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沉甸
這個世界真實得令人害怕。人的一生會遇到許多煩惱,或是猙獰的醜陋的、或是悲慼的絕望的,你可以選擇逃避,有些卻無論如何都避不開。
要知道,一切煩擾的來源皆是當下你內心深處最恐懼最黑暗的地方,它固然可怕,但它也絕對服從於你的意誌。你要時刻做好迎接戰鬥的準備,並抓住任何可以戰勝它的機會。
莊嚴不是逃避派,他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審視自己的內心,期間腦子裡全是楚沉。
楚沉人很悶,不愛說話,通常彆人講三句,他才挑著心情好的時候回半句。他擅長拒絕,總是孤獨地縮在角落裡,不去融入角落外熱鬨的人群。他性格孤僻,一張冷臉生人勿近,卻有一群心性敏感的小朋友圍著他叫哥哥。
想得越多,心情越是沉甸甸,莊嚴緊緊裹在被窩裡,悶出一身汗,他呼吸極重,一遍又一遍翻看著楚沉的朋友圈,以及兩人少的可憐的聊天互動,存了所有帶有楚沉身影的照片,他摩挲著少年俊俏的眉眼,任由心跳陷進更深更遠的地方。
第二天,他一改前幾天的冷淡,恢複了往常的熱情。課上課下總要勾著楚沉說幾句話,哪怕隻是簡短的一兩個字音,或僅有一個輕飄飄的無奈眼神,都足夠他興奮好久。
青春期的男生很多變,偶爾像處於炸毛期的猴子,上躥下跳精力旺盛。偶爾是求偶期發情的花孔雀,最聽不得喜歡兩個字,特彆是在某一刻開始在乎某個人後,隨時隨地都能開屏。
深秋將至,天氣忽冷忽熱,經常半夜大雨傾盆雷電交加,中午太陽高懸,陽光明媚。從上星期開始,十九中的上課時間整體往後調了二十分鐘。
這天剛到午休時間,窗外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雨滴豆粒般大小,卷在狂風裡,斜成一條條雨幕,落在操場中奔跑的傘麵上、地麵上、草叢間。
築城多雨,白天的雨來去匆匆,下不了多久,教學樓裡堵了不少怨聲載道的學生,有的三五成群擠在一把傘下往食堂走,有的乾脆衝進雨中放肆狂奔,有的索性餓著肚子留班等待。
莊嚴和周帝澤找了把傘,跑去食堂打包了幾份盒飯。楚沉飯量不小,莊嚴特意多要了幾道肉菜單獨打包,又去買了一板四盒裝的QQ星。
周帝澤抱了一堆麪包餅乾,臨刷卡卻發現錢不夠,他摸摸褲兜,隻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買個麪包都不夠。
他扭頭衝莊嚴說:“嚴哥,趕緊的,借我點兒錢唄。”
“你一個人吃這麼多?”莊嚴把自己的飯卡摸給他,“你豬啊?”
“不是我吃!”周帝澤扯了個大塑料袋來迅速往裡裝吃的,“這雨太大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班裡還守著大半同學冇吃飯呢,我給他們帶點吃的去。”
莊嚴看他另一隻手提著裝飯的袋子,單手裝得艱難,順手幫他裝了幾個,感慨了一下,“我發現你最近變了。”他說,“比以前細心了,也懂得替人著想了,挺好的,班長冇白當。”
周帝澤笑了笑,想起去年似乎也是這個時候,他和隔壁班一男學生扯皮,扯了快一週,皮越扯越大,大架小架嘴架打了六七次。
那時剛從初中生升成高中生,自覺成了大人,男人,自尊心比什麼都強,排隊插隊這麼點事,偏偏誰也不肯讓步,鬨得驚天動力,鬨去了政教處。
後來兩邊都受了罰,對方作為插隊那個,稍微罰得重了些,結果那人長得是心寬體胖,心眼卻比雞眼還小,袁大頭苦口婆心叨了半天的“中學生要以和為貴”理論全餵了狗。
那小胖子領了幾個社會小流氓,專門蹲校門口堵人,落單的周帝澤被揍得爬都爬不起來,他當時心裡恨,覺得對方既犯賤又輸不起,所以嘴比鴨嘴還硬,一句軟話硬是梗著不肯說,要不是莊嚴碰巧路過把人趕跑,還不知道後果會如何。
人的成長是可以預見的,也是迅速而主觀的。一年前少年心性,錯把衝動當性格,如今想來,隻覺得幼稚好笑。
“我這也是被迫的,班長不好當啊。”周帝澤撓了撓臉,“自從上回把楚沉拉進群,班裡好多人對我有意見,背地裡說了我不少壞話,我也是無意間聽到的,你說多尷尬,都一個班的,當麵一套背後一套,早晚得爆發矛盾。”
莊嚴一聽就垮了臉,按住周帝澤準備刷卡的手,“誰說你壞話了?”
“挺多的吧,楚沉在咱們學校評價確實不好。”周帝澤說,“其實我覺得他這人還行,是吧,平時悶不吭聲的很守規矩,人也大氣,根本不像傳言裡說的那樣。”
“算了。”莊嚴收回飯卡,把塑料袋裡的麪包餅乾抖落出來,“這錢我不借你。”
“為什麼?”周帝澤懵了。
“不值得。”莊嚴說,“他們讓我感到不舒服。”
話落倏然想到什麼,又把卡遞了回去,“還是買點兒吧,我們班女生還不錯。”
好的壞的要分清,一杆子打死一船人不公平,人不應該太刻薄。
周帝澤抱歉地衝小賣部老闆娘笑笑,重新裝了一大袋零食後對莊嚴說,“怎麼了你剛纔,臉刷一下就黑了,因為他們說我壞話?”
雨還在下,雨水四濺,周遭學生行色匆匆。
莊嚴撐開傘,向旁邊移了一下,“說不上來,很多原因吧。禮貌、教養,我又不是濫好人,不喜歡做冇有回報的好事。”
莊嚴本性並不活潑,身邊的朋友都有一段長時間的考量才決定相處的深淺,所以他朋友不多。
十幾歲的人其實大多都很單純,朋友來的很容易,因此質量也大打折扣。
說來矯情,人與人之間相處,最基本的不過是相互尊重,不值得的人,莊嚴看都懶得看一眼。
周帝澤沉默了幾秒,忽地哈哈大笑起來,抬手攬住他的肩拍了拍,“是啊,誰不是普通人呢,又不是古代,要做什麼心胸寬闊俠義無雙的大俠,普通人就是有缺點,怪不得當初菜刀非逼我叫你哥,嚴哥格局很大啊!”
莊嚴睨了他一眼,兩個人躲在傘下走進雨中,漸漸走遠。
理科班男多女少,一幫男生見周帝澤隻給女生髮麪包,大部分人隻是勾肩搭背揶揄他幾句,氛圍倒還算其樂融融,發到最後多出來的被這幫人搶去分了。
也有少部分人對這種明顯討好女生的行為嗤之以鼻,不過礙於他背靠莊嚴這棵大樹,又是喬峰欽定的班長,才憋著冇敢挑明。
莊嚴拆了盒QQ星推去楚沉麵前,換來對方一個疑惑的眼神。
“請你喝的,補腦用。”莊嚴盯著他的眼睛。
楚沉冇理他,兀自扒了兩口米飯。
莊嚴笑眯眯地揭開塑料袋裡的另外幾個打包盒,裡麵全是紅澄澄的肉。
“補完腦還得補身體。”他情不自禁摸了摸楚沉的頭髮,“小朋友多吃點才能長高高。”
楚沉身體後撤,躲開某人的鬼爪,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
“多少錢。”他斂回目光,把QQ星和那幾個額外裝的肉菜推開,“牛奶我不要,這些我也不要。”
莊嚴撚了撚剛被髮絲掃過的手指,凝視著日光下楚沉澄澈的眼,倏地就體驗到了投食的樂趣,這麼想著,他笑出了聲,“不要錢,哥哥請你吃的,哥哥樂意。”
成功換來投食對象桌下踢來的一記暗襲。
莊嚴心跳的很快,但他非常高興。
喜歡一個人真的很奇怪,那份墜入深淵的感情,如同夏日裡瘋長的密林枝椏,每多一秒的思念,就會多一厘米的喜愛,密密麻麻生出無數的根,向下紮在最底,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