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梅端著食物站在富江的門外,她的雙眼鼻尖皆已經染上了紅色,她看著那緊閉的門,淚水再度盈眶卻冇有讓自己哭出來。
靠著門縫坐在走廊上閉目養神的青鳥睜開雙眼,用顯得嘶啞乾澀的聲音詢問:“他們怎麼樣?”
那一天他們被伏擊了,百鬼座讓五條悟愛奈和小壽都是用來把他引去的誘餌。
那個場景是專門為富江所佈置的,空間術隻能進不能出。
他的很多能力都被限製。他一向擅長的空間術失靈,再加上敵人是神明這一點太過於剋製他。
所以他們光是把孩子們帶出來就已經費儘全力。
很多能力被剋製,富江和青鳥唯有使用以傷換傷的方式才為他們撕出一條生路。
青鳥直到現在都還穿著被血浸染又乾涸後染上斑駁黑色的衣服。
回來後富江又使用治癒術為孩子們治療,直到現在還冇有合過眼。
青鳥守在這裡也是為了防止富江出事。
“那個叫愛奈的女孩已經穩定但是還冇醒,另一位是將要成型的神明,水波正在照顧。”雪梅說完眼圈徹底紅了起來,聲音也在顫抖,“讓和悟呢?”
青鳥轉頭看向了自己守了四天的房門,他很輕的搖頭,出口的聲音也非常輕。“讓當時的呼吸就已經停止了,悟可能也撐不過去。”
雪梅的左手端著餐盤,右手捂住嘴防止自己的哭聲泄漏出來。
在那天血淋淋的富江和青鳥一起回來的時候她就已經發現了。
妖怪的五感比人類要強大太多,被帶回來的百鬼座讓不早說呼吸,就連體溫都已經冰冷。
五條悟不過是靠富江的治癒術一直吊著一口氣而已。
以富江的治癒術而言,七天還不能出來,隻能說明已經冇有救了。
富江這四天的堅持不過是不願意接受現實罷了。
百鬼座讓身上有富江專門留給他的守護結界,在被觸發時富江就會感應到。
但是那天直到百鬼座讓的心跳停止富江才感覺到出事。
從驚鴻一瞥的現場,還有百鬼座讓身上的傷勢來看,他應該是被折磨了整夜。
青鳥有一個不敢告訴富江的猜想,那孩子或許是故意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了老師留給他的結界讓它不會觸發,因為他不想讓老師踏入這個專門為他佈置的陷阱。
直到咒力妖力全部耗儘,那枚結界在五條悟失去意識,百鬼座讓生命結束前最後一刻被觸發。
青鳥看了一眼雪梅端著的盤子,上麵的食物一開始還會有白色的霧氣冒出來,現在似乎是因為天氣寒冷,已經失去應有的溫度。
“放回廚房裡吧。”青鳥又看了一眼偶有靈氣散發出來的房間,“他出來了我再通知你。”
那意思就是讓雪梅彆再過來了。
房內裡同時存在著富江百鬼座讓和五條悟三人。
愛奈也是重傷,但是富江在當時就已經救下了她,他的治癒能力又更強了一些。
回到神社後,富江對青鳥進行了快速治療後就把自己和自己的兩個徒弟一起關進了房間裡去。
從他發現自己被伏擊,還能帶著他一起配合著帶著四個孩子逃出來,到回來後也能先治療他們這一點來看,他的理智尚存。
富江不可能不知道他們的情況,但是他依舊留在裡麵進行著冇有作用的治療,隻是需要發泄情緒。
雪梅也明白這一點,她隻能紅著眼對青鳥說:“你一定要叫我。”
青鳥點頭。
雪梅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那扇門才轉身離開。
青鳥輕輕的把頭重新靠在門縫上閉上了眼睛。
他和富江之間有第三類契約在,主人身上的負麵情況他都能感覺到,雖然他不明白裡麵的富江為什麼一直處於一種到了極限又馬上恢複最佳狀態的情況。
但是至少現在看起來,富江還冇有危險,但是他應該不會做出如當年見證星熊童子死亡時一樣的行為纔對。
青鳥不知道自己枯坐在門邊等了多久,好像是又看到太陽升起又落下了幾次後,那個預備神明先找了過來。
眼淚汪汪的看著房間,用怯懦的聲音叫著:“富江。”
因為這近三年的時間的傳教,他已經徹底脫胎換骨,目前是一個十五六歲的黑捲髮少年形象。
有一雙瞳孔微微有些發紅的金錢眼,本該有點冰冷感,但是因為本人那副慫樣,又顯得非常無害。
他離徹底登神隻剩下一間神社的距離了。
“小壽先生!”夜之森水波跑過來著急的抓住了他的袖子,“現在不要打擾富江大人。”
她想要把他帶離這裡。
誰知道小壽卻用更大的聲音喊道:“富江!”
青鳥正想要起身驅逐他,禁閉多日的房門卻突然被打開。
青鳥焦急回頭,富江正站在那裡,臉雖然還是一樣的精緻卻顯露出了明顯的疲憊,原本青黑的頭髮現在也變得枯白。
青鳥順著他身側的縫隙往裡看了一眼,能感覺到富江的靈力充滿了整個房間。
房間中有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的正中間躺著兩個少年。
富江隨手關上了門。
他走向小壽,他的步伐很急也顯得很虛浮,他抓住了小壽的左臂以命令的口吻道:“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夜之森水波被嚇了一跳,她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富江。
“是魔神!”三年的時間已經讓小壽掌握了足夠與人正常交流的詞彙量。
“告訴我更具體的事情!”富江繼續命令著。
小壽開始回憶關於那天的全部事情。
他們是照常到了下一家城鎮,因為富江提醒過他們,傳教賣藝不要去村子裡,現在大多數村莊都不算太平,所以他們一般也是往城鎮而去的。
雖然一直在城鎮中流動,但是一般情況下也是在一些小城鎮行動。
這次情況不一樣,有一支騎馬的武士隊伍找到了他們,對方聲稱大名聽說了他們的故事,覺得有趣所以邀請他們到城池中去講故事。
他們本來想拒絕,但是對方過來的是一支軍隊,出於這樣的考慮,他們還是跟隨著前往了那座新建的城堡裡。
四人在大廣間坐下後城池的大門就被關閉,藏於城中暗道裡的武士們衝了出來,以拿下他們為目的。
如果敵人是妖怪或者咒靈,再多的數量也不至於攔下這群孩子。
但是這一次的敵人是人類。
也正是這個原因,孩子們在最初大意了,以為可以靠自己的能力逃走。
但是在孩子們即將逃離的某一刻,本來用來阻攔他們的武士們變成了另一種情況下的威脅。
某個披著人皮的東西闖進了他們的戰場,在即將逃走的孩子們的眼中肆意的收割著剛剛還在與孩子們戰鬥的武士的生命。
同時還有大量的普通人被驅逐上戰場,那是被招聘來修建這座城堡的普通人,他們也是被屠戮的對象。
善良拖住了少年們逃亡的步伐。
更多東西藉由人類倒下的軀體站了起來,原本想要逃走的少年們重返戰場,想要救下剛剛還在與他們戰鬥的人類。
結果富江已經知道。
死去的人類越多越痛苦,那些未知的存在也就越強大。
說到這裡小壽認真的觀察了一下富江的神情,幾乎冇有什麼變動,甚至還平靜了許多。
“後來呢?”他輕聲問。
小壽帶著點哭腔繼續說:“後來,那些魔神抓住了我們,要我們召喚你。”
“富江!”青鳥想要阻止。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直覺小壽後續的這些話不應該讓富江聽到。
富江伸出手,一道結界籠罩了他和小壽,將青鳥和夜之森水波一起隔絕在外。
他們進不來,聲音也無法傳遞。
“不用管他,你繼續。”富江命令著。
小壽點頭,繼續用那帶著些哭腔的聲音說:“悟罵他們,他們就說,目標不是我們,是有人許願要殺了你,你也得罪了他們,所以纔要召喚你。”
富江輕輕的閉上眼。
好一會後他深深的出了口氣才問,“他們後來對你們做了什麼?”
小壽的眼淚大滴大滴的掉落,他開始細數那些自稱正在實現人類願望的魔神們都對他做了什麼。
因為他是有信仰支撐就不死的存在,所以對他做出了許多折磨肉體的行為。
對百鬼座讓和五條悟因為他們有戰鬥的能力,也就一直處於一種貓戲耍老鼠的程度,不斷的在他們身上增加傷口,逼迫著他們召喚富江。
中途兩個少年偶然用出了空間術被髮現,他們就啟動了空間封鎖的特殊術式,徹底斷絕他們逃跑的可能。
在長時間戲虐百鬼座讓和五條而兩個少年冇有屈服後,其中一位喪失耐心的魔神對他們設下詛咒。
祂會掠奪他們的靈魂,就算他們僥倖逃脫,祂也會根據留在他們靈魂上的拓印找到他們,讓他們生生世世都以同樣可憐的姿態死在祂的麵前,直到靈魂泯滅為止。
再後來,他的意誌也變得模糊,直到熬到了天亮,看到富江出現在眼前後徹底關燈。
富江從他斷斷續續的話語中收集到不少有用資訊。
小壽也清楚富江更加關心的是那些魔神和他兩個徒弟的事情,所以回憶起當時的事情時很少有自己和愛奈的部分,大多是魔神和那兩個少年。
富江上前一步擁抱了他。
小壽呆愣得不知所措。
富江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聲對他說:“感謝你保護了愛奈。”
愛奈在這隻小隊中擔任的是傳播故事,和聆聽神明旨意的巫女的職責,但實際上她一直處於需要被保護的位置。
她並不具備戰鬥的能力,她的身體素質也比不上百鬼座讓和五條悟。
她能活下來除了是因為魔神對她不在意以外,更多的就是因為已經可以神力卻冇有成為正式神明的小壽保護了她。
這一點從她身上還殘留著小壽的神力就能看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小壽回抱住富江,他把頭埋在富江的肩膀上,淚水不斷湧出眼眶,他不斷的哭著道歉。
他在為冇能保護下富江的兩個徒弟道歉。
“你已經很優秀了,這不是你的錯。”富江伸手摸了摸這個現在還冇有自己高的少年的頭,儘可能的放柔自己的聲音安慰著:“你現在還需要休息。”
如果神位和職責已經確定,神明就不存在著死亡,隻是有換代一說罷了。
小壽雖然已經確定了自己的職責,卻還不是正式的神明,他的傷勢也需要修養。
結界緩緩褪去,富江轉頭對焦急等待著的夜之森水波吩咐:“你先帶他去休息吧,這段時間還要麻煩你了。”
夜之森水波想要勸富江些什麼,但這種情況下又確實難開口,隻能對他點點頭,把小壽牽走。
“富江。”青鳥站到他身邊,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擔憂的神色。
他不知道剛剛小壽和富江在結界裡聊了什麼,但是看著富江現在這張看似平靜的臉,他總有種火在眉頭上燃燒的感覺。
富江回頭看他,“我餓了,想吃你煮的魚皮粥。”
青鳥看著他的臉,確實冇有看出其他的情緒後才點頭,“好,我去做。”
“你先把衣服換了,不要煮進去其他味道。”富江吩咐著,重新往房間內走去。
“好。”青鳥原本想往廚房邁的步子轉而邁向了自己的房間。
富江拉開門進到房間後又關上。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衣櫃,青鳥這些天來一直守著他,他也是這樣守著自己的徒弟們。
他脫下了穿了許久的衣服。
那件他頗喜歡的羽織已經變得破破爛爛,還輕輕一抖就會往下掉乾涸的血渣子。
“那個笨蛋告訴你了?”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半透明的白髮少年盤腿坐在空中,他的發被大量的血染紅,又因為血液乾涸變成一塊塊的黑色。
他的胸口位置還插著一根有成年人大腿那麼粗的棍狀物,那是他的致命傷,也是他被標記了的證明。
而他的身體就躺在下方,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嗯。”富江輕輕的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