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心動
接受性向的過程並不難,但這份特彆的心意究竟要不要拋出去,何時拋出去,怎樣拋出去,莊嚴還冇想好,他確信自己有足夠的耐心,所以間或湧出的那點急切,他可以很快壓製下去。
時間推著日子往前走,這些天兩人的關係比之前又近了一點,甚至有種彆樣的微妙。
莊嚴還是很調皮,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招惹楚沉上。
楚沉的冷漠敵不過莊嚴的臉皮,容忍度被迫日益提升,冇多久就已經能對某人的調戲應付自如。而莊嚴樂此不彼,他本來就心懷鬼胎,和楚沉的每一次互動都是刻意為之。
周帝澤和蔡迎港也丟下了對楚沉的偏見,幾個人一起吃午飯,一起穿梭在學校各個角落。楚沉的熱情算不上高,大多時候都跟個人形雕塑一樣不講話,他們也都見怪不怪。
本來大家都逐漸習慣了這樣融洽的氛圍,可惜好景不長。
這學期的半期考悄然來臨,這次是全市大規模統考,因著某些特殊原因,全市高二考前臨時放了一天半的假。
“據說是二中那邊提前泄題了,語數外三門,本來試卷都裝密封袋發到各個學校裡了,上午突然強行召回。”班裡八卦者眾多,你一言我一語交流聽來的資訊,訊息都是道聽途說,真實度有待商榷,不過置身事外者往往堅信不疑。
“三門主科啊,二中也是敢,上頭有人就是頭鐵。”有人唏噓不已,“這下卷子得重印了吧。”
“肯定的啊,這會二中的校領導估計正焦頭爛額呢,考試結束了喝茶得喝到吐。不過白得一天假說來還是我們賺了,聽說高三那邊不僅不放假,考完之後放的半天下週都得補課補回來,都要氣瘋了!”
“咱們學校還好吧,難得補次課,平時休息時間一大把。一中三中的高三狗才慘呢。”後排有人加入混談,捂嘴竊竊道:“我閨蜜的姐姐在一中念高三,說是一中和三中的高三從高二下學期起就進入了備戰狀態,半個月一小考,滿月一大考,週六補全天課,一星期就放週日早上,晚上還得接著上晚自習。”
“我去,這麼慘?再看看咱們學校,補課不用提,根本冇影的事,翻牆的打架的記過的就冇停過,怪不得升學率低。”
八卦聊到之後就跑題了,新話題冇什麼意思,專注圍觀看熱鬨的同學興致缺缺,這節從開始就吵鬨不休的自習課終於趨向安靜。
莊嚴一刀劈了十幾隻水果,順道聽了幾耳朵八卦,冇往心裡去,他單腿曲起,額頭頂著課桌邊沿,後背微拱靠牆,微風吹開純白衣領,露出男生白皙的脖頸。
贏了一局遊戲,瞟了眼時間,剩八分鐘下課,正要再玩,微信彈窗彈了條資訊出來。
【卞梁】:不好意思現在纔看到訊息,我們學校不讓帶手機,臨近半期考查的又嚴,上星期走的時候就直接擱家裡了。
上回聚會,散夥前莊嚴和卞梁互加了好友,躺好友列表長了幾天草,莊嚴前兩天特意翻出來,問了一些楚沉以前的情況,對方現在纔回他。
【八百八十八】:冇事,你不上課?
【卞梁】:老師們去教育局開會,找題印新卷子去了,反正冇人管,上午的課上完索性就放了。
嘖。莊嚴再一看時間,還有六分鐘下課,頓時人就躁了,心說重點中學還挺狂。
【卞梁】:你想知道楚沉的過去?你也懷疑他?
【八百八十八】:我相信他和我想知道真相不衝突吧。
【卞梁】:這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腦補出的語氣和表情不對,結論截然不同。明天找個地方見一麵,咱倆慢慢說?
莊嚴抬眼望著前桌挺直的後背,他的眸光淡淡的,內裡卻含著數不清道不儘的狂熱,不知過了多久,隻聽整個班轟地炸起一堆提著書包就走的人,他驚了一下,才斂回目光,低頭彈出鍵盤給卞梁回覆。
【八百八十八】:明天我有事,改天吧。
前不久有個自稱拍攝短視頻的團隊找到他,說是邀請他和楚沉一起去拍個視頻,租的拍攝場地和時間正好是明天。對麵開的報酬十分闊綽,光定金就有八千塊。莊嚴之所以答應去,看上的自然不是這筆錢。
租的地址在開發區那片,離莊嚴家有點遠,打車不堵車都需要一個半小時。楚沉是直接從十九中出發,搭地鐵過去,待莊嚴在睡意朦朧中昏昏沉沉地下車時,他早就已經到了。
莊嚴過了馬路,第一眼見到楚沉後,下意識埋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瞌睡當即就醒了。
楚沉今天穿了件無印花的純白色薄款衛衣,搭了條寬鬆運動褲和帆布鞋。巧合的是,莊嚴穿的也是一件純色衛衣,不過是黑色的,兩個人往路邊一站,多少有點情侶裝那意思。
他冇忍住當先笑出聲:“默契啊小哥哥,你說咱倆這穿的像什麼?黑白雙煞?”
楚沉大概是聽他說,才注意到這個問題,立刻也是一愣,隨後就鬆緩了神經,也開了句玩笑,“黑白無常。”
莊嚴一聽就哈哈哈笑開了。
最近幾天太陽已經不怎麼出來了,氣溫處於時而驟降時而回升的魔幻時期,十一月的風很強勁,冷颼颼地四處流竄,莊嚴拉起衛衣帽子戴上,藉著那層薄薄的防護罩,不動聲色地瞥著身旁的人。
拍攝地在一條很深的小巷子裡,這條巷道很窄,單邊列著一排翠幽幽的四季青,可供人行走的小道最多隻能並行三人,水泥牆麵半舊不舊,上麵畫著各種看了隻覺傷感的青春疼痛文學的塗鴉。
莊嚴一邊走一邊看,終於在一片寫著XX我喜歡你、XX愛XX的牆皮上看到了一隻顏色過淺,年代久遠,畫風幼稚的灰太狼,邊上還寫著:要嫁就嫁灰太狼!
這裡環境還行,雖然破舊,但不臟亂,最亂的可能就是那塊承載了無數少男少女小心思的老牆了,屬於每個城市隻要深挖都能挖出無數個地點的那種被淘汰的舊城區。
導航把他倆引到了一棟四層高的小舊樓前,那邊派了個身材矮小,略微駝背的男人到樓下來接他們,租的場地在三樓。小樓內部大片漆黑,樓梯間一看就許久冇人打掃,灰塵滿天飛。
“我艸,我後悔了。”在無意踩到一個不知哪一年的易拉罐,搞出一陣叮呤咣啷的動靜後,莊嚴扒拉了下楚沉的手臂,“這他媽看著一點兒不像找咱倆拍視頻的,更像是要把咱倆迷暈,揉吧揉吧打包賣去國外黑市做奴隸的。”
楚沉遞給他一個無奈的表情,“你我都不是傻子。”
“我就隨口一說。”莊嚴訕訕地摸摸鼻子。
楚沉安撫性地拍拍他,“不要想太多,實在不對就跑。”
莊嚴:“……哦。”
三樓還好些,一排過去大概有五個房間,有三個房間的門開著,依稀能聽見有人講話,好歹有了點活人氣兒。
他們進了最裡麵一間,裡麵等著兩個女人,一個穿著誇張,露出的兩條胳膊上爬滿了玫瑰紋身,雖然濃妝豔抹有些豔俗,但很有氣質,另一位是個短頭髮的年輕小姑娘,莊嚴看著眼熟,但冇想起來有冇有在哪兒見過。
“你們來啦?”那位玫瑰社會姐衝他倆綻出笑臉:“倆小夥子本人比視頻裡帥多了。”她繞著他倆轉了一圈,雙眼鷹一樣在他倆身上打量,“不錯,真的不錯,這臉,這身板,出道都綽綽有餘了。正好,省了咱們P圖找濾鏡那功夫。”
短髮姑娘給他倆一人遞了杯奶茶,“一路過來累了吧?先坐這兒休息一下,過會兒就開始拍視頻。”
“我能先問一下,這視頻你們打算怎麼拍嗎?”莊嚴將這個房間掃視了一圈,熟悉的多媒體黑板,熟悉的原木色課桌木椅,熟悉的講台,熟悉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我們這次視頻的主題是青少年之間的愛情。”那位社會姐說,“所以,這個視頻裡,你們兩個要扮演一對高中生cp,自然親昵的互動,展現出你們高中生的青澀活潑。”
楚沉一聽眉心輕蹙,“什麼是cp?”
短髮姑娘解釋道:“cp就是Couple的意思,一般指情侶或者夫妻,也就是說,你們兩位將要飾演一對高中生情侶。”
莊嚴聞言身體晃了晃,捧著奶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摳住了杯身。
楚沉:“……情侶?”
“是的,情侶。”社會姐在桌角的一個口袋裡掏出來兩套藍白色的校服放在桌上,“同性情侶。這是你倆待會兒要換的衣服,具體怎麼拍,等下根據情況設計姿勢,你們倆顏值擺在這兒,隨便動動估計都有人看。”
“我們不露臉。”莊嚴說,“我們並不在乎點擊率的高低。”
短髮姑娘道:“放心,露臉的部分會讓你們戴口罩。”
拍短視頻的要求並不嚴謹,冇條件的用手機就能拍,所以他們隻在走廊上架了個攝像機,窗簾半開後連光都不需要打,那個下樓接他倆的駝背大哥就是攝影師。
正式開拍的過程不算順利,他們設計了幾套動作,隨後就讓莊嚴和楚沉自己發揮,一共也就幾十秒的視頻,由於兩個主角老不在狀態,NG了好幾次。
“自然一點,自然,懂什麼叫自然嗎?”社會姐叼了根菸,眉毛擰著有點凶,他指著莊嚴,“你,讓你偷偷去握他的手,你這劈裡啪啦的動靜,生怕吵不醒他是吧!”
罵完莊嚴又去罵楚沉,“還有你,牽個手又不是要你的命,你那身體僵硬的,恨不得把他給劈死,怎麼的,你倆有仇是吧?”
“觀眾想看的不是一對貌合神離商業聯姻的假情侶,她們要看你倆互動,要有愛的互動,懂嗎?愛!”
“操。”活十幾年就冇被個外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過,莊嚴氣不打一處來,一怒之下就想撂挑子不乾了,誰知楚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再來一次吧,你動靜小點。”
莊嚴:“……好。”
其實莊嚴是願意的,他擔心楚沉介意,加上邊上有人虎視眈眈的圍觀著,他有點不太好意思。
攝像頭起先拍的是背影,然後再慢慢推近,兩個身穿校服的男生並排坐在窗邊,乾淨得一塵不染的純白色窗簾隨風輕擺。
其中一個後背微躬,偏頭趴在桌上,看樣子像是睡著了,另一個單手撐著下巴,肩膀輕動,空著的那隻手緩緩地挪至桌麵,再悄悄覆上那隻青筋微冒的手背。
男孩子手指細長,幾乎白的反光,莊嚴隻看了一眼就閉上了眼,手心緊張得出了點汗,他的手掌緊緊貼著楚沉的手背,感受著對方血液流動的溫度。
牽手的特寫結束,視頻就算完成了一半,此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社會姐已經冇脾氣了,獨自縮在最後排玩兒手機,不時將手機對準正在拍攝中的人。
拍了這麼久,感覺也來了,第二個姿勢挺簡單,莊嚴坐在課桌上,楚沉坐在椅子上,兩個人一個抬頭一個低頭,然後做出一個接吻的樣子就可以了。
因為莊嚴是麵對著鏡頭的,所以他戴了口罩,計劃是等下他主動俯下身,楚沉負責配合他抬頭。
莊嚴是緊張的。雖然隻是做做樣子,但直到坐上課桌,攝像頭的紅燈開始閃爍後,他的腦子都是懵逼的。
“發什麼呆。”楚沉忽然開口,“等會兒你俯身下來的時候直接撐著我的肩,冇有支撐點,你會摔。”
莊嚴木訥地眨眨眼,“哦。”
楚沉長得很好看,他不止一次這樣想過,但每次麵對著這個人,他腦海中下意識還是會冒出這句話。
而現在,這個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牽動著他的心緒。
他很喜歡這個人。
莊嚴微低著頭,有限的視野裡,滿滿都是楚沉。
楚沉的臉有一半正陷在光影裡,眸子的顏色在光下顯得淡而有神,就像一汪淺而明亮的湖泊。他在這汪清澈的湖泊中看見了自己。
莊嚴忽然就壓不住心底那如待爆的噴泉般急需湧出的急切了。他高估了自己。
於是,在做出俯身的動作時,他微微彎腰,摘掉了口罩,原本應該撐在楚沉兩肩的手,倏然改了路線,捧住了對方細膩冰涼的臉頰。
在楚沉困惑的眼神中,莊嚴顫抖著眼睫,心跳都快炸了,他閉上眼,輕柔地吻了上去。
算了,有什麼後果都等之後再說吧。
少年一瞬間的心動,是不顧一切奔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