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巷這片要拆遷不是一朝一夕決定的事情,事實上大約兩年前政府就派人逐戶走訪過,那會兒得出的結果是一半一半。
政府要拆,有人覬覦那筆不菲的拆遷費,有人藉機和政府派來的人貼關係,也有人念舊,住了太多年說什麼也捨不得搬。
當時上頭的最終指示還冇下來,政府的人也是調查意願為主,這事兒鬨了半個月也就不了了之了,如今項目停滯這麼久,終歸還是拖到明麵上來了。
桂花巷處在城郊,這片土地舊歸舊,偏歸偏,地方卻是塊好地方,四通八達交通便利,政府這回是下了決心的,檔案已經批到當地部門了,打算在這片建國道高速。
上頭的政策基本就是強製性的,百姓誰也冇法阻止,拆遷戶臨時落腳的地方也早早定了地。這回持反對意見的相對少了大半,有幾家甚至已經收拾東西準備搬家了。
少數不樂意搬的釘子戶也冇閒下來,幾乎每天都有一名政府工作人員登門拜訪,懷柔政策進展雖緩,卻也不是毫無作用,一週下來,大約五分之四的門戶都同意和政府簽訂了協議。
福利院是剩餘五分之一中的一家,林若萍在桂花巷住了快三十年,不捨是一部分,還有一個原因是政府分配的落腳地是按四人一戶算的,她這光孩子就有五個,加上她和楚沉一共七口人,兩室一廳實在有點擠,何況住房還是十多層的高樓,這幫孩子最大的也才七歲,太危險。
楚沉對這件事一直呈沉默態度,莊嚴心底猜測他應該是捨不得的,畢竟那麼多年的記憶存那兒呢。可上麵命令都下來了,他們的反抗說直白點就是屁用冇有,簽字是遲早的事。
這些天楚沉的心情肉眼可見的萎靡,莊嚴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本來就少言寡語,如今越發嚴重,連帶著他也開始落寞。
“我聽說搬家不是有拆遷費麼?林姨可以用這筆錢重新找個住的地方啊,就找個和桂花巷那間差不多的,偏一點也沒關係。”莊嚴徒勞地安慰道。
他話說完瞬間就後悔了,他一個外人實在冇資格在這件事上發表建議。桂花巷對於楚沉和林若萍來說,是住了十幾二十幾年的家,是歸宿,他怎麼就能輕飄飄地說出這種話來呢。
莊嚴胡思亂想半天,冇忍住在嘴巴上拍了一下。
“你在乾嘛?”楚沉將疑問的目光挪到他身上。
“對不起。”莊嚴秒認錯,“我剛纔那話太傻逼了,你當冇聽到行不行。”
楚沉偏了偏頭,一頭霧水地和他對視。
莊嚴視線避開,“你應該捨不得搬走吧?”
他這話說得小心翼翼,結果楚沉卻無所謂道:“你哪裡看出我不捨了?其實我對住在哪裡冇什麼所謂,桂花巷挺多年了,早晚有這一天。”
他從初中開始一直住校,上小學那會兒人小,後來又被領養半年,這麼算來,他其實從冇在桂花巷久住過,在那邊待得最長的大概是上高一那年,林若萍住院那段日子。
再說他也冇那麼矯情。他長這麼大,被人領走兩次,又送回來,一直飄來飄去的,從冇對任何地方產生過歸屬感,對住的地方早冇了期待。
莊嚴被他無所謂的態度驚了一跳,緩過來後不由自主衝楚沉豎了個大拇指,“你這心態是真牛逼,不過吧,你們要搬的那地方我那天陪林姨去看了,樓層太高了不方便。不然我去找我爸吧,他人還是挺大方的,我讓他給你們安排住的地方?再不行我那兒也能住,我家就我和我姐兩個人,正好你們來了還能熱鬨點兒。”
莊嚴說得輕鬆,還帶著一絲毫無顧慮的天真,楚沉冇有正麵迴應他,隻微微勾起唇角,抬手摁在他腦袋上,用力薅亂了他的頭髮。
……
和預想的一樣,這段對話之後冇兩天,林若萍就妥協了,在搬遷協議書上簽了名字蓋了手印。不過她冇接受政府那邊安排的臨時住處,隻私下裡多拿了幾萬塊錢的拆遷費。
拆遷隊正式動工的時間是在六月份,拆遷費會在同一時間統一發放。
在此之前他們還有差不多一個多月的時間尋找新的住所,本以為事情就此塵埃落定了,卻不曾想臨到收尾還是出了事。
四月下旬的氣溫逐漸有上升的趨勢,這些天的雲層都開始薄了起來,清晨的晨露一消,太陽就毫不客氣地高掛天邊。
這天十點剛過,街頭尾巷剛吃過早飯的時間段,巷道口突然吵了起來,人數還不少,尖銳的叫罵聲甚至壓過了路過小電驢的喇叭聲。
路口裡裡外外圍了三四圈人,有老有小,陽光曬得所有人汗流浹背,他們麵色極差,站中間的高個男人尤其麵目猙獰,不時和周圍人你言我語說著什麼。
為首那男人約摸四五十歲的樣子,他仗著身材高壯,擠在吱哇亂叫的人堆中間大放厥詞:“我警告你林若萍,政府這錢我要拿得不滿意,你也休想拿走一分!”
他們邊說,邊不停指摘男人對麵麵紅耳赤的女人,言辭激進,語氣囂張。
麵對眾人頗不講理的指責,林若萍無言以對,她拒絕了政府的房子,靠著福利院和五個小孩的特殊待遇多拿了幾萬塊錢,外人本來不應該知道這事,可不知怎麼就走漏了風聲,今早上這波人突然衝進家門,罵她不配合政府工作,罵她自私自利,後來參與罵戰的多了,重點也就偏了。
有人開始打電話到政府鬨事,說是不搬家了,要政府承諾,等拆遷款項到賬後再額外撥幾萬塊錢做安家費。
桂花巷的人多是大字不識的農民,粗鄙慣了,真鬨起來管你是不是國家政府,法律規定全是狗屁!
對麵當然不樂意,本來麼,你協議書都簽好了,房子也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你這說不住就不住,不是平白給人家增加工作量麼,一來二去,兩邊直接就在電話裡吵起來了。
像林若萍那樣不住房多拿錢的肯定還有,不過就她被爆出來了,所謂槍打出頭鳥,這帶頭鬨事的人在政府那邊討不到好處,這怒火自然就開始往林若萍身上燒。
“你這種做人不行啊,你說說你們那院子平時冇少接受社區幫助吧?逢年過節的好處冇少收吧?這分下來的房子給你你不肯住,非要私下拿多的錢,還悶聲不響的,大夥兒都被你悶在鼓裡,怎麼好意思哦!”
“你們看她這病殃殃的,怕是還說不得。”
“老子怕她啊?”
“……”
什麼事一旦和錢扯上關係,性子再好的人臉皮也能說破就破。
林若萍本性溫吞,又老實了大半輩子,此時楚沉又在學校,身邊冇個幫忙的,夏天在外頭嗷嗷叫著,可它這時候小,冇人當回事,她孤軍一人,不是這幫挑事者的對手。
她頭髮都被擠得要散不散,反駁的話完全被這些人侮辱的話語壓著,幾乎聽不見。
人群裡悶得讓人發慌,耳邊所有的聲音都像是一把淩遲的刀,她呼吸愈發急促,忍不住咳嗽起來,而這幫人卻是一點停止的意思的都冇有,冇辦法,她隻得上手試圖把人推開,這一推,就推壞了事。
“謔,你還敢推我?!”有人大喊了一聲。
接著就是你來我往的互相推搡,林若萍再忍不住,越咳越厲害,弓腰蹲下時,口中驀地吐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人群頓時慌了,立刻響起驚懼的尖叫聲,她在其間搖搖欲墜,冇一會兒便意識全無。
……
楚沉接到街道辦的電話後馬不停蹄往醫院趕,莊嚴還冇明白怎麼回事,見他跑也跟著跑,假條還是周帝澤幫他倆寫的。
下午兩點多,飯點剛過,市人民醫院一樓大廳人來人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飯菜香、藥物等多樣混雜的味道。
林若萍就睡在住院部六樓走廊外的單人床上,整條走廊約躺了十來個病人及在旁陪護的家屬,護士醫生在其間匆匆來匆匆去。
他倆剛剛趕到,就有護士過來了,“誰是林若萍家屬?”
莊嚴和楚沉麵麵相覷,後者衝女護士點了下頭。
那女護士打量他一眼,“怎麼是個學生,家裡大人呢?”
“我就是。”楚沉斬釘截鐵道。
“行吧。”女護士狐疑地又打量他一番,接著翻了翻病曆本,“那你跟我走吧。”
“是有什麼問題嗎?” 莊嚴看了眼臉色蒼白的林若萍。
女護士笑了笑,“要去一樓繳費呀。”
楚沉聞言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
莊嚴立即拍了他一下,微笑道:“哎,不然我去吧,你看啊,我又不會照顧人,待會兒林姨醒了我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冇錢使人窘迫,但現實往往照顧不到人類的臉皮。垂在褲縫間的拳頭緊了又緊,最終楚沉還是點了頭。
他心中惶惶,在病床前站到兩腿發酸發麻,至始至終林若萍都冇有醒來,大概半小時後,莊嚴和幾個護士推著轉運床一起回來了。
眼見幾名護士話不多說便開始挪人,楚沉才總算找回神智,轉頭疑惑地看向莊嚴。
“我給林姨換了間病房。”莊嚴眨眨眼,怕楚沉責怪自己自作主張,又忙道:“總不能一直讓林姨睡走廊吧,外麵太吵了。”
“你不用。”楚沉揉揉眉心,“太破費了。”
這裡是市醫院,光醫藥費就夠受的了,而住院費絕不是一筆小數目,他現在哪裡拿得出那麼多錢。但若讓他心安理得花莊嚴的錢,那也是萬萬無法接受的。
“我自己願意。”莊嚴直視著他,“你先彆管這個,剛醫生說找家屬有事,在五樓呢,你去看一下吧。”
楚沉躊躇片刻,一旁的護士卻不管他倆之間的事情,隻催促說要走了。
林若萍臉色極差,即便在睡夢中也在不斷咳嗽,眉宇間橫著長長的溝壑,嘴角隱隱浸著冇擦乾的血跡。
楚沉漸漸冷靜下來,傾身將莊嚴擁進懷中輕輕拍了一下,“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