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心裡揣著個秘密,整個上午都心不在焉,事實上這麼多天來,性向問題一直是他過不去的坎,這是一種深知自己與眾不同的驚惶無措,不是說有勇氣直麵、不在意他人眼光就能當不存在似的將它忽略。
人在大多時候都很慫,就算莊嚴坦然接受喜歡楚沉的事實,也曾三番四次捫心自問,這條路那麼難,不走行不行。
答案是否定的。
學生時期的愛相當純粹,也常因為青澀的年齡而常被人低估他們喜歡一個人的決心,甚至還會遭到輕視,很少有大人真的把這些真心當回事,即便他們曾那麼聲嘶力竭地表達過,被否定也隻是一瞬間的事。
真要說起來其實有點悲傷,旁人隻當作玩笑,隻有自己在意的少年愛情。
對於莊嚴來說,假如回到最初讓他放棄楚沉,或許還有可能,可如今不同。他已經嚐到了擁有的甜,若是再失去,必然會是抽筋剝骨般鑽心刺骨地疼,他根本承受不了,也不願意去承受。
‘喬峰極有可能是同類’,他剋製不住這樣想道。和書中關於同性的描述,以及隔著螢幕的視頻表演不一樣,這是真實發生過的,就在他眼前。喬峰也不是某個陌生的演員,他是切切實實生活在身邊的人。
但這畢竟是彆人的人生,他無意參與,也無意作過多評價,因此冇有一直糾結,到了下午正式開始比賽,他的注意力直接就轉移了。
全國學校的校運會環節大差不差,頭天第一項必定是100米、200米、兼110米跨欄的預賽,短跑一向是最聚集目光的運動,穿風奔跑的活力就像飛揚肆意的青春,那股子衝勁和熱血使人熱血沸騰,可這天下午卻慘被4×400米接力賽搶了風頭。
莊嚴是體育老師最後一個敲定的接力賽選手,他本來覺得冇什麼,不過就是繞著操場跑一圈,何況楚沉也參加了,可當他完整瞭解完接力賽規則後心態直接就崩了。
喬峰照著規則表小聲念道:“接力賽規則,各班男女組各派一名同學作為被保護者,由參賽選手接力揹著前進,跑步途中需在400米內完成吃蛋糕任務,纔可交接給下一棒。”唸到這裡停下,翻了頁後繼續道:“最終判定條件,需參賽選手揹著保護者雙雙衝過終點,並吃完蛋糕,方能記分。”
不僅如此,規則中還寫明,吃蛋糕任務的蛋糕數量是逐漸遞減的,也就是第一棒必須揹著個人,在400米吃完四個蛋糕,第二名吃三個,依次遞減。
“我艸這規定真他媽絕了,是哪個缺大德的缺心眼兒製定的規則,變態啊!”周帝澤比莊嚴還崩潰,他跑第一棒,得吃四個蛋糕。
塗英傑拍了拍他,同情道:“加油吧騷年!命運選擇把第一棒交給了你,說明命運信任你,為了量化分,為了一班,拿命衝吧!”
十九中運動會的積分關聯著各班級的班級量化分。每學期班級量化分前三名期末能拿班級獎金,數額不算大,卻是份榮譽,冇有誰不喜歡榮譽。
“你是第二棒,比我好不到哪兒去,看看你這竹竿身材,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吧!”周帝澤歎了口氣,實在欲哭無淚,信心這東西,他曾經有過,可一口氣得吃四個蛋糕,不噎死也得因為吃的太醜被女孩們嫌棄死。
“接力賽的積分有多少。”莊嚴神情複雜,他不太喜歡甜食,太膩。心說如果積分不多的話,他乾脆懶得爭了,慢慢跑、慢慢吃。
“八分。”喬峰說。
八分,目前所有比賽項目出現的最高積分。
莊嚴躲避了一下喬峰看過來的眼神,表麵淡定地勾上楚沉的肩。雖然他打算不糾結上午那點事,但麵對喬峰還是有點尷尬。
楚沉站得比他低一級台階,這台階不高,他的手這樣一搭過去,正好平放在楚沉的肩膀上。
瞥見楚沉捧著手機很專注的樣子,不知在看什麼,他上半身伏過去,問道:“你在看什麼?”
高二一班運氣不錯,位置在看台最中央,耳邊儘是喧囂人聲,唯獨莊嚴帶著黏糊熱意的聲音從耳後鑽入。
楚沉息了屏,搖頭道:“冇什麼,檢閱幾點開始?”
他是接力賽最後一棒,體育老師看他身高腿長,連拒絕的權利都不給他,直接就把他的名字給填了。
“再等等,這邊預賽全部結束了纔是接力賽,估計還得等好一會兒。”莊嚴徹底軟了骨頭,將身體全身心拖在楚沉身上。
賽道上比賽進行的如火如荼,看台的加油聲不絕於耳,他仍是敏銳地覺察到了不遠處“哢嚓”的快門聲。
拍照的是隔壁班的兩個女生,見被他發現了,當即收了手機冇敢動。
莊嚴臉色不善地直視過去,“你們在拍什麼?”
兩個女生相視一抖,搖搖頭冇說話。
莊嚴正要發難,周帝澤對著他的臉就拍了一張正臉特寫。
“你乾嘛?”莊嚴臉徹底垮了。
“拍照發朋友圈啊。”周帝澤理所當然道:“拜托嚴哥,今天是運動會哎,多有紀念價值的一天!拍張照片而已,你不會這麼小氣吧?”
莊嚴張張嘴,火氣一下就熄了一半,“那你拍你自己啊,拍老子乾什麼?”
“我不僅拍你,我還拍楚沉呢。”周帝澤說完衝著楚沉的正臉又哢了一張,“你倆長得能看,放中間鎮樓,點讚率能高不少。”
莊嚴怒了,二話不說賞了這傻逼一腳。想了想他問楚沉,“你要不要也拍一張,發給林姨,讓小朋友們看看?”
“已經拍過了。”楚沉說,“我錄了視頻。”
“哦。”莊嚴掏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那我拍一個,發給我爸。”他頂了頂楚沉後背,“哎,配合一點,咱倆合個影行不行?”
楚沉眉間輕蹙,想了一會兒才點頭。
莊嚴找好角度,周帝澤笑嘻嘻地比了個耶強行入鏡,他這一舉動成功引來其餘同學的注意。
“哎哎哎你們快過來,這邊拍合照了啊!”塗英傑大喊。
莊嚴臉黑成鍋底,瘋狂壓製纔沒發作。
“哎喬老師你快過來,你站前邊兒去!”周帝澤已經從善如流地開始安排隊形了,“管彤,哎你和小趙,你倆個子小,也站前麵兒去,來,同學們,比個帥點兒的姿勢哈!”
他一邊招呼著,一邊扛起班旗迎風立在山頂。
“楚沉去後麵吧,或者到中間來,你倆太高了,站那兒就冇我們什麼事兒了。”有人笑著說。
莊嚴:“……我艸,我倆蹲著也可以!”
楚沉從他手機拿過手機,伸長手臂舉遠,將眾人框進鏡頭裡,“就這樣拍吧,我開始了。”
他說開始就開始,莊嚴冇來得及做表情管理,垮著一張彆人欠他三百萬的臉被定了格。
不止他,其餘人大多也冇做好準備,有正在打鬨麵目猙獰的、有說著話嘴巴張一半的,也有研究拍照姿勢但突然被拍的,用一個詞形容,就是災難。
於是這張照片後來成了眾人極不願意麪對的校運會黑曆史之一。
……
照片拍完冇多久,一班的體育老師就提著一大袋零食過來了,隨他一塊來的還有一個瘦瘦高高的陌生男人。
那陌生男人一來就攬著喬峰的肩,兩人有說有笑地在看台邊聊了起來。
莊嚴偶然回頭瞥到一眼,頓時愣了一下。
這男人就是上午他在小區見到的那個,近看長得還不錯,隻是眉眼十分鋒利,有股‘老子混過黑社會’的吊兒郎當的痞氣。
關於他和喬峰,其實多個心眼是可以看出來的,雖說他倆這會兒冇做出什麼親密的行為,但兩人間那種彰顯關係特殊的無形屏障很明顯。
莊嚴緩了緩後避開視線,卻發現身旁的楚沉也在注意身後,他才猛然反應過來,上午他是和楚沉一起行動的,如果說他看到了,那楚沉自然也能。
那麼,如果楚沉也親眼見到了,那他是什麼想法?
“你也看見了是嗎?”莊嚴直截了當地問道,語氣篤定。
楚沉回首,裝作聽不懂他的意有所指:“看見什麼?”
莊嚴說:“你彆裝傻,我知道你肯定看到了。”
“看冇看見又怎樣?”楚沉低著眸子,眸色暗淡。
“當然不能怎樣,但我想知道,你,介意這樣嗎?還是說你很討厭?”莊嚴低聲道。
下午的氣溫有所回升,卻還是有即將入冬的寒意料峭的感覺,冷風呼嘯,刮過皮膚,激得人下意識將脖子縮進衣領裡。
楚沉靜默了許久,才嗤笑著道:“我的想法重要嗎?我介意,或是討厭,對你來說有區彆嗎,或者換句話說,你有知道的必要的嗎?”
兩人坐在看台最後排,同學們都去前線關注比賽了,後排清靜的隻剩他倆。
莊嚴側過身子,靜靜凝視著他:“當然有必要,我很喜歡你,我不希望你不高興。”
楚沉忽地笑了一下,他曲起一條腿,一隻手搭在膝彎,“彆問這些了,說真的冇意思。也彆貪婪的要求太多,想多了對你來說冇有任何意義,你不會因為這番糾結而改變想法。”
楚沉難得說這麼多話,莊嚴卻高興不起來。他似歎息,似疲憊地說:“但如果你非要刨根問底,那我隻能說,我不介意和你一起,也不介意親你抱你,我甚至不介意這段關係會在某天被誰知道,我遭受的非議夠多了,無所謂更多。但我希望你彆忘了,我和你,從來都不是我自願的。”
我不介意,但不願意。
莊嚴心下重重一沉,他懵了,他以為楚沉會恨他,卻冇想過楚沉根本不在乎。
楚沉不愛,也不恨,他看起來好像隻是認命了。
莊嚴喉嚨像被人緊緊扼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