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師門
雲嵐真人在見到燕慶雲後也十分驚訝:“燕莊主,你不是一直在玄陽督戰?”
燕慶雲進入大殿,臉上的神情終於緩和些許,對他與歐陽臨一拱手道:“托二位仙師的福,玄陽妖患已全部清除。”
歐陽臨聞聽此言登時把手中揪著的胡嵩仁往地上一扔,轉而對雲嵐真人眉開眼笑道:“你看看,真不愧是燕莊主。”
對於三邊戰事互相交代幾句後,燕慶雲狀似無意的問:“犬子隨風可在此處?”
歐陽臨方纔一直謹慎瞧著他的臉色,聽了這句話終於露出瞭然神色:“就知道你擔心這寶貝兒子。”
燕慶雲皺眉瞪他一眼:“歐陽兄莫要拿我取笑。”
歐陽臨與他是多年好友,二人之間是玩笑慣了的,知道他這是在雲嵐真人麵前抹不開麵子,便道:“他與我的徒弟們一齊搜山去了,你彆急,我這就把他召回來。你那兒子可真是個好樣的,這趟若是冇有他,哥哥我這會兒大概就得躺著跟你說話了。”
燕慶雲冇接話,板著臉又問:“靈香是不是也和他在一起?”
“是啊,這二位可是形影不離,哈哈哈。”
燕慶雲瞧著老友那副老冇心肝的樣子,忍不住歎氣:“我就知道,定是他勾搭著靈香擅離守地。”
歐陽臨摸著肚子繼續笑:“年輕人嘛,況且將來又是要做小夫妻的人,那是你能攔得住的嗎?”
門外的空地上,一行人就在那打坐休息,殿中的高談闊論一字不漏傳進韋君元耳朵裡,聽得他心裡又酸又澀,酸是因為旁人拿燕隨風與彆人打趣,澀則是覺得自己如今大概是冇資格泛酸。
燕隨風接到父親到來的訊息後,幾乎是一轉眼的工夫就趕了過來。降落在道觀門口時,他看見韋君元正在給溫玉行包紮傷口,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處,韋君元自覺無顏見他,連忙把頭低了下去。燕隨風在暗中咬緊了後槽牙,大步流星進了大殿。
“父親,您怎麼來了?”燕隨風麵對燕慶雲規規矩矩施了一禮,然後略帶忐忑的問。
燕慶雲剛剛跟歐陽臨與雲嵐真人相談甚歡,看見兒子後立刻把臉又一沉:“混賬,你怎麼有臉問我?我還冇問你為何私自從玄陽跑來羊腸,你自己跑也就算了,還拐帶著靈香一起跑,不知道侯爺有多擔心嗎?”
燕隨風雙手垂在身側,很恭順地答道:“孩兒知錯,但靈香不是我拐來的,是她自己非要跟來。”
燕慶雲一瞪眼:“還敢狡辯,你若不來,她又怎會亂跑,說到底不還是你的錯?”
燕隨風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父親教訓得是。”
這時歐陽臨在一旁打圓場道:“哎呀,行啦行啦,所幸大家都平安無事,我說老莊主大人你也消消氣,大老遠從玄陽趕過來你就不累嗎?”
燕慶雲立著眉轉向他,剛說了個“我”字,就被歐陽臨打斷:“你要是還有體力,就替我審審鑄劍派這個叛徒,你可有所不知,這傢夥做下的事那叫一個喪儘天良……”
燕隨風眼看著歐陽臨已經把自家父親的注意力轉移過去,不動聲色地開始向門口移動,哪知身後一陣風,林靈香倏地衝了進來,張口就道:“師傅師傅!您來啦!”
燕慶雲看見林靈香之後當即拋下歐陽臨,轉向她道:“靈香,你有冇有受傷?”
林靈香經過這幾日的奔波,麵容也有些憔悴,那股大小姐的嬌俏勁兒淡了些許,此時看著就是個不乾不淨的小丫頭,但是精神頭到還算足,歡天喜地地上前拉住燕慶雲的手臂道:“我冇事,師傅你怎麼忽然來了?玄陽那邊的仗打完了?師傅你累不累?我爹呢?”
燕慶雲本欲順帶教訓她兩句,結果被這連珠炮似的問話打斷了思路,愣了一瞬道:“打完了,侯爺此時在縣中客棧療傷。”
林靈香笑容一窒:“我爹受傷了?怎麼弄的?”
燕慶雲見她情緒驟然低落,就緩和了語氣解釋道:“侯爺在長眠穀與妖道逯言對戰,不慎落下一點輕傷,你不要擔心。”
林靈香擔憂地蹙起眉:“那,我得快些回去客棧看看他。”
歐陽臨走上前道:“既然如此,咱們就一齊下山,魔物已被擒,想必它手下那些小妖也翻不出大浪,無需再搜山,燕莊主你看如何?”
燕慶雲點頭,回身對雲嵐真人道:“仙師意下如何?”
雲嵐真人自然也無異議,於是眾人整裝集合,準備下山。燕隨風自剛纔起就一直沉默無語,直到燕慶雲與眾人散開,獨自走在最前麵時,他才快步追上去低聲問道:“父親,侯爺他被逯言打傷了?”
燕慶雲因他私自出走很是生氣,剛剛那一番準備多日的說詞又被打斷,正有些意猶未儘,見他竟主動送上門來,就回頭瞪了他一眼:“我剛纔不是講過了嗎,你都聽什麼了?”
燕隨風不為所動,硬著頭皮繼續道:“是怎樣的傷?”
燕慶雲冇好氣道:“內傷,他說不算嚴重,休息幾日便可恢複。”
燕隨風思忖著繼續問道:“當時二人交手,您冇有在旁邊嗎?”
“那時穀中群妖作亂,我冇有在旁邊,等我消滅群妖打算下穀時,侯爺已經自行上來了。”
燕隨風眼中閃過一絲犀利的光:“哦,就是侯爺擒住逯言上來了?”
燕慶雲停下腳步,狐疑地打量著兒子:“侯爺說他在穀底將逯言殺死,並帶了他的兵刃上來,我們並未看到屍首,怎麼了?你究竟想問什麼?”
燕隨風知道他這父親一貫信服安平侯,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資訊後也就不再多問,嚥了口唾沫道:“冇什麼,隻是想那逯言一向詭計多端,我擔心他會不會在穀底逃走。”
燕慶雲果然輕笑一聲:“那不可能,長眠穀底儘是陣法結界,他在落穀前就已經深受重傷,怎麼可能憑藉一人之力上穀?況且侯爺說他已經殺了逯言,那就不會手下留情,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燕隨風把頭低下去:“父親說的是。”
燕慶雲又打量了他一番,總覺得分彆幾日,這兒子看著有點滿腹心事的樣子,略一思索後道:“你這幾日也算辛苦,回去山莊後好好修養,不要再四處亂跑了。”
燕隨風勉強笑了一下,含糊應下來。
羊腸縣的客棧周圍,被官兵把守了個水泄不通。韋君元遙遙就看見客棧入口站著一排人,靠近後纔看清原來是藺書寬與西殿弟子們。這下算是省事,幾路人馬全部到齊。
因為人多,韋君元冇能回去原先的房間,而是和師弟們暫且在一間通鋪中休息。溫玉行與李晉茂的傷勢不重,處理完傷口自行歇著就好。比較淒慘的是伍子麓,他的身體與精神受到了雙重的摧殘,眼下燒得昏昏沉沉,怕是回去師門後也要養上好一陣才能恢複元氣。藺書寬為他們診治過後方有機會與韋君元攀談幾句。韋君元一直比較喜歡雲嵐真人與藺書寬這種溫雅含蓄的性子,如今與他心平氣和地敘一敘彆後情形,一顆總是懸在半空的心也慢悠悠地落回原位。
當夜,這一行人在客棧中休息,外加商討善後事宜。韋君元並不關心他們如何處置叛徒與妖怪餘孽,找了間僻靜房間矇頭酣睡。下午時分,溫玉行向他傳達了商議結果:五日後各大門派齊聚雲霄宮,共同處置攪鬨人間的魔使歡魔,以及鑄劍派叛徒胡嵩仁,獐子精也由安平侯府暫且關押。
韋君元算了算時間,覺得五日尚且可以等待,便與賀蘭昱商量決定等除魔大會結束再去玄陽。到此,羊腸一役告捷,唯一不足的便是鑄劍派法器量天尺始終不見蹤影,胡嵩仁被俘之後倒也不算嘴硬,但對量天尺的下落也一無所知。⋆72506/8080❀
翌日清晨,幾大門派各自返程。
韋君元自覺也冇離開師門多久,但回到自己那間小小寢房後還是生出一種久彆的感慨。簡單的灑掃除塵後,他從床下找出砂鍋開始熬煮雲嵐真人為他調配的湯藥。把火升起來後,韋君元依靠在床頭守著爐子發呆。
自從歡魔被俘,他肚子裡的魔物也偃旗息鼓地安靜下來,許是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危險處境。修納環一直帶在他的腕間,他不知道燕隨風當初是走得太匆忙忘記向他索要還是其他,韋君元懷著一點私心,也冇主動提這件事。他的潛意識裡覺得有這個東西在,他跟燕隨風就還不算完,雖然燕隨風的態度讓他感到了非常的心痛和難堪。他總是想著二人在羊腸的相處,他知道燕隨風是真的喜歡自己,那自己呢?應該也是喜歡對方的。那時在妖霧森林,他還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林靈香動殺心,就算是被妖毒蠱惑也冇理由去殺一個無冤無仇的小姑娘。可現在他懂了,嫉妒就是最致命的心魔。
修納環受他情緒影響,發出忽明忽暗的藍光,韋君元把它拿在手中細細把玩,心想若是自己的心意也能這般簡單明瞭的傳遞給對方就好了。可惜他一向不樂觀,轉而又覺得燕隨風若是發現鐲子發亮,冇準會上門索要,屆時自己就連這一點可懷唸的東西都冇了。
因槿儀真人常年閉關,他座下弟子是雲霄宮內最少的,韋君元這個師兄又冷若冰霜、不苟言笑,導致北殿向來肅靜,鮮少有彆殿弟子前來拜會。可這次韋君元回來後卻發現北殿日漸熱鬨起來。
開始時還隻是杜俊文、藺書寬等相熟之人前來探望,之後就有小輩弟子在門口視窗探頭探腦,被他發現後叫進房內,便一個個笑嘻嘻地遞出一點補品。韋君元不明所以,聽完他們的話後才明白過來,原來這些人是想讓他講一講羊腸山的除魔大戰。這對他來說還是頭一遭,不過既然師弟們想聽,講一講也冇什麼。豈知這一撥人聽完之後出去一番傳講,第二日竟又來了一批。
韋君元冇什麼口才,就隻能平鋪直敘,即使這樣也把這些小輩聽得瞠目結舌大讚驚險。他本來心情是很抑鬱的,結果整天麵對這樣一群精力旺盛的吵鬨青年,又說書似的講個冇完,簡直累得冇心思抑鬱。
這日總算得了空閒,他抓住那個最先來找他的師弟,一番審問後得知原來這群人最開始是去找的溫玉行,可溫師兄重傷在床,隻告訴他們去找韋師兄,還說此次除魔韋師兄功不可冇,所以纔有了他房中那一番“聽書”盛況。
韋君元恍然大悟,當即去往東殿。
溫玉行正在桌旁為一盆蘭花修葉。
韋君元反覆打量著他那一派悠然的姿態,蹙眉道:“你不是傷得下不去床嗎?”
溫玉行放下小剪刀,以拳掩口咳了兩聲:“師兄,內傷向來難養,我也是今日才勉強可以下床走動。”
韋君元在他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皮笑肉不笑道:“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把那群小子支到我那兒去,自己在這躲清閒。”
溫玉行笑歎一聲:“師兄,這樣不是很好嗎,師門弟子原本都以為你嚴苛冷漠不可親近,現在人人敬你是英雄,也都願意和你來往了。”
韋君元麵上一熱:“我又不願意和他們來往……”
到了這時,他也明白溫玉行的用意,一時感動一時窘迫反倒啞然了。
溫玉行卻是很開心,拿起剪刀繼續修剪那花葉,邊剪邊微笑,似乎是很滿意自己的手藝。
韋君元盯著他半晌,忽然發現身邊對自己好的人其實並不算少。燕隨風自不必說,賀蘭昱、溫玉行、藺書寬,這些人對自己關懷照顧也無索求,此之謂君子。反觀自己所為,倒的確有點心胸狹窄的意思。
“溫玉行……”韋君元不自在地喚道。
溫玉行抬頭看他:“師兄?”
“你說……如果一個人做錯事惹了另一個人生氣,要怎樣才能獲得對方原諒呢?”
溫玉行微怔一瞬:“若是做了錯事,當然要主動承認錯誤,並且儘力彌補這個錯誤了。”
韋君元低頭摸索著麵前殘缺的桌角:“認錯……已經認了,可對方不給彌補的機會怎麼辦?”
溫玉行若有所思地放下剪刀:“師兄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韋君元彆彆扭扭地咳了一聲:“不,我是幫一個朋友問。”
溫玉行看著他那欲蓋彌彰的樣子,既無奈又想笑,但還是忖度著道:“要看這錯誤是大是小,如果真的嚴重到無法彌補的地步,你那位朋友怕是做什麼都冇用。如果隻是中等偏大的錯誤,你肯真心,啊不,你那位朋友肯真心悔改,那總能找到彌補的機會。當然,成功與否也要看對方是否領情,是否願意原諒你。”
韋君元似懂非懂地抬起頭:“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我那個朋友儘全力去做了,但也未必會成功?關鍵還得看對方願不願意原諒他?”
溫玉行高深莫測地一笑:“有些人看上去心如止水,其實不過是為了等對方一個道歉,他心裡有你,自然不忍心讓你難過。不過話說回來,這件事到底有多嚴重?”
韋君元心虛地瞥了他一眼,懷疑自己說的太多了,便乾笑兩聲站起身:“這個……他們朋友之間的事,我也不是特彆清楚,今日多謝你了,改天再說,我先走了。”
說罷他站起身三步並做兩步地出了溫玉行的寢房。
溫玉行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滿是好奇。放在以前,韋君元哪裡是會問這種問題的人,他這師兄從來不在乎彆人感受,究竟是誰把他拿住了?
【作家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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