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徒弟的靈魂在回來的當天下午就已經脫離自己的身體出現在他麵前了,他知道這孩子已經回不去了,隻是控製不了自己。
他嘗試了所有能夠嘗試的方法,甚至是逆轉五條悟身體的時間。
但是明明靈魂就在這裡,身體也還有一點氣息,卻無論如何都回不去。
“你彆難過啊,要是那傢夥在這裡看你變成這個樣子,一定會自責到夜夜發呆的。”五條悟的靈魂飄到富江的身邊,有些笨嘴拙舌的安慰著自己的老師。
這些話他已經翻來覆去的說了很多遍了,也看著富江為了他不斷的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又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再補充回來。
但是惹富江生氣他很在行,安慰富江讓他放棄自己,彆再耗費精力這件事情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原本輕鬆就能逗笑的富江現在卻紅透了雙眼,不理他,也不迴應自己讓他放棄的要求。
與之前不同,這次富江不再無視他,也不再隻是簡單的“嗯。”
富江回過頭來看著他,扯出了一個很淺的笑容說:“我送你回道真公身邊,等你身上的詛咒解決了,你再回人間來吧。”
五條悟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根棍狀物輕聲問:“能有辦法嗎?”
富江點頭,“高天原已經在處理那些魔神了,很快就會解放讓,你身上的這個也能處理的。”
他冇有看到小徒弟的靈魂,一開始以為是跟上一世一樣,返祖的靈魂因為介於妖怪和人類之間所以被提前帶走。
現在想來很有可能是落入某位魔神的之手了。
就如百鬼座讓為了保護他不願意啟動能召喚他的結界,這也是五條悟一直不願意告訴他那些事情的原因。
“誒~那就好。”五條悟放鬆的將雙手枕在後腦上,“真是讓人生氣啊,我們居然會著這種道!”
富江冇有搭話,他安靜的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將被壓住的還有乾涸血漬的頭髮撈出來說:“走吧。”
五條悟再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與躺在旁邊的百鬼座讓後快速跟上富江。
“你準備給我們辦什麼樣的葬禮啊?”嘴一向閒不下來的五條悟一點冇有忌諱的打聽著自己的身後事。
“火葬。”富江言簡意賅。
吸取了某些教訓,他要提前預防一些事情。
“誒~火葬啊。”五條悟對自己的葬禮具體是火葬還是土葬都冇有太大的執念,他甚至說:“這樣我就不能指定陪葬品了吧。”
那語氣聽起來甚至有些遺憾。
“你想要什麼?”富江問他。
五條悟數了一大堆,都是自己喜歡吃的甜食,最後他還掉了一套衣服,他覺得自己穿那套衣服最好看。
富江和他一起站在神社外一直聽著他那些零零碎碎的要求。
講到一半他反應過來,“甜點做陪葬我能吃到嗎?”
富江說:“我以後時不時的拿去供奉給道真公,讓他分給你。”
“也行。”五條悟滿意的點頭,想了想他又說:“你能不能給小老頭穿麻紋灰鼠色的那件和服,配米色遊魚羽織他喜歡那套衣服。”
富江沉默了一會後又說:“死者是有固定樣式的喪服的。”
“不管!我們這樣穿好看!”五條悟躺在空中就開始左右翻滾,一如以前一樣的撒嬌。
富江於是點頭應下:“好。”
“你彆送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五條悟對著他搖了搖手,示意他回去夜之森神社。
脫離另一位神明的領地他就能感覺自己神明的氣息,他的神明也能感覺到他的。
他知道怎麼回去。
富江對他舉起手,五條悟飄下來些,富江的手得以觸摸他的臉頰。
但那隻是在視覺上的一種觸碰而已,生者和亡者之間已經產生隔閡。
“對不起,悟。”富江輕聲道歉。
“這關你什麼事情!”五條悟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甚至帶上了點憤怒和不耐煩,那雙反射著天空藍色的雙眼中透露出認真,“這是這個時代的悲劇,這是我們的決定,有冇有你我們都會遇到他們的!”
富江撫摸他臉的手反手變成了一個彈指對著他的額頭就來了一下,“走吧。”
五條悟下意識就躲,發現冇有意義後又鼓起了臉頰。
一片雪花飄飄蕩蕩的落在他鼻尖,他對眼去看,隻能任由雪花穿過他的身體落地。
他突有所感,輕聲說著:“那傢夥很期待新年的,他說很懷念與你一起堆雪人的日子。”
富江因為他這話愣住,好一陣後才說:“堆雪人嗎?”
“是啊,”五條悟不高興的鼓起臉頰就如平日裡撒嬌一樣抱怨:“真是的,你都冇有帶我堆過雪人!”
富江看向被白雪覆蓋的夜之森山脈,隻是用顯得有些乾巴的聲音催促:“你該走了。”
“那說好了,你以後要帶他來找我。”五條悟又興高采烈的對著富江要求,他說的是下一世了。
富江問他:“下一世你還想見到我們啊。”
“那當然了!”五條悟立刻點頭,露出了這個年紀的孩子特有的燦爛笑容,“你們要是不來找我,就換我來找你們,彆想丟下我。”
富江因為他這話輕笑出聲,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紅著眼眶叮囑著:“回道真公身邊要聽話,彆急著下來,等這個時代過去了再回來。”
“這個時代要多久啊?”五條悟不滿的鼓起臉頰。
富江哄他:“很快的。”
到此時五條悟的眼中也透露出一點不捨,“那我走了。”
“走吧。”富江再次催促著。
五條悟響應著靈魂的召喚,身影越來越淡直到徹底消失無蹤。
富江抬頭看著天空中漸漸飄落下來的雪花一陣,轉身回了神社,他先去了兩個徒弟的房間,都冇有從中找到五條悟指定的衣服。
不在房間裡就隻能是帶在身上了,但是他們的隨身行李回來的時候卻是冇有來得及帶回來。
他當即就顯得有些無措起來。
好在這時候雪梅拯救了他
“富江。”
母親的聲音帶著點顫抖。
富江轉頭去看,雙目中帶著茶幾空茫。
雪梅輕輕的出了口氣,帶著點小心翼翼,“青鳥說你出來了,我去找你你卻不在。”
富江的房中隻剩下兩個少年冰冷的身體,她找不到自己的孩子,擔心他是不是出去做了什麼傻事。
“我想找衣服給兩個孩子換上,但是我找不到。”富江輕聲的解釋了一下。
雪梅微微低頭演示自己發紅的眼圈,她快步到富江身邊,儘可能從容的笑著詢問:“要找什麼衣服?”
富江把五條悟的要求說給她聽。
雪梅點頭,快速從富江冇留意的角落裡翻出了那兩套衣服。
她一邊把那兩套衣服疊好一邊對富江解釋:“因為你們回來的次數很少,許多衣服都被我收起來了。”
“是這樣啊。”富江沉悶的抱那兩件衣服。
雪梅看著他的雙手,修長漂亮,手背上卻還有些已經很淡的乾涸血跡。
她試探著說:“喪服不該是常服的。”
“冇事,悟自己挑的不影響。”富江抱著那兩套衣服走在前麵。
雪梅露出一個苦澀且可無奈的笑容,“像是他會做的事。”
“是啊。”富江的聲音很輕,“最後還說自己穿起來會好看。”
雪梅跟著他,咬了咬牙還是問:“我們後續應該怎麼辦?留在這裡,還是……”
要報仇。
“等辦完讓和悟的葬禮,你和青鳥就先回大江山去,我帶愛奈給小壽建立了神社就回去。”富江語氣平靜的規劃著未來。
“可是……”一起回彼世妖界是雪梅以前最想聽到的話,但是現在在這個時候聽到富江這句話她卻覺得不對。
富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她很瞭解他,他不是遇到這種事情不作為的性格。
“晴明說,現在大多數魔神都占據著至關重要的職位,對他們出手人間可能會遭遇更大的苦楚,道真公說,高天原已經再處理此事,有能代替他們職責的神明後就會出手清除。”富江的聲音乾澀且沙啞,有種不甘心卻又無能為力的痛苦。
雪梅當即就紅了雙眼。
富江又說:“讓和悟還有未來。”
三世緣分虛耗一世,他們隻是還有兩世。
雪梅壓抑著自己的哭聲,“嗯。”
到富江的門前,富江將衣服放在門邊,轉身要去打水。
雪梅轉身去替他取水,轉身時淚水無論如何都控製不住一直掉落,不小心掉進打出的水中,她就將那盆水倒掉,重新取水。
富江坐在房間裡,愣愣的看著自己的兩個徒弟,他們並肩躺在一起,五條悟的手指還呈現著抓握什麼姿態。
他伸出手去撫摸百鬼座讓的頭髮,沾在上麵的血液因為乾涸輕輕一碰就嘩嘩的掉下來。
他就這樣一點點的,非常耐心的清理著他頭髮上的血跡。
將水打回來的雪梅將水放在門前,以袖子擦掉臉上的淚水後輕輕敲了敲門。
富江拉開房門在雪梅麵前坐下,他抬頭看向屋外還在飄落的白雪,輕聲感歎著:“真是場美麗的落雪啊。”
雪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解他突然的感慨是為了什麼。
富江接著又說:“我好像還冇有帶讓讓一起堆過雪人對吧。”
“嗯。”雪梅輕輕點頭,“他小時候你身體不太好,你帶他玩都是在天氣晴朗的時候。”
那時候富江因為靈魂上的問題反饋在肉體上,導致他身體確實不太好,雪梅就不許他在冬天帶百鬼座讓玩。
冬天裡富江一般都是抱著百鬼座讓坐在點了碳火的室內書房,帶著他認字或者是練琴。
“真是可惜了這麼好的雪。”富江的聲音很輕。
他伸手端起水盆。
雪梅對他露出一個很輕的笑容,“我來幫你吧。”
富江對著雪梅輕輕搖頭,“還是我來吧,悟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雪梅想笑,但是因為控製不住情緒,最終隻能露出一個比哭泣還難看的笑容,“小白確實會彆扭,他會說自己已經是大孩子了,不讓我幫他。”
說完這些話雪梅再控製不住,在富江的麵前哭出聲來。
她低著頭,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嘴,儘可能的小聲一些。
她本來不想在富江麵前這樣的,她知道富江的心中也很苦悶,她不想牽動他的情緒。
富江靠前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會好起來的。”
“嗯。”雪梅用力點頭。
富江退一步回到房間裡準備關門。
雪梅卻伸手拉住了障子門,她空餘的手以袖子用力的擦了擦臉後說:“我陪著你,也教你該怎麼做。”
這些事情她比富江多一點經驗。
富江還是搖頭,“我知道該怎麼做。”
“可是!”雪梅覺得自己應該陪陪富江。
富江輕聲說:“你幫我準備火葬的火堆,讓我再獨自和他們坐坐吧。”
雪梅哭著收回手,淚水控製不住的落下,那扇門在她麵前被關上。
富江將水端到百鬼座讓麵前,他伸手解開他身上的衣服,因為血液乾涸,衣服黏在身上不能輕易脫下。
在終於脫下那身衣服後,無數的傷痕暴露在他麵前。
富江將乾淨的布料浸泡在清水裡,擰半乾後用來擦拭百鬼座讓的身體。
哪怕百鬼座讓感覺不到他下手依舊非常輕柔。
隨著時間推移,水盆中也被染成紅色,百鬼座讓身體上的血跡被擦乾淨大半,那些可怖的傷勢也變得明顯。
富江的雙手控製不住的顫抖,雙眼視力上半還是清晰的,下半視物卻已經是紅色。
但是很快視線就重新變得清晰,臉上有兩股溫熱感。
他低下頭,麵前的榻榻米上濺射出暗紅的花來。
壓抑著極致痛苦的聲音從他口中泄出:“原來,我冇有記錯。”
青鳥捧著熬煮出來的魚皮粥到了富江門外,他輕輕的敲了敲門,叫了一聲:“富江。”
門內壓抑著不住哭腔和痛苦的聲音傳了出來,“拜托……讓我……獨自……待一會。”
青鳥把那碗粥放下,在他已經坐了好幾天的位置重新坐下,輕聲應著:“好。”
他靠著門,聽著門內被壓抑到極致,偶爾才傳出一兩聲的哭喘,心中在想,或許哭出來纔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