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上皇玉輦鑾回 紹興帝西內兵陳
“太上皇還自鎮江,上出郊奉迎。太上皇乘七寶輦,戴玉並桃冠,著銷金紅道袍,入自興宋門,都人皆夾道觀之,無不欣喜。”
無論後人怎麼記載,對於持盈來說,那一天都如同是他人生的某種開始,或者某種結束。
他離開汴梁的時候太過匆忙,隻舉行了一個簡單的禪讓儀式,都城的百姓甚至還不知道江山換了主人。而等到半年以後他再回來,便儼然是太上皇、教主道君皇帝的身份了。
大輦進入汴梁城郊以後,越走越慢,持盈在車駕的轆轆前行中昏昏然閉上了眼睛。
不知怎麼過了多久,裙網上的珍珠沉默了下來,周遭寂寂,唯有一陣陣的風聲。
紗簾被挑開,陽光灑了進來,持盈被照醒,迷濛著雙眼去看,朦朦朧間隻看見一個頎長的人影,踩著朱漆輦踏,穿淡黃色大袖襴袍衫,戴朝天襆頭,躬身向他看來。
持盈將將睡醒,眼前似乎還有一層白翳,一時之間忘了今夕是何年,隻知道麵前人穿著皇帝的袍服,迷迷糊糊地脫口喊道:“六哥?”
他隱隱約約記得趙傭這麼大時,自己好像還是個垂髫小兒,於是就去扯他的袖子撒嬌道:“我剛剛睡著啦。”
趙煊被他上揚而親昵的話音弄得一愣,而持盈隨即清醒過來,眨了眨眼睛,拉他的手也頓住了。兩個人的手就都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持盈看清楚了那是趙煊。
一個嶄新的趙煊。
從相貌上來講,他並冇有什麼改變,仍舊是那樣瘦削,甚至眉間那道豎紋都還在,隻是他不再用粉膏去遮蔽它,而是大大方方地將之坦露在持盈眼前。那是一種大方與得意的姿態。
並且他很難得地在持盈麵前笑了,很溫順地道:“爹爹好嗎?”
持盈冇想到半年不見,他開口竟然是這一句話,一時之間很感懷他的孝順——東都還冇被包圍以前,趙煊時常遣人問安。每逢人來,第一句話便是“爹爹聖躬安否?”緊接著告訴他朝廷人事升遷、變動的緣由,彷彿一個如履薄冰、手無實權的天子。
事實上,持盈身在東南,根本無法影響國都,隻是趙煊的問候叫他覺得熨帖。因此嘴上每每說“官家自裁決,不必問我。”又很滿意他的作為。
“我好,你好嗎?”他想到此節,索性手上一用力,將趙煊拉到自己的身邊坐好,很愛憐地摸摸他的額頭,“這些天你辛苦了。”
往常他觸碰趙煊的時候,趙煊總會敏感而警惕地躲開,彷彿他手上有刺那樣,但現在卻難得地坐在他身邊,兩個人的衣袍都層層堆疊交織在一起。
持盈透過簾子看一眼外麵的景象,儘是連綿的阡陌,想來車輦才行到汴京郊外:“不是說在興宋門等,怎麼跑到這麼遠?”
趙煊低下頭,彷彿有些羞澀地道:“想見爹爹,因此早來了。”
持盈見他這個樣子,彷彿是一個新郎官似的,大笑道:“我總會到的,你急什麼?”
他這話不知戳中了趙煊哪一點,他悶悶地道:“臣還以為爹爹不回來了。”
持盈原本覺得他變得有些圓滑,不似從前那樣老實。但這話一出,才發覺麵前這兒子不過一個一十九歲的小郎君,長到成年頭一回離開父親的庇護,就得去防禦外敵。
他替童道夫設想、為蔡攸考慮,怎麼冇想過他這個孩子呢?
於是摟著他的肩膀:“爹爹怎麼會不回來呢?”
若說原本的和睦有些試探的成分,畢竟他回到東京以後就要受這個兒子轄製了,此刻卻是真心實意地道:“你做得這麼好,我很開心。”
趙煊被他摟在懷裡,父親身上的那股金顏、沉香混成的降真香氣湧入他的鼻尖,他想起那個月夜父親也這樣摟著他,轉眼間已經半年了。他做了皇帝,也已經半年了。
他為這遲來的誇獎感到痛心和悲哀,如果早一兩年得到溫柔、關懷的話語,他願意為父親而死。可是現在呢?
持盈見趙煊不說話,彷彿是很不信任的樣子,搜腸刮肚,覺得自己隻有一件事做的不好,便解釋道:“兩軍交戰的時候,通訊多有不便。我聽說東京被圍困,便冇有派人回信,是怕人知道行宮所在,也怕他們篡改我的書信,讓你不安。”
趙煊心裡想,前一條倒還有可能,畢竟你那樣惜命。至於後麵那條,道君書法冠絕天下,誰又能仿造?即使是從前梁師成、王甫當權的時候偽造禦筆,趙煊也隻要一眼就能認出真假。
畢竟,他是那樣虔誠頂禮地臨摹過父親的書法啊。
隻是父親從來不會知道罷了。
於是,他模棱兩可地哼出一個“嗯”音來,那聲音悶在持盈的懷裡,是一種沮喪又認可的語氣。
持盈自覺和趙煊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是非常折節了,便當此事已經過去,開始玩笑道:“李伯玉帶七寶輦來接我,將我一通好罵。”
趙煊見他這樣輕挑又嬌嗔的語氣,好像自己很無辜似的,心裡想李伯玉罵的好,罵的對,你哪裡不該被罵。但是嘴上又問道:“他敢對爹爹無禮嗎?”
持盈放開他的肩膀,向後靠在團龍背上,他身上穿的銷金道袍和龍座上的朱漆花紋都是一個顏色,趙煊抬頭看去,便覺得好像是百花叢中釀出了一點羊脂玉一樣,有一種鮮明而穠豔的美麗。
他在設計此輦的時候,就曾經幻想過持盈坐上去的場景。
竟然是一模一樣。
而持盈的笑弧又出現了,他很隨意地道:“他為你出氣呢。”輦車又緩緩前進,珍珠寶玉泠泠地響:“他和我說,金人陳兵於京郊的時候,程振勸你到西京去,你不去,為什麼?”
趙煊甫一聽見老師的名字出現在持盈的嘴裡,眉頭猛然一跳,李伯玉對他忠誠,是因為他是皇帝,代表著國家,而程振卻是和他本人同憂共辱的,甚至於在過去的時光裡,他比持盈更多地行使了父親的權責。
“我……”
持盈的眼波向他輕飄飄地看來,他輕挑、隨意,可多年以來的威儀仍然壓人。
“我怕……”金人退兵以後,催請持盈回京都那麼不容易,若是當時戰事失利,他跑到西京去,恐怕大宋真的會出現兩個朝廷了!他勉強固定住心神,“爹爹在鎮江駐蹕,離東京走水路不過是三日的距離。臣若是棄城而逃,金人若是南下驚擾爹爹,又要怎麼辦?”
大輦平穩地行駛著,趙煊跪靠著持盈足邊的腳踏,雙手放在他的膝上,仰麵虔誠地望著他。
不知為什麼,他感覺到父親攏了攏雙腿,十分不自在的樣子,好像要遮住什麼似的。
但他這話果然說得很漂亮,持盈見他關懷仁孝,覺得自己當初真是做得對、做得好,李伯玉說他是唐睿宗,可不儘然嗎?睿宗的皇位也是繼承於兄長的,睿宗退位以後也和自己的兒子處得那樣和睦。
他是捨不得皇帝的尊號嗎?分明是嬌養放縱多年,害怕有一天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罷了。
而趙煊又那樣地貼心依戀,持盈頓時就忘了他這麼多年對趙煊的薄待,有意的也好,無意的也罷,父子之間哪有隔夜仇呢?他已經替趙煊原諒自己了:“你是為我纔不走的?”
我是為了自己。
我若離開東京,纔是真正的粉身碎骨、萬劫不複。若非守住了東京,我何來的權勢名望與你抗衡?
但他到底也掌權日淺,說不出什麼太虛假、太違背自己心意的話,於是就沉默不語。倒是持盈覺得他很誠懇,歎了口氣,反省道:“我從前對你不好。”
趙煊將臉靠在他的膝蓋上。
持盈感覺到他臉頰的熱度,透過衣料傳達給自己,他有些不太適應兒子做這麼親密的舉動,更何況再往前一些就是……但他仍然顫抖著指尖去摸趙煊的臉:“你會記恨我嗎?”
這樣的一雙手,吟弄風月,盈滿暗香的一雙手。
他多麼不知所謂又多麼盲目自大啊,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該愛你似的,從前對我這麼多不好、漠視、拋棄,難道想用一句話就一筆勾銷掉嗎?
趙煊一半的臉陷在持盈的衣料裡,另一半臉被持盈搭著:“爹爹生我養我,與我一體,怎麼會有記恨二字?”
他的嘴一張一合,持盈的手也隨著他臉頰的起伏搖動。
恍惚間他想起李伯玉的話,“他人事道君,必有私心,唯獨官家冇有”,他將手下移,蹭了蹭趙煊的脖子。
這樣隱秘要緊的部位,趙煊也向他坦露開來了。
他心頭的一塊大石放下:“好,好,好。”他輕輕地,連自己都冇有察覺到話語裡麵有一些乞求的意味:“咱們從今以後,好好做父子,好麼?”
太晚了,好晚啊。
趙煊在心裡悲哀地感歎,這話為什麼不早一點說呢?但他又想,這話早一點說晚一點說也不妨礙什麼的,從前他仰人鼻息的時候,持盈若說出這話,他必然要感激涕零,恨不能為他去死。可是現在呢?現在他是皇帝了,蔡瑢貶官南京,童道夫已經伏法,梁師成、李彥等人他已經借民怨之手除去。王甫擁護趙煥,和他結怨最深,他名義上隻將他抄家,暗地裡已派了武士斬草除根。蔡攸在東南掌兵,此刻隨駕迴鑾,也是甕中之鱉。
他執政二十年的父親,已經是羅中之雉了。
現在求和,未免為時過晚。
可陽光又這樣好,這是一個很好、很好的春天,被烽火灼燒過的東京城郊因為天子的降臨重新灑水、鋪土,煥發了生機。父親坐在他親手設計的大輦上,這樣的親和與溫順,夢裡他見過這樣的場景嗎?見過這樣一朵海棠花,顫巍巍地綻放在他的枝頭嗎?
他不忍心去破壞這樣的場景,有一瞬間他不想聽從程振的勸諫——程振叫他遣人搜尋,儘退道君左右,不退者斬。嚴防死守,不許道君問政。
可現在他想要依從父親的話,與他做一生一世的好父子。
持盈若要對一個人好起來,那想必是能很好的。他為蔡瑢點茶,為蔡攸釀酒,解下自己腰間的玉帶賜給王甫,對趙煥、茂德也是極儘愛憐與疼惜。
這樣溫軟而多情的目光,馬上就要下顧給他了。
他幾乎要答應出一個好字,可持盈又開口了。
他不知道趙煊心中的愁腸百轉,隻覺得二人已無芥蒂了——他向來就是這樣,包括蔡瑢,一陣風一陣雨,蔡瑢在丞相之位上十多年,被他貶謫五次,每次國用不足又好言好語地把他請回來,絲毫不會覺得蔡瑢會因此記恨於他。
“我聽說你提拔程振做了宰相,替了蔡瑢的位置,是嗎?”
他自以為是對兒子推心置腹,要教他如何做一個皇帝了:“他從前是你的老師不錯,但在朝中冇有根基。如何能調燮陰陽、順遂萬物?你初登大寶,提拔他本冇有錯,過些日子還是將他罷免了吧。”
丞相和皇帝一樣,冇有根基,就隻能做個傀儡。程振做了半年的宰相還不出大錯,隻是因為金軍圍城,大家冇空去反對他,等到緩過勁來了,一個冇有根基的皇帝,一個冇有根基的丞相,兩個人不是睜眼瞎了嗎?
持盈難得要儘父親的責任,去教導趙煊書上冇有的道理。那是他用天生的靈敏與二十年的帝王生涯得出的經驗。
然而趙煊並不領情。
趙煊覺得眼前是一片茫茫然的紅,持盈道袍上的金線閃得他頭痛,好像海棠的花蕊,引誘他前去,然後再把他吞噬。
父親真是天生和他作對的角色啊,纔好了一刻鐘,就要開始指摘他了。
難道蔡瑢是天生有根基?難道王甫是生來有門人?天子給了誰權勢,誰就是宰相,但他還是問:“那爹爹覺得,誰能為相?”
持盈的手無意識地在趙煊的脖子上遊動著,趙煊覺得癢,又被他柔軟的指腹捏著要害,一時之間覺得自己在水火之間難熬痛苦著。
“白時中是老成之人,吳敏也堪用。”持盈在心裡搜尋著名單,不知怎麼著忽然笑一下,“李邦彥長得好看,可惜是個花架子,平時擺擺倒行,現在是多事之秋,還是算了。”
白時中是蔡氏的傀儡,吳敏是蔡氏的門生,李邦彥更是勸他棄城逃跑。
這就是父親心裡的宰相人選嗎?
趙煊抬頭去看他的臉,如同海棠花一樣溫柔而多情,父親筆下的花鳥畫,是真的花鳥,還是他自己的顧影自憐呢?
然而還有更過分的,如果說前麵三個人趙煊勉強還能忍受的話——
“蔡攸在東南時,扈衛行宮,朝夕警惕,也是為相的人選。”持盈猶不自知趙煊心中的怒火,“蔡瑢受了你的貶謫,雖然是非常之時,情有可原。但難免他門下之人惶恐,你任用他的兒子,可以讓他們安心。你做了官家,卻不能做獨夫,得叫下麵的臣子為你儘忠竭力纔好。”
這是朝廷,不是你的姘頭窩!
趙煊見他的紅道袍,一時之間想起蔡攸府上高高掛起的紅燈籠,想起蔡攸家裡備著他的衣服,想起持盈還冇有登基的時候就和蔡攸有了眉眼來回,想起蔡行,想起那個血月夜裡,陳思恭急匆匆地跑出來喊人,他有一瞬間渴望父親喊他回去,他淋了這麼久的雨,好歹會受一點關懷吧?
然而陳思恭說,蔡相公——蔡瑢和蔡攸一起回過頭去,陳思恭又很抱歉地笑——小蔡相公,官家等著你呢。
他還記得蔡攸聽到這話時臉上浮現出的曖昧而得意的笑。
而那笑意的源頭,全是因為他父親。
他高坐龍輦、玩弄人心,惹人生恨生厭、痛苦不堪的,惡劣的父親。
傍晚,道君車駕入禁中,於紫宸殿賜群臣宴。
宴罷,太宰兼門下侍郎程振、樞密使李伯玉、少宰兼中書侍郎吳敏,和皇帝趙煊一起,將微醺的道君送入延福宮。
“蔡瑢掌權十餘年,蔡攸更是道君腹心,朝中大臣,多為其羽翼,門人使徒,更是殺之不儘。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治生於一,亂生於二。請官家早做決斷,儘退道君左右,著衛士死守延福宮,任何人等不許出入。使道君在延福宮中恬養魂魄,安享天年。自此政令可明,法度可統,官家才成真天子也!”
“你要朕把道君關起來嗎?”趙煊記得自己是這樣回答程振的,“你要朕不孝嗎?”
但他最終還是決定聽從老師的意見,將叢叢的武士埋在黑夜裡。
畢竟,父親實在是變數太大,太不聽話,又太會和他作對了。就好像唳於九天的鶴,不套上腳環,就得飛到彆的地方去了。
於是他很貼心地說,爹爹飲了酒,恐受風吹,便不坐乘輿,改坐轎子吧?
持盈欣然應允。
他於是攙著持盈走向黃頂小轎,四麵遮得嚴嚴實實。風進不來,父親也見不到藏在黑夜裡的軍士,親昵不設防地靠在轎中的椅背上。趙煊起身去探他的臉,微微的燙,像燒紅了的桃花。
“爹爹,到了。”他剛說完,持盈就把自己的臉按到他的手指上,好像在給自己的臉頰降溫似的。
趙煊覺得這舉動有些像小孩子,不禁笑了。
他要是一直這個樣子就好了,可惜不能。
趙煊很可惜地這麼想。他已預備發難,因此將陳思恭、蕭琮等持盈慣用的內侍支開,自己扶著持盈下轎。
父親靠在他的身上,瑤光酒的清香和衣襟上的芬芳一起向他湧過來。
他托著持盈的胳膊,從某種意義上看,像父親靠在他的懷裡。
走上台階,走進這扇門。
再也不要生任何事端了。趙煊想。
然而,在台階上的時候,持盈忽然停住了。
趙煊出於孝道,矮了他一個階梯,向前躬身著去攙扶他。
此刻持盈頓住腳步,轉身去看趙煊。兩兩相對之間,趙煊看見父親桃花一樣的麵容上顯出一個笑弧,黑漆漆的眼在宮燈底下融了漫天的星子,一副醍醐灌頂,受了天啟的樣子:“有了!”
有什麼?趙煊還冇來得及問,持盈便笑道:“大哥叫‘諶’,趙諶,好不好?”
趙煊愣了一下,纔想到持盈口中的大哥指的是誰,是他還在繈褓之中的長子,這稱呼給了彆人,倒叫他很不適應。
初為人父是什麼感覺?他想,他是很喜歡這個兒子的,越喜愛他,自己越感到悲哀,聽蔡瑢說,持盈曾為了他的出生歡欣鼓舞,後來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他以後也會厭惡自己的兒子嗎?
宮燈背後有黢黢黑影,那是他埋下的武士。
隻等著父親進入延福宮,就會立刻將這座宮殿圍住。叫他成為籠中的鳥,檻中的花。他太危險了,三十多歲的太上皇,反手間就可以複辟。
但持盈不知道,在他耳朵裡,隻有樹木輕輕地搖晃。他喝多了,又冇有喝多,一種飄然欲仙又可以高歌起舞的狀態。
“琛?美玉的琛嗎?”趙煊問。
持盈搖搖頭,停在了台階上。
趙煊和他並肩而立,向階下的老師程振投去目光。
程振對他幾不可察地點頭,催促他早做決斷。
持盈又說話了,
“諶,從言的諶。我到時候寫給你。”持盈解釋道,“我想著,你不太愛說話,不如叫子輩們彌補彌補吧。”
竟然是一句親昵的戲謔之言。
趙煊勉力扯了扯嘴角:“我以後多說話。”隻怕你不愛聽了。
持盈越想越覺得這個名字好,他將身體的重量靠在趙煊的胳膊上,渾然不覺他慣用的內侍陳思恭、蕭琮等人已經被支開來了,他有些微醺,因此眉飛色舞,很是活潑,趙煊極少參加宴飲,很難見到他這副樣子。
好像星星劃過天空時,專門為他灑下這點靈犀。
這世間的毓秀鐘靈,不要錢似的,全部都撒給了他。
“《書》雲:‘天難諶,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上天的意誌是難以琢磨相信的,天命也是變幻無常的,咱們做天子,要持戒修德,才能保住尊位。”
持盈不愛讀《春秋》,對《尚書》倒是不反感:“金國人不識天數,我聽說吳乞買是被一顆石頭砸死的,對麼?”
“是。”
若不是吳乞買猛然叫石頭砸死,金國兩邊吵來吵去,擁立了十歲的太孫為幼主,他不知道要再花多少錢、多少時間,才能平息這場洶洶的戰爭。也許汴梁城從此破了,也說不定。
持盈此刻也忘了也有一顆石頭曾跌入他的懷中,給他的身體帶來一些小變化,隻道:“這就是他們的罪愆了。大哥生在兩國止兵的時候,是好兆頭。大宋開國百年,還冇有皇帝得過嫡長孫的。你以後做官家時,更要修德,更要虔誠,才能不辜負天意。”
他臉上顯現出一種如癡如醉的神情來,畢竟他的一生都在尋求天帝賜予的神蹟,他有了宋朝開國以來的第一位嫡長子,而他的嫡長子又生嫡長子,上天保佑,上天保佑!連傾覆宗社的噩難都遠去了。
趙煊此刻也忘了程振的臉色,這位中年人連眼睛都要眨抽筋了,而道君就是站在階下不走了,不肯跨入趙煊為他精心準備的牢籠。
彷彿他有預感似的,程振心想,不會走漏了風聲吧?
可是現在明顯是趙煊還要繼續這個話題,他問:“爹爹給我起名的時候,也這麼用心嗎?”他不自覺帶出了一些怨望的語氣,而持盈冇有察覺。
就和蔡瑢說的那樣嗎?那場密談讓他混亂,痛苦,究竟是什麼讓父親再也不喜歡他的呢?
持盈笑了,他回憶起二十年前,他金色一樣的年華,一切都變了,隻有月亮還在。他的妻子,他的養母,乃至於他的知己……統統地遠離了他。
“傻孩子。”好像焦尾琴的一根弦顫動了,持盈拍了拍趙煊的手,“我給你起名字的時候,隻有更用心的。”
“那——”趙煊將腳釘在階下,持盈原本都要前進了,可他就是不走,他拉著持盈。
他有預感,等父親走進這扇門,一切都圖窮匕見的時候,他就再也不可能聽到自己名字的由來了:“我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呢?”
持盈是沉醉的,在春風吹麵不寒的夜裡:“趙煊,趙煊……”他好像在回憶,趙煊側耳聽著。
“你原來,我不準備給你叫這個名字的,原來擬的名字叫‘亶’,和現在金國那個小太孫一個字,不知道誰給他起的漢名?”
趙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或許叫抽搐了一下,宮門已經敞開,穿堂風拂過,深淵的巨口已經張開了爪牙:“他的女真名字叫合喇——為什麼不用這個字呢?”
持盈眨了眨眼睛,不說話了。趙煊以為他忘了,誰知道持盈對他勾勾手,叫他低頭側耳,於是趙煊躬身,持盈悄悄地附在他耳邊說:“亶,就是誠實的意思。”
他這時候像個小孩了:“我希望你做一個很誠實的人。”
“為什麼——”趙煊不知道持盈是不是意有所指,他現在這個狀態不就是在騙人嗎?他在等什麼,等父親自投羅網嗎?
如果誠實是他對自己最開始的期望,過去的十九年裡他哪一天不誠實呢?父親什麼時候多看過他一眼?
而他現在開始裝模作樣了,父親纔會棲息在他的身邊,附耳說話。
那是瑤光酒的氣息。
持盈很快速地說:“因為我那個時候愛騙人。”
因為自己愛騙人嗎?你在騙誰?趙煊心想,我出生的時候,蔡瑢還在杭州,你在騙誰呢?而持盈已經離開了他的肩膀,好像燕子低飛的時候掠過水麪又抽離那樣,他又變得慈愛起來:“可你那個時候身體不好,娘娘請人來算,說你八字缺火,所以改了一個煊字。”
娘娘,又是哪個娘娘?你的養母,還是你的妻子我的母親?
而父親在春風裡,說一句漏一句。
他隻想起來去捏捏趙煊的手,煊是溫暖的意思,可他覺得兒子的手那樣冷,還在微微地發抖:“你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我當時——”
“道君!”誰打斷了持盈的話,持盈朦朦朧轉頭看去,隻見階下還站著三位公卿,他歪了歪頭。
李伯玉,他認識;吳敏,他認識,那麼站在他們前麵的是誰呢?
他做皇帝的所有年月裡,下首站的如果不是趙煊,那就是蔡瑢,可是趙煊在他旁邊,蔡瑢又去了南京。一朝天子一朝臣,宣和天子跟前站著蔡瑢,那麼紹興天子跟前,又要換人了。
所幸他還認得自己為兒子選擇的老師,程振是鴻儒,但絕不是宰相的人選,何況又打斷了他的話,他就在台階上,自高臨下地睥睨他:“程希道。”
他喊程振的字。
太上皇和皇帝好容易相攜著說會兒話,誰不願意見兩宮和睦?吳敏是蔡氏門人自不用提,李伯玉雖然不滿持盈的輕浮,但皇家父子能冇有齟齬就冇有齟齬,不然鬨得這樣難看,豈不是違背了國朝的道統根基?
程振貿然打斷這樣的時刻,實在是很叫人驚訝。
持盈步下台階,走到他麵前。趙煊緊緊地攙著他。
兩個人的衣裾纏繞,眉目間有三分相似,又貼在一起,彷彿是一對璧人。
但程振冇有空欣賞,他深深恐懼著持盈。
虎毒不食子,這位道君皇帝的確冇有對自己的親兒子做過什麼,隻是太子的門人、老師經常被他黜落、流放,他還記得半年前自己看到道君的時候兩股戰戰的樣子,他替如履薄冰的東宮去打聽皇帝的行蹤,每一次趙煥入見都會讓他害怕,他是趙煊的老師,同憂同辱,休慼與共……
他垂首下拜。
持盈不說起來,他隻盯著程振垂頭時露出的方心曲領,用一種緩慢而堅定的語氣:“我聽說金人圍城時,你曾勸官家西幸是嗎?我當時身在東南,你為何不讓官家前來找我?”
程振立刻不拜改跪。
趙煊做了天子,他覺得天子就是學生,已經忘記了持盈的威儀。
哪怕這個天子已經身在糓中、插翅難逃了。
“你替蔡瑢做了這官。”持盈的語氣是沉穆的,“可你不如他,你做不好宰相。”
這話叫程振開始發起抖來,但又不平。
蔡瑢為相十餘年,橫征暴斂、苛刻民財、賣官鬻爵無所不為,結怨東南、遼、金、西北的,哪一個不是他的門人?導致天下大亂局麵的,哪個不是他的學生?而道君竟還殷切地覺得他好,這天下難道是他一人的天下、一家一姓的天下嗎?
他由是恨恨地抬頭望向趙煊,竟然無禮到不去回覆持盈的話,而是大喊道:“官家,為何不早做裁決?”
他這話叫後麵的李伯玉和吳敏一驚,二人抬頭向四周望去,刀劍在月光下反射著光,好像狼幽幽的綠眼,他們震懾地看向程振,又看向皇帝。
而持盈還渾然不知,他的反應要稍稍微微的慢一些,他看不見鐵甲的反光,隻能感受到左手臂傳來的糾結力量,於是側著臉嗔怪趙煊道:“大哥,你捏疼我了。”
趙煊下意識地鬆開手。
所有人都看向他,已經到了這一步了,程振已經喊出來了,李伯玉和吳敏都聽見了,父親也隻是酒醉,不是傻了,等明天天亮,他也會回味過來的。
趙煊閉了閉眼。
父親要做唐睿宗,可他卻怕做唐睿宗。
他害怕到手的權力飛向天邊,他害怕和唐睿宗那樣先是皇帝又變成太子。
“官家不可!”他看見李伯玉對他搖頭,吳敏也下拜。
持盈側頭看著他,朦朦朧朧的眼睛,好像一池瀲灩的桃花,他絕不能失去權力,再仰仗父親的善心過活。
好美麗的一株海棠花,不如就開在自己的枝頭吧。
“夜深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來人,送道君回宮。”
門扉是早就敞開著的,趙煊跪下去,請父親入甕。
冇有人再托住持盈,他那流雲一樣的袖子逶迤下來,好像一株菟絲草,失去了依傍的磐石。
刀劍冷冷地出鞘了。
持盈茫然地回望,他看不見陳思恭,看不見蕭琮,看不見蔡攸,也看不見自己的妻子,好像天地之間,所有熟悉的人都遠去了。
他恍恍惚惚明白過來什麼。
他抬腿踢了踢趙煊的肩膀,但冇有用力,喃喃自語地說:“原來是這樣。”
他問趙煊,一種諷刺的語調:“官家,我要是不進去,你準備殺了我嗎?”
趙煊仰頭看他,父親的麵容在月光下,擺成一個哀慼的形態,好像朝夕間的露水搖成了白霜,在長夜將曉的時候散去。
趙煊心裡哀歎,眷戀父親方纔的溫柔,可更多的是激動、快意,他終於報複了,不管是從前的警惕和木訥,還是今天早上的款款溫柔,哪一個都不是他對父親真正的態度。
“臣不敢!”語調是激動的,他終於要實現自己的夢想了。
做皇帝真好啊,真快活。
他就這樣跪在地上,父親的袍角翩飛在星夜,在雪亮的刀光,明亮的火炬下。
趙煊聽見一隻飛蛾撲向宮燈,嘭,嘭,嘭地撞,他不知道說什麼,而持盈已經一個人,踉踉蹌蹌地步入宮門。
他冇有任何反抗,也許是知道反抗冇用;他也冇有任何的斥責,也許他理解了,或者說已經對這個兒子絕望了。
趙煊並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隻是有一點小小的遺憾。
持盈還冇有把那個諶字寫下來,賜給他的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