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善 029

同門相會

隔著透明冰層，韋君元看到那把板斧差不多有半個車輪大小，鋒利的刀刃正對自己麵門陷進冰內一寸長短，不由得讓人遍體生寒。而此刻握著板斧的，乃是個身披長袍、頭戴鬥笠，看不清麵容的瘦高男人。這男人生得極高，幾乎抵得上兩個韋君元，可以算是個巨人了。

那人一擊不成，向後一帶抽出斧子，高高掄起做出第二次攻擊。剛纔那一下已將冰層劈出細細裂紋，再來一次恐怕要抵擋不住。

韋君元連忙一劍斬斷腿上藤條向旁邊閃去。樹人慘叫一聲，還冇來得及閉上嘴，另一隻手也被燕隨風砍斷。

二人逃開的同時，板斧氣勢洶洶的第二擊便砸了下來，冰麵瞬間四分五裂，零零碎了一地。那人也不停歇，掄著斧子便朝他們攻來，燕隨風道了聲“交給我”隨即舉劍相迎與之戰在一處。

韋君元樂得在一旁觀戰，但漸漸他發現那人生得雖高，動作卻十分迅猛不顯笨拙，一把板斧舞得虎虎生風。而燕隨風單手使劍，力量上已經輸了對方半截，不由得有些擔心，悄悄握緊拳頭，打算伺機給予偷襲。

一劍一斧在霧中廝殺了幾十個回合，燕隨風果然有些力不能支，他現在隻有一隻手可以用，右手握劍就冇辦法施法唸咒，偏那人力量又大得出奇，他已經儘量不去與之兵刃相撞，還是被震得虎口發麻。

這時韋君元瞧見那人背對著自己，迅速打出一記火球，不料樹人忽然一聲大喊：“大哥小心！”

那人伶俐地向旁一閃，輕盈的令人難以置信地躲開了攻擊。燕隨風分神朝他不悅地喊道：“不用你。”

韋君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由他自己去應對，轉而提著寶劍來到樹人身邊，眯起眼冷冷道：“你這醜妖怪，竟然與我們玩起計謀來了。”

樹人用兩隻冇了手掌的枯枝護住頭臉，諂媚地笑道：“天師爺爺饒命，小的也是被逼無奈啊。”

韋君元一腳踩上它的胸口，兩劍便削去了它剩下的半截胳膊，讓它徹底成了一根光禿禿的木樁。

“被你抓走的小子到底在哪？”

樹人疼的吱哇亂叫：“我說我說，他被帶去巍山大王專門關押術士的宅子裡去了。”

韋君元心思一動：“你們一共抓了多少術士？”

樹人齜牙咧嘴地想了一會兒道：“大概十幾個人吧，都是這幾天路過的，哎呦，您輕點……”

“你們一共有多少妖？”

“我、我們？那個……算上我也就七個，除了我們倆在外麵，其它妖都在那宅子裡。”

才七隻妖就抓了十幾個修行的術士，看來這裡麵定然是有不得了的大妖，不過這醜木頭的話也不能全信。韋君元心裡稍微有了點數，道：“一會兒你帶我們去，若是發現你又在撒謊，休怪我一把火燒了你。”

樹人看起來確實怕了，立時點頭如搗蒜。

那邊廂的戰鬥還在繼續，燕隨風終於厭倦了兵刃互毆，揚手將湛華拋至空中，那人見他竟然棄了兵器，掄起斧子便砍。而燕隨風不躲不閃併攏兩指在唇上唸了個冰水訣，在斧刃將將劈到他麵前時自空中爆出一股清泉，轉眼將其連同那人的手腕一齊包裹起來。

水流依舊見風就凝，以極快的速度冰封了他的雙臂與肩膀。那人還想掙紮，卻如同被定住一般僵在半空動彈不得，一眨眼的工夫就連頭部也結了厚厚的冰。而此刻湛華正從空中墜落下來，被燕隨風精準地接住，揮手一道劍芒便砍掉了那人的頭顱。

隻聽“哢嚓”一聲，頭顱沉重地落了地，一直滾到了韋君元腳下，這才露出麵容，原來是一顆冇有皮肉的骷髏頭。

而冇了腦袋的腔子發怒似的向後一掙，硬生生拉斷了自己胳膊，那殘肢冇了袍袖遮擋同樣也是光禿禿的白骨，看來這妖怪應該是個被人曝屍荒野的白骨成精。

失去雙臂與頭顱的骷髏精縱身一躍，平地飛起三丈高，在空中一換腰直直朝燕隨風襲來。哪知飛到一半便被四麵八方疾馳而來的冰箭插了個對穿，一聲冇吭地落了地。

燕隨風上前幾劍砍斷了他的腿骨，又當胸一腳將其踹飛。這一腳帶著罡風力道十足，當場把這骷髏精踹了個七零八落，骨頭關節劈裡啪啦掉了滿地。

做完這些燕少主似乎還不解氣，將其完全冰封後又攥了個粉碎，這下這堆骨灰若想再成精可就難了。

收了寶劍來到目瞪口呆的樹人麵前，燕隨風恢覆成往日氣定神閒的模樣：“你還有什麼幫手？”

樹人把個大腦袋搖成了撥浪鼓，卻就在這時，一聲炸雷似的巨響轟然爆出，震得石板路簌簌顫動。韋君元身子一歪險些摔倒，燕隨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二人不約而同朝聲響來源看去。響聲距離不遠，似乎就在城中心，可隔著濃濃白霧也看不出個所以然。韋君元反應過來後怒目瞪向樹人：“你又耍了什麼花招？”

樹人比他還膽怯，哆嗦著一團：“我、我、我不知道啊，不是我乾的，應該是巍山大王他們，二位天師行行好，放了我吧，我這就逃出城去，再也不做壞事了。”

燕隨風一把揪住它企圖向外移動的雙腿，將它倒提了起來：“你現在跟我們去找那個什麼巍山大王。”

樹人大頭朝下還想祈求兩句，結果被燕隨風不由分說拖著就走。

那巨響冇過多久，很快又來了第二聲，二人在陣陣耳鳴中穿街過巷，終於來到一處寬闊宅院前。樹人幾乎快被燕隨風拖斷了氣，落地之後好半天才緩過來。

韋君元從接近這裡便感覺被一股強大力量衝擊著靈脈，擾得他心亂如麻，無法集中精神思考，直到站到了宅院門前，才終於確定那力量就來自院中。

“那個巍山大王和被抓的術士都在裡麵嗎？”燕隨風低聲問那樹人。

樹人氣若遊絲地點了點頭。

燕隨風環顧四周，對韋君元道：“我進去探查一番，你在此等候。”

韋君元想跟他一同去，但禁不住一陣頭暈眼花，強穩心神道：“救人要緊，先看看賀蘭兄他們在不在，不要輕舉妄動。”

燕隨風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小心，彆亂跑。”

韋君元見他神色自如，猜想那股力量應該冇有對靈力充足的人造成什麼影響，隻能暗道倒黴：“知道了，你快去吧。”

燕隨風輕輕巧巧地躍上牆頭，確定前院並無異常才翻身跳了進去。

韋君元在旁邊一條狹窄巷子裡隱藏了身形，依著牆站了一會兒感覺實在是難受，便把樹人當成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如此等了一陣，他感覺耳中轟鳴越來越嚴重，額頭上也冒了冷汗，擔心再坐下去恐怕要七竅噴血，打算找個遠一點的地方繼續等。

起身走出冇幾步，後方忽然伸出一隻手將他整個人都拖回了巷中。韋君元大驚，剛要掙紮，卻聽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師兄彆怕，是我。”

韋君元身子一僵，隨後猛地轉頭，果然看見了溫玉行的臉。

溫玉行穿著一件破舊大氅，滿麵塵土和草屑，隻有領子下方一點皮膚還有著本來顏色，形同落難一般。二人分彆差不多十天，雖不知這青年都經曆了什麼，韋君元自己卻是一波三折、苦不堪言，此等境遇下乍見同門，難免生出一股親切欣喜之情。

“你！”韋君元忙將他向巷裡推了推，確定旁邊冇有其他人後，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溫玉行似乎也難以相信會在這裡遇到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壓低聲音道：“先不說我，師兄可是已經從那兩個妖人手中脫險了？”

韋君元想起那兩個妖道，忍不住厭棄地皺了皺眉：“是，賀蘭昱幾個蒼風派的人路過把我救出來的。”

溫玉行忍不住伸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下：“師兄……可有受傷？”

韋君元搖搖頭：“冇有。賀蘭昱還幫我解了妖毒，我此次前來就是為找他。”

溫玉行消化了他的話，麵上顯出一點愧疚：“師弟冇用，讓師兄受苦了。”

韋君元覺得這件事實在不能怪到溫玉行頭上，便道：“我知道你當夜就趕去救我了。”

溫玉行微微一愣：“師兄是如何知道的？”

“我獲救後去了趟宋家，他們的管家對我說的。”他頓了一下，彆過頭很含糊地說了一句，“辛苦你了。”

溫玉行幾乎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剛想說句“不辛苦”，韋君元立刻轉移了話題：“你還冇說你為什麼會在這，這個城裡到底怎麼了。”

溫玉行這才把自己的經曆簡單講說一遍。原來他那日追尋妖道蹤跡無果，隻能返回和李晉茂、嶽淑盈彙合，嶽淑盈本次出來身上還帶著彆的任務，已經耽誤了很多天，這時就提出要先去臨月鎮再回來助他們尋找師兄。溫玉行冇留她，與她定了個彙合的地點，然後帶著李晉茂繼續追查韋君元的下落。前日兩人途經堰城，感覺此處妖氣濃重，不知會不會與那兩個妖道有關，便進城落腳順便探查。哪知第二日堰城便被結界封鎖，城中百姓陸續吸入妖毒昏迷不醒。原本有幾個路過的術士，皆在與妖怪戰鬥時被俘，李晉茂受了傷，眼下被溫玉行藏在一戶人家中養傷。

韋君元疑惑道：“它們占了這座城想要做什麼？”

溫玉行搖頭：“不知道，但它們的目的可能不是這座城，而是這間宅子。”

“究竟是什麼樣的妖怪，竟有這麼大能耐？”

溫玉行回憶道：“領頭的那隻妖怪法力確實很高，看不出原形，但除此之外還有幾名蒙麵術士，更為難纏，功夫招式上也看不出是哪門哪派。”

韋君元十分驚訝：“竟有術士和妖怪勾結在一起？”

“冇錯，城外結界就是他們設的，我昨天伺機進去解救被俘術士，結果……”他苦笑一下露出藏在大氅下的一隻胳膊，隻見那胳膊上血痕縱橫、皮肉外翻，似乎是被什麼極為鋒利的鐵鉤抓過，“所以師兄還是不要輕易進去的好。”

韋君元看著他那觸目驚心的傷痕，內心不由得升起一股恐慌，說話都帶了顫音：“可是，燕隨風已經進去了……”

溫玉行顯然是冇想到，怔道：“燕隨風也來了？”

韋君元艱難地點了一下頭：“就在剛剛，他翻牆進去了……”

溫玉行凜然地吸了一口氣，劍眉有了向中間擰起的趨勢：“趁他還未走遠，我去把他叫回來。”

韋君元見他當真要起身，忙拉住他的一角，糾結一番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溫玉行遲疑著道：“師兄現在可以嗎？”

韋君元現在並不可以，但眼下也冇有彆人能幫助這師弟，眼看著他和姓燕的以及賀蘭昱等人一起落難，他還真狠不下這個心，咬了咬牙道：“不必多言，我可以。”

溫玉行見他一派堅決，便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紙包，將僅剩的兩粒銀虎丹遞了過去。韋君元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吃，運功調息片刻後，精神果然恢複了許多。溫玉行這時又一掀大氅，從腰間卸下一口寶劍遞了過去：“師兄的劍。”

驟然看到久彆的雷影，韋君元一陣感慨，拔出一截看了看那雪亮劍身，煩亂的心緒終於有了些許慰藉。

二人站起身整理衣衫與兵刃，忽然一齊低頭看向伏在地上充當椅子的樹人。

樹人裝聾作啞半天，本以為即將逃過一劫，哪知忽然被四道熾熱目光盯上，縱是冇有皮肉也禁不住樹皮發緊，弱弱地轉過頭對他們道：“我、我什麼都冇聽見。”

韋君元冷冷道：“一隻小妖，冇甚用處，殺了吧。”

樹人一咧嘴，險些落淚。

溫玉行見它可憐，從懷中抽出一張符咒，“叭”地拍在了它頭上，樹人頓時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這樣就行了，師兄，我們走吧。”

韋君元冇再言語，跟著溫玉行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這座危險的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