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道君和合陰陽 金郎主棄擲乾坤
鎮江的知府蔡修,其仕途可以說是順風順水。
他是權相蔡瑢的侄子,寵臣蔡攸的三堂兄,三十多歲時便坐上了鎮江的知府。鎮江原本叫潤州,是當朝天子趙持盈還是穆王時期的封地,能被派到這裡做官,幾乎可以說是中樞宰輔的預備役了。
然而事有以外,天子退位成了道君,正要南下去往亳州燒香。
他早早收到了信預備接駕,可是道君本人就是左等不來、右等不至,當他以為道君走了另一條路、不再經過鎮江的時候,他堂弟蔡攸帶著一隊甲士闖進了他的家裡,劈頭便責怪道:“三哥半點不會做事嗎?竟然讓人在你的地界上作起亂來!”
蔡修還不知發生了何事,懵然間隻見家中的中庭、大門都被強製打開,幾抬棕頂轎前後湧入,他疑心轎子裡坐的是退位的道君皇帝,但有礙於蔡攸的臉實在太黑,不敢妄動,隻能委曲道:“六哥這話是怎麼說的?”
蔡攸也不顧這人是他兄長了,放下狠話道:“童道夫帶兵南下,騷擾地方,生了民怨,剛叫人當著官家麵給殺了,血還噴了官家一臉。這事若掩蓋不住,傳到東京去,再加上今天生了這種天象,你就等著死吧!”
蔡修大叫不好,立刻轉身道:“我立刻去拜見官家請罪!”事實上他該喊持盈作道君,但他見蔡攸不改口,自己也不敢改口。
蔡攸冇好氣:“官家冇空見你!”旋即從衛士懷裡拎起了一個黑乎乎的什麼東西,把它扔到了地上,命令道:“你叫人把這東西送到東京去。”
蔡修垂眼一看,不由得被嚇得連連後退,那骨碌碌滾在地上的,竟然是一顆雙目圓睜、不曾瞑目的人頭!
“這、這是童、童道夫?”
蔡攸哼了一聲,權作肯定。他對這權傾一時、以他長輩自居的大璫是半點同情也無,不僅如此,他還異常的興奮,這種興奮幾乎要沖淡了持盈本人暈厥給他帶來的苦惱。
原本,如果北方戰事順利,持盈應當會叫他掛帥燕雲,收取勝利果實,他也可以藉此名流千古,立下不世之功,正式與父親分庭抗禮。然而國事落到如此境地,他的吳鉤之夢也就此破滅了。
可誰能想到童道夫這蠢貨,竟然如此的不識天數,來東南自取滅亡。這些精兵無人管轄,持盈身在東南,多有不便,自然無法信任童道夫的門人——那些都是將領而非家奴,就隻能將兵馬的指揮權交給他了。
這種踏馬淩雲的感覺幾乎讓他飄起來了,持盈當國十幾年,隻有兵權上半點不肯鬆手給他或者他的父親,而是一直叫童道夫、梁師成等家奴把守,因此黜落臣弼隻在反手之間。可是如今,持盈得仰仗他了!
鎮江的長官是他的兄長,勝捷軍的兵馬聽他的指揮……熱血沸騰在他的胸口,但他卻忽然意識到持盈正在昏迷之中,又急著要去看,:“一個死人罷了!三哥怕什麼?就說童道夫流毒東南,官家為息民憤,出手誅殺了他,切不可說下民作亂到聖駕前了,知道嗎?”
蔡修豈能不知道箇中的道理,連連點頭,心想這童大官生的不巧,可死的也太是時候了,恰好這彗星異象得找個人背鍋,他要是不死,不就得自己死了嗎?當下覺得那顆頭上的猙獰眉目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那邊蔡攸囑咐完畢以後,便直入中庭,衝向正寢去看持盈。
為了不讓人知道皇帝驚厥過去的事,下了馬車之後他就用轎將持盈抬入寢臥,藉口是天子之足不染塵,冇有鋪道絕不下地走路,這才掩蓋過了睽睽眾目,又命人半綁著全城名醫前來會診。
蔡攸來時醫生已經去了後院為皇後、帝姬診脈,外室隻煮著一爐澀苦的藥,他見持盈冇有醒來的跡象,便問身邊的侍從道:“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帶兵來時,路上遇見彗星襲日的奇異之象,部曲們都不敢向前,到達的時候,持盈已被衛士擁入車駕之內、雙目緊閉了。因此隻知道童道夫惹了民怨,被人殺死在持盈跟前。
“回相公的話,童大官…身死的時候,我等正在官家身邊護衛。當時天上生怪象,有一顆長尾彗星直衝官家而來,又不知怎麼的,臨到官家跟前又熄滅了。我等以為是瞧錯了,可轉頭一看,官家已受驚暈了過去。實是我等死罪!”
蔡攸疑道:“官家不是見了童道夫伏誅被嚇的?”
眼見蔡攸親口說了童道夫是“伏誅”,給他定性,衛士立刻回道:“不是,是官家順從民意,殺了童道夫。”
蔡攸心想,還不如是被童道夫嚇的,起碼也知道個緣由,難不成是被天上的星星砸暈的?這豈不是說異象乃是天子失德招致的?他又問:“大夫看了半天,看出什麼來了?”
那侍從隻複述道:“諸位先生都說官家是驚厥過去了。若要快醒,還得鍼灸。”
蔡攸罵道:“庸醫!又冇有經過銅人考校,憑他們那些江湖郎中還敢給官家紮針?”
他又凝目去望持盈,隻見持盈躺在衾枕之間,雙目緊閉,表情顯然很不安穩,那半個月前還如春月秋霧一樣的麵容迅速消瘦了下來,下巴上顯出了一個尖尖的弧。
一時之間,他不禁偃了聲氣,伸出手去摸持盈滾燙的臉頰。
那熱氣燙著他的手掌,卻如冷水一樣熄滅了他心底的激動與興奮,若持盈真有什麼意外——
直到一絲熱氣噴到他的指彎,他才鬆了口氣,若持盈真有些什麼意外——
他寧可不要這些。
他是萬萬、一點也不想持盈因此受一點損傷的。都怪童道夫這蠢貨,纔來幾日結怨至此,又是放火燒村、又是苛捐糧用,竟叫百姓衝入皇帝的行宅,像軍隊嘩變那樣硬生生地拔下了童道夫的頭。
一時也分不清,是這樣執掌權柄,調動數萬兵馬來得快樂,還是要和持盈兩個人相伴在江南來得愜意。
但無論怎麼樣,都得讓持盈先醒過來。他握著持盈滾燙的手,發現他一直在出汗,寢衣粘膩膩地貼在身上,洇出褶皺,於是向帳外道:“去取官家寢衣來。”
他的手指掠過持盈的身體,挑開他的交領間的繫帶,將他從雪白的褻衣間剝出來。持盈昏昏沉沉地垂著頭,頭髮儘披散著,可身體卻泛起紅,像一具無生氣的豔屍,被雨打落在地上的三春桃花。
蔡攸一手將他攬在懷裡,一手伸出帳幔,去拿侍女遞過來的寢衣。
然而,解到褻褲的時候,他卻發現了一個,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皇帝,或者說,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出現在男人身上的東西。
持盈的身體他看了冇有一萬遍也有一千遍,蔡攸篤定,哪怕是今天早上,持盈的身體上都冇有這個東西。
那是一個如同豆蔻般泛著紅的入口,口邊甚至掛著一縷黏露,正隨著主人的呼吸,微微地翕張著。
蔡攸趕緊向後看去,層層帷幔後是侍從低垂下的頭,彎曲的脖頸,他確定冇有人將眼神投向這裡,投向他和持盈,冇有人發現這個秘密。
大宋的皇帝——也許現在不是了,但曾經是——天子,言出法隨手握王爵的天子,高高在上的天下一人,竟然長出了女人的秕戶。
陰和陽兩套器官詭異而和諧地集中到了一起,看得蔡攸目瞪口呆,心跳如同擂鼓。
他滿懷著好奇,褻瀆,或者一種不可言說的激動與熱切,將一根手指探入了進去。也許是因為持盈高燒的緣故,那個入口泛著超出常溫的熱度,緊緊地包裹著手指。他忽然誕生一個很奇妙的念頭,若持盈生來是一個公主該多好?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和她相愛,他不在乎做不做什麼學士,什麼宰相,什麼侯爵,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還是和穆王踏馬遊郊的時刻。
那時候持盈還不認識他父親是誰,他們兩個並轡而行,持盈皺著眉頭抱怨他的馬球打得太爛了,太不好了,每次和他一隊都輸。
他就求持盈,十一哥,我本來就不會玩,你再不幫我,我就輸得更難看啦!
穆王得意地笑,驅馬跑在了他的前麵。
若他生來是一位公主……
他又深入了一個指節,也許是因為此地從無人探訪的緣故,突如其來的異物感讓昏迷中的持盈忽然泄出一絲嚶嚀,蔡攸疑心他要醒來,附耳過去聽,卻隻聽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詞。
“娘娘,我痛!”
而與這種痛苦反應截然不同的是他的下體,蔡攸的手指甚至因為穴口熱情的吸吮而忘了抽出,那那從未有人到訪過的秘地,竟然就因為這幾下戳弄就開始充血,泛出了玫瑰一樣紅粉而淫靡的顏色,又吐露出新的液體來,順著臀溝一路向下,洇濕了一片。
他被眼前的景象所驚訝了,並且得意自己是第一個看到的人,但他很快就清醒過來,持盈如果還要繼續當國持政,這個秘密絕不容許被人發現,誰能容忍自己的皇帝生長著這樣畸形的身體?
於是他立刻為持盈套上寢衣,厲聲向外道:“官家之病急需靜養,醒來前起居都由我來侍奉。聖人、帝姬若要探病,都要先告知我,知道了嗎?”
元符三年,皇帝趙傭沉屙難起。
十六歲的穆王趙端來到福寧殿中侍疾,說是侍疾,他也不會乾什麼,趙傭讓內侍搬了墩子給他,他便乖巧地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拿擔憂的眼神看向兄長。
趙傭那天精神不錯,趙端從宮娥手裡拿來引枕給他墊到腰後,他便也能披著衣服坐起來,和趙端說幾句話。
“我病了好久,十一哥最近在做什麼?”
趙端殷勤給他掖了掖腿上的毯子:“我在家裡讀書。”
趙傭輕輕笑了一下:“這麼文靜,前兩天踢球時傷著了吧?”他對這些弟弟們的行蹤倒是掌握的很清楚。
穆王前幾天和一幫衙內踢蹴鞠,其中蔡承旨的大公子蔡攸仗著穆王的光在裡麵濫竽充數,那一腳球踢得奇臭無比,球不中球門,專中穆王的小腿肚子,把穆王氣得倒仰,還好有個叫高俅的人,很是有些技藝在身上,這纔沒讓穆王吃了敗仗——那敗者可是要往臉上刮白膩子的。
趙端連忙告饒道:“我再不和他們亂玩了,腿還疼呢。我以後隻在家裡讀書了。”
他這話就是隨口亂許諾,趙傭也隻是笑著搖頭,說他頑皮。
兩兄弟說話間,內侍躬身來報:“官家,皇太妃來了。”
居住在聖瑞宮的皇太妃朱氏是趙傭的親生母親,並不需要等候通傳。因此中官的話音剛落,她便入得殿來,帶來一陣雲霧似的香氣,驅散了福寧殿裡苦澀的藥味。
也許是坐起來以後視角稍微高了一點,趙傭看見了窗欞外的一叢春花:“十一哥,外頭花開得好,與我折一隻放瓶子裡吧。”
趙端點點頭,立刻站起來。朱太妃的香風颳過他的身邊,他見禮喊太妃,朱氏不理他。
趙端去折那春花,枝杈都摟在懷裡,花瓣蹭著他的臉頰,他抱著芬芳回到福寧殿,隻聽見朱太妃說一句:“你要立便立十二哥來得穩便,他也是從姐姐肚皮裡爬出來的。”
母子倆不知說了什麼,床上的趙傭已叫她氣得臉色發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趙端將花給內侍,到床前呼喚道:“六哥?六哥?”
朱太妃織金的霞帔落在他身邊:“十一哥走吧,官家又難受起來了,你在這也冇什麼用處。”
趙端依依地看了一眼趙傭,後者也彆過臉去,示意他走。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回味起來,原來兄長在朱太妃來前就知道了她的來意,所以把他支出去采花……朱太妃要立自己的親兒子,十二皇子趙似做皇太弟嗎?他想,這算不算在咒自己另一個兒子早登極樂呢?
他一路往宮外走,恰好見了養母向太後宮中的押班女官鄭娘子。
鄭娘子麵若芙蓉,眉如細柳,很受趙端的喜歡,趙端問:“內人尋我何事?”
“自是娘娘思念大王了。”鄭娘子笑開兩靨。
鄭娘子去拉他的手,他二人早已暗通款曲,隻等著向太後將人賜給他,因此很是親昵。趙端便側眸問道:“娘娘想我,姐姐呢?”
鄭娘子含羞作嗔,趙端大笑地走向向太後所住的隆佑宮。
他的養母向氏,是一位麵容清苦的中年婦人,和朱氏至今還豔容不減不同,她自做了太後,便是青燈古佛、日日苦修,臉頰眉間都生出細細的紋路來。
她把趙端叫到跟前,將內侍都屏退下去:“你去見官家了?他好嗎?”
趙端是由她養大,和她很親,隨口就道:“六哥今日精神很好,隻朱太妃來了,同他吵架。”然後在旁邊自己剝桔子吃,手上片刻也不停。
向太後冷笑了一下,趙端覺得有些詭異,他這養母素來是菩薩一樣的人物,因何故笑成這樣?
“她是不是要立十二哥做皇太弟?”向太後雲淡風輕地說道,“她以為和章子厚勾連,就可以一手遮天了嗎?哼!”
她那一聲冷哼讓趙端忍不住從橘絡裡麵抬頭。
隻見向太後麵上全無哀色,甚至有些扭曲,叫他道,十一哥,過來。
好像魔音似的。不知為什麼,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喊,不要過去,不要過去——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拔腿,靠到了養母的膝邊,仰著臉喊她:“娘娘?”
“你是娘孃的孩子,娘娘要你做官家。”向太後摸著趙端的頭,那烏黑的頭髮,還因為不聽話露出一點頑皮的細碎,她奇異而快慰地笑了,“好不好?”
趙端三歲以後就冇見過母親,一向將向太後視若親母,此時卻不知怎麼的,忽然否認道:“我不是娘孃的孩子,我是姐姐的孩子!”
這話一出,另一個聲音便在心裡喊道,彆說,彆說,不要你傷她的心!可話已經出口了,向太後一聽這話,果然怒道:“我養你十五年!你放著太後的兒子不做,去做一個美人的兒子?”
趙端內心已經非常後悔,他從未見過養母這樣的表情,可他不知怎麼的,脫口而出道:“娘娘養我,隻因為九哥眼睛不好,六哥要是冇了,我就是爹爹的長子,下一個官家!”
他將這些彎彎繞繞都撕扯開來,向太後卻怒極反笑:“冇有老身,你一出生就要被殺死了!”
趙端踉蹌地站起身來:“為什麼?”
向太後的臉上陡然顯現出一種她絕不可能做出的猙獰表情,在持盈的夢魘裡被撕扯得扭曲,此時諸天作樂,戰鼓齊鳴,持盈還聽見塞上的羌笛,吹得風雪中的梅花泠泠作響,一時之間他頭痛欲裂,而向太後的話遠遠地扔了過來:“因為你是個陰陽同體、禍國殃民的妖孽——”
“我不是!”持盈嚇得坐起身來,“娘娘!”
他驚坐而起,把他麵前的蔡攸嚇得不輕,隻見他一隻手迅速從被子裡麵拿了出來。隨著他這個動作,持盈頓覺下身酸楚,好像有什麼東西抽離了,不禁啊地叫出聲來。
然而這感覺不是一下子就結束的,他感覺自己的下身好像腫了起來,有什麼東西因為失去了堵塞流了出來,全部蹭在褻褲上。
蔡攸的兩根手指濕淋淋的,還有銀絲勾著,持盈用手去捏被角,但不敢掀開,隻盯著蔡攸:“你在做什麼?”彷彿期望他給個否定的答案似的。
好半晌,蔡攸被他盯得頭皮發麻,又不敢直言。可持盈又盯著他,要他給答案。
他索性一咬牙,用那兩根帶著水澤的手指,將被子掀了開來。
持盈的下半身光裸在被子底下,一件衣服也冇穿,涼風忽的一下吹進,他就著坐姿,呆呆地向下看,夢裡養母的聲音還在迴盪,他覺得那隻不過是個夢,養母不是這樣的,但——
但他的下體,卻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地,長出了一個,他隻在彆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一個絕不應該長在皇帝身上的東西。
這東西不知道是何時經受了玩弄,竟是豔紅充血的狀態,就好像鮮花被強行剝開了花蕊,露出裡麵的芯子,並灑了一地的粘膩雨露,黏在芯子下麵的入口上。
持盈不相信那是自己身上的東西,可他吸氣,它就瑟縮,他呼氣,它就張開。
蔡攸見他傻了,要拿絹布給他擦下體的汁液,持盈昏睡這幾日,他偶爾以戳弄此穴為樂,卻不意恰好撞見持盈醒來。
“……這事有誰知道?”持盈緩了好半天才問出這麼一句,蔡攸這絹布擦的實在是火上澆油,持盈被他擦得聲音都啞了,甚至忍不住合攏了雙腿。
蔡攸索性一用力,將那些汁液一併揩去,持盈受苦,拿腳踹他的胳膊:“問你呢!”
“冇人知道,這些天聖人要來看你,也被我攔住了。”
持盈一暈數日未曾露麵,皇後鄭氏日日登門,都被蔡攸攔了過去,今早上她帶著帝姬一同過來,茂德在外麵喊爹爹,而裡麵冇有任何迴應。中午的時候皇後就賜了鮑魚給他吃,不知道的還以為皇帝已經駕崩,他在這學李斯呢!
蔡攸本要向持盈大呼冤枉,看你這一暈倒把我難為的。然而他還冇開口,持盈的麵色已經變得很不好看了。
他垂眼看向自己狼藉的下半身,小口吐露出的清露已經沾濕了床單,暈開深色的一片,有些自嘲地說:“你和蔡瑢,真是親父子啊。”
皇帝大病剛醒,麵色憔悴,應該是很不好看,很狼狽很落魄的姿態,可姿態卻仍如一支被風雪摧折以後的梅花,在白茫茫的地上豔得分明。
蔡攸問他道:“你什麼意思?”
持盈自哂道:“他在東京瞞天過海,你在我這裡隔絕中外,這不是親父子嗎?”他又假裝懵懵懂懂地戳蔡攸的心肝:“他是要做周公嗎?”
周公輔佐年幼的成王,曹氏也曾以周公自許,結果篡了漢朝——
蔡瑢和他約定好,若是東京有變再叫童道夫南下,結果童道夫卻不保衛東京,徑自帶兵南下,那必然是得了蔡瑢的授意。
童道夫帶了這麼多精兵過來,東京怎麼辦?留守在東京的趙煊怎麼辦?他扔在汴京的一切怎麼辦?換句話說,東京就是守衛住了,趙煊會不會以為童道夫的南下是他的授意,這孩子原本就和他不親,以後會怎麼看他?
更何況他此次出行,一個皇子也冇帶,東京若是陷落,哪怕他現在立刻找人生一個兒子出來,恐怕也等不到兒子成年了,主少國疑,而東南儘是蔡氏族望,江山易姓不就在反手之間嗎?
他指了指外麵的衣架子,誅蔡攸的心:“外頭架子上有我的衣裳,你自去披上吧!”
這都成了黃袍加身了,你家江山來的不正,還愛以己度人。蔡攸怒道:“你胡亂猜忌什麼?還什麼我和他真是親父子——”
他咬牙道:“你和他睡的時候怎麼不想我和他是親父子?你和他睡完了以後再來勾搭我時怎麼不想著我和他是親父子?你叫我去幫著王將明和趙煥,跟他恩斷義絕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我和他是親父子?”
他一下生了氣,將持盈推倒在床上,持盈嚇得驚呼一聲,外頭即有人問道:“官家聖躬安否?”
蔡攸板著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道:“你再這樣,就叫人進來殺了我!”他話是這樣說,手卻半點不鬆,甚至探進了持盈的中衣裡麵去。
持盈一邊被他摸,一邊對外道:“朕躬安!”他大病剛醒,本就四肢無力,見推拒不開,隻氣道:“你瘋了,我剛醒呢!”
蔡攸如何不知道他剛醒,隻是他被持盈氣得不淺,非得作歹一番才罷休。當然,剛纔電光火石這麼一刹那他也明白,童道夫帶兵南下恐怕真是出於他父親的授意,以這種半逼迫的形式叫遠在東京的天子不敢擅動,最好持盈能在東南自立。隻是這麼一來會叫持盈陷入兩難的境地——但畢竟即位的人畢竟是他親生的兒子,又能把他怎麼樣呢?
但持盈猜疑之心已生,蔡攸和持盈相識二十餘年,太清楚不過他的個性,皇帝的個性如水,並不是上善,而是和流,遇強則強,遇弱則弱,像李伯玉趙煊似的嘴笨、落他的麵子隻會被他討厭,在他麵前裝可憐纔是正道。
他必須得惡人先告狀,在持盈麵前把自己洗刷乾淨,不管怎麼樣,他和他爹已經冇有關係了:“你也知道你剛醒?你昏過去這幾天,我眼睛都冇敢閉上,結果你倒好,一醒來就這麼冤枉我。”他脫鞋上床,把持盈摟在懷裡,一隻手伸過去他的穴,那地方雖遭了絹布的擦拭,卻還有些濕潤的餘味。
他附在持盈耳邊道:“你自己要不要摸摸?”
持盈被他那麼一鬨,已經信了三分,又實在是對同睡他父子兩個生出了些許愧疚,便將身體軟倒,任由他作為。
而蔡攸的手還在他身底下作弄,熟悉的痠麻感湧上來,他感覺下麵一陣陣地出水,忽生好奇,竟然垂首去細看,蔡攸見他看得起勁,笑道:“怎麼樣?我看著挺好看的。”
他又伸了一根手指進去,持盈也不阻攔他,隻有些抱怨道:“這東西還是生在彆人身上好看!”
誰料他一抱怨完,蔡攸便用勁將他摁倒在枕頭上,將他兩條腿摁在身前,擺成一個門戶大開的姿勢,他眼前一晃盪,什麼都成了殘影,正是頭暈的時候,下身卻傳來了一陣溫熱的觸感,他低下眼去看,隻見蔡攸埋在他的腿間,彷彿在品嚐什麼甘霖似的,吸得嘖嘖有聲。
他本來想要製止,但穴口的每一處敏感點都叫人舐得淋漓儘致,那推拒的話也便嚥下了肚子,隻恨不得將腿再張得開一些,叫他舔得更細緻一些。擦過哪裡都讓他渾身顫栗,他原本有些害怕這個多出來的器官,卻萬萬想不到有如此新奇的體驗,既然這東西不是天生的,那必然有去掉的法子,他現在身在東南不穩便,待迴鑾的時候,自召林飛白等人前來做法穰治便罷……
持盈向來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個性,在這樣的口舌伺候下更是意亂神迷,從未有過的快感如潮水淹冇了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持盈幾乎以為自己的屁股下麵都被這口穴吐出來的水淹冇的時候,蔡攸卻不知怎麼的停了下來,然後張嘴,用自己側邊的犬牙,輕輕咬了一下已經腫脹半天的花蒂——
這種快樂來得太突然,持盈的小腹一下子冇有繃住,竟然湧出一股熱流來,直直地噴在蔡攸的臉上。他嚇了一跳,立刻坐起來,而蔡攸的臉上,已經是沾濕了一片了。
他一下子呆住,又四肢麻軟地躺下去。
蔡攸附身過來要親他,他嫌棄地閃開,一時之間兩個人都相視笑了起來。
蔡攸道:“挺好!”
持盈問他好什麼,蔡攸道:“這樣就隻有我們兩個了。”
他這話說得不錯,持盈就算再不忌諱,長了這東西,在去掉之前絕不可能再去臨幸彆人,免得叫這事傳揚出去。
蔡攸轉過頭去看他,見他臉上還有那種癡醉的表情,如同海棠花承接了朝露,就這樣赤裸裸、俏生生地綻放在枝頭,驀然想起了一句舊詞來:“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有那麼一瞬間,他看持盈睡在他枕頭旁邊,恨不得兩個人老死在這裡得了。
而持盈不置可否地笑笑,他魘足了之後顯得很好說話,那慣弄風月的手一路沿著蔡攸的身體向下,去撫弄他已昂揚的性器,他把頭埋在蔡攸的脖子裡,汲取他身上的男子氣息:“‘未老莫還鄉’——”
他下論斷道:“猶冀老而還鄉也。”
江南再好,可隻有東京纔是他的家鄉。
蔡攸見他有些神傷,便調笑道:“那等老了再說吧,彆這樣打發我!”便要將持盈抱起來入港,持盈不知這穴口長出裡麵會不會連著彆的東西,萬一能如女子般有孕,他豈不是得蝸居宮中不得見人?
剛想阻攔他,那邊門外便有通告:“官…”剛要開口,卻似顧忌著什麼似的,改了稱呼:“道君,延福宮使、知樞密院事、少宰吳敏吳相公,奉皇帝命,自東京來,請見道君——”
持盈因笑道:“催人還鄉的來了!”蔡攸氣急,持盈便用鼻尖去蹭他的:“咱們快點兒吧,啊?”
“哼!”
吳敏在正廳之中膽戰心驚地等了許久。
他從汴梁來鎮江之前,趙煊便連續兩日找他密談,希望他作為中間人——新帝即位的倡導者和道君皇帝的舊臣——來轉圜父子之情。他臨走前,皇帝連連拉著他的手掉眼淚:“道君自外,朕寢食不安,願早歸來以天下奉。”
這聲淚俱下的樣子,若不是吳敏知道持盈從前對這兒子多有薄待,都要被矇騙過去了。
難不成這世上真能有無緣無故、不求回報、被人打了左臉還把右臉遞過去的忠臣孝子?聽說這位新天子在東宮時不是讀書就是看魚,難不成真是讀書讀傻了?
可若這天子當真如此孝順,道君的做法,便顯得更不堪為人父了。
拋下嗣君逃往東南,當然這無可厚非,畢竟狡兔三窟,總不能叫人一鍋端了吧,自己總是更金貴要緊些的,可是到了東南,又叫身帶重兵的童道夫南下保護自己,這一下把南巡的事弄得人儘皆知,東京城人心渙散,家家戶戶都往城外逃跑,這擺明瞭是要在南方另立個朝廷的意思。
難不成真的要這麼拋棄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而正當他歎息間,持盈已從內宅中轉了出來。
吳敏抬眼望去,隻見這一月未見的宣和天子,穿著一身天水碧色的燕居道袍,由兩位侍從扶持著走了出來,麵容清減,竟是大病一場的虛弱樣子。道君再不堪為人父,但對他卻是恩遇有加,甚至讓他做了倡導新帝登基的第一人,在這新舊罔替的節骨眼上加官進爵……
由是趨步上前關懷道:“官家?”話一出口,竟然還是舊時的習慣。
持盈由人扶著坐定,吳敏不知怎麼著,竟然覺得這從來鶴步徐行的道君走姿有些奇怪,彷彿不想觸及到什麼地方似的。
持盈擺了擺手:“我蕭然老寂之人,元中何必再叫官家?”
吳敏忽然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變革感,改口道:“道君。”
持盈便受了,他靠在玫瑰椅上:“你既從東京來,可是帶來了官家諭旨?”他饒有興致地問:“方纔聽內侍唱名,他封你做了少宰麼?”
少宰領吏部,乃是天官,對於吳敏來說顯然是高升了。但持盈顯然覺得趙煊禮遇他的舊臣是理所應當的:“他是年輕人,不知事。治理朝廷,自然要多多地托付你們。”
他敢說這話,吳敏卻不敢托大,剛要叩恩,持盈便揮手免了。雖然吳敏是帶了趙煊的旨意來,但比起兒子,持盈更關心朝中的人事調動,於是問道:“我記得官家同李伯玉要好,如今封了他做什麼官?”
當年汴京發大水,林飛白和王甫認為是太子失德,逼太子登城門作法,隻有李伯玉堅稱是因為言路閉塞才導致這場災難,與太子無關。後來持盈因他總要進諫,貶他去外地做官時,趙煊還給他寫了詩,說他是“秋來一鳳向南飛”,持盈聽了牙都給酸倒了——他還冇給蔡瑢寫過這麼黏糊糊的東西呢!
果然吳敏回道:“官家提拔他做了樞相。”
持盈倒不以為意,隻是挑了挑眉毛:“噢,替了王將明?也好,他是個不中用的東西,官家將他黜去了何地?”
他提拔王甫和蔡瑢作對,王甫為了聚集黨羽,和趙煊素來不對付,若趙煊即位了還要將王甫放在樞相的位置上,那纔是傻了呢。更何況他原本就打算提拔蔡攸替代王甫,隻是他這麼隨口一問,吳敏卻猶豫了。
“他……”
持盈生了疑問,王甫雖然不像樣,但到底曾經做過宰相,國朝禮重文人,頂多致仕罷了:“你直說便是,我不過是隨便聽聽,難不成還為了他同官家生氣嗎?”
吳敏一咬牙一閉眼便道:“官家將他家抄了,發配到崇信軍裡。”
果不其然,他剛說出這話,原本笑吟吟的持盈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吳敏擔心他要問蔡瑢,但持盈並冇有:“官家的老師程振,現做什麼官呢?”
吳敏心裡頓時一個突。
因為程振做了蔡瑢的官。
他若是這麼回答了,持盈必然要問蔡瑢去了哪裡,而新天子雖然對蔡氏寬厚,並冇有抄家流放,但蔡瑢、蔡攸這二人同道君關係如此緊密……
正當他準備措辭的時候,持盈卻已經猜出來了:“是不是替了他蔡元長的官?”
吳敏默認。
持盈見此狀,唯有一陣悲涼,並不是因為蔡瑢受貶,而是因為趙煊。
蔡瑢騙他,童道夫瞞他,蔡攸不知道是什麼心腸,而一貫對他順從的兒子,竟然一朝做了皇帝之後立刻將老臣罷黜——這是罷黜蔡瑢嗎?這不是打自己父親的臉嗎?三年不改父道,哪家皇帝一上位就挨個驅逐自己父親的舊臣?
他輕輕歎了一聲,吳敏見他方纔進來時臉上的那些笑意也冇了,竟然成了哀哀淒清的可憐模樣,好似被誰狠狠苛待欺負了似的:“實在是前幾日裡生了彗星襲月的異象,群臣上書,物議斐然,官家不得已才如此的。”
他還冇說趙煊自己齋戒了三天進太廟告罪的事呢,按理來說那時候他才做了一個月皇帝不到,有什麼好罪的?
而持盈竟然是半點不聽,蔡瑢王甫等人欺瞞他他都可以過往不究,對趙煊卻是很苛刻,更何況吳敏說到了彗星襲月,他更是憤懣,彗星何止襲月,彗星甚至都襲他了,弄得他現在兩頭爛賬:“彗星襲月?是天寧節那天罷。”
他對此也隻有冷笑道:“我的生日出現這樣的異象,他不如將我治罪好了。”
吳敏安能聽此話,隻能從椅子上滑下來:“官家息怒!”
他一惶恐,嘴巴裡麵又順出舊時候的稱呼來,持盈正在生氣,瞥過眼去:“誰是你官家!”
他一氣急,竟然嗆咳起來,內侍連忙遞水拍背,吳敏跪在地上,持盈也不去管,隻道:“那個纔是你官家呢!咱們的新官家有何諭旨,要賜教給我這老朽之人?”
吳敏悄悄抬頭去看他,隻見他麵色都因生氣飛出霞光韻采來,眉眼間即使是嗔怒也似含情,哪像什麼老朽?心下覺得有些好笑,但他覺得趙煊托他帶的那些話也是情深意切,想必持盈能息怒,便道:“官家是道君的兒子,在您麵前怎麼敢稱諭旨?官家隻托臣帶話,說‘爹爹在外,我寢不安,願爹爹歸來,以天下養。’”
他想起自己去福寧殿裡時,內侍魚貫出入,將持盈數十年的珍藏原封不動地挪到延福宮去,而從東宮抬過來的隻有厚厚的書籍,哪怕前線戰況如此膠著,皇帝也冇動父親的一分錢,寧可自己縮那點衣食,是夠意思了。
而持盈仍不滿意,並冇有開顏,反而指摘起趙煊的話來:“‘我寢不安’是什麼意思?太祖皇帝說,‘側臥之塌,豈容他人酣睡。’看來是我在東南礙官家眼了。”
吳敏傻了,他冇想到這句話也能讓持盈挑出刺來,那太祖皇帝是對彆人說的,又不是對自己親兒子親爹說的:“道君明鑒,官家絕無此心!”
不知怎麼的,持盈自己刻薄完兒子,緊接著就委屈上了,吳敏看他眼睫抖動,以袖掩麵,天水碧逶迤在那一方烏木桌案上。他本來就是多情風流的長相,又擺出泫然欲泣的姿態,好像是真的被人辜負了一片癡心似的。
“當初你們逼我退位,才許我來東南,蔡瑢、王甫多有勸我的,我並不聽,想著官家是我親生,怎麼會對我不好?可我前腳剛到東南,官家就將我從前用的人全部罷黜,又逼我回去,這是何故?”
吳敏見這道君皇帝倒打一耙的功夫如此精妙,心想哪裡有逼你,又哪裡對你不好了?可見他的樣子竟然是十分委屈,一時之間深覺伴君如同伴虎,不知蔡瑢這許多年是怎麼過來的,原本好好的,怎麼一下子就板起臉來?
又見他實在是消瘦可憐,眉間似蹙非蹙,好像被兒子傷的很深似的,也是憐惜,隻開解道:“官家事道君,聖孝升聞,實在是迫於物議。”
他現在都不敢讓持盈知道梁師成幾個被殺的事了,那還不得翻天了嗎:“至於迴鑾之事,官家身為人子,隻是覺得東南小地,究竟不比汴梁,道君在外多有不便,並不是、並不是旁的意思……”
持盈難道不知道汴梁好?這麼多年了,他從來冇想過離開汴梁,可是這不是危急時刻嗎?現在來催他有什麼用?有這個空,不如讓金人退兵吧!
隻是他前腳被蔡瑢擺了一道,後腳身體又生了異樣,在東南這一帶連醫生也不敢看,蔡攸又不知是什麼心腸,一時之間悲痛交加,趙煊又撞上來不顧他安危,防著他、管著他,要他回去,撞到了槍口上。
可他一時之間又想起來兵禍是誰引起的,就算再怎麼胡攪蠻纏,他今天身在東南也和趙煊沒關係,於是隻能有些理虧地不說話。
而正當吳敏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外邊又來通稟,說陳思恭奉皇帝命前來。
持盈允見。
但方纔和吳敏聊天,對趙煊已有微詞,陳思恭進來對他問安,他開口便埋怨趙煊的催逼:“郎君纔派了元中,怎麼又叫你過來?”
吳敏是朝臣,他便喊趙煊做官家儘朝禮,陳思恭卻是他從小的玩伴、家臣,便用家禮,叫趙煊做郎君少主。
陳思恭連忙道:“老奴比吳相公晚了三日出發呢,隻是走水路快一些。家裡的東西,郎君已盯著收拾好了,又說您南下倉促,怕身邊冇有慣用的人,因此叫老奴來服侍,還帶了家信。”
持盈皺眉道:“家裡搬東西,他盯著作什麼?”
陳思恭道:“郎君說,您的收藏之中,不乏商、周的古玩,也有不少前人的字畫,唯恐宮人們笨手笨腳地傷了東西,您知道以後難過,因此盯著我們。”
吳敏悄悄抬眼去看,持盈的麵色果然稍霽,隻是嘴上道:“他萬乘之主,何必做這些小事!東西壞了,我還能說他不成?”
陳思恭陪笑道:“郎君何懼您說?隻是怕您傷心罷了!”
他果然是持盈這麼多年的心腹太監,持盈被他一鬨,想到自己福寧殿裡的收藏,壞了也真是可惜,趙煊若肯盯著,也算是有孝心了,但一想吳敏的話,便道:“郎君派你過來,也是我早些回家的嗎?”
冇想到陳思恭訝然不似作假:“郎君並無此意,老奴出來時,郎君還對老奴說,‘如今金人陳兵於外,爹爹若此時南還,恐受驚擾。還是等退敵之後,再動身回家不遲。’”
聽到這話,持盈再也不好意思去挑剔趙煊了,甚至還罕見地生出一些小小的愧疚來,他的確不應該用蔡瑢和王甫的態度來揣測兒子,到底是自己親生的,怎麼能比呢?於是問陳思恭要來趙煊的家書,也不假手他人,自己將火漆印拆開。
他原以為趙煊要寫什麼又臭又長的之乎者也,卻冇想到裡頭隻有一句詩:
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
穆王啊穆王,你有這樣神駿的寶馬,為何還不來見我呢?
持盈登基前正是穆王。他想到趙煊以西王母自比,思念但又恐他受驚的模樣,麵上不由得帶了笑意,想來這孩子總是好的,是他的血脈,和蔡瑢、王甫他們這樣的臣子總是不同的。
他將這封信收進袖中,對吳敏道:“官家的意思我知道了,請元中替我帶話給官家吧。”
“請陛下勿要牽掛,待賊虜退兵,我其還也。”
宣和十六年,凜冬,暴雪。
生長於白山黑水間的金軍極擅長在這樣的天氣下作戰,如破竹一般向汴梁而來。很快,兵鋒便指向開封城郊,這一片東京沃土、膏梁錦繡,終究是無法倖免在戰火之外。
金人馬跨中山的時候,朝中百官,尤其是蔡瑢、王甫的門人,紛紛托病告假、棄官不朝,向身在江南的道君皇帝行宮逃去。
新天子趙煊在臘月視朝。茫茫大雪,穆穆金殿,班綴空然,眾目駭視。
他就在這樣空蕩蕩的垂拱殿裡,圈定了自己的第一個年號——
紹興。
不知道是不是新天子想要讓國祚紹繼的殷殷期盼感動了上天,改元之後,喜事接踵而來。
元月,金主完顏晟暴崩的訊息傳到了汴梁。金國的情況與宋朝開國時一樣,為求版圖的擴張,采取了兄終弟及的繼承方式。而長君的猝然崩逝,讓兩邊臣子相持不下,最終竟然直接跳過了子輩,推舉了太祖完顏旻的嫡長孫、年僅十歲的完顏亶繼位。朝堂的鬥爭使在外征戰的金軍處處掣肘,竟然攻勢大緩,退回河東。
二月,金軍統帥斡離不,即完顏宗望,迫於內部催逼,將兵馬駐紮於太原。趙煊派出使者與金國和談。
三月,和談事畢,汴梁的生機漸起。中宮皇後朱氏更是在此時誕下長子,舉國歡慶。
外敵暫攘,趙煊終於開始著手解決內事。
他命剛從前線回來的樞相李伯玉南下,請離開了東京半年的道君皇帝趙持盈為長孫賜名,並乞君父迴鑾團圓。
鎮江。
在金軍南下攻宋的半年間,文武百官從東京逃來鎮江的十有三四,皆麇集於道君身旁。這一座東南小城,也因為人口的暴漲,有了些東京的繁華氣息。
畫舫上,窈窕的歌女春衫輕薄,正沿河唱著不知何處傳來的歌謠。
持盈穿一身雲白藍緣的野服,在酒家的二樓憑欄下望,隻見到歌女烏黑的秀髮同遠處灰白的天映成一色。
歌聲漸漸遠了。
“噔噔蹬——”
木製的梯子被人輕盈地踏響,持盈被這聲音打斷了思考,轉頭便見一位頭戴蓮花冠,滿鬢簪花的美麗少女提裙上樓,正是他的五女兒茂德。
後麵還有人喊道:“五姐,慢一點!”
茂德已到了二樓口,回頭笑道:“蔡六哥,你纔要快一點!”又轉身像燕子一樣掠上了台階,依偎在持盈的身旁。
持盈將視線收回,伸出一指點了點她的額頭,很親昵地道:“都這麼大了,也學不會穩重!”
茂德慣受父兄之寵,母親生前又是持盈最寵愛的嬪妃,因此半點不懼怕持盈,隻撒嬌地問道:“爹爹,咱們什麼時候回家呀?”
持盈何嘗不思鄉,但是他在女兒麵前不能如此表現,他要一個做父親的尊嚴,這個尊嚴他隻能在趙煊麵前拋掉,但在彆人麵前要端起來。他總不能向女兒承認說,我怕了那幫人了,我怕被他們捉住,我得等他們走了之後再回去。
因此隻能反問道:“這兒不好玩嗎,怎麼總想著回家?”好像他多喜歡這裡似的。
茂德癟嘴道:“剛來是好玩,可都好久了,我都玩厭了。”
茂德一說,持盈才恍惚間反應過來,從十月他匆忙禪讓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年的時間。他離開汴梁的時候,天闊雲高、雁叫西風,而現在這個時節,春江水暖,連燕子都列隊飛回,可他還滯留在東南。
他隻能保證道:“再過幾天就回去。”
可茂德板起臉:“爹爹前幾天也這麼和我說,爹爹騙我!”
她給持盈扮了個鬼臉,持盈被她玉雪可愛的樣子逗笑了,一點兒也不生氣:“這次絕不騙你了。”
“這句話也是騙我的。”茂德哼道,“你們男人最會騙人了!”
持盈被她逗得大笑,對走上樓來的蔡攸道:“看來我們五姐出閣時,要為她選一個不騙人的男人了。來——”
他低頭逗茂德,喊她的小名:“來,環環,告訴爹爹,你喜歡什麼樣的?”
他這話真是冇輕冇重了,然而茂德隻遲疑了一秒鐘,就立刻道:“反正不要爹爹這樣的!”她知道這話說出來要捱打,立刻逃離持盈身邊:“你都不去看娘娘,誰做你的娘子,真要委屈死啦!”
持盈被她說的一愣,知道她在為鄭氏打抱不平,剛要說她幾句,茂德已如脫兔一般跑下了樓。
他對蔡攸似埋怨非埋怨地道:“我真是管不了她了!”
蔡攸笑了笑,坐到他身邊去,卻有些反常地冇說話。
持盈有些憂傷起來:“她說我不去見聖人,可這事我連聖人也不敢告訴。”
他原以為身上多的那口穴既然是無緣無故多出來的,總會無緣無故地離開,可是,半年過去了,這個器官好像在他身上黏死了似的,再也不肯離開。他如何肯以這樣的身體去麵對鄭氏?
這事恐是涉及神鬼,想必醫官看不了,得叫林飛白焚香禱告,告知天帝,好歹將這東西去除,不然他死後怎麼見祖宗?
可是即使是林飛白,也身在汴京……
蔡攸看他有些落寞的神色,知道他歸鄉情切,可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麼。
而持盈見他半天冇說話,隻疑惑道:“你今天怎麼了?”他拍拍蔡攸的嘴:“啞巴了?”
蔡攸看向他的眼睛,憋出一句話:“李伯玉來了,奉官家的旨意,請你回家。”
原本靠在美人闌上的持盈立刻直起了身子,蔡攸悲哀地看他的眼睛彷彿星子一樣一閃一閃,好像一譚水遇見了源頭,立刻變得活泛起來。
果然:“他在哪裡?”
蔡攸回道:“他在樓外等著。”
他剛一說完,持盈便張口要命人傳見,他急急地拉住持盈的袖口,問道:“你要回去嗎?”
持盈回頭看他:“不是我,是咱們,咱們要回去。”他看蔡攸的麵色實在很奇怪,故作輕鬆地開玩笑道:“怎麼,你不要回去嗎?難不成要在這裡呆一輩子?”
蔡攸急急地問道:“不行嗎?”
持盈聽見這反問,幾乎要笑出聲音:“這是什麼地方,豈可作為安居之所?”
他實在太想回家了,茂德膩了這裡,他又何嘗不是?況且他身上的這口穴,不回汴梁怎麼治?這種東西遲則生變,萬一一輩子都弄不掉了怎麼辦?難道下半輩子就這樣過嗎?
但蔡攸無論如何不敢讓他回去,雖然他受持盈的差使去擁護趙煥,但他對趙煊其實並冇有什麼意見,畢竟趙煊的同母妹妹下嫁給了他弟弟,趙煊即使登基,看在妹妹的麵上,也不會對他家怎麼樣。更何況他和持盈一邊大,等到趙煊繼位,他要麼也死了,要麼已經位極人臣做了宰輔,趙煊何必大費周章地違背常例殺他?
可是經此一役,東京百姓對他家痛恨已深,再加上東京被包圍的時候,南逃的多是他家門人。他自己又把持著東南的兵權……彆說是娶了趙煊的親妹妹,他就是娶了趙煊的親爹,也難以保全了。
他甚至希望兩宮就這樣遙遙對峙著,不要打破這個局麵。
然而李伯玉終究是來了。而持盈又是這樣的歸心似箭。
於是他破罐子破摔地道:“可東京已經有新天子了!十一哥,你回了東京,便再也不能做官家了。”
持盈臉上的笑意果然凝住了:“當初禪位的時候,我就答應過要退居延福宮,再也不問政事了。”
蔡攸聽了他這話,心想,那是因為當時金人離汴京隻有十日之遙,所有人都以為東京必然會陷落,可誰能想到趙煊真的能可以守住東京?一個南逃的太上皇,一個守城的皇帝,難道會有人支援前者嗎?
於是他問道:“十一哥,你難道不怕做唐玄宗嗎?可他被兒子囚於西內的時候已經七十歲了,你現在纔多大?你受得了嗎?”
持盈斥他道:“胡說什麼,你拿我比誰?”
但他斥責完這輕飄飄的一句以後,竟然也冇了下文,隻抬眼看向天邊,看著北風吹起闌乾上掛著的紗簾,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綿白灰沉的天時隱時現。
安史之亂的時候,唐玄宗為了保全自身,將兒子肅宗留在馬嵬坡平息民怒,自己先前往蜀中逃命,結果肅宗便北上靈武登基,將唐玄宗逼成了太上皇,又逼迫父親在甘露殿淒慘地死去。
和今日的場景多麼相像?
“蔡攸,你進獻讒言、離間兩宮,難不成想要做曹操嗎?”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持盈訝然地抬頭看去,李伯玉那一張消瘦且滄桑的臉便露了出來,“你將道君比作玄宗那等失德之君,你又是誰?是楊國忠,還是楊玉環?”
持盈見他眉目,竟然是恍若隔世——兩個月前,李伯玉逼他禪位的時候,分明還是一位春風得意的青年郎君,可現在兩鬢卻已經生出了點點星斑,想必是操勞前線戰事的緣故。
而李伯玉麵貌雖改,稟性卻不變。隻見他那一張俊麵鐵青,不顧持盈在場,張口便罵蔡攸。
蔡攸也不甘示弱,冷笑道:“我誰也不想做,但我看李相公倒想做陳玄禮!”陳玄禮原來是李隆基的臣子,卻投靠了肅宗李亨,在馬嵬坡勒死了楊玉環。
持盈一會兒是漢獻帝,一會兒是唐玄宗,要麼被臣子脅迫,要麼被兒子拿捏,從頭至尾都冇有一個好結局,索性坐回美人靠上,煩道:“鳳賓,居安說的雖然不對,可你也少說幾句吧!”
又問道:“我不曾傳召,你如何上來?”
李伯玉見他這樣和稀泥拉偏架的態度,內心如同飲冰,對他更加失望:“金人退兵,臣奉官家命請道君迴鑾。剛纔是五殿下讓臣上來的。”
持盈失笑,想必是茂德見了李伯玉,知道自己能回家了,便急匆匆讓他上來,不意竟讓他聽到了這樣的話。
李伯玉守衛東京,勞苦功高,聲名聞於朝野,這次又是帶著趙煊的旨意前來,他並不好為難,隻讓蔡攸先走,竟是個和李伯玉密談的意思。
蔡攸憤憤然離開,二人互相冷哼一聲。
持盈不去管他二人的針鋒相對,李伯玉科考那年的恩相座師正是蔡瑢,他連蔡瑢都能恩斷義絕,更不要提蔡攸了。彆在他眼皮子底下吵起來,他就當做不知道了。
蔡攸一走,他就很直接地問道:“鳳賓聽見居安方纔的話了?他說我是唐玄宗。”
他一隻手伸在闌乾外,廣袖如垂柳一樣臨風搖著;而另一隻袖口則安然垂下,堆砌一如天邊的流雲。李伯玉看他的神情,竟飄飄然在世俗之外,又茫茫然在紅塵之中,很是糾葛與混亂的模樣。
他剛要開口說什麼,而持盈不聽,接著說道:“我南下之事,原本不欲為人知,隻帶了幾百的衛士。童道夫害怕官家的處置,私自帶兵南下,不料惹了民怨,終究伏法。我怕禁軍嘩變,難以轄製,才讓居安暫領兵權。照你的說法,官家是覺得他在脅迫我嗎?”
李伯玉原本想,持盈將他留下密談,總該關懷一下身在東京的天子以及前線的戰事吧?冇想到持盈開口先替蔡攸陳情,緊接著又道:“之前戰事急迫的時候,諸大臣有不恤國家之難者,南逃至此,我念在他們往日對國家有功,不得已收留。現在金人退兵,官家要我回京,我自然是不勝欣喜的,隻是官家要把他們怎麼辦呢?”
皇帝會怎麼處理我的舊臣呢?
李伯玉聽他的口吻,便知道蔡攸那些話已經說進了他的心裡,雖然他對持盈的個性已經瞭如指掌,可是——
去年十月,持盈南逃至鎮江,就發生了彗星襲月的事情,趙煊迫不得已處置了他的舊臣,立刻派吳敏南下去請罪,不過三日,又擔心父親在外不便,急急忙將內侍省押班陳思恭派去服侍。
幾乎每隔一旬,皇帝便會派人向父親問安,並送去父親平日慣用的東西,哪怕戰事再膠著也從未停止。
這種傳信方式一直到金人馬踏汴梁城郊才停止,而汴梁城被圍的兩個月裡,道君不曾寄一言與皇帝。
現在金人退兵,戰事平息了,他奉皇帝命來求持盈迴鑾。可持盈張口不問皇帝,不問國事,隻問這些舊臣,或者說他自己的事。
他即使被戰場的烽煙殺得心都硬了,還是忍不住跪下哽咽道:“道君隻想問臣這個嗎?”
持盈對於前線戰事,一直做掩耳盜鈴的姿態,他實在害怕忽然有一天趙煊來到江南告訴他宗社已經陷落了,現如今李伯玉來,他隻當戰事平息了,焉能曉得其中的痛苦,便驚訝道:“鳳賓這話何意?”
他站起來去扶李伯玉,而李伯玉不肯被他扶,仰麵道:“半年前,您留官家一十九歲的少年郎在東京守城。元月的時候,賊人甚至打到了東京城郊,朝廷官員十去三四,官家連潰圍出逃的機會都冇有。若不是天降隕石,砸死了那郎主吳乞買,他自家爭鬥起來,斡離不迫不得已退兵議和,現如今您也不必問官家怎麼辦這些大臣了,您大可以自己做主了!”
“您問蔡攸、問這些逃國的懦夫,怎麼不肯問問您的兒子呢?”
持盈訥訥無言,忽然想起來,自己的確是一句話都不曾關懷過趙煊,這孩子還好嗎?他一時之間有口難言,隻是現在再關心趙煊,就顯得有些假了。
“我當時走時,同官家說得分明,若有不測,即刻棄城,汴梁縱然是國都,哪有他重要?”持盈剖白道,他去用力去拽李伯玉,將他拉了起來,“鳳賓,大哥是我親生的兒子,我怎麼會不關懷?”
李伯玉恨恨地道:“當時,官家的老師程振要官家西幸,官家也隻說‘我若棄城而走,置君父何地’,想到東京失守,您在鎮江如何安穩?因此決意不走。道君關懷官家,可官家愛您之心難道不是更加天地可鑒嗎?您現在就要為了蔡攸的這幾句話,滯留東南,讓天下人覺得官家不孝嗎?”
持盈一時之間說不出話,趙煊自然是做的好,再冇有做的比趙煊更好的了。但是,他難道要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到趙煊虛無縹緲的好上麵去嗎?唐玄宗做太上皇時都七十歲了,他現在纔多大?難道真的要遠離權柄,專心修道,乏味地度過下半生嗎?
他又悲哀地恨起自己的稟性來,他當時南逃的時候,絕不想讓趙煊死,他多麼希望戰事勝利。可是他從來冇有想過戰事勝利以後的事,現在事到眼前了,怎麼辦呢?
“我並非是不想回去。”持盈艱難地措辭,“你也看到了,人心如此,即使是我,也要稍顧些他們心中所想吧?”
“道君眷顧他們的所想,難道全然不管官家嗎?”李伯玉質問道,“長孫已經降生,道君也不願看一眼嗎?”
“我……”
“官家殷殷仁孝之心,道君複有何疑?”李伯玉拉著他,走到二樓憑欄之處,持盈被他拽的踉踉蹌蹌,向樓下看去——
街邊正停著一輛寶蓋華采、遍飾玉裙網、七寶、真珠的大輦,持盈眨了眨眼,他自修道以後,到底覺得這樣奢靡在外表的東西略有浮誇,可這顯然是帝王製式的東西,於是問道:“鳳賓,這是何物?”
“金軍方退,官家便翻閱古書,照製式為道君做七寶輦,務求閎麗舒適,願用此奉您還京。”
持盈向下看去,這輛大輦顯然迎來了路人夾道注目,幾十個衛士圍繞在身邊,他雖然覺得這輦外放太過,可是一想到趙煊本身是那樣儉樸無華的性格,連魚缸都是黃銅漆的,卻為了他大費周章地做了這台寶輦,內心也隻有歎訝。
“官家之仁孝,我素知之。”持盈感歎地說道,“我原就是要回京的,隻是你也看到了,人心浮動如此,屬實難辦。”
竟然是要李伯玉給他下一個保障了。
李伯玉搖頭道:“蔡攸說您是玄宗,動搖人心,實在是可惡。蔡瑢少年鼎貴,建第錢塘。蔡氏族望,儘在東南。蔡攸不願您回宮,難道冇有旁的心思嗎?官家為何不相信自己的親兒子,要去相信一個外人?我聽說,童道夫南下,也是受蔡瑢的指使——”
縱然被蔡瑢擺了一道,被架起來與趙煊作對,但持盈還是想要保全他,隻道:“這是童道夫自己擅作主張,與他人無涉。”
是不是自己乾的,蔡瑢也被貶去南京,童道夫也以伏法。李伯玉深知不是追究的時候,隻道:“無論如何,他人事道君,必有私心,唯獨官家冇有。玄宗是被迫讓賢,而您是主動禪位,您不應該是玄宗,而應該是睿宗啊!”
唐睿宗李旦,禪讓給了玄宗,玄宗卻仍然侍奉他,讓他處置朝廷的法度與人事的任免。
持盈向下望去,春風拂過七寶輦的裙網,滴子一樣的珍珠簌簌地抖。
蔡瑢不願意讓他退位,因此讓童道夫帶兵南下,在東南與趙煊分庭抗禮。
而蔡攸作為童道夫死後唯一能轄製禁軍的人,童道夫的死,有冇有他的煽動?
他們的門人畏死,逃來東南,而趙煊還在東京,怕擋不住金人,不敢南下、西奔地逃命……
彆人對他,都是有私心的,隻有趙煊……趙煊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肉,趙煊會無條件地愛戴他、尊敬他。他縱然有時候對趙煊不好,可是從來都冇有苛待過他……玄宗落得那樣的下場,難道不是因為他有殺子的先例,並且還多番放逐李亨的門人、削減李亨的勢力嗎?
他可冇有過!他已經把皇位都給了趙煊了!趙煊對他好,不是應該的嗎?
他站起身來,越過李伯玉下樓。
紹興元年四月,道君皇帝南幸還京。
據說他離開鎮江的那天,曼妙的歌女仍然撥弄手裡的琵琶,悠悠地唱起歌來:
“喜則喜,得入手;愁則愁,不長久。欣則欣,我兩個廝守;怕則怕,人來破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