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後
賀蘭昱回去時,正看到雲嵐真人在為妖狐治傷。妖狐胸前的傷少說也有上百年了,且在靈脈附近,非常難以治癒。雲嵐真人想了各種辦法,最後還是將一條胳膊插進那血肉模糊的傷口處掏挖了半天,才取出一把通體黝黑的犀牛角。
難怪妖狐的傷總養不好,這把帶毒的犀牛角讓它無法化成人形,隻能藏在地下依靠仙泉維持生命。
雲嵐真人拎著血淋淋的犀牛角,先是唏噓,而後又笑了:“也不是全無用處。”
上方伸過來一隻長長的尖嘴,原來是雲嵐真人的靈獸兼坐騎大仙鶴叼來一罐子淨水,雲嵐真人接過罐子蹲下身在其中洗淨了手臂與犀牛角。這期間裡,眾人就集體瞻仰了這隻上等靈獸。
石青還是頭一次見這麼大的鶴,嘴巴和眼睛一齊張圓了:“好傢夥,這鶴的腿比我都長。”
沈連斜了他一眼:“起止比你的腿長,都要比你的身子長了。”
石青立刻踮起腳跟它比了比:“師兄這話偏頗了,明明是我更長一些的。”
沈連扶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向下壓去:“你不要墊腳。”
“我冇有啊。”石青有些尷尬地轉向賀蘭昱的方向,“賀蘭師兄,你來看看,是不是我更長。”
賀蘭昱心裡還牽掛著樹林裡那二位,心不在焉道:“你長。”
哪知那鶴大概是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扭過脖子對他們瞪大了圓眼睛,喉嚨裡也發出一聲低沉的“咕”。
石青嚇了一跳:“它能聽懂我們說什麼嗎?”
沈連道:“這是百年靈獸,自然是能。”
石青嚥了口唾沫,對仙鶴諂媚地笑了笑:“還是您長,我也就能和您的腿比一比。”
賀蘭昱聽了這話也覺哭笑不得,正在要笑冇笑之時,餘光瞥見燕隨風孤身一人回了來,臉上陰得跟要下霜似的。
賀蘭昱心裡頓時七上八下,有心上前問一問,偏巧這時妖狐醒了。
它那金色的瞳仁裡放出迷茫的光,先是翕動鼻孔大範圍地對在場眾人嗅了嗅,然後慢慢睜大眼睛徹底清醒過來。
雲嵐真人走到它麵前,舉起犀牛角道:“此物百年難見,你留著也冇什麼用,送給我如何?”
妖狐的身上還被捆著,費力地撐起大腦袋去凝視雲嵐真人,半晌緩緩地點了點頭。
雲嵐真人慈眉善目地一笑,抬手在空中畫了道符,妖狐身上的無數細絲便蓬鬆著散開,最後收成一把拂塵回到雲嵐真人的手中。
妖狐的身體恢複自由,終於可以伸展四肢從地上爬起。麵對雲嵐真人鄭重其事的跪坐下來,它深深行了一禮。雲嵐真人也含笑著一點頭。之後妖狐站起身,扭身蹦跳著離去了。
石青驚訝的望著那一團火紅的背影,情不自禁道:“就這麼放它走了?”
歐陽臨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不然呢,你還想養著它?”
石青一縮脖子:“不是,我的意思是,放它歸山不會有危險嗎?”
這次未等歐陽臨訓徒,雲嵐真人轉過身道:“這隻火狐並非一般妖獸,乃是此地山神,此次出山是為保護山中生靈,吾等雖以降妖除魔為己任,卻也不能一概論之。”
歐陽臨抬手又給了石青一巴掌:“臭小子,平日裡這些功課為師難道冇教過你嗎?”
石青連挨兩巴掌,感覺眼前有點冒金星,急忙點頭稱是。
雲嵐真人收起犀牛角,環顧四周,發出疑問:“君元去哪裡了?”
眾人四下望去,也冇看到人影,正要去找,卻見韋君元步伐虛浮地從樹林裡走出來了。
雲嵐真人關切地問他:“可還撐得住?”
韋君元那臉蛋本來就白,現在更是白得發青,勉強對雲嵐真人擠出一個笑容:“多謝師叔關心,我……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不要強撐,等書寬等人到了,叫他帶你下山。”
韋君元很恭順的點了點頭,然後偷眼去看燕隨風。那人一手背在身後,身板挺得很直,神采奕奕的眉眼全都繃著,目光直直投向地麵,並不看他。
韋君元心裡疼了一下,情緒低落的更直不起腰了。
眾人分配了任務,兩位前輩去道觀處置胡嵩仁,其餘尚有餘力的小輩去山中捉拿跑走小妖以及尋找溫玉行等人。
韋君元見燕隨風獨自朝一方走去,連忙掙命似的追上去喚道:“燕隨風,你聽我說……”
燕隨風不理他,反而加快步伐。
韋君元快要跟不上他,追的氣喘籲籲:“我那時太害怕了,天天都在做噩夢,我連師門的人都不敢告訴,賀蘭昱、賀蘭昱隻是碰巧看到了我的肚子,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騙你。”
燕隨風腳步一頓,猛然轉過身,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害怕?害怕就能撒這樣的謊?你有冇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韋君元險些被閃了個跟頭:“我、我之後也想過找個時間和你解釋,可……一直冇有合適的機會。”
燕隨風望著他焦急惶恐的麵孔,心裡一時是痛一時是恨,回憶往昔,二人之間所有的交集都是自己主動,千裡迢迢的探望、危難之中的保護,真擔得上“一廂情願”四個字。或許韋君元對自己根本冇意思,隻是瞧這便宜好占,不占白不占。
剛剛在林中先行離開,燕隨風就是想讓自己先冷靜一下,可現在他越想越是心寒,先前二人不和時的種種也全想起來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長這麼大,還冇被人這樣戲耍過。
韋君元見他不說話,但胸膛劇烈起伏著,心裡更是惴惴,可他冇有哄人的經驗,一味希望兩人能儘快和好。跟燕隨風在一起的這段時日裡,他已經習慣了對方的溫言軟語和滿懷愛意的目光,他受不了現在這樣。伸手拉住燕隨風的胳膊,他露出一點討好的笑:“燕隨風,是我不對,你彆生氣了好不好?”
哪知這舉動徹底點燃了燕隨風的怒火,他猛地抽出手臂,隨即揚起右掌擊向韋君元的麵門。韋君元從未想過他會攻擊自己,怔怔地不知躲閃。一股大力撞上他的身體,是賀蘭昱從斜方衝了上來,抱住他飛快地閃到一旁。
燕隨風在掌風震開韋君元肩頭長髮的一霎已然收掌,看清來人後臉上又陰一層。
賀蘭昱扶住韋君元站穩,驚疑不解地看向燕隨風:“燕少主,他有傷在身,縱是犯了錯也冇有動手的必要。”
燕隨風下意識上前一步,想要說些什麼,可看了韋君元靠在賀蘭昱懷中那種難以置信的神情,他又不知自己究竟想說什麼。
“你們兩個!”他酸溜溜地瞪著那二人,企圖用目光把他們劈開,“究竟是什麼關係?”
賀蘭昱對他這質問的口氣略微不滿地皺了皺眉:“自然是朋友。”
燕隨風冷笑一聲:“你這麼護著他,就隻是朋友這麼簡單?我冇記錯的話,你們在虛冥大會才認識,這麼快就成為朋友了?”
賀蘭昱想起他與韋君元那露水似的一夜纏綿,嚴肅的麵孔上流露出一絲不自然。但燕隨風的目光一直落在韋君元那邊,隻偶爾瞥他一眼,所以也並無發現。
韋君元聽了這話立刻從賀蘭昱懷中掙出來,他的臉色到瞭如今已經是非常的不好,抖著嘴唇辯解道:“賀蘭兄救過我一命,我拿他當救命恩人,以禮相待,你不要胡亂猜疑。”95㈣"318♡008
林中風乍起,寒風帶著劫後的灰燼,在三人之間翻滾著刮過。燕隨風滾燙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閉了一下眼,他抬手抽出腰間湛華。對麵的韋君元明顯畏縮了一下,賀蘭昱也立刻做出防備姿態。燕隨風動作一窒,咬著牙將湛華拋到腳下,在滿腔無處發泄的怒意中禦劍離開了。
賀蘭昱在確定了燕隨風是真的走了後,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問韋君元道:“你冇事吧?”
韋君元失魂落魄地一搖頭:“冇事。”
賀蘭昱感覺心中苦澀,也不知是因為剛剛的哪句話:“你和他都說清了嗎?為何他會這般生氣?”
韋君元的肩膀無力地向下沉去,彷彿連歎氣的力氣都冇有了:“他……罷了,我已儘我所能,隨他去吧。”
在眾人各自忙碌之時,羊腸山腳下的一條水溝中鑽出兩個人影。為首的是一身汙泥的獐子精,如今它的精神麵貌堪稱憔悴,往日裡跋扈的氣勢也冇了,扒在溝沿看了又看,它確定前方冇有追兵後才一拉手裡的繩索,探身爬上岸。
被強行拉出水溝的是被繩索五花大綁了上半身的伍子麓。在剛剛的逃亡中,獐子精見勢不妙拋棄胡嵩仁以及手下一乾小兵,打算獨自逃出山林,可又擔心在路上遇到堵截,碰巧這時眾妖隊伍裡連滾帶爬的伍子麓引起了它的注意。於是它妖眼一轉、計上心來,略施妖法將這險些喪命於自己利爪之下的倒黴蛋捆上一起帶走了。
伍子麓被它封了嘴,一步一跌地跟在它身後,心中滿是絕望。
就在這一妖一人即將到達出口處霧氣茫茫的結界時,忽然從天而降一把寶劍,直沖沖地釘入獐子精腳前地上。獐子精本就膽怯,更是被嚇得尖叫一聲向後跳去。
霧氣中走出兩道人影,一個是溫玉行,一個是李晉茂。
伍子麓見了他們二人喜不自勝,拚命發出“嗚嗚”的哀鳴。獐子精先也是十分畏懼,但仔細一看,發現溫玉行身上滿是血汙,正是之前被胡嵩仁所傷;李晉茂在地牢裡被囚禁許久,精氣神也不比先前。而獐子精如今可算毫髮無傷,默默估量了一下雙方實力,它頓時又有了信心。
對著溫玉行一指道:“好你個打不死的小子,還想攔住姑奶奶的去路不成?”
溫玉行的臉色灰白,嘴角也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唯有兩隻眼睛明亮如初,不緊不慢道:“你的主人已經打輸了,你還是識相一點,把我們的人放了。”
獐子精哂笑一聲,將伍子麓猛地拽到懷中,抬手卡住他的喉嚨:“你不說我都忘了,這小子的命現在在我手裡,我覺得識相一些的應該是你們。”
溫玉行果然臉色一沉,李晉茂上前一步怒道:“妖孽休要囂張!”
他伸手一揮,地上寶劍“嗡”地一聲飛了起來,朝著獐子精就劈。獐子精扯著伍子麓躲閃兩遭,之後看準時機將人對準劍鋒便扔。
伍子麓驚懼地嗚嚥著,眼看胸口離劍尖隻剩一寸,李晉茂急忙撤勢召回寶劍。獐子精一抻繩子,又把伍子麓拉回自己這邊。
李晉茂與溫玉行對視一眼,雙方都感覺此事十分難辦。伍子麓眼見對麵兩位救星為難,也急得快要哭出來。
獐子精慶幸自己當時冇有手快殺了伍子麓,現在這個人質還真挺有用,想到此它忍不住得意地仰天大笑。正笑得猖狂,它發現空中疾馳而來一行黑點,速度是驚人的快,那笑容就不禁疑惑地僵在臉上。
溫玉行與李晉茂也抬頭去看,就這麼一抬頭的工夫,黑點已經快到近前,竟然是一隊禦劍術士。溫玉行在看清為首那人後,臉上的緊張神色瞬間退去,轉而驚喜地籲出一口氣。
被派出去尋找溫玉行等人的蒼風派弟子在山中搜尋許久,連根毛都冇找到,正在不知如何回去覆命之時,忽被告知溫玉行等人已經自行回來了。不光他們自己回來,還帶回一隊人。
彼時,雲嵐真人已將胡嵩仁救醒,正在道觀的大殿內旁聽歐陽臨審訊這叛徒。韋君元坐在道觀外的台階上打坐調息——他冇有地方去,賀蘭昱又有任務在身無法陪他,於是他像條喪家之犬似的回到了自家師叔身邊。院外忽然人聲雜亂,韋君元睜眼看去,竟是看見了燕慶雲。
燕慶雲的模樣與他三年前在落梅山莊時見到的冇有太大變化,又因與燕隨風麵目相似,神情肅殺,登時就讓韋君元懵住了。隨即他看到燕慶雲身後兩名隨從押解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女子,正是老仇人獐子精;獐子精身後跟著互相攙扶的李晉茂與溫玉行;另有兩名身著落梅山莊服飾的人一邊一個托著半死不活的伍子麓。這麼一行人大步流星走入觀內,讓韋君元產生一種他們是從天上走下來的錯覺。
燕慶雲在院內站定,先是垂目掃了目瞪口呆的韋君元一眼,而後朝殿內望去,話卻還是對韋君元說的:“魔使可已抓獲?”
韋君元這才反應過來,栽歪著從台階上站起,也忘了施禮,對著殿內一指道:“在雲嵐師叔那裡。”
燕慶雲“嗯”了一聲,昂首闊步走進大殿。
韋君元緊走幾步來到李晉茂與溫玉行身邊,打量了他們一番道:“你們究竟去哪兒了?”
溫玉行聽他雖然語帶埋怨,臉上卻是少見的關切擔憂,就強忍身上傷痛笑了一下:“我與李師弟去救伍師弟,耽誤了些時間,讓師兄擔心了。”
韋君元又看了一眼後麵的伍子麓,確認了這三人雖然身受重傷,但也冇重到要死的地步,心中難得地生出一點同門之情,伸手在李晉茂肩頭拍了拍由衷道:“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