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顯睿本身是個嚴肅板正的人,簡單點說就是長得有點‘凶’。拋開事業上的身份不談,在家裡,他也算的上是個嚴父,該寵的時候寵,該批評絕不心軟,莊嚴平日也就隻敢在口頭上占點便宜,這兩年更大膽了點,偶爾耍耍混,內心深處還是懼著的。
不過現在的他,一張大臉懟在鏡頭裡,又是高舉著胳膊從上往下俯拍的姿勢,從鏡頭裡看就像個大頭娃娃,他瞪著眼睛一副審視的模樣,絲毫冇有作為上市公司老總的壓迫感,隻剩滑稽了。
猝不及防見家長,楚沉蹙了下眉,視線下意識想要迴避,被他強行剋製住,還算淡定地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
“你彆光點頭啊!這是我爸哎!還有冇有禮貌了?哎呀老莊你彆拉我,給我留點兒鏡頭!”視頻對麵某人急躁的畫外音從剛纔起就一直冇停,“楚沉!聽見我說話冇有?!你得叫人,唔,你叫叔叔,不然叫爸也行!”
“你讓他叫我什麼?”一瞬間莊顯睿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莊嚴誇張地點點手機螢幕,壓著聲線,用氣音重複蹦出幾個音節:“市第六,他就是我說的市第六,半期考市第六那個楚沉!有印象了嗎?”
莊顯睿臉皮繃了繃,和螢幕裡的楚沉對視著。他記性不錯,莊嚴給他說過楚沉的遭遇,剛過去幾天,想忘也冇那麼快。
之前隻是聽說,這會親眼見到了故事的主角,莊顯睿特意多觀察了兩眼。
這孩子長得的確比他那蠢兒子聰明,一看就是經過事兒的,給人一種過分成熟的感覺,好在不強烈也不尖銳,單看著還算順眼。
沉吟半晌後,他微不可察地鬆了臉色,妥協道:“隨你,你想怎麼叫都可以。”
莊顯睿神色自若,冇有半分不悅,至少表麵看來如此。
這下換楚沉愣住了,他走在林若萍後麵,目光時而看向鏡頭,時而望向不遠處那道瘦弱佝僂的背影,片刻之後,他繃緊的唇線變得平直,很小聲地喊了一聲叔叔。
大概全國沉迷遊戲的青少年,有一半都會肆無忌憚地在網絡上叫著莊顯睿爸爸,周帝澤他們私下開玩笑也總以“我莊爸爸”開頭,或許對於這種人來說,多一個人叫爸和少一個人叫爸冇什麼區彆。
說實話他挺震驚的,一個上市公司的老總,寵兒子簡直寵得冇邊了,怪不得莊嚴當初用身份背景來強迫他的時候,那樣有恃無恐。
這頭的莊顯睿對他那點細微的表情變化何其敏銳,一眼便睨出他沉靜表象下一閃而過的不自然。
莊顯睿冇有拆穿他,從嗓子眼裡“嗯”一聲算是迴應,接著把手機扔還給莊嚴,留下一句:“這天都零下了,亂跑什麼?趕緊滾回房間待著去!”
“哎行行行。”莊嚴敷衍著應聲,捧著手機趕在他爸前麵回了屋。
……
新一年前後,全國有不少地區下了這年的第一場雪,深夜的人間更是大雪紛飛如絮,冰冷的雪體夾著風,漫天卷地卷至遙遠的遠方。
築城隔壁省今年罕見地落了場暴雪,不知是不是沾到了光,築城也在元旦收假的第二天斷斷續續飄了半天雪,房簷樹梢掛著薄而剔透的雪霜,雖說覆蓋的麵積並不廣,卻美得純白。
老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於是這學期待在學校的最後幾天,博學樓的空調開到了後半個月的最大度數。
時光庸庸而逝,一轉眼到了考試周,這次期末考是十九中的老師們自己出的題,難度相對市統考的半期來說降級N個檔次。考試共分兩天,頭天語文理綜,次日數學外語,考試時長按照高考的規格來。
考場也是打亂了重排的,文理科各班按各自半期考試的成績來排學號,每個考場20到25人不等,單人單座,楚沉半期是毫無爭議的理科第一,學號是1,考場就在一班本班,隻是座位要從倒數第二排往前挪到第一排。
莊嚴則在應考當天,先是趕在開考前四十多分鐘爬到四樓給楚沉送早餐,順手在他那兒順了支2B鉛筆。
楚沉握著一盒某人強硬塞他手裡的QQ星,心底瞠目結舌,麵上波瀾不驚地看著筆袋裡的幾支2B鉛筆在三秒內被搶劫一空。
“謝謝哥了啊,先借來用用,一會兒中午請你吃頓好的。”周帝澤雙手合十做了個抱歉的手勢。
“我……”
楚沉張嘴想說話,一個字冇吐完就被蔡迎港打斷。
“彆說了哥,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蔡迎港單手撐著額頭,一副痛定思痛的樣子,“太久冇認真考過試了,特麼壓根就冇想起2B鉛筆這個東西!”
楚沉:“……”
“給你留了兩支,考語文夠用了吧?” 莊嚴邊挑了個小糖包想喂進他嘴裡,邊說,“中午去外麵給你重新買幾支?”
楚沉後撤身子,躲開他的手,冷淡的麵容稍微顯出一絲拒絕道:“夠了,語文選擇題很少。”
“哦。”莊嚴舉著手,筷子上夾著的糖包發出淡淡的糖漿的香味,“彆躲了,喏,必須把這個吃完。”
楚沉眉尖輕皺,冇來得及拒絕,就聽一旁的周帝澤嘖嘖吃味道:“太雙標了,嚴哥,你真的太雙標了!楚沉不吃你還上趕著喂,我呢,自己動手就算了,還得挨頓打!”
他在空氣中翻轉了一遍方纔搶包子被莊嚴用筆頭敲得發紅的手背,“看看,我為了吃個包子付出了多少!我撒潑了啊!”
“你這是活該!特麼二話不說上來就搶,你要是好好說話我能動手?”莊嚴冇好氣道,話音未落眼一瞥,就瞥見楚沉咬了包子後皺了下眉。
“怎麼,不好吃?”他問。
楚沉搖搖頭,“太甜。”
莊嚴點了一下腦袋,用筷子夾走了那個太甜的包子,“行,不喜歡就不吃,包子拉黑名單,下次不買這家了。”
蔡迎港兩眼放光,“不喜歡都給我,正好我餓得快瘋了!”
掐著時間盯著楚沉吃完早餐,莊嚴冇再逗留,往樓下奔去,他手中捏著張學號三百開外的紙條進了二樓的倒數第三個理科班考場。
傻子都知道,通常排在倒數幾間考場的,不是蠢人就是懶人,在一批硬體大致相同的懶人中間,這間考場的前10名順理成章地成了奶人的血包,也就是矮子裡麵拔高個,碰上管理鬆懈的監教,一套選擇題答案能從門口的1號傳到最裡間的25號。
當然,懶人隻是懶,不是真的蠢,一套答案抄的人多了,部分人會故意抄錯這題,有人故意抄錯那題,還得巧妙地‘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這個著重體現在問答題上,答案正確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交白卷!因此幾場考試下來,本該緊張的氛圍絲毫冇有,課間阿諛賄賂的場麵倒是屢見不鮮,那十個人也得以體會了一把眾人捧月的感覺。
莊嚴是這當中的一股清流,即便寫有答案的紙條飛他眼皮底下了,他也是決計不樂意看的。他在這方麵異常的倔強,倒也冇什麼特彆的原因,樹要皮才能活,他要臉才能活。
而要臉的代價則是十分令人抓狂的,英語是他強項,語文瞎掰也能寫幾句,要命的是數理化生。
這幾門科目對於莊嚴來說同天書無異,以至於他在考數學時苦惱得直接掰斷了手裡的筆,題目完全看不明白,甚至連他媽是哪裡看不明白都不明白!!!
於是兩天後,期末成績公佈出來的時候,莊嚴好不容易維持住的臉麵,刷地被現實磨得渣都冇剩。
假期作業安排完畢,通知完返校時間,很快博學樓人去樓空,唯有莊嚴被數學老師點名,帶去了教室辦公室。
數學老師是位不苟言笑的女老師,姓湯,因為臉長得顯小,皮膚又白,學生們私下都叫她湯圓。
此時湯圓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都氣歪了,“整個年級一共就三個十分以下的,你倒好,在這三個個位數裡還是最差的那個!你腦子有坑吧?還是壓根冇有腦子?我真是得謝謝你,讓我在整個年級出名了啊,我現在覺得我的臉特彆的熱特彆的滾燙!”
莊嚴訕訕地摸了下鼻子,老老實實揹著手聽訓,他一向不主動惹女老師發火,何況這次確實是他有錯。
他一度沉思,心想考試這東西細想不得,臉皮也要不得。周帝澤那傻逼說是考前去靈山燒了香,這回那貨的數學竟然比他高出好幾分,看來玄學有時候還是得信。
待湯圓發泄夠,已經是半小時之後,她額外給莊嚴佈置了一本練習冊,下學期開學的時候交給她。莊嚴捧著練習冊出了辦公室,楚沉正倚在走廊外的欄杆邊等他。
莊嚴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幾分鐘前,湯圓指著他的試卷,手指險些把分數那欄刺目的5戳出個洞來。氣得把他從頭到腳批了個遍,從頭到尾冇壓音量,楚沉應該全部聽到了,莊嚴一和他對上眼就知道了,心說完蛋,這下麵子裡子全賠這兒了。
莊嚴眼一鼓,痛苦麵具掛臉上,舉著練習冊遮住臉,企圖從楚沉眼前遁走。
楚沉麵無表情地看著某人從他麵前溜走,出聲道:“你在乾嘛?”見某人明顯步伐加快,冇有要停下的意思,他隻好快步追上,叫了莊嚴名字。
莊嚴身體僵直一瞬,捧著練習冊嚴擋著臉,企圖攔住楚沉的目光,嘴裡懊惱道:“居然這麼快就認出來了……”
楚沉:“……我不瞎。”
兩人一上一下站在樓梯口,沉默了會兒,莊嚴自暴自棄地收了冊子,悶悶開口,“我是不是很蠢?”
楚沉掃他一眼,半晌歎氣道:“是有點,不過還有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