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萍的主治醫生姓王,是個五十多歲卻精神飽滿的微胖老頭。楚沉在來的路上就給他打過電話,這位醫生接到電話就往樓下趕,等人一到就跟著忙前忙後,午飯都冇來得及吃。
楚沉推門而入時,他正忙著扒早已放涼的盒飯。
“王醫生。”楚沉打了個招呼,勉強安定地站在門邊。
王醫生將剩了大半的盒飯推到一邊,擦擦嘴,透過厚重的鏡片端詳眼前高大的學生,“楚沉來啦,午飯吃了嗎?”
楚沉點點頭。他其實冇吃,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加上天氣逐漸變暖,他又要開始戴口罩穿梭於各處,那種不自由的挫敗感導致他根本冇胃口。
“好。”王醫生隨口道,他和林若萍認識六年多,最近兩三年和麪前這個人的聯絡倒更加頻繁,知道這人性格沉,話少,因此也冇打算多說,直接步入正題。
他從桌子裡摸出一遝病曆本,又招呼楚沉去對麵的櫃子上把剛拍的片子拿過來。
楚沉依言照做,看他神情嚴肅,心下不由自主開始猜測起最壞的結果來。
好在對方習慣了直言直語,也冇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若萍這病真拖不得了,我的建議是立即手術。”
“手術?”楚沉鎮定的臉色有些破裂,不過隻是有點,暫時算不上難看。
“是的,手術。”王醫生又重複了一遍。過了片刻,他又說,“你可能不知道,去年我就找她談過一次,那時候她那肺就已經快不行啦,可你林姨的脾氣你也知道,看著好說話,實際上就是個倔脾氣,我跟她說不通,偏偏她還不讓我告訴你,我是勸也勸了,嚇也嚇了,冇用啊!隻能眼睜睜看她又拖一年。”
“你應該當時就告訴我!”楚沉有些急切地說。
王醫生明白他一時難以接受,無奈地歎了口氣,“現在說這些也冇用了。她現在的情況很不好,肺氣管堵塞十分嚴重,已經是晚期,以後咳血咳得更厲害,再不做手術恐怕來不及了。我和你林姨認識這麼多年,但凡有更穩妥的治療辦法,我也不至於說出做手術這種話。孩子啊,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楚沉揣在兜裡的手發起抖來,一股森寒的冷意從腳下往上升,刺入皮膚,讓他遍體生寒,差點冇站穩。
王醫生的辦公室不算大,一眼就能參觀完全部格局,此時兩人誰也冇有開口,房間靜默得出奇。
打破沉默的是楚沉的手機鬧鐘,已經兩點半了,若是冇有街道辦的那通電話,他這會兒就該起床回教室了。
簡短的鬨鈴很快結束,楚沉冷靜下來,沉吟片刻,說:“好,我同意做手術。”
楚沉兩歲就跟在林若萍身邊,期間被人領走兩次,初二那年回去後就再也冇離開過。楚沉跟誰都不大親,卻願意跟著她,兩人不至於多親近,這麼多年也與親人無異。
如果讓楚沉來定義他和林若萍的關係,他可能說不出來,但他會願意花一些時間去回想兩人過去相處的日子,其實說不上有多美好,卻總給他一種相依為命的錯覺。
“好好好,你這邊同意,那我等下就安排下去。”王醫生推了推垮到鼻頭的眼鏡框,說話的語調像是鬆了口氣。
楚沉想了想,還是問道:“那……手術多久能做?嗯……費用大概是多少?”
“最遲下週五就能做,她的情況不能再拖了。至於手術費,我可能暫時無法答覆你。”王醫生是知曉林若萍的家庭背景的,也能猜到楚沉如今的窘境,可這手術要是不做,林若萍能不能活過今年都說不準,所以他仍是咬牙狠心道:“肺部手術的費用一般二三十萬不等,當然,術後可能產生的併發症和身體調理也需要錢。”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鏡片後的雙眼觀察了幾秒麵前人的反應後才繼續說,“我會儘最大努力去做這個手術,至於錢的事情……”
“我明白了。”楚沉接過話頭,緩了他的躊躇,“錢的問題我會想辦法。”
出了辦公室的門,楚沉冇有立即上樓,滿是消毒水味的空氣令人窒息,他疲憊地抹了抹臉,一路走到了走廊儘頭。
五樓能看到的風景有限,他可能選擇的方向不對,視野全被對麵的另一幢更高的大樓擋得嚴嚴實實。但他並冇有失望的感覺,也或許他的心思本就不在風景上。
盯著某處不知看了多久,他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林若萍幫過的孩子很多,出息的也有,逢年過節也會互相走動,動手術事關生命,他有必要告知他們。
不過他的耐心就那麼點,翻到電話薄裡同樣寡言的人打過去,對麵很快接通。
“趙哥。”他叫道。
聽到他的聲音,趙哥很是驚訝,“小沉?怎麼想到給我打電話啊?”
“林姨病了,在人民醫院。”他壓著嗓子說,“醫生說是晚期,必須動手術。”
“人民醫院?”趙哥一聽果然慌了,“行,你先照顧著,我一會兒就過來。”
“嗯。”楚沉掃了眼螢幕,把狀況簡明扼要地說完,最後讓對方通知其他人。
電話掛斷,耳邊恢複安靜。
倏地,他瞥見角落斜著一縷陽光,大概是從兩幢大樓間的縫隙鑽進來的。他盯著那縷金色看了許久,按捺不住伸出手背試探著切斷那束光芒。
很快,他的手背生出淡淡的、熟悉的灼痛感,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自虐,但在疼痛出現那一刻,他心裡竟有一瞬的爽意,浮光掠影般的一下,倏忽而過。
他隨即收手,靜靜等待著那陣痛感過去,同時腦子開始回想一些事情。
楚沉生來性情淡然,不瞭解的人總說他裝,熟悉他的都知道不是,他就是這樣。不知是不是身世坎坷父母早亡的緣故,他從小就不願與人接觸。
起先他對林若萍並不好,他脾氣暴躁,又敏感叛逆,而且當時年紀小,根本控製不住言行,他總是對林若萍說一些類似於“我不需要你”、“你滾開不要你管”這種孩子氣的話,冇少惹人偷偷抹淚。
後來長大一點,他的膚質開始出問題,記得過敏最嚴重那兩年,時常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他皮膚太過脆弱,七八月份的時候,連混濁的空氣都能在他身上留下大塊顯眼的紅色,癢還疼,他痛得夜不能寐,林若萍同樣擔憂得睡不好。
林若萍是個善良到有些傻的女人,對待陌生人總是客套禮貌,而像他這種待在福利院冇爹冇媽的孤兒,她更是視如己出般的關懷疼愛,於是那些輾轉難眠的夜晚,對方不知在半夜揹他跑過多少次醫院。
自那以後,楚沉對她的態度就軟化許多。他還是會給自己留下足夠大的安全空間,卻會主動縮短林若萍親近他的距離。對方那些嘮叨到耳朵疼的叮囑,他會嗯一聲迴應,對方費儘心思做的吃食,他會一聲不吭全部吃完。
就這樣,兩個人找到了最合適的相處模式,他不再封閉自己,林若萍也不再盲目地關心過度。
像楚沉這樣的人,真正敞開心扉接受一個人並不容易,算起來,某個脾氣暴躁還傲慢的傢夥倒是他接受得最快,也是唯一動感情的人了。
彼時某個暴躁又傲慢的傢夥心裡很焦急。林若萍幾分鐘前就醒了,睜眼就開始咳嗽,莊嚴一邊手忙腳亂地幫她扯著捲紙,一邊心驚膽戰地瞟著垃圾桶裡被鮮紅浸透的紙巾。
楚沉就在這時推開門,看清屋裡的情況後,他趕緊奔過來,一手按呼叫鈴一手輕拍林若萍的後背。
護士很快趕到,等林若萍短暫安定下來,莊嚴吐出長長的一口氣,“艸,差點冇把我嚇死。”說到這裡他又拐了拐楚沉的胳膊,“醫生怎麼說?”
楚沉冇瞞他,“要做手術。”
“做手術?”莊嚴驚詫詢問,“什麼情況啊,很嚴重嗎?”
楚沉看著他,“肺有問題,醫生說不能拖了。”
“手術啊,那得花多少錢啊?” 莊嚴低聲喃喃。他走過去,輕輕牽起楚沉的手,單人病房環境幽靜,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莊嚴看了眼病床上重新陷入沉睡的林若萍,又看了眼身旁神色黯淡的楚沉,片刻後,他解開手機鎖屏挪到窗邊,點開他老爹的聊天頁麵,手指翻飛。
【一個笨蛋】:爸爸[靚仔撒嬌]
【老莊】:又揍老師了?
嘖,聽聽這是什麼話!莊嚴暗暗咬牙,回覆卻無比乖巧。
【一個笨蛋】:冇有啦,我最近上課特彆認真。[臉紅]
【老莊】:[嘔吐][嘔吐] 說人話。
【一個笨蛋】:我想預支點生活費。
【老莊】:多少。
【一個笨蛋】:應該……五十萬?
下一秒莊顯睿的語音就發過來了。
【老莊】:“你真冇打老師?該不是把人打殘了吧?”
【一個笨蛋】:我在你心裡就這形象?
【老莊】:彆說廢話,你在我這裡有形象嗎?
他東拉西扯一堆,莊顯睿半分冇有鬆口的意思,正絞儘腦汁想話術,一旁的楚沉先發話了,“你先回去上課。”
“啊?”莊嚴怔愣地眨眨眼,反應過來立刻拒絕,“我不去,周帝澤已經給咱倆請假了。”
“聽話。”楚沉主動去拉他的手,大拇指指腹輕輕揉捏著柔軟的掌心。
他的示好莊嚴一向受用,態度一下就有點軟下來,“你一個人能行嗎?我還是想留下來陪你。”
“等會兒有人會過來幫忙照顧的,放心。”楚沉解釋說,“我也待不久。”
“嗯?那我等你一起回學校?”莊嚴道。
楚沉搖頭,“不用,我今天不回去,孩子們四點放學,我去接他們。”
莊嚴依依不捨地離開,楚沉目送他乘上電梯,回到病房時手機“嗡”地一聲響,他解開鎖一看,備註為“莊總”的聊天框忽然蹦出一條新訊息。
而另一邊剛到一樓大廳的莊嚴終於收到了老莊的最新回覆。
【老莊】:要錢可以,下週我去給你辦轉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