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宿清這場感冒來得快去得也不算慢。
正如懷書昀所預料的,兩三天後,發燒和鼻塞癥狀基本消退,隻是咳嗽和乏力感纏綿了些。
病中的人總是格外脆弱,也格外柔軟。
他變得比平時更依賴段津年。
在段津年端過來水後自然的就著他的手喝,吃飯沒胃口時要段津年哄著多吃兩口,夜裡咳嗽醒來,會下意識往身邊的懷抱裡鑽。
段津年全都依著他。
他喜歡祁宿清的這種依賴,喜歡他因為鼻塞而帶著濃濃鼻音、軟糯抱怨“葯好苦”的樣子。
那讓他覺得,自己是真的被需要著。
第三天的午後,陽光難得慷慨,透過玻璃窗灑滿半個客廳。
祁宿清蜷在沙發裡,懷裡抱著個暖水袋。
看著段津年坐在對麵,用膝上型電腦處理一封冗長的英文郵件。
螢幕的光映在段津年的臉上,他微微蹙著眉,指尖在觸控闆上快速滑動,神情專註。
祁宿清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開口:“段津年。”
“嗯?”段津年從螢幕前擡起眼。
“你公司的事……是不是耽誤了很多?”祁宿清問。
段津年合上電腦,走到他身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沒有。”他回答得乾脆,“該處理的都處理了。”
“可是……”
“沒有可是。”段津年打斷他,指尖撥開他額前細軟的頭髮,“你比那些事重要。”
祁宿清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的篤定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聲音更輕了:“我是不是……太粘人了?”
段津年低笑一聲,手臂一伸,將他撈進懷裡。
“粘人?”他低頭,用鼻尖蹭了蹭祁宿清微涼的鼻尖,“我巴不得你更粘人一點。”
“最好生病的時候隻讓我碰,難受的時候隻叫我名字,醒來第一個想見的人永遠是我。”
他每說一句,祁宿清的耳根就紅一分,到最後幾乎把整張臉都埋進他胸口,隻露出通紅的耳尖。
“你……別說了。”聲音悶悶的,帶著羞赧。
段津年眼底笑意更深,沒再逗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過了一會兒,祁宿清想起什麼,從他懷裡擡起頭:“江嶼和陸允安……他們怎麼樣了?”
段津年挑眉:“怎麼突然問起他們?”
“就是……有點好奇。”
祁宿清抿了抿唇,“那天晚上,江嶼好像……答應了?”
“嗯。”
段津年想起江嶼那副生無可戀又暗藏甜膩的樣子,嘴角彎了彎,“算是吧。現在估計正被陸允安纏得頭疼。”
祁宿清眨了眨眼:“那……是好事嗎?”
“對江嶼來說,大概是。”段津年懶洋洋地說,“那小子看著暴躁,其實心裡門兒清。要是真不願意,陸允安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他頓了頓,看向祁宿清:“就像你問我是不是不喜歡懷書昀。喜歡或不喜歡,接納或拒絕,人心裡其實早就有答案。糾結不過是還沒學會正視那個答案。”
祁宿清點點頭,這個道理他不是不懂。
就像很多問題,在問出口之前,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一樣。
……
懷書昀並沒有完全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
祁宿清病癒後,針灸調理需要恢復。
段津年並沒有另尋他處。
一來,是懷書昀已經瞭解祁宿清的體質和前期調理情況,中途換醫並非上策。
二來,是懷書昀主動聯絡上了他。
若懷書昀不聯絡段津年,段津年是考慮換醫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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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知道那些過往後,再見麵,對他、對祁宿清、對懷書昀來說都算不上好。
*
懷書昀是在一個週三的清晨聯絡段津年的。
電話打進來時,段津年正和祁宿清一起吃著早飯。
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讓段津年眸色微沉,他起身走到陽台,才按下接聽。
“懷醫生。”
懷書昀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清潤溫和,“段先生,早上好。”
“抱歉打擾。我看了看宿清那天就診的記錄。他的感冒癥狀應該已經基本緩解了吧?”
“嗯。”段津年應道,目光落在客廳裡祁宿清安靜的側影上,“燒退了,咳嗽還有一點。”
“那就好。”懷書昀頓了頓,“按照之前的調理方案,針灸治療應該恢復了。我想確認一下,宿清後續的治療,是繼續由我跟進,還是您有其他安排?”
他沒有迂迴,問得直接而坦蕩。
這反而讓段津年一時沒有說話。
他握著手機,目光穿過玻璃門,落在祁宿清安靜吃飯的側影上。
晨光裡,那人垂著眼睫,細嚼慢嚥,神色平和。
病癒後,他身上那種緊繃感似乎又消散了一些,像一塊被流水反覆沖刷的玉石,漸漸顯露出內裡溫潤的光澤。
這樣的祁宿清,需要一個專業、冷靜的醫者。
而不是一個……心懷舊情、可能在治療中摻雜私心的“故人”。
段津年並不懷疑懷書昀的專業素養。
但人心是複雜的,尤其當“醫生”和“暗戀者”雙重身份重疊時,再高超的醫術也難以保證每一次下針都全然客觀。
他沉默的時間有些長。
電話那頭,懷書昀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猶豫,聲音依舊平穩:
“段先生,我明白您的顧慮。”
“作為醫生,我的首要和唯一職責是患者的健康。過往種種,不應、也不會影響我的專業判斷。”
“宿清的體質特殊,病程複雜,前期調理方案是我和祖父反覆推敲擬定的,中途更換主治醫者,意味著一切需要重新評估、適應,對宿清而言並非最優選擇。”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懇切:
“請您相信我的職業操守。在診室裡,我隻是懷醫生。”
這番話,說得理智而坦誠,幾乎將段津年可能的顧慮全部攤開,並給出了基於專業考量的解答。
段津年指尖在冰涼的欄杆上輕輕叩擊。
他在權衡。
最終,祁宿清的健康壓過了他個人的那點不快。
“時間。”段津年言簡意賅。
懷書昀似乎鬆了口氣:“如果您和宿清方便,這週五下午如何?和之前一樣的時間段。”
“可以。”段津年應下,“我會帶他過去。”
“好的。屆時見。”懷書昀道。
結束通話電話前,段津年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
“懷醫生。”
“段先生請說。”
段津年看著餐桌前的祁宿清,祁宿清已經吃完了,正擡眼尋找他的身影。
“宿清現在很依賴我。”
“病中脆弱時,他會下意識抓住我的手,會把臉埋在我懷裡咳嗽,會因為我哄他吃藥而稍微不那麼抗拒苦澀。”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希望,無論作為醫生還是故人,你都能清楚看到這一點。”
——看到他現在屬於誰,信賴誰,離不開誰。
——看到那條早已無法逾越的溝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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