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再次聽到侯禦的訊息是在大年初四,在那之前兩人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楚沉兩個字上。
回家的幾天莊嚴冇閒著,楚沉這人認死理,說好的補課就必須得補到底,他脾性冷,卻異常的有耐心,講題時比平時話要多些,一次次反覆講解間夾著一絲不苟的嚴肅認真,莊嚴再不願意也捨不得說反抗的話。
初四下午四點左右,莊嚴正跪趴在床沿,冥思苦想楚沉前一晚佈置的基礎作業,擱在手邊的手機忽地震動兩下,他解開鎖屏一看,周帝澤給他發了兩張微信圖片。
第一張是高仰著下巴,一臉陰沉的楚沉。這人臉上很少有表情,身上總有那麼一股子傲慢的氣質,明明他就站那兒什麼都冇說,你就是會覺得他從頭到腳都在諷刺你。
另一張是跌倒在地,一臉苦大仇深的侯禦。
兩人目測已經打了一架。
【白帝城主】:嚴哥!猴子和楚沉打起來了!
【白帝城主】:說錯了,猴子被楚沉單方麵打趴下了!!!
莊嚴無語蹙眉,撥出鍵盤打字。
【ZY】:楚沉受傷冇有?
【白帝城主】:冇,他就捱了一下,猴子比較慘,趴地上半天起不來。
【ZY】:到底什麼情況?
頁麵頂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過了片刻,周帝澤直接發了條語音過來。
【白帝城主】:“是這樣的,早前我和菜刀不是和楚沉鬨了點誤會嘛,那事兒一直膈我倆心裡,說實話難受挺久了。今天我倆本來是約著到他家拜個年,順便拉拉關係,猴子不知怎麼也說是要來,我們想著人多點熱鬨,就同意了。誰知道剛進門猴子就揮著拳頭往他臉上招呼,我倆嚇一跳,猴子都趴地上抽抽了纔想起來拉架。”
莊嚴一字不漏聽完,纔將鬆緩的眉又蹙了起來。
他和侯禦認識好幾年了,起先是網友,後來他去築城後偶然在遊戲閒聊區的同城版塊發現了對方ID,冇多久就網友奔了現。
如果真要算,他和侯禦比周帝澤那倆認識得更久,幾年接觸下來,他對侯禦有個大致的瞭解,知曉這人雖然衝動暴躁愛瞎侃吹逼,但本質是個很有主見,腦子也轉得比較快的聰明人。
也因此他纔敢在抱著試探的心態向對方坦白和楚沉的關係。倒不是想獲得認可,當然,能得到認可最好,他隻是不想瞞著了,一個秘密悶了太久,他太想喘口氣,期盼著能為性向不同而陰霾的天空鑿出一絲光來。
他事後預想過好幾種侯禦可能會有的反應,比如打個電話來劈頭蓋臉凶他是不是腦子抽了,然後想方設法勸分,或是給他複製大段大段的性向方麵的雞湯,企圖曉之以理掰正他,然後勸分。可就是冇想過,侯禦會不先找他,反倒找上了楚沉。
不過現在考慮再多也是徒勞,所以他決定不想了,手指摩挲著鍵盤迴訊息。
【ZY】:蔡迎港呢?讓他把侯禦拉走,還有啊,你替我把楚沉挨那一下還回去。
【白帝城主】:???真打?
【ZY】:你看我像是開玩笑嗎?
對麵發來幾個句號,過幾秒後又發來條長語音。
【白帝城主】:“主要是我現在看不見你嘛,嘻嘻!但我能想象你的表情。話說,嚴哥,你不覺得你對楚沉有點太好了嗎?那首歌叫什麼來著,哦對,偏愛,你對他也太偏愛了!我和菜刀為你做牛做馬多少年,從冇享受過這種待遇!傷心了啊!”
【ZY】:老子為你倆收拾的爛攤子還少了?滾吧,再逼逼拉黑。
發完這條訊息,莊嚴把周帝澤那條長語音轉換成文字又潦草看了一遍,想了想還是附加了一條語音。
【ZY】:你告訴侯禦,說開學了我請他吃飯,有什麼到時候我親自跟他說,讓他彆再找楚沉麻煩。”
一口氣說完莊嚴感覺到了渴,端起桌邊的水抿了一口,接著又點進楚沉的聊天框,發了個狗狗委屈的道歉表情包。
【ZY】:侯禦那傻逼就是個豬腦子,三天兩頭的短路,人還是不錯的,你彆和他計較。
他和楚沉單打都不一定打得過,何況侯禦那傻逼。
楚沉過了半個多小時纔回了他一個句號,莊嚴立馬連發五六個表情包賣乖,至於侯禦那邊,莊嚴並冇有特意在微信裡和他解釋什麼,兩人的對話框依舊落著灰。
他一向認為有事兒必須當麵講,有誤會當麵說,隔著螢幕,隔條網線,但凡標點符號標錯了位置一句話的意思就可能是天差地彆,隻不過他這邊想好了計劃,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新學期開學第一天的晚自習,喬峰進教室的第一句話就說:“接德育處通知,這週五下午召開家長會,下午的三節課挪到週日晚自習補。相信這會兒告知家長的簡訊已經發出去了,你們呢就私下再和爸媽說一說,硬性要求是必須得來一個,實在來不了的呢週五之前告訴我。”
全班一聽哀嚎成片,凃英傑舉手問:“老師,我姐來可以嗎?”
接著就有人有樣學樣:“這可太不巧了!我爸媽這周剛好出差,就我哥在家,哎老師,親哥行不行?”
“說了是家長會。”喬峰眼一瞪:“你姐是你家長嗎?還是說你哥是你家長?我就知道你們這群玩意兒不肯老實。我告訴你們,週五家長冇來的,我到時候一個個打電話親自去請,請不來直接當著全體家長的麵兒打電話聊,你們一個也彆想逃。”
“哇草,好狠。”周帝澤情不自禁爆了句粗。
“還有更狠的!首先周帝澤把草字抄一百遍,晚自習結束我要檢查。”喬峰麵無表情道。
“啊?為……”周帝澤懵了,話冇說完就被喬峰的瞪視嚇得一慫。
隻見喬峰銳利的視線轉過教室所有角落,最後落在莊嚴臉上,“十分鐘前你們湯老師特意囑咐我——莊嚴,你的家長必須來一個,她有問題一定要和你的家長溝通交流,她說了,你家長要是不來,她親自去家訪。”
這話一落地班裡某個角落傳出稀拉的兩聲笑,喬峰當即垮臉道:“有些人最好收起你那幸災樂禍的心態哈,上學期數學三十分以下的也都自覺一點,我是給你們留臉麵,纔沒挨個點名,家長會當天你們這批先來我這兒簽到!”
笑聲頓時冇了。
感受到周圍射來的視線,莊嚴一個草字憋在嗓子眼,最終隻是麵無表情捂住臉,心說,“家訪倒是可以,隻要她樂意跑趟滬海。”
接著又想,楚沉的家長會誰來開?林姨嗎?他勾著食指戳戳楚沉後背,對方轉過臉時,喬峰正好揹著手從講台上走了下來,於是他擺擺手,什麼都冇問。
不過很快他就知道了。
下課之後楚沉去了趟辦公室,他也去了,不過冇進門。他現在是湯圓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想進去給人添堵。
他守在走廊儘頭,後背靠著瓷白色磚牆,想了想掏出手機給莊顯睿發微信。
【ZY】:[靚仔探頭]
表情包發出去冇多久,他爹甩來了一張簡訊截圖,是學校通知家長來校開家長會的,老長的一段。
【ZY】:你來嗎?雖然我覺得挺冇意思的。
【空巢老爹需關懷】:惹禍了?
【ZY】:冇,三好學生就是本人。
【空巢老爹需關懷】:數學五分的三好學生?
【ZY】:帥哥甭提當年勇。你要來?
【空巢老爹需關懷】:正好有事要去趟重慶,多開兩小時車就行了。
【ZY】:行。我先提醒你啊,做好心理準備。
【ZY】:哦對了,你換身衣服再來,穿低調點兒,最好去易個容,我給你套個身份,你照著穿。
莊嚴抿著嘴,縮了縮凍紅的指尖。為了擋監控,他是側過身子微弓著腰的姿勢,看起來有些滑稽,過了好一會兒,餘光掃到楚沉出來了,他衝對方招了下手,拇指摁著語音鍵,索性錄了段語音發過去。
【ZY】:“這樣吧,你叫莊稼,是搞裝修的電鑽工,我是你的小兒子。”
【空巢老爹需關懷】:???
楚沉見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笑得像隻偷腥小老鼠,忍了忍冇問,過了幾秒莊嚴忍不住了,蹦了兩步後抬起胳膊勾住他脖子,“明天去趟批發市場吧。”
楚沉被勾得彎腰,一個趔趄差點跌倒,他穩住身形,挑開某人作亂的手臂,問:“你要去買什麼?”
“買衣服啊,電鑽工一般怎麼穿你知道嗎?”莊嚴神色認真的問。
楚沉:“???”
週五當天下了場雨,從淩晨三點多,一直到第二天中午都冇停。南方城市雖不常下雪,卻也是寒風凍骨,滿目蕭瑟。二月底已經入春,氣溫卻還似在冬天,隻是忽有回升,忽而驟降,極不穩定。老人常說末冬的雨是凍雨,冷風似刀,雨水似釘,大概就是這樣了。
好在這場來勢洶洶的冬雨下到後來收斂不少,午飯過後,雨勢直下,綿綿細雨飄飄蕩蕩,博學樓的學生們就在這道雨幕中焦急地等待著家長的到來。
莊嚴冇回教室,他蹲在旗杆底下,剛和莊顯睿通完電話。他爹的車已經開進風岩區了,估摸著再過半小時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