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尾(一)
“患者醒了。”洋人醫生過來檢查時,用著不太流利的漢語說道。
還在與沈虞母女交談的張寰激動的回到了沈清辭的床前,小心翼翼的握著她的手輕輕喊道:“清辭。”
“誰是監護人。”醫生忽然問道。
“我是。”沈虞說道,“我是她的姑姑。”
“麻煩請簽個字。”醫生拿來了一本記錄冊。
沈虞思考了片刻,冇有立馬簽字,而是小聲問了問沈念。
隨後她將紙筆拿到了張寰跟前,“我想,應該由你來簽,清辭的性命是你救下的。”
張寰愣了愣,顯然有些驚訝,“我聽說洋人的醫院,治病是需要家屬簽字,可我…”
“你對清辭來說,難道還不算家屬嗎。”沈虞說道。
“內地的洋人醫院,冇有那麼嚴苛,你放心簽吧。”沈念又說道,“不過,你可以拒絕,畢竟這也算是一份責任,作為監護的責任。”
“你是否願意,你有選擇的權利。”
張寰聽後,於是在沈清辭那一欄的末端,毫不猶豫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了嗎?”張寰將紙筆還給沈念。
“可以了。”沈念將之遞給醫生。
“生命體征已經恢複平穩,冇有什麼大礙。”醫生又向沈虞母女以及張寰說道,“接下來靜養觀察即可。”
“非常感謝您,醫生。”沈念感激道。
醫生點了點頭,便帶著助手離開了病房。
“清辭。”
沈清辭從昏迷中醒來,身體恢複機能後,對疼痛的感知也變得清晰了起來,除了燒傷之外,身上還有好幾處縫合。
她忍著劇痛,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阿蘅。”
“你醒了。”張寰熱淚盈眶的看著她。
“小辭。”沈虞與沈念也相繼湊到了床邊。
沈清辭環顧著周圍,這才發現她們已經脫離了火海得救,而自己也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
“姑姑,姐姐。”沈清辭虛弱的喊道。
“你可把我和媽嚇死了。”沈念心有餘悸的說道,“要不是張小姐,我們恐怕就見不到你了,還好,還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嘛。”
“小辭。”沈虞哭紅著眼睛,心疼地看著沈清辭。
“讓你擔憂了,姑姑。”沈清辭自責的說道。
“你冇事就好。”沈清辭輕輕拍了拍她的被褥,隨後擦了擦淚眼,“冇事就好。”
“商行的火…”
“這件事官府正在調查,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你就安心養傷。”沈虞寬慰道。
“好。”沈清辭冇有逞強,而是應下了姑姑的話。
關懷過後,沈虞又看了一眼張寰,“既然張小姐在這裡,那我和你姐姐就先回去處理事情了,有她照顧你,姑姑能放心。”
“好。”沈清辭點頭。
“那就麻煩張小姐了。”沈虞走時又向張寰說道。
“這是我應該做的。”張寰回道,“也是我想做的。”
沈虞點了點頭,便帶著女兒沈念離開了醫院,昨夜的火,讓十三行一夜間化為灰燼,各商行損失慘重。
沈虞母女走後,病房裡安靜了下來,張寰看著沈清辭緩緩坐下。
沈清辭躺在床上,見她眼裡的淚水,心疼至極,於是吃力的伸出手,在她的臉上輕輕撫摸著,擦拭著淚水。
張寰抬起手,握著沈清辭撫摸自己的手,“疼嗎?”
沈清辭看著她,溫柔的笑了笑,“不疼。”
“騙人。”張寰卻不信的說道。
“真的。”沈清辭又道。
“當我不知道麼。”張寰仍然不信,“那麼大一個口子,縫了這麼多針。”
沈清辭撫摸著她的臉,“可如果不是這場火,我想我會什麼也想不起來。”
“我不需要你想起來。”張寰說道,“我記得就行。”
“不,”沈清辭道,“這對你不公平。”史冊中,昭王後殉葬,而她也多次夢到這個場景。
“什麼樣纔是公平呢?”張寰問道。
“你不覺得這樣,纔是對我不公平嗎。”張寰又道,“隻許你為我,卻不許我為你。”
“你把一切都做儘了,想儘了,你要我怎麼辦呢。”
“我能怎麼辦?”
“阿蘅。”沈清辭輕輕皺眉。
“我和你之間,需要講公平嗎?”張寰繼續說道,“你知不知道,這很傷人,至少對我來說。”
“因為這意味著,你不願意虧欠我。”張寰又道,“這對我來說纔是不公平的。”
“你為什麼不願意虧欠我。”
“你讓我感覺,我永遠也走不進你的內心。”
沈清辭思考了良久,她看著張寰,心疼說道:“不會再說了,這樣的話。”
“很抱歉,”同時,她又與之道歉,“讓你這樣為我擔憂,為我涉險。”
張寰握著她的手,緊握著,“所以你要快些好起來,這是現在我唯一的期望。”
“好。”沈清辭點頭應道。
“也不要再一個人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請告訴我。”張寰繼續說道,“我想,在我們的過往之中,所有的情與愛都隻是深藏在心底,這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所以才造成了那樣的結局。”
“我很痛苦,也很自責,一切都太晚。”
“於是我思考著,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一定要等到不可挽回時才肯開口呢。”
“害怕與愧疚,不該成為理由。”
“我們並非彼此,也無法完全知道彼此真正的想法,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可這些都無法阻止我們向彼此靠近,我們的心靠近。”
“所以,我現在會想,我們把一切都說出來,無需遮掩的,即使我無法徹底理解,但我想要努力的去靠近你,去理解你。”
“我不想要公平,不想要分彼此,那些被自己束縛住的折磨與痛苦,我受夠了。”
張寰握著沈清辭的手,埋著頭在床間,眼角冒出的淚水,打濕了沈清辭的手背。
聽到這些話,與手背感受到的濕潤,沈清辭吃力的從病床上撐著坐起,“我明白了。”
“阿蘅。”沈清辭同樣紅著淚眼,抬起手擦拭著張寰眼角的淚,“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要忘記過去。”
“而是為了,”她注視著沈清辭,“走向更好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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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行的大火燃燒了整整三天三夜,附近一帶的商館幾乎被燒成灰燼,還波及了洋館。
火災平息後,兩廣總督張仁君當即下令徹查火災的原因,同時擴充消防署,於城內設立三個分署。
在大火平息後,張仁君親自來到了沈清辭所在的醫院。
“爹爹。”張寰走到病房門口,“您怎麼來了。”
“我要是不來,你打算一直留在這兒嗎?”張仁君問道。
“清辭受了很重的傷,我不能離開。”張寰說道。
“清辭?”張仁君盯著自己的女兒,若有所思,“她醒了嗎?”
張寰點頭,“爹爹謂何事而來。”
“十三行的火是從沈家開始的。”張仁君道。
“這個火…”張寰抬起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冇有懷疑沈家,也冇有理由懷疑。”張仁君道,“如果非要一個理由,我隻能說,我是來幫她的。”
“那爹爹進去和她說吧。”張寰讓開說道。
張仁君走進病房,沈清辭半躺在病床上,床頭的櫃子上有半個已經削好的蘋果。
“張大人?”沈清辭撐著身體。
張仁君走上前,“沈老闆,好好休養。”
“我這次來隻是詢問一下你的情況,順便來看我的女兒。”張仁君道。
“十三行的火…”沈清辭卻擔憂著那場火災。
“這場火併不簡單,涉及了一些工人,還有洋人,但幕後之人,我心裡已經有些猜許,也必定會主持公道。”張仁君說道,“隻是,這場變故…”
“這場變故給沈記帶來了不小的損失。”沈清辭皺著眉頭。
“這場火,隻會讓你的計劃難上加難,但是官府也愛莫能助,朝廷要忙皇太後的生辰。”張仁君似乎已經有了要放棄的想法。
“不,我還有一個辦法,但需要您的幫忙。”沈清辭說道。
“什麼?”
“銀行。”沈清辭道,“彙豐銀行。”
“你要向彙豐銀行貸款嗎?”張仁君問道,“朝廷已經欠下了钜額外債,為了獲取貸款,將關、鹽兩稅的收存權做了抵押。”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給出的抵押。”張仁君又道,“即便你是富商,彙豐銀行也未必會願意給你,他們不會願意承擔風險的。”
“可以試一試。”沈清辭道。
“你不想聽聽我給你的解決方法嗎?”張仁君問道。
沈清辭愣了愣,這次火災之後,她原以為張仁君會放棄,“清辭不解。”
“我會將縱火賊揪出,並讓他承擔全部的損失,你可以利用這筆錢。”張仁君說道。
沈清辭聽出來了張仁君的意思,“看來張大人,知道這火是誰放的。”
張仁君摸了摸白鬍鬚,“縱火是我不曾想到的,十三行的火,這已不是第一次了,我上任之前,就查閱過。”
“不管是官場還是商場,還是民間百姓,國人的內鬥總是無休,為了眼中的蠅頭小利,而止步於前,於是纔給了洋人的有機可乘。”
“這樣的朝廷,您為什麼還要竭儘全力去維護?”沈清辭問道。
“這是我的國,我的家,我有什麼理由不維護?”張仁君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