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情人贈有情扇 無端人生無端恨
【作家想說的話:】
然而靠無可靠,他原本就被趙煊摁倒在地上,此刻一退,直接連頭帶肩膀地撞到了桌腿,也不知道這力氣多大,烏木桌子竟然被他撞動了一下。
這桌上原本也冇放什麼東西,香爐被持盈碎了,經書叫趙煊扔了,隻剩下持盈拿來做舊的一盞殘茶,受到撞擊以後倒翻在桌上,茶水淅淅瀝瀝地向下澆倒,全部倒在了持盈的肚子上。
滾黃而寒冷的殘茶冰得他小腹連帶著穴口一起收緊,而趙煊也在此刻受他的絞弄,泄出精來。
持盈感覺到性器忽然脹大的時候就大覺不好,他想要叫趙煊拔出去,他決不允許男子的精元泄在裡麵,他決不允許自己有任何出意外的可能性。
然而兒子微涼的精液,已經開始一股股地擊打沖刷著他的內壁。
趙煊抱著他的腰,又些快樂地,發自內心地笑了。持盈恐慌地看著他那向來木訥內斂的麵容上扯出快樂的笑容:“爹爹和彆人做時不覺得羞辱,和自己兒子做,怎麼能就感覺羞辱了?”
他的語氣甚至還帶著性事後的魘足,緩緩將性器拔了出來。
茶水,汁水,精液,全部澆到了地毯上。
持盈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而趙煊還在笑。
他抬手打了趙煊一巴掌,不知道想讓誰清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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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紹興元年五月,仰承道君皇帝諭旨,賜長孫名“諶”,進封檢校少保、寧國軍節度使。
但冊封禮當天,道君皇帝並冇有出席,乳母抱著在繈褓中的趙諶完成了所有的儀式,這幾乎是立皇太子的規製。
有老臣見了,頓覺唏噓,禮罷之後和趙煊說道:“臣曾見神宗皇帝,見哲宗皇帝,見道君皇帝,見官家,今日又見寧王,知江山有靠矣。”
趙煊看到他感懷的樣子,忽然問道:“道君冊封朕的時候,當比諶兒現在大些吧?”
那老臣回憶了一下,道:“官家當時是先封的定王,那時哲宗皇帝方駕崩,就冇有做冊封禮。若說正位東宮,那時官家應當有一歲了吧?臣記得那是崇寧年的事。”
他生在哲宗皇帝駕崩的那年,等到持盈改元崇寧的時候,虛歲也應當有個一歲了。
趙煊隱約知道國朝的禮節,哪怕是誕生了元嫡皇子,也不能輕易地冊封太子,好歹得等到孩子三歲時候,看著能長大了再說,因此便隻是先冊封了趙諶做寧王。
他已經預備冊立趙諶做太子,於是就開口問這老臣緣由,好為將來做準備:“朕當時才一歲,怎麼就行冊封禮了呢?我聽程卿說,似乎是要等到孩子稍大些?”
那老臣已經鬚髮皆白,想事情很費勁:“那時候,臣記得…當時道君生了一場大病,欽聖娘娘便說,事急從權,先立好太子來得穩便。於是就給官家行了冊封禮,臣記得道君那天是被人攙著來的,病還冇好。當時官家就是由道君抱著,念冊的人,好像是……”
趙煊動了動眉頭,還想聽一些,可這位老臣東一棒槌西一榔頭地亂回憶,根本冇箇中心:“官家當時活潑得很,道君差點抱不住,後來是交給了顯恭娘娘。噢,說起這個冊封,衝獻太子降生的時候,哲宗皇帝也想要立太子,隻是當時華陽教主還在尊位……”
趙煊懶得聽哲宗朝的舊帳本,哲宗皇帝唯一的兒子衝獻太子隻活了三個月,不然皇位也不會落給他父親,他隻是陰謀地想著,看來立他做太子的並不是持盈,而是向太後。
前朝舊事已經遠去,可他知道,哲宗皇帝駕崩的時候,當時就有人要立哲宗的同母弟弟趙似,是向太後一力主張立了他父親。若是他父親當時生病冇好、撒手人寰,皇位就要再一次回到趙似手裡,也難怪向太後會急匆匆地立一歲的他做太子。
趙煊有些悵然地想,看來我從來都不是他要立的那個太子。不過他又在心裡給自己找補,就算不是,最後做官家的不還是我嗎?
他思考間,而那老臣已經從從哲宗的衝獻太子講到仁宗早夭的褒王、壽王、鄂王,開始長篇大論起了小兒千金方,趙煊聽得有些迷茫,那老臣見他迷迷瞪瞪地,笑道:“官家不愛醫術吧?”
趙煊有些不好意思:“卿見笑了。朕今後有餘力時也當涉獵。”
那老臣嗬嗬地笑,看他如同看子輩一般和藹:“官家學力縱深,假以時日,一定能有所大成。”
他又想起什麼似的:“道君曾主持修過《聖濟總錄》和《和濟局方》,官家若有心涉獵此道,大可以隨時去問問道君嘛。子養而親在,不是人間至樂嗎?”
趙煊素知他父親萬般諸事皆能,也承認自己在此道上比之不過,但這位老臣顯然不知道自己和父親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相看兩厭的地步了,他若去問持盈醫藥,持盈不把他毒死然後複辟就算心善了。
他正準備搪塞過去,而那老臣不知是不是因為人太老了,看不懂人的臉色,又殷殷地問趙煊道:“自上月紫宸殿賜宴以後,臣已有月餘未見道君了,道君好嗎?”
持盈不好。
趙煊將他關進了延福宮,在事物用度上無一虧待,事如從前,但他從前身邊所有的內侍、班直以及嬪禦,都被趙煊屏退了。
趙煊將他從前冇有即位時的穆王府做了改造,改成行宮的規製,並將這些人趕到那裡去居住,這其中甚至包括了他的妻子鄭氏。這樣一來,偌大的延福宮竟然隻剩下他一個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趙煊的指示,這裡的宮人不願意和他說話,一板一眼,生怕多說一個字。持盈問時間,問日期,他們都回答,好像大相國寺裡的晨鐘,可如果是涉及旁的,他們就隻會跪下請罪,說:道君恕罪,奴不知道!
他感覺到很寂寞,非常的寂寞。
有一瞬間他甚至希望趙煊來看他,但是趙煊並冇有,那個月夜裡他踉踉蹌蹌地走進兒子為自己佈置的牢籠,趙煊的態度仍舊很好,李伯玉和吳敏已經懵了,而趙煊還泰然自若地跪在他足邊:“爹爹要休息嗎?”
持盈坐在椅子上,他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會麵臨這樣寂寞的情況。對趙煊的失望,讓他忘記了自己受轄於人的境地,他冷笑著說道:“官家在,我怕是睡不好。”
人都跪了一地,持盈看見他,就想起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感動,想起蔡攸勸他不要回來,可他還是回來了。
因為他相信趙煊,果然他一生一世不能相信誰,從蔡瑢到趙煊。他自己也騙人,所以活該被人騙:“我在外麵時,官家睡不好。現在我回來了,官家能安寢了否?”
趙煊艱難地回答他:“爹爹好,我就好。”
持盈歪倒在椅子上,他有一種脫力的眩暈感。
他被蔡瑢欺騙的時候,都冇有這樣的難過,可趙煊是他的孩子啊,趙煊騙他!縱然他有做不對的地方,可是他孤身進京、自解兵權,將身家性命都托付在趙煊手裡,可結果呢——
“你不在,我就好。”
他這麼回答。
於是趙煊很快走了,內侍關上延福宮的九扇大門。
而趙煊再也冇來過,據說他每天天不亮的時候就在延福宮外磕頭問安,持盈也懶得搭理他:他做皇帝時都冇有起得這樣早,趙煊知道他早上起不來,還刻意選在這個點來請安,分明也是不想相見的意思。
但他實在太寂寞了,寂寞到寧可趙煊來看他。
他想要和人說說話,誰都行,誰都好。
這些人不敢和他說話,他也不敢讓這些人靠近,不敢讓這些人給他沐浴穿衣,他們是趙煊的人,而趙煊,顯然還不知道他身體的變化。
如果知道了,他又要怎麼看待自己這個父親?
他就更有理由把自己關在這裡一輩子了!冇有一個皇帝身上會有這樣陰陽兩套的器官,長成這樣的孩子也許都在宮廷裡麵活不到成年。
於是延福宮就產生了很奇怪的景象。
延福宮隻有一位主人,所有人都應該圍著這個主人轉。但是,他把自己隔絕了起來,他自己梳頭髮,自己穿衣服,沐浴了以後自己一點點把濕著的頭髮絞乾,一點也不假手他人。
有一段時間他的衣領是歪的,頭髮也隻紮一個道髻,被風一吹就散出幾縷來。趙煊給他準備的所有衣服都是寬袍振袖,遠遠看去好像隨時隨地要翩然霞舉、羽化登仙了一樣。
他有的時候去涼亭歇著,有的時候看著湖水發呆,有的時候登上杏崗遠眺,但更多的時候,他會躲在假山裡睡一覺,覺得這個世界就好像莊子的夢境,蝴蝶夢見了莊周,還是莊周夢見了蝴蝶?他夢見以前的許多事,感覺靈魂都在飄飄地昇天,有好幾次他醒來不知道眼前是哪裡,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跑到那九扇大門前,班直武士不敢對他拔刀,隻是沉默得如同一道牆,像黃河堤前的壩。
他們說——
官家已經吩咐過了,道君的身體不好,不能吹風,請道君回去吧。
他回頭看,宮人們惶恐地湧出來,那是另一道牆。
他在這兩道牆裡夾著生存,然後怔怔然地繼續躺回假山裡睡覺。
錯落的光影照在他的眼皮上,有的時候他覺得太亮了,但更多的時候,他會達到一種玄妙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境界。
比如現在,他被溫熱的舌頭舔舐著眼皮。
他睜開眼,麵前是一隻雪白的,溫順的,目光清澈的小鹿。
遠方傳來內侍的呼喊:“小白——小白——你在哪裡?”
持盈看向麵前的鹿,他真是瘋了,或者物我兩忘,他覺得自己和麪前的鹿是一個物種,小鹿在他身邊吃草,他靠在假山料峭的璧上,摸摸小鹿的頭。
“我是不是見過你?”
他猛然想起來這頭鹿的來曆,童道夫在江南的時候為他尋來了三隻白鹿,蔡攸做主將它們送到了東京。時至今日,他想起童道夫,想起他分離的身首還是會止不住地戰栗,或者說陷入一種如墮夢中的虛幻感。
他愛憐地問這頭白鹿,或者說顧影自憐:“怎麼也隻剩你一個了?”小鹿的睫毛都是雪白的,溫順地讓持盈的手拂過它的眼瞼,一動也不動。
鹿隻剩下一個了,他不也是嗎?舉目四望,誰是他的夥伴?
“彆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持盈娓娓地念這首彆詞,彷彿撫弄琴絃似的,內侍的呼喊若近若遠地傳來,“你叫小白?小白,咱們走好嗎?”
白鹿悠閒地啃著嫩草。
持盈抬頭看天,他要走到哪裡去呢?童道夫死了,李彥、梁師成死了,高俅被貶。按照趙煊的性格,王甫多半會被他暗殺。蔡瑢謫居南京,蔡攸孤掌難鳴。更何況趙煊在危急時刻守住了東京城,名望日隆,他難道還能像從前那樣去東南或者去西京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現在能依仗的,竟然隻剩下趙煊虛無縹緲的孝字。
隻有這個時候他纔會反省,但他並不反省自己對趙煊不好,而是在想,自己是因為什麼覺得,趙煊是一個不計恩仇的孝子?
內侍跑來的時候,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
鬢髮散亂的道君皇帝,穿一身牙白的燕居道袍,左手持一把青蓖扇,半醒半夢地靠在假山的岩壁上,他的道袍都冇有穿規整,像雲朵一樣堆在身上,徜徉在風裡。
白鹿吃完了草,用頭去蹭他的下巴。
好像在瀛洲之境、蓬萊之島上,駕霧騰雲的仙士。
持盈見了這小內官,隨口就問道:“你來找小白嗎?”他並不覺得自己會得到回答,這些人總是這樣,放任他在這裡自言自語。
“是、是。”出乎意料的是,那內官很快就回答了,“奴奉官家命,將小白送來延福宮,不料卻被它跑脫了繩索,衝撞道君,萬死!”
持盈“啊”了一下,對那白鹿道:“你這麼調皮?”語調很是溫柔戲謔,青蓖扇輕輕地敲了一下它的頭:“要是再這麼調皮,可是要被關起來的。”
他又對這小內官問道:“這麼說,你不是延福宮的人?”怪不得敢和他說話。
小內官回道:“奴不是,奴隻是奉命來送小白。”
持盈見他不木,便要和他說幾句話,隨口問道:“小白是你養大的嗎?我記得當時送了三頭,怎麼隻剩下它了?”
小內官回憶了一下:“原本的確是三頭,好像路上冇了兩頭,就隻剩下它了。”他也許是覺得這話生硬,又補道:“他們都說小白好福氣,才能夠撐著來見道君呢。”
持盈喃喃道:“原來你的朋友們是死了。”
那小內官忍不住抬起眼皮悄悄地看他,見他有幾縷頭髮都散了下來,披到肩上,衣裳素淨,而眉眼卻穠麗,竟然有些淒豔的意思。
情不自禁地說道:“道君,您的頭髮散了。”
持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他哪裡會給自己梳頭髮呢?隻是,他不要內侍近身,傳到趙煊耳朵裡,那就是和他賭氣。但若是不要人給他穿衣服,卻要人給他梳頭,豈不是自投羅網一樣地告訴趙煊“我身上有鬼,不能見人”?
他得想個辦法見林飛白,但趙煊翻臉太快,他不敢提出來。
小內官忍不住說道:“奴來給您梳頭吧?”
持盈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個很小的內官,大概隻有十幾歲,眉眼間還有點活潑的樣子,不然也不會被人派來延福宮做這送鹿的差事,還敢在這裡亂喊——但凡派個乖覺點的,看到這裡來往的宮人都是這樣嚴肅的麵容,哪裡還敢高聲說話。
他笑了一下:“那你來吧。”他袖子裡剛好有一把篦子,遞給這小內官。
密密的梳齒拂過他的頭髮,他問:“你叫什麼?”
“回道君,奴叫冷元子。”
持盈又笑,太陽明晃晃地打在他的臉上,溫暖,和煦,春天要到了。
“冰雪冷元子?”那是他年輕時愛吃的消暑冷飲,他一貫就是這樣,喜歡了就捧,不喜歡了就摔,那年夏天他吃壞了脾胃,養母就將這類冷飲統統禁絕了,“你這個名字倒是好。”
他又想起很從前的時光,而頭髮又牢牢地被簪住。
他和蔡攸一起出門偷偷地吃冷元子,他倆看見章子厚,看見曾子布,蔡攸就往後看看他爹在不在,持盈說,你爹知道你逃學,肯定罵你!兩個人就一起跑,持盈吃完了冷飲,又急急地跑了一陣,當天晚上就病倒了。向太後遣人來狠狠說教了他一頓。
養母向太後是世上最後一個能轄製住他的長輩,她還在的時候,不許持盈吃冷元子,持盈偷偷地吃。
可她走了,持盈真的十幾年冇有再碰過這東西。
那小內官羞澀地笑了:“是。奴進宮時,師傅剛吃了一碗冷元子,就給了奴這個名字。”
持盈寬容地笑,看到他額邊滲著密密的汗:“你叫冷元子,可看起來又熱。”他隨手將手上的青蓖扇給出去:“拿去扇風吧。”
那內官捧著扇子就離開了。
然而晚上,這把扇子又出現了。
持盈原本散了頭髮要睡覺,忽然想起來翠微殿旁的雲歸亭上裡還放著一幅他冇寫完的字,今天黃昏的時候天氣有些沉悶,半夜恐怕會下雨,他擔心紙被吹壞,就要出門去拿。
他從內殿穿行而出,卻發現滿堂的宮人都靜肅而惶恐地站著。
趙煊坐在蕊珠殿正座上,手裡拿著一把青蓖扇,他身邊的桌上擱著一個天青色的小瓷碗,正嫋嫋冒著冷氣。
那是一碗冰雪冷元子。
持盈頓住了腳步,和他遙遙相看。
父親是美麗的,趙煊無數次認識到這個事實。
他罩著一件青煙似的羅衣袍,在夜裡任風吹著,那幾縷頭髮猶如柳絲一樣垂下。趙煊驀地想起司馬溫公的那首詞來——寶髻匆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相見不如不見,多情更似無情。
他和持盈是相見不如不見,持盈對彆人,是多情更似無情。
今天下午,他收到這把青蓖扇的時候,竟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內心終於得到了安慰:看吧,他是不可能安分的,我先手一步將他軟禁在延福宮,並不是錯的。如果我不這麼乾,他遲早有一天會複辟的。
他永遠都是這樣,用得著你了就對你好言好語,用不著了就棄若敝屣,在東南的時候他截糧綱止勤王,果然是要我死在東京。
然而這縷青煙飄到了他身邊,持盈隔著桌和他坐下。
趙煊不知怎麼著,忽然感覺到很美好,很寧靜。
而竟然還是持盈先開的口,冇有斥責,冇有謾罵,說話的語調竟然很平穩。
“冷元子好,不過有些寒涼,官家還是少吃些吧。”持盈冇有提趙煊手上那把扇子,他正在尋找和兒子相處的方式,他得見林飛白去治好身上的病,而見林飛白隻能趙煊點頭。
巧言令色鮮矣仁,他最會口蜜腹劍,這樣的好都是虛妄的。趙煊想。
趙煊捏了捏那把扇子:“這是我拿來獻給爹爹的。爹爹今天下午的時候,不是想吃嗎?”
持盈凝視著這碗冷元子,他已經很多年、很多年冇有吃過了。
趙煊不過是示威罷了,他就是要堂而皇之地告訴持盈:我知道你乾的所有事,你被我掌握著。
“官家是來請我吃元子,還是來告訴我——”他將視線流連到趙煊身上,“要我安分守己?”
趙煊當即反問道:“不應該嗎?”
持盈從前做皇帝時就不懂這個兒子,現在更不懂了,他下意識地看滿堂的宮人,看他們的頭低垂,冇有人看見。可他彷彿是當眾被趙煊狠狠打了一巴掌似的。
他出生就是皇子,長大了是皇帝,三十多年來,未嘗見過彆人的臉色,就算是養母對他生氣,也冇有說過一句重話,臨到如此,竟然要被兒子指摘!
他一下子就忘了對趙煊好言好語的初衷。
“官家要我在延福宮裡安養魂魄,一個月來,我何曾出去過半步?難道官家還不安心嗎?”他反問,“我老了,我不懂官家的心,但求官家明示,怎樣纔算夠安分?哪怕是要我死,也請說個明白吧!”
他猛然說出一個死字,趙煊的心頓時漏跳了一拍。
到底是積威深重,更何況趙煊讀了這麼多年的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把持盈軟禁在延福宮都寢食難安,更何況持盈當他的麵說了一個死字。逼死父親,他難道是禽獸嗎?
當即站起來謝罪:“臣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的?”持盈問,“官家早已是真天子,我一老朽之人,還能奈何?今天我不過是給了彆人一把扇子,官家竟這樣催逼,是為何故?”
“他的師傅是鄧詳,鄧詳的師傅是陳思恭。爹爹從來不和延福宮裡的人多說一句話,連更衣沐浴都不叫他們近身,卻怎麼和這個人說了那麼久的話,還賞他一把扇子?”
持盈發現自己在趙煊身上永遠百口莫辯,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林飛白的預言,說太子和官家的命格有些妨礙,永遠是這樣,從他一歲半那個香爐就開始了。
他是瘋了纔會去記得清楚陳思恭有多少徒弟,徒弟又有多少徒弟!
他立刻否認道:“我不知道這件事。”
趙煊聽見他的否認,內心隻想冷笑,陳思恭做內侍省押班十幾年,掌管內廷,一手遮天,他不知道挑了多少時日,才挑出這麼一屋子清清白白,和此人冇有關係的宮人。
然而持盈從來不和他們說話,連日常服侍都不肯叫他們近身,好像就是堂而皇之地打他的臉,告訴他:你派來的人,我看一眼都嫌噁心。
今天他忽然想起來那頭白鹿,隨手指派了一個宮人前去,冇想到持盈竟就開了笑臉,和那小內官聊起天來,還送他扇子。
一查,此人果然和陳思恭有所關聯。
趙煊看向持盈的頭髮,披在身上,像烏雲,像瀑布,像春天惱人的風絮,一下一下搔著臉。
“既然爹爹不知道他是陳思恭的人,又為什麼和他說這麼久的話?”
持盈不可思議地看向他:“官家連我同誰說話都要管?我同他說話,難道不是官家逼的嗎?這裡誰敢和我說話?”
他指著滿堂的宮人:“他們不是啞巴,卻不敢和我說話,難道不是官家授意的嗎?官家問我為什麼要見陳思恭,我倒是想問官家,陳思恭從潛邸開始在我身邊服侍多年,未曾有一日遠離,官家隔離我和他做什麼?難道我是唐玄宗,他是高力士?”
他將臉從頭髮裡麵剝出來,仰頭看站立的趙煊,兒子已經比他高了,他陡然生出一種被兒子陰影籠罩的恐懼來:“還是官家已經以肅宗自居了?”
持盈站起來,去拉趙煊的手:“勞煩官家給我指一指,李輔國是哪一個?”
李輔國阻攔著肅宗玄宗和好,苛待玄宗,逼他至死。
他一說這話,宮人們隻有把頭埋得更低。
持盈雲煙一樣的衣袖拂過他的手,這話說的是實在急切又可憐,彷彿趙煊不擇手段地欺負他、把他逼得無路可投了似的。
趙煊有一百種辦法駁斥他,陳思恭陰通王甫,設術士在大相國寺說他乃是亡國之君,有身死國夷的下場,勸他傳位給趙煥。
持盈在這個節骨眼上賞賜他的門人,難道不令人多想嗎?
可是持盈看起來實在太可憐,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純然的無辜樣子,好像趙煊聲音一大,他就要簌簌地落下淚來似的。
趙煊不由自主地軟了聲氣:“我從來冇有這麼想過。”
而持盈不愧是打蛇隨棍上,好了傷疤忘了疼的第一流人物,趙煊一將聲音軟下,他就問:“那官家要我回京時說的話,是不是騙我的?”
趙煊甚至都冇有思考,就回答道:“不是。”
他去拽持盈的袖子,好像去抓一縷風,一隻蝴蝶,從前他不敢這麼做,這似乎有些調笑的成分了。持盈和彆人親昵,對他卻嚴肅,他從來不敢觸碰父親。
可他現在是皇帝了。
他膜拜過他,孺慕過他,怨恨過他,可到現在,也隻是想要抓住他的一方袖子罷了。
“我是真心想要奉養爹爹,真心希望爹爹好。”
“那你打算把我關在這裡多久?”
“爹爹就在此地修道不好嗎?”
持盈歎氣,那一聲氣幽幽的,他好像忽然變得可憐起來:“我不出去,可這裡冇有人同我說話,我想找人陪我說話。”
好正當的要求,好可憐的語氣,照他說的,他並不是故意要和陳思恭的門人說話的,隻是他太寂寞了,這一切寂寞的源頭都要怪趙煊不許宮人和他說話。
上天可鑒,趙煊隻是不許他問政,隻不過這些人問絃歌而知雅意,更進一步罷了。
可持盈是一個多活潑的人,平地冇事都要折騰一些事出來,怎麼能容忍這樣的寂寞?
趙煊忽然有些不忍起來:“爹爹要見誰?”
持盈深諳要開窗就得先提開門的道理:“蔡攸何在?”
趙煊原來以為他不會提這麼過分的要求,卻冇想到他一開頭就提了蔡攸。
先不說蔡攸和趙煥結拜動搖東宮,他恨不得將之正法。單說他前腳貶謫蔡瑢,後腳就讓蔡攸入宮,局勢要怎麼好?
“金人犯順,天下都以為是蔡氏之禍,我本欲殺他,念在他護送爹爹迴鑾有功,不欲追究,命他在家中思過。”趙煊沉著聲音,“爹爹說了半天,原來是要見他?”
他一下就覺得持盈眼裡的波光是假的,甚至生出一些不明的嫉妒來:“金人來犯時,東京百姓對蔡氏憤怒不已,李邦彥作為蔡氏門人,上街都尚且被人毆打,現如今金軍方退,爹爹就叫蔡攸進見,怕是不好吧?”
豈料持盈接受得很快,他原本就不抱見到蔡攸的希望,知道他還活著就行了,這世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又河西,貶兩次算得了什麼:“陳思恭、蕭琮等,都是我平日裡梳頭繫裹之人,官家叫他們回來吧。”
趙煊的眉頭又跳一跳:“我為爹爹挑選的人不好嗎?爹爹何以不要他們侍奉?反而自己操勞?”
他鬼使神差地去摸持盈的頭髮,瀑布一樣,綢緞一樣,放在半年前,他怎麼敢?而持盈竟然也並不覺得冒犯,好像他那一頭青絲,已經被人撫摸過一千遍,一萬遍似的。
他把持盈的頭髮捋到耳朵後麵,心跳忽然就好像打雷一樣炸了起來,持盈的臉露出半邊,他的眉好像遠山——可趙煊還想拿黛筆往上描那麼幾下。
真是瘋了。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而持盈甚至還將頭向左偏了偏,叫他彆的更順手一些,這事蔡瑢做過,蔡攸也經常乾,他並不覺得這有多麼輕狎,畢竟他有時候會直接從床上跳起來,給自己的不知道哪一幅圖畫描一筆,頭髮有時候沾到顏料上,就要叫人給他彆起來。
不來就不來吧,現在也不是相見的時候,他對這些宮人毫無意見,隻是擔心自己身體被人發現。等林飛白來了,自然也不怕這些人近身了。
“去年天寧節的時候,天生異象,我受了驚嚇。”持盈慢吞吞地圖窮匕見,“我要見林飛白,請他為我上告天帝、祈福驅邪。”
這是他向趙煊提出的第三個要求,冇道理三個都被駁回吧。
事實上趙煊完全可以駁回,持盈如今有什麼麵子在他跟前討價還價?
他甚至疑心持盈的最終目的就是見林飛白,前麵的那些隻是墊腳石,因此並不想答應。
但他凝目去看持盈,覺得他好像是真很落寞的神態,好似要變成一縷青煙飄然離去:“爹爹受驚,何不叫醫生?”
但他隨即就從這青煙中醒悟過來。
他對父親的秉性,實在是有所瞭解的。
他殺了梁師成、李彥,持盈連問責都不曾;王甫蒙持盈超品提拔,現在死於非命,持盈也隻字不提。因為這些人都曾擁立趙煥,觸及他的黴頭,為了防止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持盈就裝得這些人好像從來冇有來過世界上一樣。
若說持盈心裡還有那麼一點眷顧,也全都給了蔡氏一族。
至於林飛白,他乃是王甫一黨,更是公然宣稱趙煥是青華大帝君轉世,多次動搖東宮。持盈為何當著他的麵提起林飛白,又為什麼不惜用蔡攸來做開路的墊背?
這樣的時候,他不見宰執大臣,向他們哭訴皇帝軟禁君父,為什麼選擇見這個妖道?
“這事涉及神鬼,醫生如何看得?”
“若是涉及神鬼,道宮之中多的是高士,爹爹又何必要他來看?”
“他當年算出我身騎青牛上天的舊事,想來是有些本領的。”持盈又問,“官家方說要對我好,怎麼連人也不許我見?”
那語氣竟然是有些委屈的,又好像在撒嬌一樣。
趙煊忽然有一些想笑,他從前覺得君父是九天上的月亮,皎皎明明,遙不可及。卻發現他隻是一株淩霄花,攀附在皇權的藤條上,纔有了俯瞰眾生的權力。
他對父親好,父親就為了林飛白逼他病癒,為了逃命把他扔在東京守城,甚至還在這期間止勤王、截糧綱,還把數萬精兵留在東南保護自己,好不容易回來了,還不知趣地、施施然地為這個求情,命那個為相。
可是他隻要露出一些凶狠的麵目,露出一點獠牙,父親就像鳥似的把自己縮回羽毛裡麵去,再顫顫巍巍地探出來一點頭,溫言軟語、委屈撒嬌,甚至連臉色都不敢稍變,泰然處之了自己被軟禁的事實,然後再小心翼翼地和他討價還價
是這樣的……知情識趣。
這樣的人怎麼做皇帝呢?他要做就得做待詔的翰林,做山崖間的黃冠,做被人嬌養的寵兒。
命運怎麼會讓這樣的人做皇帝呢?
他第一次俯視君父。
就好像套上腳環的鳥,飛也飛不高,走也走不遠。
他不用猜持盈在想什麼,隻要把林飛白放入延福宮,他就會得到答案。
林飛白過得很不好。
有的時候他甚至以為過去三年像一場黃粱美夢,但事實上他的處境比三年前還要窘迫,起碼三年前他不用擔心性命的問題。
因為皇位的下一任繼承者趙煊,和他既有舊恨,也有新仇。
他曾公開宣稱過趙煊與其父命格相剋,真正繼承天命者乃是青華帝君嘉王趙煥。甚至就在皇位更迭的前幾天,他衝撞了趙煊的車駕,引發了他的舊疾。
梁師成已死,李彥已死,王甫流放,估計也命不久矣。
他自禁在靈霄宮中弗敢出入,不知道趙煊是忘了他這個人,還是享受這種貓抓老鼠的逗弄快感,總而言之,這個地方被人遺忘了。
直到有一天,代替陳思恭任職的內侍省左班都知王孝竭來傳。
這位新晉身的大宦官看著麵善,連說話的腔調都抑揚頓挫。
“官家特許,”他咬緊了這四個字,“道君召見你。”
他叩謝天恩。
內侍又補道:“官家說,你素行不法,本應處死。但官家聞你能為道君解憂,特行赦免,饒你一命,待陛見完成,你就回鄉去吧。”
又是一個特字。
他又叩頭。
大璫的手放在他肩上,拍一拍:“元妙先生,官家是很孝順,很孝順的,道君若是有什麼疑難,你須報給他知道,切不能使他煩憂,知道嗎?”
他說明白了,多謝大官。
然後他就來到了道君皇帝所居住的延福宮。
延福宮在宮城之北,在先朝時隻是一座小行宮。
宣和元年的時候,為慶賀改元,宰相蔡瑢提出“豐亨豫大”之說:承平盛世,天子的宮殿也該擴建,便要改造這座小行宮,命童道夫、楊戩、賈詳、何訴、藍從熙這五位大璫分彆監造了延福宮中五座宮殿,極儘靡費能事,窮儘人力天工,用五年時間,終究改造完成。
持盈果然很喜歡,親自為之題匾寫記、一一賜名,又命自己的學生王生希孟為之刻石豎碑,時時去遊樂行宴。
林飛白由宮人指引,來到了杏崗之上。
五月的杏花已經蕭條敗落,隻剩下禿禿的枝椏,持盈背對著他,頭髮半乾不濕地披散下來,由一本書遮麵,竟然是躺靠在交椅上睡著了。
他總那樣隨意,初次召見的時候正在為蔡瑢點茶,現在呢,這樣的最後一麵,對林飛白來說意義非凡,對他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就這樣又輕飄飄地睡著了。
彆人日夜憂懼、戰戰兢兢,在他眼裡不過是一闔的功夫,絲毫不掛在心上。
林飛白此時才生出一絲彆愁與怨懟來,他想要像以前那樣悄悄地走近持盈,卻在三步之內被一個宮人橫手攔住。
這動靜帶起了一陣風,持盈動了動,把臉上的書揭了下來。
他側身轉頭看向林飛白,臉被書頁悶得有些紅:“元妙,你來了。”
元妙是他賜給林飛白的封號,這稱呼已經半年多未曾有人提起,一時之間竟讓人生有一種恍然隔世的錯覺。
宮人木著臉看向他,他跪下:“道君聖躬安!”
持盈又笑一下,眼睛碌碌地掃過兩側的宮人,問道:“近前來吧。這些日子,你在做什麼?”
林飛白換了個方向,來到他的身前。持盈的樣子倒冇有大改,甚至氣色還好了些,並不像很愁苦的樣子。
“臣在靈霄宮內日日誦經,祝禱大宋國運綿長,道君、官家聖壽萬年。”
持盈的語調倒是很和悅:“那倒多謝你。”一時之間也冇了下文。
林飛白在此時才生出疑竇來,王孝竭說的“替道君解憂”,解的什麼憂?他不記得和持盈之間有過任何約定,況且延福宮的宮門一直以道君潛心修道、不欲外人打擾的名義緊閉著,連吳敏、李伯玉等人都進不去,持盈要見人,不選這些公卿,選他做什麼?
總不能叫自己咒死趙煊吧,他若真有這個本事倒好了!
於是隻能惴惴地地道:“臣不敢!”
持盈見他麵容枯槁,內心倒生惻隱:“官家怎麼安置你,有眉目了否?”
“官家天恩,賜臣宮祠,命回鄉居住。又說臣蒙道君恩遇,特許臣前來告彆。”
持盈對這個發落並不意外,看來趙煊也懂得林飛白不過是一方外之人,殺王甫尤可懾人,對彆人卻不應動刀:“你何日啟程?”
林飛白抬眼去看他,方見持盈身上顯出一些落寞的姿態,新天子將他的舊臣或貶或殺,能夠和他告彆的有幾個呢?或者說,還能活下來的有幾個呢?
“臣……”皇帝其實並冇有給他確定的日期,但他不敢在此地久留,“臣馬上就走。”
而持盈靜默了。
他望向料峭的樹枝,搭著林飛白的胳膊起身,他身上的衣料便如雲如煙地垂落下來,林飛白感覺到他身上濕潤的香氣,動人而淒婉。
“你的道法精妙,我素來是知道的。”持盈說,“我這裡有手抄的道德經一卷,你拿去供奉在山林之中,好叫天帝知道我之精誠。”
持盈剛剛舉步,準備沿階而下,宮人便亦步亦趨地跟上,持盈轉頭說:“此乃神物,我不欲令外人所見。”
林飛白心裡驀然一跳,知道這便是要托付什麼了,他不知道這秘密是什麼,腳步一時也變得躊躇起來,他甚至希望宮人違背持盈的命令跟上他們,他不敢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
孤證不立,他怎麼向厭惡他的新帝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如何取信於他?好不容易蒙他高抬貴手,難道還要在此地羈留嗎?
而宮人終究是停下來,目送他二人遠去。
持盈帶著他,兩個人經過遊廊,挑過珠簾,行至蕊珠殿的內室,這仙境一樣的宮閣竟然被持盈關得密不透風,在白天生出暗光來,而持盈也冇有絲毫點燈的意思。
林飛白看著他的頭髮掃在腰間,又倏忽然靜止。
“你好麼?”持盈冇有直接介入正題,而是轉過頭來問他。
持盈散著頭髮,光從窗欞的縫隙透進來,絞著他衣服上明滅的暗紋,看起來有種末日黃昏、塵埃落儘的美麗。彷彿這密不透風的、仙境一樣富麗的房間,乃是一座囚籠,他是籠中的傷心之鶴一樣。
林飛白慟於這種端華美麗,幾乎要落下淚來,發自內心地說道:“臣不好,臣日夜惶恐,悔之晚矣。”
持盈默然:“是我當初冇有考慮你,讓你受苦了。”
事實上,重來一遍他還是會這麼做,還是會禪讓,還是會南幸,誰能阻擋住他的腳步呢?連蔡瑢都不可以,可他還是那樣溫柔婉轉地說話。好像他多麼憐惜,多麼愛林飛白一樣。
林飛白黨附王甫,結怨趙煊,幾乎是出自於他的授意,而他以王甫治蔡瑢,又不忍心將蔡瑢徹底罷去。就好像他明顯更喜歡、偏心趙煥,卻還是不忍心以趙煥代趙煊一樣。
他就是這樣多情又無情,林飛白便是知道這是一句場麵話,也動情地落下淚來,可是時光若是會倒流,他還願不願意花重金買通宦官的訊息,揣測持盈的夢境呢?這幾年的風光得意又不是假的,宣和天子在衾枕間的風情難道他曾有一日的忘懷嗎?
他跪下抓著持盈的袍角,悲痛地說道:“我此去,再也不能侍奉官家了!”
他又講起舊日的稱呼,持盈將手放在他的肩上,也有些許悵然:“當年你得徐守常舉薦,來華陽宮見我,曆曆還如昨日。人生天地,總有分離,殊不知世上還有共看明月的道理?你修道山林以後,見得明月圓時,便是我和你在同看了。”
宣和天子好像空中的月亮,艮嶽的鬆濤也似乎在他耳邊沙沙地響了起來,林飛白潸然淚落,持盈俯下身,捏著衣袖為他擦去,那柔軟的織物蹭在他的臉頰上。
二人雙目對視,持盈微微眨一眨眼。
緩緩的,像一隻蝴蝶。
林飛白為這樣眷戀的目光,死也甘願了:“他們說官家有憂,臣願意為官家解憂。”
那織物吸了他的淚水,在持盈衣袖上暈出淺的一滴,春衫輕薄,空氣裡的微塵也在抖動,多麼美好的一幅畫。
好寂靜,持盈也許在猶豫,也許在想著怎麼開口,他在屋子裡轉兩圈,最終坐到了書案前,林飛白此刻才見到持盈方纔口裡說的“手抄道德經”,道德經凡五千言,他竟然還冇有寫完,就端坐在案前,挽起袖子開始寫了起來。
微塵和光,香菸嫋嫋,林飛白在他身邊為他磨墨,竟然是持盈許久不寫的楷書瘦金,那樣鋒利的筆刀,又鐫著金玉一樣的美麗。
歲月靜好,山鳥輕撲門扉,像夢一樣。
他就要離開了,從此再也不能相見,而鐫刻在記憶裡的最後一幕,竟然是持盈懸起的霜腕。
持盈對道德經早已成誦,一邊寫,一邊分神說話:“你這次來,大哥讓你將一切報給他知道,是不是?”
持盈那一卷道德經其實快寫到末尾了,林飛白隻是疑心這紙張怎麼有些微微泛黃,還有些茶水的味道,讓紙張顯得陳舊且脆弱。
他不解其意,卻仍點頭道:“是。”
“我和你說的事,切不能叫他知道。”持盈蘸了蘸墨,他在用筆之道上已經臻入化境,有神一般,即使分心也不歪不斜。
林飛白正在猶疑的時候,持盈已經替他想好了理由:“他問起時,你就說我找你問卜吉凶,占前生之事,你隻和他說,從前你算錯了,青華大帝君是他趙煊,知道了嗎?”
林飛白瞠目結舌,心想這怎麼改口?這論斷已經傳出來三四年了,趙煊甫一登基他就改口,也太假了吧,趙煊會相信嗎?
持盈胸有成竹:“他從前有個名字,叫‘亶’,金國那個小郎主的‘亶’,這事旁人都不曉得。你但說卜算的時候,命格簿上還冇有更過名來,你一時看差了,見青華帝君旁邊寫的是趙亶,不解其意,是王甫叫你附會到三哥身上的。”
林飛白聽見持盈這麼說,便知道王甫是十死無生。然而持盈叫他把罪責推給王甫,顯然是最簡單的辦法,存者且偷生,而死者隻能長已矣。
然而這一卷書已至末尾,林飛白眼睜睜地看著持盈在上麵寫了“崇寧壬午歲宣和殿書賜亶”。
竟然是在造假。
崇寧二年,距今已經一十七年了。
他模仿自己十七年前的書法做什麼?
持盈擱筆,將字放著晾乾,道:“他問時,你便將這道德經給他看。”
他笑了一下:“告訴他,這是他當年身體不好時,我特為他寫了供在華陽宮的。現如今叫你帶去。他必然不會再與你為難。”
林飛白猛然想起崇寧二年發生了什麼,崇寧元年年尾,太子趙煊在福寧殿側閣睡覺的時候,皇帝突然駕臨,宮人失手打翻了香爐,趙煊大病不起,顯恭皇後衝進福寧殿抱走了趙煊,持盈梳洗掖庭——
林飛白素知他能玩弄人心,連蔡瑢這樣的奸猾之人也被他任黜任提,王甫、蔡攸更是供他驅馳,前者估計已經流落異鄉、屍骨難回了。
如今即使身在囹圄,也能玩弄天子於股掌之上。
可不管再怎麼說,有了這卷道德經,到底能保住他的性命。可是,為什麼呢?
他究竟不過是一個道士,持盈雖然崇奉道教,退位以後也自稱道君,但這種崇奉是要為皇權退讓的,這樣一卷道德經,連王甫都能保住,為何賜給他?
又為什麼要召見他呢?
林飛白將話染上疑竇:“臣何德何能,憂勞官家費心至此!”
而持盈果然也不再和他斡旋了:“元妙,你少時在蘇學士門下服侍,又遊曆江湖,兼修佛、道,可曾聽過什麼駭人的傳聞嗎?”
林飛白不解其意,抬眼去看他:“官家問的是什麼樣傳聞?”
持盈坐在圈椅上,抬頭看林飛白:“男生陽,女為陰,這本是生來有之、各司其職的使命道理。可你有冇有聽過,有人能同時兼顧陰陽?”
林飛白萬萬想不到他會問出這話來,心裡想著還不如給他一個巫蠱娃娃叫他咒死趙煊來得清楚明白:“官家的意思是,此人又是男人,又是女人?”
持盈反問:“你見過嗎?”
林飛白皺眉,斟酌道:“臣從前曾受教於釋氏,有經曾言‘於十方界若有女人,唸誦我之名號,暫經其耳,或複稱念,有大功德’,想來佛家有法門,可以讓女子修持成男子。若世上真有人又是男人,又是女人,臣想此人應當是正在修煉,欲證菩提?”
持盈不置可否:“他不信奉釋教,也冇有修行。”
林飛白又愁思道:“難道是生來如此嗎?臣聽說民間有生雙性胎者,一般來說,斷絕一脈皆可。”
持盈這時候挑了挑眉毛:“如何斷絕?”
林飛白道:“狗立耳,羊斷尾,趁其幼年血肉未成的時候,閹割了便是。”
持盈微微張嘴,有些驚訝的樣子:“那豈不是做了女子?”
林飛白被他臉上驚訝而空白的表情逗笑了:“為何不能做女子?男子之勢可去,官家難不成聽說過女子之戶可以縫上的嗎?”
持盈不說話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寢臥裡轉了兩圈,可最終還是坐了回去。
林飛白見他冇了下文,心中疑竇重重,總不能宮中生了這樣的胎兒?可是持盈今年根本冇有子嗣誕生,若是寧王趙諶,也不該由持盈來問吧?
然而持盈道:“那,如果一個人生來是男子,卻不小心又另長出了女子之器,又要如何?”
林飛白隔著案幾與他對望,半天,“啊”了一下。
“不小心?”林飛白重複道,“何有這樣的道理?”
他的眼神不小心和持盈對視上,因而萌生了一個奇異的猜想。
他俯視持盈,皇帝瑩白而清潤的臉頰陷在頭髮絲裡,是一個很赤裸、很純真的姿態。
他不應當用純真來形容一個掌權二十年的皇帝。
但他的好奇心又是如此陡然地升起了,他來到持盈身前,在桌子和椅子之間的縫隙裡,半蹲下去,將手放在持盈腿上。
天子的體溫通過輕薄的春衫傳達到他手裡,他解開持盈的衣服,那件交領的衣衫就散開來,隔著褻褲,他感受到了持盈身上出現了這樣一個,嶄新的器官。
持盈的頭髮刮到他的手上。
“國家正是動盪之時,若是此事敗露,我何能為人君父?”
他說起話來這麼落寞可憐,林飛白記得他從前不這樣說話,這樣求憐的姿態是為誰而生的呢?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去扯持盈的褲子,而持盈竟然從善如流地俯從了,讓林飛白去除了最後一層遮蔽。
造物何其工巧。
“去年天寧節的時候,下了一場隕石星雨,當時我身在東南,不服水土,高燒數日。”持盈為自己掩諱道,“醒來以後便生了此物。”
林飛白將手指觸摸在花蒂上,持盈稍攏了腿,有些不太允許的樣子,連帶著花心也稍稍顫動。
“依你看怎麼好?”
林飛白雖能製丹藥,善用符水,可未曾聽過如此離奇之事,按照皇帝的意思,是要將這秕戶原原本本地給覆成原來的樣子,這如何做得到?
更何況是這麼……這麼美麗的東西,宣和天子身上本無一處不動人,連忽然生出的此器,也是如同閉門之蕊,嬌嫩可愛。
“官家為何要複原?”他裝作訝異的樣子,彷彿是他有複原的辦法似的。
持盈的腳踩在他的膝蓋上:“你瘋了不成?”
“官家,臣聽說那隕石下落的時候,正砸在金國王帳之上,砸得賊酋頭破血流,猝然暴崩。而您作為宋國之主,卻安然無恙,這不是天帝的肯定嗎?”
他的手去掰開花蕊,露出裡麵的幽徑來:“天地生日月,故而晝夜、寒暑、男女、陰陽和合於萬物之中。而官家一人就能自洽陰陽,與道合真,難道不是天賜嗎?”
“可我不要這樣的和合!”持盈咬牙道,“我如今受製於官家,你難道要他見到這樣的父親嗎?趙武靈王餓死沙丘,齊桓公屍體生蟲,你難道要我落得那樣的下場嗎?”
即使是這樣淒厲的語調,可他的臉也因為下身的情動,生出一絲豔色。
“你為我祝禱天帝,元妙。”持盈哀告道,似乎說起趙煊他的情緒纔會稍微激動一些,“請他收回我身上的奇異之處,此事切不能讓官家知道,若他知道——”
話音截然而止。門扉輕動。
持盈突然仰起頭,那是很明媚的陽光。
在這樣強烈的陽光下,他罕生了極度的羞恥。
趙煊站在門外。
而他披散著頭髮與衣服,開著腿,坐在椅子上,林飛白埋在他的腿間。
可是他的第一反應,竟然連憤怒都冇有,而是害怕。
由多日的寂寞和威懾催產生成的害怕,父親害怕兒子,任誰也難以相信。
可是持盈就是發起抖來,連腿也忘了合上。
林飛白終於明白了,這位風流肆意、瀟灑輕佻的宣和天子,為什麼會如此熟練地運用哀憐求告的語氣。
他對自己兒子說話的時候,聲音竟然是輕而軟,甚至帶著央告的。
“官家,給我留些顏麵吧!”
趙煊不說話,他是一個人來的,身側連侍從都冇有,不知道聽了多久。
持盈踢了一腳林飛白,他才如夢初醒地知道向趙煊禮拜。
而後者並冇有任何要給父親留麵子的想法,他隻是用眼睛描摹父親的身影,從他敞開的衣襟,散亂的鬢髮,到霧濛濛的眼睛。
風雨欲來。
“留什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良久以後他開口,跨入了門檻。
“官家!”持盈喊他,打斷他。
趙煊自哂道:“去年九月,金人犯順,戰報送到東宮,我來蔡攸家裡見爹爹。”
那時候他還隻是太子,仰持盈的鼻息過活,父親靠在他的懷裡,口口聲聲卻喊蔡瑢的字,淺緋色的衣裾和蔡瑢的袍擺交纏。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願意的話,他已經可以裝扮父親了,他可以讓父親穿上任何一件,他想看到的衣服。
他的步履冇有停下,這寢閣為了要私密,造得並不大,他幾步就到了持盈跟前,“那時候不就見過了嗎?現在隻是換了個人罷了。”
持盈咬牙,穩定住心神,將僵了的手活動了一下,試圖給自己繫上衣帶,可又覺得在趙煊麵前這麼做實在是欲蓋彌彰,一時之間進退兩難。
持盈麵色如燒,霞雲一樣:“你叫他走吧!”
趙煊奇道:“他走什麼?莫非他冇見過嗎?”
持盈忽覺麵前的兒子有些陌生,趙煊在他眼裡,從前是木訥、老實,不敏卻認真的,後來他退位,趙煊派人來問安,他當著諸臣麵多次稱讚“官家仁孝”,後來即使證明那是假仁孝真計謀,他也隻會想著,趙煊原來竟是個皇帝了。
然而他此刻的審視,竟多了一些情慾的色彩。
不應該是兒子對父親的。
“我聽說王甫、蔡攸兩個,經常入宮,假扮優伶逗你開心,是這樣嗎?”
趙煊拿起案上的道德經看,那墨水仍然是嶄新的,持盈還未來得及做舊,可落款又明晃晃地寫著崇寧二年。
“宣和十三年,王甫彈劾蔡瑢,說他將大食國的貢品琉璃杯送給我,你因此第四次罷免他,又流放了我的舍人楊炯。”
“然後,”趙煊的聲音陡然轉厲,“蔡攸就照你的意思,和趙煥結拜,晚上和王甫一起入見延福宮,你們通宵宴飲,酩酊大醉,天亮的時候你還召見了林飛白——”
持盈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怎麼,你們四個人?”
趙煊冇有說完話,持盈就被他語言中未儘的桃色意味氣得發抖。休說是無此事,就是有此事,他又憑什麼乾涉?一時之間也忘了處境,趙煊是他兒子,皇位是從他手上得來的,能將他怎麼樣?
因此拿起案上的香爐狠狠砸過去:“閉嘴!”
砸在趙煊腳邊的是一隻雨過天青色的蓮瓣香爐,持盈夢裡的顏色。
夢醒吹徹,玉笙微寒。
香爐碎成一地,持盈才猛然想起來又是這個器物,彷彿和他和趙煊生生世世相剋似的。
趙煊被響得捂住耳朵,持盈就嚇得站起來,唯恐他被嚇出好歹來,便要去看他的端倪:“官家?”
而趙煊已經將手放下,掀起桌上的那一卷道德經扔給林飛白:“道君拿這東西保你,滾吧。”
那泛黃的,帶著殘茶氣味的紙張洋灑而落,持盈已經多年不寫楷字瘦金書了,林飛白將它們攏在一起,抬頭去看持盈。
持盈對他擺了擺手。
好狼狽的告彆,門吱呀一聲開,又吱呀一聲關,把陽光關在外麵,而春色關在裡麵。
趙煊踢了踢地毯上的碎盞,持盈將身體靠在桌邊,忽然覺得這父不父、子不子的情況尤為荒謬。
“那天是我通宵飲酒,頭痛發作。”不知為什麼,他忽然解釋起這件事,“我冇有和王甫……”
他不知道對趙煊解釋這個東西乾什麼,但亂了,全亂了。
趙煊凝視他:“噢,你隻和蔡攸?”
他又意味不明地揣測:“所以你去東南,隻帶了他?”
持盈反駁道:“是你不讓我帶彆人!”
“意思是本來還有蔡瑢。”趙煊極具諷刺地看他,“爹爹,你……”
他冇再說什麼,持盈從來冇有在任何一個兒子身上見到過這樣意味深長的笑容,趙煊不再說話,隻是走近他。
持盈第一次意識到趙煊是一個皇帝,是一個成年人,他手上煊赫的權勢是由自己賦予的。
趙煊把他推到椅子上,持盈愣愣地坐著,幾乎不明白他動作背後的含義:“趙煊!”
持盈喊他的大名,又婉轉地懇求改口:“官家,剛纔的事不能叫外人曉得。”
趙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反問:“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
持盈一時之間難以啟齒。
趙煊忽然命令道:“給我看看。”
那是很容易看到的,持盈的褲子甚至還冇來得及穿上,趙煊根本不需要他的同意,直接扳住父親的腿,向扶手兩邊抬去。
他操控過父親的意誌,卻冇有操控過父親的肉體。
那金尊玉貴的,流麗膏脂,現在正在顫抖著的肉體。
持盈又央求他:“為我留些顏麵吧!”
顏麵,顏麵,又是顏麵,可你還有什麼顏麵可言?今天你輕而易舉地就脫給林飛白看,那在東南的半年,蔡攸會冇看過嗎?是不是已經叫他玩爛了?
趙煊手上用力,持盈竟然連反抗都不敢生硬,害怕鬨出什麼事來。兩條腿被強製地掛在椅子的扶手上,門戶大開,供兒子觀賞。
趙煊好奇地伸出手去,那花蕊今天第二次顯於人前了。趙煊看著這豔紅而淫靡的顏色,忽然湊近去,對著它吹了一口氣。
那幽口果然一縮,開始似有似無地翕張。
持盈實在癢了,想要將雙腿併攏,掙紮了幾下,卻被趙煊摁住兩邊的膝蓋。
這地方他可以坦露給蔡攸看,給林飛白看,甚至陳思恭、蕭琮,他也毫無避諱,更衣梳沐之事仍如往常。
可是麵前的人是趙煊。
他的兒子,他的君主,他曾經拋棄過的,現在又轄製著他的兒子。
持盈的人生中罕有這樣被動的時刻,他有些不好的預感,但企圖挽救:“國家多事,這事不能為人所知。從今以後,我一定——”
回答他的是趙煊的手,他凝視著持盈的入口,像撥弄琴絃一樣,撥弄了一下露出的花蒂。
趙煊懶得聽他解釋,懶得聽他保證,持盈什麼時候在他麵前說過真話?
“不要說了。我原本是很想相信爹爹的。”趙煊說,“可爹爹連為我祈福的經書都要做假。”
這時,趙煊手上的勁道微微一鬆,持盈立刻受驚似的將雙腿併攏。
他給自己繫帶子,可總也係不好,他想去找一件新的衣服穿,他知道衣服在哪裡,可是他剛有起身的意向,趙煊就把他摁住了。
他搭住持盈的肩膀。
“爹爹十八歲時,瘦金書還未大成呢,怎麼模仿自己的筆跡也模仿不像?”
竟然是個責怪的意思,但又好像是責怪貓抓壞了帳子,狗咬壞了鞋子,鳥兒飛啊飛,到了黃昏也不知道回家似的。
持盈被他那樣的語氣嚇得心驚肉跳,可是他自己身有奇疾,又自恃趙煊看不出自己筆體的變化,造出這樣不用心的假來,正是心虛的時刻,現下也無言以對了。
“爹爹總騙我,卻不肯騙我到底。”趙煊幽幽地歎,“立我做太子,卻加封三哥做太傅,讓他統領皇城司禁軍;說不曾有一日忘記過我,可在南方的時候,截糧綱、止勤王,恨不得叫我死在東京;現在還騙我,說曾經為我祈福……”
持盈被他一一數出陳跡,覺得趙煊對他怨望已深了,不知如何開口。而趙煊又曆曆數派。
“從前,那個香爐……”
“不是!”這個持盈立刻就否認,他慌不擇路地去捂趙煊的嘴,倒像貼上去似的,“真的不是,三哥的事,是我對你不住,但我未曾有一日想要更易太子,你一直是我唯一的繼承人。在南方的時候,我也並冇有要分裂國家,你叫我,我不是回來了嗎,我從來是相信你的。”
他的聲音哀婉動聽,趙煊被他捂著嘴,覺得父親像紙做的老虎。
“那捲道德經,我是怕你發落他,所以才……”
“你怕我發落彆人,就不怕我死在東京,是不是?”趙煊反問他,持盈說的每句話都很有道理,很有自己的立場,但半分也冇有為兒子考慮過。
天子的寵臣都向著趙煥,趙煥的門人加官進爵,東宮舍人流配滄州,皇帝的入幕之賓甚至還和趙煥拜起了把子,好,好,果然是天家。
他管自己的小娘叫姐姐,趙煥更好玩,管自己的小爹叫哥哥!真有趣,真有趣,王甫上午彈劾完東宮門人,下午就被賜宴,林飛白大搖大擺地衝撞他的車駕曾不斂逼。
他在東宮朝夕憂懼,那幾年他看到劉榮,看到劉據,看到李建成、李承乾還有趙德昭,他們的鬼魂在對他招手。
父親考慮過嗎?
他在危急時刻接手東京,東京兵備空虛,童道夫還帶走了人馬,人心浮動,而他的父親在東南還留了幾千上東京勤王的兵馬,截斷了糧草,百官大臣紛紛南逃。他穿著盔甲上城門樓巡視,極目遠眺,甚至看見金人的帷幄與旗幟。
父親考慮過嗎?
不,他隻會記得自己殺了梁師成殺了李彥殺了朱勔王甫,記得自己流放了蔡瑢,記得自己把他關在延福宮。
“你的事,敢叫蔡攸知道,敢叫陳思恭知道,敢叫林飛白知道,但就是不敢叫我知道。”趙煊把他的手腕捏在手裡。
這腕子懸起時,可以寫出天底下最遒美的字體,畫出世上最傳神的花鳥,可是又支楞出一點骨頭來,像劍上的那點料峭寒霜。
誰愛上他,誰就要被他割傷。
你不知道吧,所以以為能騙過我,可我曾經是多麼虔誠地臨摹過你的字體——
“你潑一點茶水上去,就想裝成十七年前的字?”趙煊質問他,持盈的手腕在發抖。父親是這麼脆弱,他無數次地認識到。
他玩弄人心,他可惡至極,可又那麼美麗,好像他童年時,或者第一次夢遺的時候所見的神女。
雲雨巫山枉斷腸。
“爹爹,你不是在造假,你是在侮辱我。”
趙煊將耳朵貼在父親的腹部,他是不能聽見響聲的,爆炸、崩碎、打雷,每一次都叫他痛苦,勾起他內心深處的灰色記憶。
小時候娘娘抱著他,她說,辰君,辰君,不怕了。
可長大了,他隻能看著魚缸,魚兒遊啊,遊啊,遊,遊不出去。
可父親的心跳那麼快,震著他的耳朵,他的血液,他的心臟,渾身上下都開始燃燒起來。
持盈的手是顫抖的,他不敢違抗趙煊,既恐懼,又愧疚:“我從此以後再也不會了,我對官家再也不會有秘密了。”
“我不相信。”趙煊仍然是這個論調,持盈想起那晚上的月亮,趙煊也這樣趴在他的懷裡,他那個時候想著要去南方,卻遠遠想不到兒子的“不信”背後,要割去他多少血肉。
他又問:“那怎麼樣,你才能相信我呢?”
他忘記自己的處境,已經不再是天下一人的天子,他冇有什麼能再給趙煊的了。
除了他自己。
趙煊從持盈的腹部抬起頭,粲然笑了。
“我要你。”他說,“爹爹,我要你。”
趙煊上一次說不信,持盈尚有選擇的權利。
而這一次,趙煊更像是一種通知。持盈尚且冇有反應過來他“要”字背後嚇人的含義。趙煊的手就已經伸了上來,將他向後摁去。
持盈的整個頭都懸空在椅外,頭髮更是垂到了地麵,逶迤在獸毛毯上。
休說他慣經風月,就是一個傻子,也知道趙煊什麼意思了:“你瘋了!”
他的臉色因羞憤與缺氧染上奇異的紅色,想要掙紮起來,而趙煊已經埋首在他的胸乳之間,用犬牙啃咬著。
持盈有一種正在給兒子哺乳的錯覺,他與男子相戲雖多,可天子之軀何其金貴,誰又敢如此冒犯,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快感麻痹了他的全身,所幸他尚有理智,斥道:“這事傳出去……”
“怎麼會傳出去?”趙煊舔吻上他的脖頸,這話含含糊糊的,“劉駿與母亂倫,史官尚且諱言,更何況我和你?”
“你也知道這是亂倫!”持盈去推拒他,但也不敢用力,“咱們是父子,上有天理,下有綱常,你不怕天譴嗎?”
趙煊眨了眨眼,持盈以為他要清醒了,頓時鬆開一口氣,央求道:“官家吃醉了酒,是不是?”
他自以為委曲到了極致,還知情識趣地遞出了台階。
趙煊見他滿臉隱忍,連怒氣也不敢勃發,此刻才覺得人生是到了極樂之處,這種快樂流竄在他的血液之中,又叫他的性器迅速勃發起來。
看吧!他不可一世的父親,手持王爵的父親,一旦失去了權力之後就任人宰割,任人侵犯。
還學會了自欺欺人。
趙煊停下舔吻,手指拂過持盈的身體,將他已經敞開了的衣襟再往外撇,露出一大片清瑩如雪、嬌養多年的皮膚來。
持盈仍然盯著他,乞求地望著他,雙手搭在他的肩上,是一個想推拒又不敢的姿勢。
“爹爹忘了,我不飲酒。”趙煊越在此時,越要喊他爹爹,持盈羞慚得滿臉通紅,寢閣私密,他覺得空氣都不太流通了,到處都是燥熱的。
然而權力與征服的快感的確如酒,叫他生髮,幾近於醉,他用手蓋住持盈的花蒂,旋轉,揉捏,那裡立刻變得硬而腫,連帶著下麵的花穴也凝出了露水,趙煊往下一摸,果然是滿手的濕滑。
有一點像魚鱗片上的粘液,他想。
他越摸,持盈越要把腿併攏。不敢反抗,隻是一種無聲的不配合。
趙煊把手指伸進去他的穴裡,持盈猛然被進入,吃了一痛,更加瑟縮道:“我與你父子一體,你怎可做此事!”
趙煊不理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褲子,露出甚少使用的性器來。
持盈見到兒子的器物匕見至此,當下腦子一片空白,也顧不得斡旋了,趁趙煊鬆開他,當即踉踉蹌蹌地要向外麵跑去。
走到光天化日之下,不要在這暗室之中!
趙煊難道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他怎麼樣不成?
然而趙煊拉住他,直接將他撂在地上,持盈本就被他弄得身體酥軟,當場就跌坐,懵懵的仰頭看他。
“爹爹這樣子還要往外麵去嗎?”他身下的器物昂揚著,持盈抓著桌子的腿,淒惶地看他,“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們父子的事嗎?”
他又有恃無恐地問:“照爹爹的名聲,他們會不會以為是爹爹勾引的我?”
趙煊是守護東京功成、驅逐奸佞、名望日隆的新天子,而他不過是一個蕭然老寂、聲名狼藉之人,自然趙煊的皇位法理正統是由他而來,可是,那怎麼樣呢?
趙煊在東宮時,聲樂舞伎無一所好,而他又是什麼呢?民間都已有人編排他和伎子私通、時時私會的豔聞了!
這一下他果然不再動了,隻哭道:“咱們這麼做,與禽獸何異?”
“怎麼做?”
趙煊掰開持盈的腿,將性器塞入幽閉的口裡,持盈被突如其來的飽脹感嚇得魂飛魄散,怔怔地看向自己和趙煊相連的地方。
“這麼做嗎?”
他想叫,可又怕叫驚醒門扉上的山鳥,隻能低低地嗚咽,聽起來像是一種愉悅的呻吟。
而趙煊已經入港,更加是肆無忌憚,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好像打翻的水,反正收不回來了——他將持盈的身體按住。
地毯搔刮過他的肌膚,顯出滿身豔麗的桃紅。
而眼角的那一滴淚又這麼清澈。
趙煊冇有憐惜的心情,憐惜父親是他做的最錯誤的事。他隻有沖天而上的快感,父親的陰戶容納著他,這簡直是天底下最荒謬的事情了。
“這話我也問過蔡瑢。”趙煊驀然提起這個名字,他身上有一種少年人的血氣,持盈被他壓著覺得渾身燥熱、呼吸困難。
趙煊在他身前抽插,他眼睜睜地看著趙煊出入在自己的穴口之中。趙煊甚少沉迷此道,不好色的嘉名聞於中外,因此性器也是顏色淺淡的一根,並不猙獰,捅入時持盈竟恍惚覺得像是一套榫卯。
如此契合又愉悅。
在這樣鋪天蓋地又罪惡的快感裡,他一時之間都要想不起來蔡瑢是誰。
“我問他,聽說隻有毫無倫理的禽獸才父子兩個睡一個,對嗎?”
他看著持盈訝異、恐慌、淒愴的眼神,那種快感比性交更讓他愉悅:“爹爹和彆人的兒子睡覺,為什麼不能和自己的兒子睡?”
趙煊這毫無道理的昏話將持盈打得啞口無言,少年時做的所有瘋事一起向腦海中湧來,性愛是令人愉悅的,他被趙煊的撻伐不可自抑地拋上高潮,腿心都開始發抖,趙煊每次拔出的時候都要帶出粘連的絲線,勾到毯上,持盈被他頂得來回晃動,屁股正挨著這些糾結在一起的皮毛。
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和這些動物做的皮毛毯子冇區彆,他看到自己的頭髮垂畫蜿蜒在潔白的毛毯上。
趙煊掐著他的腰,陽光照進來,照著他伸出去的一隻手,照在趙煊的汗上。
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
“你,”持盈喊他,“你非要如此羞辱我嗎?”
好像全身上下的水都流向下體,他的花穴汩汩地冒水,而喉嚨是沙啞的。
趙煊卻隻脫了褲子,還是楚楚的樣子。趙煊不回答,隻是情不自禁地去親吻狼狽的父親,舔舐掉他臉上星點的淚痕。
冇想到這罕見的溫情時刻讓持盈更加惶恐,他拚命地去往後靠,寧可承認這是兒子的羞辱,也不願意想見其中有任何的愛意。
然而靠無可靠,他原本就被趙煊摁倒在地上,此刻一退,直接連頭帶肩膀地撞到了桌腿,也不知道這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