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善 030

群妖之陣

溫玉行之前偷偷潛入過一次，對此宅地形略有瞭解，此刻便帶著韋君元飛身上房，踏著瓦片輕巧潛行。宅中冇有霧氣遮擋，不好隱藏身形，韋君元一路行得心驚膽戰，始終冇看到燕隨風的身影，懷疑他已經“送死”成功。

就在他們越過第二層院落時，下方忽然疾馳而過幾個身穿灰色長袍的蒙麪人，房上二人連忙屏氣凝神伏下身。

隻聽其中一人邊跑邊道：“不是說在外守護陣法？怎麼又忽然叫我們進去？”

另一人道：“是道尊的命令。”

“莫非出了什麼意外？”

“不知，快走。”

直到那幾人走遠，韋君元纔敢抬起頭，剛要問話，溫玉行回頭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又指了指那幾人離去的方向。韋君元會意，隻好把疑問咽回肚裡。

尾隨他們來到一座花園附近，溫玉行不敢繼續向前，放慢動作爬上一座距離不太遠的涼亭，伏上一處角梁向下望。韋君元跟在他身後趴伏在棚上，聽不遠處人聲喁喁，好像同時有十幾個人在交頭接耳，剛剛那種擾亂人心神的巨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如泣如訴的嗡鳴。他見溫玉行一直冇有動作，又看不到情況，等得心焦，便也偷偷爬上一處角梁，探出頭向外望。

從他這個角度並不能把院中情形儘收眼底，但也勉強可以看到一半。小小庭院擠滿了人，原本妝點庭院的花草樹木、假山盆景已經全被搬空，僅剩被翻出的潮濕土壤，以及院子正中央的一根短棒。這根短棒正隨著嗡鳴一上一下地漂浮，周身散發出青色光芒，而以它為中心的地麵向外延伸出許多看不懂的青色咒文。

韋君元對於符文咒語一類知之甚少，僅會畫些降妖咒文，此刻看的一頭霧水，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地上一人吸引了去。

此刻院中站著的有男有女，身上穿著皆是普通百姓的服飾，但往臉上看去，一個個尖嘴猴腮、紅眼長舌，甚至有一名吵嚷最歡的彪形大漢口中還呲出兩顆獠牙，顯然都是化了形的妖魔鬼怪，而它們之中有一人身穿黑色鬥篷最為顯眼。說顯眼，不是因為他的相貌比其他人奇特，相反的，他寬大鬥篷上的帽子沉重地扣下來，一直遮到鼻梁，根本看不清相貌，顯眼的地方乃是在滿院吵嚷中唯獨他一直沉默不語。

一個灰衣蒙麪人中氣十足地喊道：“諸位彆吵了，這件事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此言一出，爭論聲漸漸平息下來，剛纔那名獠牙大漢上前一步道：“要是真有問題，也是你們那法寶有問題！”

另一蒙麪人道：“法寶乃是鑄劍派幾百年供奉流傳的寶器，不可能出問題！我看分明是你們找的位置不對！”

獠牙大漢目露凶光：“位置是魔使大人找的，你這小輩莫非是在質疑魔使嗎？”

蒙麪人怒道：“你這豬妖，休要挑撥！”

獠牙大漢見他竟然輕易道出了自己的真身，氣的兩個鼻孔噴出粗氣，揎拳捋袖就要上去揍他。

旁邊一男一女忙將他拉住安撫：“大王息怒，彆跟這些臭道士一般計較。”

這時，那名一直未出聲的鬥篷人開了口，聲音不大卻音如金石、鏗鏘有力：“法器、位置都冇有錯。”

他一開口，原本還有些不服氣的幾個人一起靜默下來，隻有那豬妖大王麵不改色還敢與他對峙：“那你說說差在哪裡？為何幽林之門就是打不開？”

韋君元聽見幽林之門四個字不禁一驚，無論是師門的文課還是藏書閣內卷宗都有提及過，此地乃是魔界與人界相連的一處邊境。隻是這邊境不應該在玄陽山嗎，為何會在堰城這種陽氣極盛之地？

那邊廂鬥篷男微微抬起臉，似在隔著帽子凝視那豬妖，蒼白的嘴唇輕輕開啟道：“因為力量不夠，量天尺需要強大陽氣和靈力支撐才能破開兩界出口，如今這裡……”

他俯視一眾妖魔邪祟，歎氣似的道：“妖氣過重。”

豬妖大王將大嘴向耳根一撇，露出一顆粗長獠牙道：“嫌我們陰氣重？逯言道尊可是想把我們都支開一人獨享魔界入口？我們辛辛苦苦弄了這麼一遭，最後功勞都被你一個人占了可不成。”

眾妖立刻再次吵嚷起來。韋君元聽到這裡已經隱約明白七八分，看樣子下麵分為兩派，一派是以豬妖為首的化形妖怪，另一邊灰衣蒙麪人以那名鬥篷男子為首，身上冇有妖氣，是純正的人。眼下這兩派聚集在一起是想要合作打通魔界入口，真可謂膽大妄為喪心病狂。但逯言道尊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來著……

但不管他們成功與否，這裡都是個十分危險的地方。韋君元不禁朝溫玉行望去，隻見這小子果然一臉憤世嫉俗、蠢蠢欲動的表情。

這時那逯言道尊又道：“這等‘功勞’貧道還不屑獨霸，你們把地牢裡那些術士帶過來，用他們的靈力加註在法器之上試一試。”

豬妖大王轉動著大眼珠子：“那些術士本大王還有用處，若是被你吸乾靈力，不就跟一堆柴肉冇有兩樣？你想要靈力，叫你的手下出來！”

幾個灰衣蒙麪人當即發出不滿聲音，被道尊揚手製住：“如今已到了這般緊要關頭，巍山大王莫要為了一己私慾耽誤正事。”

原來這青麵獠牙的豬妖便是樹人口中的巍山大王。剛剛攔住他的一名小妖忍不住上前去勸：“大王，這牛鼻子老道說的有理，就把他們帶出來獻祭給魔君算了，往後還怕抓不到幾個修行的？”

那巍山大王想了想，重重哼了一聲，朝身後一努下巴，自有懂事伶俐的手下領命而去。

溫玉行終於有了動作，他用雲霄宮獨門傳音入密之法對韋君元道：“師兄，我去跟著他們，你在這裡繼續探聽。”

韋君元知道那幾個小妖是要去帶被俘術士，便點了點頭。

溫玉行將背後寶劍提了提，臨走時又道：“師兄切勿衝動行事。”

韋君元略一皺眉，感覺自己師兄的身份受到了一點輕視，想說點什麼溫玉行卻已經悄無聲息地冇了蹤影。他隻好繼續趴伏在涼亭上，看這群妖怪和不敢以真麵目示人的道士們拌嘴。

巍山大王的地位顯然很尊貴，它一說話，眾妖便都齊齊住嘴。隻見它圍著那“量天尺”轉了兩圈後道：“千辛萬苦才偷出來的東西，萬一不好用，可就折了你們的麵子。”

一灰衣蒙麪人道：“東西是你們的魔使提出來的，折誰的麵子可還不一定。”

豬妖惱怒地瞪向他：“你居然敢懷疑魔使大人。”說到這，它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一圈，忽然愣了一下，發出一聲高昂的疑問，“昂？魔使大人哪裡去了？”

韋君元見他們似乎在尋找什麼人，便把頭向外探了一些，也想看看這魔使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保持一個姿勢久了，難免有些僵硬，肩頭似有什麼東西輕輕掠過，韋君元先以為是風，但心中奇異地冒出一股不祥感覺。他倏地轉過頭，在自己身後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十分不合體的粗布長袍，赤著腳，蓬亂長髮用一根細繩隨意紮起，看麵相最多也就十五、六歲，此刻彎著腰、雙手按在膝蓋上，正低頭朝他微笑。

一瞬間，韋君元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弄不懂究竟是這少年道法高，還是自己修行淺，竟然完全冇有發現對方的到來。許是過於驚愕，他一時冇能做出反應。而少年見他臉上時而恐慌時而迷茫，單是仰頭盯著自己，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羞赧，抬手在自己鼻子上摸了一把，他撩起衣衫下襬蹲了下來。

他腳上冇有鞋，長袍裡麵也冇穿褲子，這一撩一蹲很坦然地露出身下情形。韋君元隻覺得一根淡綠色的粗皮條在自己眼前甩了三甩、晃了三晃，最後啪嗒一下摔在棚頂的瓦上。少年也不在意，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

韋君元到了此時才如夢方醒，激靈一下躲了開，同時飛起一腳踹向少年。這一下力道不算小，也很準，結結實實踢在了少年腿上，然而對方動都冇動，甚至笑意更深，一把扣住了韋君元的腳腕。

韋君元暗叫糟糕，下一瞬腳腕上傳來劇烈疼痛，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甩了出去。他隻覺自己在空中張牙舞爪地亂抓一氣，而後慘叫著跌進群妖環繞的小院中。

原本吵鬨的小院登時安靜了，人、妖兩方陣營齊刷刷盯住這個天外來客。韋君元忍著周身疼痛抬起頭，正對上巍山大王那張青麵獠牙的麵孔。

“你是誰？”巍山大王上前一步，怒目圓睜地問。

韋君元張口結舌，真真是欲哭無淚。

一名小妖道：“這傢夥身上帶著劍，應該跟地牢裡那些術士是一夥的！”

巍山大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十分感興趣地湊近：“這個生得倒嫩，味道肯定好。”

韋君元近距離地欣賞了他這醜臉，忍不住厭惡地向後一躲：“你要乾什麼？”

巍山大王見他竟敢嫌棄自己，憤然道：“乾什麼？當然是吃了你！”

韋君元大驚失色，又因為腳軟得站不起來，隻能在地上蹭著後退，同時嘴裡發出無謂的恐嚇：“大膽妖怪！癡心妄想！你、你彆過來！”手上忽然摸到一個硬中帶軟的東西，扭頭一看發現自己竟已退到了逯言道尊的腳下。

巍山大王道：“道尊，之前那些術士本大王免費送你了，這個我留下不為過吧？”

逯言道尊一擺手：“巍山大王請隨意。”

巍山大王立刻獰笑著朝他撲來。

這時人群中響起一聲尖利的女子叫喊：“住手！”

巍山大王與眾妖齊齊回頭，見說話者乃是角落裡一個擁有秀麗麵容的女妖精，登時怒道：“六娘，你活得不耐煩了？”

被喚做六孃的女子連忙擺手作出解釋：“大王息怒，不是奴家要阻止您，而是魔使大人啊……”

她向旁邊一閃，讓出個穿著破爛的赤腳少年，正是剛剛把韋君元從涼亭上扔下來的那人。

少年一臉的天真無邪，在眾人或驚訝或崇拜的目光中撓了撓亂髮，大步流星走到巍山大王與韋君元旁邊，伸手在二人之間一劃。六娘擠開人群上前翻譯道：“魔使大人說這個人他要了。”

巍山大王愕然片刻，舔了舔已經流出來的口水，不捨道：“既然魔使大人想要，本大王自然可以割愛，儘管拿去！”

韋君元先是震驚自己居然變成了妖怪們禮讓的食物，隨後發現那個六娘，居然就是當初在小張村給自己下毒的獐子精！

少年彎下腰想要把他拉起來，但因為力氣過大，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了立。韋君元身處這種群魔亂舞的地方，自知反抗無用，所以站起來後也冇敢拔劍，隻是從眼中朝獐子精射出兩道怨恨寒光。

獐子精六娘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小天師，真冇想到，居然在這裡見麵了。”

韋君元咬牙切齒道：“是啊，你不是跟著樹怪去了玄陽山，怎麼又會在這裡？”

獐子精一愣，忽然大笑起來：“你還真的相信我們會去玄陽？哈哈哈哈，你這孩子真是蠢得可愛，哈哈哈哈……”

韋君元見她笑得前仰後合才恍然醒悟，所謂玄陽不過是把他們支開的一個藉口，這些妖魔的真正目的是這裡。可憐他當時被氣迷了心，一廂情願相信它們要去玄陽密謀什麼大事，還妄想到了那裡找到樹怪逼它祛除身體裡的魔物……思及至此，韋君元心底怒火更盛，羞惱道：“閉嘴！”

獐子精還在笑，並且伸手在那少年肩膀上拍了一下：“您看，他都認不出您來了，哈哈哈哈……”

少年冇什麼太大反應，依然是微笑，兩隻眼睛射出幽幽綠光，一點血紅尖舌從口中探出飛快地舔了一下嘴角，看得韋君元後背直冒涼風。

也不知是誰抽冷子喊了一聲：“不好了大王，我們的地牢被劫了！那些術士都跑出來了！”

巍山大王本在摸著下巴看熱鬨，聽聞這等噩耗不由得驚道：“什麼？誰乾的？他們不是被本王的法寶控製了嗎？”

在場無人能解釋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之被派去地牢的那名小妖已經被殺，一眾術士毫無阻攔地衝了出來，喊殺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