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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蒼雲真人話鋒一轉,聲音凜冽如出鞘古劍。
“然,西教以投影之姿,悍然犯我疆域,擾動地脈,其行已非挑釁,實同入侵!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傳承者之劫,自有天數,但我東方玄門清淨之地,豈容外道汙穢肆意撒野?掃蕩這些不知死活的‘域外邪氛’,乃是我等玄門同道無可推卸之責!”
玄真子在另一端靜聽,已然察覺老友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轉變。
從最初的“知曉即可”化為了斬釘截鐵的“必須懲戒”。
雖未言明,但玄真子也猜出,茅山派與傳承者的“百年善緣”,非同一般。
已然捕捉到老友話中那份超越尋常“謹慎關注”的凜冽決心。
他溫聲應和,順勢引導:“道兄所言,正是持重之理,不知意欲如何‘懲戒’,方能既正視聽,又不逾矩?”
“玄真道友……”蒼雲真人聲音壓得更低,語速緩慢道:“你我……有多少年未曾‘雲遊四方’了?”
玄真子眸光微動,麵上依舊平和:“山中無歲月,倒也記不甚清,道兄怎的忽然提起這個?”
“靜極思動罷了……”蒼雲真人輕描淡寫道:“近來修為似有寸進,卻又覺滯澀,許是久居山中,眼界窄了,聽聞歐陸之地,雖無我玄門正宗,卻也有些別緻的‘景緻’,倒是個砥礪心神、印證道法的好去處。”
他頓了頓,彷彿真的在考慮一場純粹的遊曆般,隨意道:“再者,早年間似乎聽哪位雲遊回來的道友提過,彼處有些‘西洋道友’,性情頗為‘好客’,專愛收集四方‘奇物’,尤喜我東方器物典籍,若順路‘拜訪’,觀摩一番其收藏,交流一下‘保管’心得……想來,也是修行一樁。”
玄真子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同靜水微瀾。
他如何聽不出這“雲遊”、“拜訪”、“觀摩”、“交流”背後的真意?
看來“傳承者”和茅山派之間,有極其深厚的淵源。
以至於蒼雲身為一派掌教,居然要親自去歐陸教廷的老巢周邊“活動活動筋骨”。
這份“表示”,可謂相當“到位”了。
此計甚妙。
傳承者在本土曆劫,他們出國“遊曆”。
在不沾染太大因果的前提下,又能間接結個“善緣”。
玄真子暗暗想道:既然百年前的“雪中送炭”趕不上了,借老友的光,“錦上添花”也不錯。
“川都乃劫數之地,你我皆不可近。”蒼雲真人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釘:“要敲打,便須敲在七寸,打在根上,這些西洋神棍,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無非是仗著遠在萬裡之外的老巢安穩,以為伸過來的觸手斷了也無妨。”
“道兄此意甚妙。”玄真子從善如流,語氣依舊溫潤:“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本是修行正道,歐陸古堡,確有其獨到之處,觀摩借鑒,或有裨益……”
玄真子頓了頓,繼續道:“道兄之意是……與其在此間與區區投影置氣,不若溯流而上,去那‘蟲豸滋生’、‘穢物囤積’之源,做一番……清掃?”
“正是。”蒼雲真人聲音裡聽不出波瀾,卻自有一股迫人威勢:“傳承者所在之地,你我擅動不得,但去那些蟲豸的老巢,幫它們‘整理整理’庫房,‘規整規整’心思,教它們懂得‘邊界’二字如何寫法……這,總不算壞了規矩吧?畢竟,清理自家院牆外企圖打洞的野鼠,乃是天經地義。”
“此言大善。”玄真子語氣中帶上一絲瞭然的笑意。
那笑意淡如雲煙,卻又隱含鋒銳。
“隻不知,道兄打算如何‘規整’?派門下弟子前往,恐力有未逮,亦難顯我東方玄門對此事之鄭重。”
“弟子輩?”蒼雲真人輕輕“嗬”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是嘲是歎:“此等事關玄門尊嚴,厘定界限之事,若隻遣晚輩前往,倒顯得我輩怯了,也輕了……”
“何況,歐陸汙穢沉積,非親身‘觀摩’,難窺全貌,也難‘整理’得徹底。”
他話鋒再轉,語氣忽然變得如同老友閒談。
“玄真道友,你我山中清修,怕是已有甲子未曾真正‘出門走走’了吧?筋骨怕是都鏽了,此番,不如……結伴同遊一番?就去那歐陸,尋幾處最有‘名’的古堡地窖,你我親自‘看看’,也順手……活動活動這把老骨頭。”
“同遊歐陸……”玄真子低聲重複,彷彿在品味這四個字背後的雷霆之意。
隨即,那溫潤平和的聲線裡,也透出一股久違的,屬於絕巔者的睥睨,笑道:“道兄此議,倒是風雅,山中歲月長,偶作遠遊,覽異域之景,滌八方之穢,亦不失為證道一途,何況,能與道兄同行,路上論道品茗,倒也快哉。”
這便是慨然應允,且點明瞭“同行論道”的雅意,將一場可能腥風血雨的遠征,罩上了道友同遊的超然外衣。
“善!”蒼雲真人吐出一字,定下基調:“既如此,便定於三日後,你我於青城山‘會友’,再一同‘西行訪古’。”
“可。”玄真子應得乾脆,“三日後,混元頂,靜候道兄。”
通話到此,戛然而止。
冇有多餘的寒暄,冇有具體的戰術商討,所有機鋒、決心、默契,皆在那寥寥數語間落定。
兩位掌教,一通電話,便將一場直指教廷腹地核心的“懲戒之旅”,輕描淡寫地編排為了一場老友相約的“遠遊訪古”。
這,便是他們這個層次人物的行事風格——意圖如雷霆,行動卻可化入清風流雲之中。
一場由東方玄門兩位魁首親自赴約的“雲遊”,就此定策。
其目的,不在揚威,而在淨穢。
不在殺戮,而在立規。
川都的風雨,留給應劫之人。
而他們,將去往“聖光的老家”,提前降下源自東方的,靜謐而凜冽的“晴朗”。
放下電話,蒼雲真人靜坐片刻,眼中神光斂去,複歸深沉。
他起身,並無大肆鋪張的準備,隻是如往常那般,走向後山那間唯有掌教可入的僻靜小院。
院中陳設簡樸,唯有一間淨室。
蒼雲真人推開淨室之門。
室內僅一桌一蒲團,桌上並無神像,隻安放著一尊非金非木,遍佈細密溫養符文的漆黑小幡。
這尊安魂幡,乃是雷淵祖師親手煉製,傳承已有百年。
每日三炷“養魂香”,是雷淵祖師留下的嚴令。
蒼雲真人淨手,燃香,恭敬插入幡前香爐。
青煙嫋嫋,筆直而上,繚繞幡身,一絲絲滲入其中。
望著那彷彿亙古不變的安魂幡,他心中思緒翻湧。
祖師之令,百年香火,莫名殘魂……
今日又聞“傳承者”與“百年善緣”。
香燃過半,蒼雲真人退出淨室,掩上門扉,臉上已是一片肅殺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