了靠,姿態稍微放鬆,“我們接下來的重點,是繼續拓寬你自己的生活,加固那些能給你帶來成就感和價值感的支點。”
“比如你剛才提到的青少年專案,比如你在醫院和醫館的工作,你個人的一些興趣或社交。”
溫祀頓了頓,觀察著懷書昀的反應:“書昀,你的世界不應該也不可以隻圍繞著一個無法回應你的人旋轉。哪怕是以守護或默默關心的名義。”
“那對你,對他,都不公平,也不健康。”
懷書昀指尖微微一顫。
這番話點破了他長久以來都不願直麵的一點:
“我明白。”懷書昀的聲音低了下去,“隻是……習慣了。”
習慣了將他置於一個特殊的位置,習慣了以他為參照來衡量自己的生活和行為,習慣了那種帶著苦澀的、單向的牽掛。
要改變一個持續了這麼多年的“習慣”,哪怕理智上知道它不健康,情感上,剝離也必然伴隨著陣痛。
“不著急。”溫祀的聲音很穩。
“我們用了兩年時間,讓你手腕上的痕跡變淡。我們也可以用接下來的時間,讓你心裡的痕跡,找到更合適的安放之處。”
他看了一眼時間,知道這次會麵的核心已經達成。
“今天的暴露和衝擊已經足夠,我們不需要額外再做情境模擬。”
“你現實中正在經歷的,就是最好的暴露練習。”
“你的作業是:第一,繼續每日三件好事,並且嘗試在其中加入完全與他無關、隻屬於你自己的好事。
第二,如果下次治療見麵後,情緒波動強烈,不要獨自硬扛,可以給我發加密郵件,或者我們臨時增加一次電話溝通。不要再用任何形式的自我懲罰。”
懷書昀認真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溫醫生。”
溫祀站起身,拿起大衣,像是隨口一提,“照顧好自己,書昀。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後纔是一位醫生,一個朋友。”
說完,他頷首示意,便轉身離開了包廂。
包廂裡安靜下來,懷書昀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他自己……是什麼樣子的?
拋開“懷氏醫館的繼承人”、“醫術精湛的懷醫生”、“祁宿清的高中同學”這些標籤之後。
懷書昀這個人,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這個問題,他竟然有些陌生。
他下意識地又想去碰觸左手手腕,那裡正傳來一陣記憶中的幻痛。
指尖即將觸碰到袖口時,他停了下來。
不能走回頭路。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庭院那株青竹上。
竹節中空,欺霜傲雪,遇風雖彎而不折。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完。
苦澀之後,似乎也有一縷極淡的回甘,從舌根悄然泛起。
懷書昀擡起手,指尖輕輕撫過手腕上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痕。
良久,他極輕地嘆了口氣。
有些人,有些事,相逢已是上上籤。
不必擁有,不必遺憾。
隻願他此後朝朝如願,歲歲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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