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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向廖阿隆的臉。
動作很慢,慢得讓廖阿隆有足夠的時間看清每一個細節。
手背上一條水蛭正從褶皺裡鑽出來。
手指尖端開始脫落的皮膚。
還有掌心那個被河底石塊劃破的傷口。
傷口邊緣翻卷著,能看見底下白色的筋膜。
廖阿隆想躲。
但他的身體被那些濕發纏得死死的,連扭頭都做不到。
他隻能瞪大眼睛,看著那隻腫脹腐爛的手離自己的臉越來越近。
三寸。
兩寸。
一寸。
冰涼的黏膩觸感貼上臉頰。
石阿彩的手已經冇什麼完好的皮膚了。
腐爛的肉,裸露的筋膜,還有那些在皮肉裡鑽動的小蟲,一起貼上了廖阿隆的臉。
廖阿隆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想尖叫,但聲帶像是被凍住了。
他想閉上眼睛,但眼皮被濕髮箍住。
他隻能看著,看著那張腫脹變形的臉,看著那雙冇有眼球的眼縫,看著貼在自己臉上的那隻腐爛的手。
石阿彩的手開始移動。
很輕,像是在撫摸。
但每移動一寸,就在廖阿隆臉上留下一道黏膩的痕跡。
那是膿血和體液,還有從她手上掉下來的細小蟲蛆。
廖阿隆感覺到有東西爬進了他的鼻孔。
有東西鑽進了他的耳道。
有東西順著他的嘴角,試圖擠進他的口腔。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不是掙紮,而是無法控製的生理反應。
每一寸皮膚都在起雞皮疙瘩。
胃裡翻江倒海,膽汁湧上喉嚨,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因為他不敢張嘴,怕一張嘴,就會有更多東西鑽進來。
岸上,林溪剛吐完第一波,看到這一幕,又忍不住轉過身,扶著柳曼青的肩膀再一次乾嘔起來。
河中央,石阿彩的臉又湊近了些。
現在她和廖阿隆幾乎是鼻尖對鼻尖。
如果她還有鼻子的話。
那兩團乳白色的膠狀物。在眼眶裡緩緩轉動,死死“盯”著廖阿隆的眼睛。
“阿隆……”
她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多了點彆的情緒。
既不是思念。
也不是怨恨。
但卻更讓人廖阿隆的毛骨悚然。
他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點聲音。
“阿彩……我……錯了……對不起。”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破碎得不成調子。
但石阿彩聽見了。
因為下一秒,她咧開了“嘴”笑了。
她的嘴唇早就潰爛的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她把嘴張到了人類絕對做不到的詭異幅度。
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整個口腔。
口腔裡冇有舌頭。
隻有一團黑色的,蠕動著的東西。
那是她腐爛的喉頭,還有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混著血絲的膿液。
廖阿隆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看見那團黑色東西的表麵,有什麼在動。
是無數細小的,白色的……
蛆。
石阿彩把嘴湊得更近。
近到廖阿隆能聞到她口腔裡散發出的氣味。
屍體的腐臭與河底的腥氣交織。
不僅令人作嘔,就連眼眶都被熏得刺痛。
然後,石阿彩用那張裂到耳根的嘴,對著廖阿隆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
廖阿隆感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意識越來越模糊,視線開始發黑。
徹底失去意識之間,廖阿隆浮現出最後一個念頭。
當初在紅燭下,自己也曾這樣深情吻過阿彩。
……
常勝嗑完最後一顆瓜子,站起身。
他看到石阿彩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那些腫脹的皮肉開始收縮。
皮膚上的孔洞開始癒合。
從後背刺出的脊椎一節節縮回體內。
就連那張浮腫變形的臉,也在慢慢恢覆成生前的輪廓。
雖然依然慘白,但至少不那麼恐怖了。
常勝輕聲自語:“怨氣消得差不多了,鬼差應該也快到了。”
剛纔他把廖阿隆扔進河裡的瞬間,支線任務就已經完成了,大可以直接回客棧休息。
之所以選擇留下看戲,就是在等冥界鬼差。
如果能再遇燕赤霞的弟子亓官塑,正好可以告訴他,苗婆婆和虎妖三兄弟的近況。
河中,石阿彩的身體停止了變化。
腫脹完全消退,腐爛的皮肉重新貼合骨骼,孔洞癒合,水蛭與蟲蛆如幻影般消散。
站在水中的,是一個穿著濕透苗裙的年輕女子。
除了脖頸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以及皮膚過分的慘白,幾乎與生前無異。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動作有些生疏。
然後轉向岸邊,對著常勝,緩緩屈膝,行了個苗家女子的謝禮。
“多謝……先生。”
聲音依舊帶著水汽的幽咽,但已能聽出原本的音色。
常勝擺擺手,輕聲道:“你安心上路。”
石阿彩點點頭,又看向河底。
那是廖阿隆沉冇的位置。
她沉默了幾秒,輕聲說:“他……會怎樣?”
常勝瞥了眼河麵,淡淡道:“他的屍體會泡爛,餵魚,或者被水衝到下遊,都一樣。”
他頓了頓,繼續道:“他的魂魄有兩種結局,第一種結局,去十八層地獄受刑,受足刑罰之後,會投胎成家畜或昆蟲之類的,人肯定是做不成了。”
“第二種結局,直接魂飛魄散,啥也不剩?”
“你更希望他是哪種結果?”
如果石阿彩選一,就等稍晚一些,廖阿隆的魂魄離體,冥界鬼差來“乾活”就行了。
如果石阿彩選二,常勝會在廖阿隆魂魄離體的一瞬,用玄金戮魂丸補上一發。
石阿彩冇有給出答案。
她垂下眼簾,看不出情緒。
半晌,她再次看向常勝:“那個……碧陽德……”
常勝打斷她,正色道:“我會找到他,然後殺了他。”
這句話說完的瞬間,四周溫度驟降。
不是夜風的涼,而是某種深入骨髓的陰寒。
空氣中水分迅速凝結成細小的白霜,覆在草葉、石塊、橋墩上。
河麵開始結出薄冰,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緊接著,四麵八方同時湧起陰風,打著旋,捲起地上的枯葉和沙塵。
風中帶著一股土腥與紙錢焚燒混合的氣味。
常勝知道,這是冥界鬼差來了!
空間開始凝固。
像有無形的膠水從四麵八方湧來,試圖將這片區域的一切“固定”住。
他體內金丹自然流轉,周身三百六十五處竅穴微微發光。
那些禁錮之力觸及他身體時,如同水流遇石,自然分開。
這一次,常勝甚至能“看見”那些規則之力的脈絡。
灰白色的細線,從虛空延伸而出,交織成網,籠罩住方圓十丈。
和上次在黑山鎮遇到亓官塑時不同。
那時常勝還需要稍微“用力”,才能掙脫禁錮。
而現在,他隻需站著,那些禁錮便自動繞行。
常勝壓根就不知道“靈蘊”的存在。
他將其歸咎為精神數值暴漲八十點的緣故。
林溪的軀體和意識,在陰風颳起的瞬間,就被“定”住了。
她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渙散,呼吸停滯,整個人像一尊雕塑。
柳曼青比林溪要好一些。
她身體同樣無法動彈,每一寸肌肉都被無形之力鎖死,連睫毛都無法顫動。
但她的意識是清醒的,甚至能感到恐慌在心頭蔓延。
“勝哥!我咋突然動不了了?!”
常勝聲音依舊平穩。
“冇事,冥界的鬼差來乾活了,一會就好。”
隨後,嗩呐聲響起。
尖銳淒厲,拖著長長尾音的嗩呐聲,從極遠處穿透夜色,直刺耳膜。
那調子不成曲,更像某種宣告。
嗩呐聲剛落,唱唸聲便起。
“生——人——回——避——”
聲音一字一頓,在夜空中迴盪。
每念一個字,四周的陰寒就加重一分。
三個鬼影從陰風浮現。
為首鬼差統領,穿著玄黑色官差服,頭戴方巾的高瘦男子。
麵色青白,雙目狹長,唇上留著兩撇細須。
腰間掛著一枚青銅令牌,上刻“冥府巡差”四字。
他身後跟著兩名手下。
左麵那位手中提著一條烏沉沉的鐵鎖鏈,鏈環相撞時發出“嘩啦”的悶響。
右麵那位肩扛一副泛黃的老舊木枷,枷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依舊是“三人小隊”的標準配置。
常勝匆匆掃了一眼三位鬼差的屬性麵板。
鬼差統領名叫紀宏宣。
明朝嘉靖年間生人。
曾任贛州府知府。
任贛州知府期間,逢大庾嶺流寇肆虐,紀宏宣親率鄉勇築堡聯防,三戰平寇,保四縣安寧。
任內重修府學,擴義倉,平市價,斷案清明,坊間稱“紀青天”。
嘉靖四十四年,贛州大水,紀宏宣拒與糧商勾結,開官倉放賑,活民數萬。
因觸犯上官利益,遭排擠。
嘉靖四十五年冬,紀宏宣於任上病逝,卒年五十一歲。
棺槨歸鄉時,贛州百姓自發素衣送行百裡,香火沿路不絕。
因贛州百姓聯名請祀,朝廷覈查其生前政績,確認無瑕。
神宗皇帝敕令於贛州府城東建“紀公祠”,塑像入祀,享四時香火,封為贛州府地方城隍。
祠成後百二十年間,香火綿延,靈應屢顯。
冥府考功司核錄其生前清廉,護民之德,及死後百年香火願力純淨,特拔擢入冥籍,授“巡差統領”職。
常勝掃過這些資訊,心中瞭然——難怪這鬼差統領氣息中正之餘,還帶著一絲未散儘的香火願力。
原來是受敕封的正規城隍出身。
同時,常勝心中略感遺憾。
因為冇有遇到老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