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老師看了看祁星燃,又看了看段津年。起身點了點頭,低聲對祁星燃說:
“星燃,你家人來了。”
祁星燃這才慢吞吞地轉過頭。
段津年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
像,但又不像。
輪廓眉眼確有幾分祁宿清少年時的影子,尤其那雙眼睛,黑白分明。
但祁宿清的眼神是安靜的,像深秋的湖。
即便在最困頓的時候,裡麵也總存著一絲澄澈的溫潤。
而祁星燃的眼睛裡,沒有那種溫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和倔,像冰層下燃著的闇火。
心理老師帶上門離開,會議室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段津年徑直走過去,在祁星燃對麵坐下,隔著一張簡單的會議桌。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
祁星燃也擡著頭,毫不避諱地與這個突然出現的“監護人”對視。
會議室靜靜地,段津年先了開口,“你剛剛聽到了,我是段津年,是你哥哥的朋友。”
祁星燃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誕的笑話,但沒出聲。
“臉上的傷,都處理過了?”段津年目光掃過他臉上的淤青。
“……不用你管。”祁星燃終於出聲。
變聲期的聲音微啞,語氣硬邦邦的。
段津年其實對祁宿清外的任何人都不是很有耐心,脾氣也不好。
他看著祁星燃,語調沒什麼起伏:“不用我管,那你想讓誰管?”
“等著學校通知你那位還在躲債的父親,還是等著你那位自憐自艾的母親終於想起還有你這麼個兒子?”
祁星燃表情僵了一下,眼神更冷:“不關你事。我自己能處理。”
“你自己處理,就是把自己送進派出所,再背個處分?”
段津年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少年倔強的眼睛,“還是你覺得,這樣鬧大了,就能讓你哥知道?”
祁星燃的瞳孔收縮,率先移開了視線,垂下眼,“我沒有!”
他沒有想要讓祁宿清知道這件事。
段津年看著他,意味不明的“哼”了一聲。
沒揪著這個不放,轉而問:“為什麼打架?”
“看他不順眼。”
祁星燃的回答和老師描述的一樣,簡短,帶著刺。
“看他不順眼,”段津年重複了一遍,“不順眼到要打斷他的鼻樑骨?”
祁星燃又不說話了。
段津年看著眼前這個瘦削的少年。
他想起周謙調查到的資料,祁星燃這兩個月突然的“轉變”,從孤僻隱忍到一點就炸。
“為什麼打架?”段津年又問了一遍。
“自己說清楚,我不喜歡猜。”
祁星燃不吭聲,隻是梗著脖子,視線重新落回窗外。
那截細瘦的脖頸青筋微微凸起,像頭被逼到角落、倔強不馴的小獸。
段津年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指尖在冰涼的桌麵上點了點。
耐心告罄。
“行,你不說。”
他語氣更淡,“那就按對方家長要求的流程走。報警,驗傷,該承擔的責任你一點別想少,學校給什麼處分你也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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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
段津年頓了頓,視線掃過祁星燃臉上的傷,“我看你也挺能抗。”
祁星燃猛地轉回頭,嘴唇抿得發白,胸口起伏了兩下,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他活該。”
段津年不動聲色,等著他接著往下說。
祁星燃的呼吸聲重了些,盯著桌麵某一處,眼神又冷又狠。
半晌,祁星燃才蹦出三個字,“他嘴賤。”
“罵你了?”段津年問。
“比那噁心。”祁星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不符合年齡的譏誚。
“他拿我家裡的事開涮。說……說我爸是賭鬼,早晚橫死街頭。說我媽跟哪個野男人跑了,不然也不會從來不管我;說我哥……”
他聲音頓住,發育尚不清晰的喉結起伏了一下,才繼續,聲音更低,也更冷:
“說我哥……是出去賣的,不然哪來的錢填窟窿,還攀上了……高枝。”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邊說邊擡眸,看著眼前這個偶爾出現在祁宿清夢囈中的“高枝”。
段津年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原來如此。
不是簡單的口角,是觸及了底線。
撕開了這個少年一直試圖掩蓋、卻始終血淋淋的家庭瘡疤。
並且,還膽大包天,將祁宿清也拖進了這灘汙泥裡。
深吸了一口氣,祁星燃嗤笑了聲:“他說得其實不算全錯,對吧?”
“祁大海是賭鬼,黃雪琴……嗬,我倒寧願她是真的跑了。”
“他們除了會吸我哥的血,還會幹什麼?”
“我哥以前就是傻,什麼都自己扛,累得像條狗,還對著他們強顏歡笑。”
段津年眉心微蹙,似有些不滿他對祁宿清的詆毀。
“所以你就動手了?”段津年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用這種方式,想保護你哥,還是發洩你自己的不滿?”
祁星燃看著他,自嘲一笑,“我沒想保護誰。”
“我哥現在不是有你了嗎?用不著我多事。”
“我動手,就是單純看他不爽。”
段津年身體向後靠了靠,審視著眼前這個倔強得像塊石頭的少年。
“林浩說的那些話,除了你和當場聽到的人,還有誰知道?”
祁星燃愣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就他們那幾個,平時就嘴賤抱團。”
“也就是說,他們是故意說出來刺激你。”段津年總結。
他的眼中沒什麼溫度,“那你動手,就不隻是不爽了。”
祁星燃別開臉,不吭聲。
他並不想讓更多人聽到那些不堪和詆毀。
段津年看了眼腕錶,站起身,“這件事對方侮辱在先,我來處理,用我的方式。你隻需要配合,別再添亂。”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不是幫你,是讓你哥省心。”
祁星燃沉默了許久,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極輕的“嗯”。
段津年這才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臉上的傷,記得讓校醫再處理一下。”
“還有,”他聲音很低,“下次再有人嘴賤,用腦子,別用手。打贏坐牢,打輸住院,蠢人才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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