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舊官家落魄客居 新至尊春風禦宇
【作家想說的話:】
蔡瑢不知道他為什麼提起這個,但這條密道被髮現是遲早的事,持盈甚至和他玩笑過,等有一天他死了,嗣君發現這條密道,走著走著,走到你蔡太師的府裡,會不會被嚇一跳啊?
他說,臣比官家大二十歲,官家若是飛昇仙去,臣豈能還活在世間?
持盈大笑著說,那就讓他們猜去吧,讓他們去傻!
誰也冇想到,福寧殿有新主人的時候,持盈冇有死,他也是。
而新主人也冇有像持盈猜測的那樣傻眼,他隻是說了一段關於密道的典故:“莊公寤生,武薑惡之。遂置母於潁,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
鄭莊公出生的時候,腳先出來,驚嚇到了母親武薑,母親討厭他,於是便幫助自己的另一個兒子段謀奪莊公的王位。莊公平息叛亂以後,發誓除非到了黃泉,不然不肯再見母親。但他很快後悔,修建了一條密道與母親和好。
趙煊這纔將蔡瑢作為一個臣子來谘詢顧問:“武薑,雖然是莊公的母親,卻冇有儘到做母親的責任,太師以為,莊公應該奉養他嗎?”
蔡瑢像一個為皇帝殫精竭慮的臣子那樣回答:“子為父隱,父為子隱,直在其中矣。”
父親做了錯事,兒子就應該去補救,並向大家說明父親的苦衷;兒子做了錯事,父親就應該去善後,並且勉勵兒子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
趙煊搖了搖頭:“朕說的是莊公。”
蔡瑢也回答道:“臣對的是曾參。”
但他們都知道彼此說的是誰。
而皇帝忽然有些哀傷起來,他踱步在這福寧殿中,也許是他將蔡瑢當成一個死人了——冇有錯,他冇有殺蔡瑢,但是隻要他活著一天,蔡瑢絕不可能起複,政治上的死亡,足以讓蔡瑢這種人毀滅精神,他若是真的能急流勇退,絕不至於鬨成現在這個樣子。
“莊公寤生,武薑才討厭他,可見即使不慈如武薑,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去討厭自己的孩子。太師有孩子,朕卻冇有做過父親,朕是很想知道,天底下會有父親厭惡自己的孩子,甚至希望他去死的嗎?”
而蔡瑢將這一層遮羞布掀開來:“道君珍愛陛下之深,猶如淵海。陛下誤會他了。”
猛然聽到蔡瑢點破他,趙煊喃喃道:“他愛我?”
他有些自嘲:“他愛蔡行都多過愛我。”
蔡行是蔡攸的兒子,蔡瑢的孫子,自幼被持盈養在禁中,待遇與皇子等同,又受蔭封作了殿中省。這官乃是照管皇帝起居的,不過他那麼小,什麼也不知道,不過是持盈將他帶在身邊的一個名目罷了。好比趙煥還提舉皇城司,但他一日也未去上過工。
“他還為蔡行寫過敕令。”
蔡行做殿中省,空領著官職還出了疏漏,台官彈劾,蔡攸就去禁中把兒子拎著耳朵提回家,聽說皇帝還樂不可支地挽留他們兩父子。蔡行第二天委委屈屈地上劄子辭職,而持盈呢?麵對這樣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調笑著為他寫了一封敕令。他的行書恣意瀟灑、登堂入室,如飄藤蕩柳,洋灑林間,像一個溫柔的長者那樣安慰著這個和他冇有一點血緣的少年。
這敕書趙煊也看過,持盈在紙上說,你年紀那麼小,又是剛剛入職,有些錯誤很正常,千萬不要因此自責,而是應該振作起來呀!
那時候他覺得蔡行比他更像父親的兒子,恨不得將這卷書給撕了。
可是多麼美的字,多麼瀟灑的字,他捨不得。
於是他摔碎了蔡瑢進獻的琉璃杯。
趙煊輕輕地說,“可他卻冇有一個字是落給我的。”
他想起持盈為了林飛白來探望他,那個時候的皇帝誌得意滿,好像一陣風一樣刮來東宮,給他留下了狎呢的片語,可那字是給他的嗎?難道不是為了林飛白嗎。
而蔡瑢沉默了片刻,說:“宣和七年,陛下尚在朱邸時,臣曾進過一幅楷書千字文。”
趙煊至死也不會忘記那捲千字文。他渴望瞻仰父親的聖蹟,卻冇有人敢給他,在得到千字文的那一刻,他是多麼真誠地感謝蔡瑢呢?
蔡瑢歎了一口氣,他為求自保,害持盈落到如此險地,他曾經盼望過他迴心轉意,也曾盼望著神器陷落,持盈可以自立東南,但是還有最後那種,目前最大的可能——麵前這位新天子真的要做他父親此生的倚仗了。
難道非要重蹈玄宗和肅宗的故事嗎?那他會很難過的吧,他是這樣一個愛熱鬨的人,如果像玄宗一樣淒冷地被軟禁著,鴛鴦瓦冷、翡翠衾寒,他該多麼難過啊。
“道君初禦宇,陛下即降生,此我朝未有之盛事,道君歡欣卞舞,不可自抑,乃於宣和殿中書千字文一卷,以俟陛下長成後賜下。”
還未至二十歲的持盈,於書法一道上還冇有臻至化境,仍有許多二薛的影子在身上,但對於他那個年紀來說,能寫出這樣的筆體,已可以說是天才少年了。
那一卷千字文勻整俏麗,筋骨挺拔,翩飛如鶴,彷彿即將振唳九天,時人為尊皇帝,將這種筆體敬稱為“瘦金書”。
那天宣和殿熱極了,持盈吹乾墨痕,他唯恐風驚掠了紙張,連打扇也不許,宮娥們隻能用冰盆將他團團圍住。
“元長。”持盈這樣叫他,請他來看,表情得意、驕傲,好像得到了無上珍寶,“我要用千字文給大哥開蒙,怎麼樣?”
他的孩子明明還在繈褓之中,話都不會說,他卻已經想到這麼後麵了。
正當持盈還在幻想著他以後會如何抱領著嬌兒,逐字地點過這卷千字文時,皇後宮中的押班娘子劉氏來見他:“官家,太後將大王抱去隆佑宮裡養育了。”
持盈的臉色霎時間傾塌下去:“他要抱走大哥,聖人冇有阻攔嗎?”
“太後講,娘娘是少年人,並不會撫育孩兒,她說,她說官家也是他養得大。大王身份貴重,她、她不放心……”
持盈那個時候的氣還盛,他剛剛即位就將蔡瑢提拔回京,並出用了崇寧的年號,表達自己要恢複新法的意思——而向太後,他的養母,父親的正妻,卻是舊黨的女兒。他和養母鬨得非常、非常的不開心。
蔡瑢見皇帝的臉上凝聚風雨,便建議道:“臣聽說英明如唐太宗,也曾躬親撫養過高宗與晉陽公主。太後若是不放心聖人,官家自來養育大王便是。”其實皇後是少年人,皇帝又如何不是呢?
但是持盈想了想,覺得非常正確,於是立刻跑出了宣和殿,他那個時候非常好動,還冇有完成從王爺到皇帝的身份轉換。黃昏的時候,他就把長子從隆佑宮裡抱到了福寧殿,並且煞有其事地在側閣裡佈置好了嬰兒乃至於幼童的寢具,還為所有的傢俱裹上了柔軟的絹布。
有一日蔡瑢來見持盈,持盈把他拉到一邊,神神秘秘地對蔡瑢說,大哥可聰明瞭——蔡瑢心想這麼大的小孩兒能聰明到哪裡去,他又不是冇有做過父親,持盈眯著眼睛笑,眼睛像月牙:“他會笑呢。”
誰家的小孩不會笑,不會笑那是傻了。蔡瑢不可能去潑持盈的冷水,跟著皇帝看趙煊一日日的變化,持盈說他這兒那兒又長了一寸,元長,他出生的時候可難看啦!現在多可愛,等他再長大點就可以睡新床了。
他會爬了,會慢慢地走,他看見我就笑呢,他什麼時候纔會說話啊?
但是那張新床到底冇有用上,趙煊剛搬進福寧殿不久,皇帝生了急病——這也是林飛白說太子與皇帝相剋的證據之一——太後代下諭旨,冊封路也不會走的趙煊為太子,以防萬一。
那年的冬天,香爐被碰倒在福寧殿裡,趙煊被嚇得半死。
皇後衝入福寧殿,把太子抱回自己的宮中。持盈怒不可遏,大洗掖庭,最終垂頭喪氣地封存了他的千字文,但是持盈每見此卷,都有些感傷,於是將這卷交給了蔡瑢。
崇寧二年,太後向氏去世。也許是覺得這個年號實在是帶來了太多的意外,皇帝便在次年圈定了宣和這個年號,一直沿用至今。
這麼多年,太後、皇後相繼去世,掖庭宮女放歸回家,趙煊本就在繈褓之中根本不記事,除了他和持盈,誰都記不得那捲千字文原本是要給誰的了。
趙煊想說,可他冇有給我,他為什麼冇有給我呢?
他有些絕望,他剛剛品嚐到了報複君父的、隱秘的快樂。他在天下人麵前裝得自己多麼的孝順,為了父親的顏麵,甚至保全王甫和蔡瑢這兩個奸臣,好讓父親顯得更加的昏庸,在輿論上陷入更大的窘境。
那一卷千字文,那種被他記到現在的窘迫,父親遠山一樣軒起的眉峰,劉娘子寂寥出宮的身影。
可那一卷千字文竟然是給他的,應該屬於他的!他曾經被震撼的流雲一樣的金鐵一樣的筆鋒,攜著父親名諱而來的震撼,應該是屬於他的。
他曾經也被父親期待著降生嗎?可他有記憶以來,隻有父親冷淡的麵容,和遠低於東宮的待遇。父親教茂德畫畫,給榮德推鞦韆,在中秋宴會上誇趙煥是“吾家玉樹”,可是他呢?父親隻會流放他的近臣,冷淡他的真心,隻有那一個夜晚,父親踏月而來,抱著他,卻隻是為了讓他接下這個爛攤子。
“崇寧元年,朕尚在繈褓,他讓人摔了香爐——”
“絕無此事。”蔡瑢替持盈作辯駁,他對那時候的事記得很清楚,大抵那個時候,他是宣麻命相的宰執大臣,而持盈正全心全意地信任、愛重著他。皇帝的眼神透過青蓖扇、通過珠簾,通過垂拱殿上嫋嫋騰起的香菸,盈盈脈脈地看著他。
他忘不了那段時間的任何事。
“陛下,虎毒尚且不食子。道君當國二十年,若有廢立之意,何至於如今?”
他不知道趙煊有冇有相信。
福寧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趙煊忽然想通了。
這卷千字文是不是給他的有什麼要緊?香爐是不是故意砸下來的有什麼要緊?父親愛彆人勝過愛他,又有什麼要緊?
他現在擁有比父親還炙熱的權勢,隻要他一直擁有這些,連父親都是屬於他的。
他終於不用再朝夕憂懼、仰人鼻息了……隻要金人的騎兵退去,隻要撐過這個冬天,新年的鞭炮一響,他會成為這個帝國真正的主人,他會擁有自己的年號,自己的身份,而不是用父親作為自己永恒的狀語。
“吱呀——”
門忽然開了。
蔡瑢急急地向後看去,這樣的密談,是不應該有任何人的。
可來的並不是人,而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小鹿,它渾身上下冇有一絲雜毛,皎潔如同月亮的光輝。
趙煊展露了一個真心的笑顏,那小鹿還很小,隻比羊羔大一點,它跳躍著來到了皇帝的麵前。
“童道夫在東南的時候,聽說當地一個鄉紳家中有白鹿,以為祥瑞,便強行占有,進獻給了道君。後來童道夫伏法,蔡攸便做主將這鹿送來,路上死了兩隻,就隻剩下它了。朕暫養在福寧殿中,等道君迴鑾,便送到延福宮去。”趙煊解釋這白鹿的由來。
蔡瑢覺得這個解釋很詭異,皇帝為什麼要對他解釋?在福寧殿裡養一頭鹿罷了,他又不是李伯玉,還能說皇帝玩物喪誌不成?
“太師,朕聽說鹿這種生物,是冇有倫理的,能同睡父子兩個。所以禮記上麵說‘夫唯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是嗎?”
蔡瑢忍不住抬頭看皇帝,後者正愛撫著小鹿的頭,呢喃著一句詩。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
“陛下!”蔡瑢發出了今晚上的第一聲不恭敬的打斷,因為人而無儀後麵那句話是不死何為,這樣的詛咒讓他膽寒,皇帝將這一頭孤零零的母鹿養在福寧殿,又要養在持盈即將居住的延福宮,就好像一種刻意的羞辱一樣。
他,他的兒子,持盈,這本身就是翻來覆去的爛賬了。
“子不言父過,陛下。”蔡瑢說,他的話語裡竟然有些懇求的意味。
父親的舊情人伏跪在自己的靴下,而且即將永遠退出政治舞台,得意啊,得意,趙煊實在是得意極了,兒子不能說父親的過錯,那又如何?這種怒氣他會發泄在彆人身上的:“太師,我其實一直都聽說福寧殿裡有這樣一條密道,當時道君還冇有賜給蔡攸府邸,你們住在一起,我一直在想,這個密道是為誰修建的。”
蔡瑢隱隱約約地覺得有些不好,他甚至又想打斷皇帝。
“直到前兩天朕發現了那條密道,你知道朕當時心裡想的是什麼嗎?”
趙煊想起昨天發現那條密道的時候,那條密道在福寧殿的側閣,一張小床的下麵——福寧殿中哪裡來的這麼小的床?他疑心是哲宗皇帝當年用過的,因為哲宗登基時才十歲,而彆人登基時都成年了,不太可能用。
趙煊凝視著那個生塵的入口,即使是多年不用,他也可以影見父親的身影,是如何雀躍地走下地道,又見到他翩飛的裙裾,像蝴蝶一樣撲向陰暗的地底。
“朕當時想,這條和莊公為母親修建的‘黃泉’一模一樣。隻是,縱有黃泉,恐怕太師此生也再不能與道君相見了。”
他是皇帝了,他口銜天憲、生殺予奪。
他說見不了,就是見不了。
那小鹿又輕快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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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舊官家落魄客居 新至尊春風禦宇
宋宣和十六年秋,皇帝趙持盈以“倦勤”為由,宣佈將皇位禪讓給十九歲的太子趙煊,自此退居延福宮,號為“道君皇帝”。
此時,金軍鐵騎,已陳於中山之南。
東京城之中的走卒百姓尚不知敵人就在眼前,隻是覺得最近出城的馬車越來越多,最誇張的是道君皇帝寵臣的蔡攸,為給自己身為鎮江知府的堂兄賀壽,竟抬出了二十裡生辰禮沿江而下,綿延了半座東京城,比皇帝的帝姬下降時的嫁妝隊伍還要長。
而眾臣已無心彈劾,留守東京的留守東京,轉移家小的轉移家小,趁新皇登基黨同伐異的黨同伐異,忙成了一鍋亂粥。
這一天晚上,尚未遷出福寧殿的道君皇帝,悄悄出了大內,提著一盞紅燈籠,來至蔡太師府前。
與東宮的小童不一樣,蔡太師府的門頭對皇帝這張臉熟悉至極,立刻大開中門迎接。
持盈並未馬上進去,而是將手上的一盞燈籠給了這門頭,道:“把這燈籠掛上去。”
門頭不疑有他,立刻招呼人拿來爬梯,將皇帝親自提來的燈籠掛上太師府的門匾,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遙遙地盯著對麵的學士府。
持盈此刻已步入中庭,而蔡瑢早就等候在那裡了。
他著一身紫袍,係一條犀金革帶,在林立侍從的燈下顯得溫雅請舉,彷彿時光回到從前似的。持盈一時之間看得癡了,呆在原地。
蔡瑢上來拉住他的手,引他到正廳去:“臣早就在想,官家何時要來了。”
持盈澀澀地開口:“元長如何猜到朕會來?”他還是冇法撇去這個自稱,他仍然居住在福寧殿裡,仍然做皇帝,彷彿一切都冇有什麼改變似的,隻要他不收到軍報,天下彷彿就還是承平盛世一樣。
蔡瑢道:“臣想著,官家去南方前,總會來見見臣的,不是嗎?”
話語裡竟是個告彆的意思,持盈一愣,他今天的確是來告訴蔡瑢讓他不要隨駕的,日前他早已答應了趙煊——
隻是,蔡瑢是怎麼猜到的呢?
“你不同我走嗎?”持盈問,他環顧四周,太師府的隨從仆人們也都麵色如常,並冇有收拾東西的響動。
蔡瑢看了他一眼,屏退了諸人,他在皇帝麵前做主,旁人也肯聽他的話。
持盈並不以為忤,反而侍從退去以後,他站起身來到蔡瑢身邊,靠著他坐下,複問道:“你不去南邊嗎?”
蔡瑢微微笑道:“官家來,不就是要臣留在東京的嗎?”
持盈被他說中,低斂了眉目,默認了他的話。
在他們的談話裡,蔡瑢經常作為一個主導者:“臣聽聞,昨日嘉王進宮,在福寧殿和您吵起來了,是麼?”
蔡瑢在宮中遍地耳目,他倆都互相知道,事已至此,持盈已經懶得糾察了:“是。”
嘉王前腳剛哭著出了福寧殿,後腳道君皇帝便下鈞旨,說新帝即位,諸皇弟應升一等,加封嘉王趙煥為鳳翔彰德軍節度使、鳳翔牧兼相州牧,看似是升官,卻罷免了他身上提舉皇城司的實權緊要職位,由新帝的親舅舅王宗楚取而代之。
隻道君一道旨意,趙煥便被徹底打落了奪嫡舞台,朝野嘩然,從前附庸的黨羽更是惶惶。
而蔡瑢最瞭解不過持盈:“原本照官家的意思,是預備太子監國,嘉王隨您南下,以保萬全的吧?”縱然已經告諭天下退位,蔡瑢仍然冇有改過來稱呼。
持盈盯著蔡瑢,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是開心還是自嘲:“知我者,元長也。”然而可惜,蔡瑢從不把“知君”這一點用在好處。
蔡瑢便道:“原本嘉王提舉皇城司,隨官家南下保護左右乃是理所當然,隻是現在您忽然罷黜他此職,想必是太子不讓他南下的緣故吧?”
持盈隻能點頭,他和趙煊的那一場密談誰也冇有告訴,但蔡瑢就是能從蛛絲馬跡裡麵猜出事情的原委:“他要你和三哥一起留在東京,他才放心。”
留下趙煥,持盈唯二兩個成年的孩子便都在東京了,雖然持盈富於春秋,要子嗣不是難事,但也保證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放棄東京,在南方另立朝廷。至於蔡瑢,皇帝南巡必帶的蔡攸,和沿途不少州縣的父母官都是蔡氏門人,留住蔡瑢則可以挾製他們。
一看即知是新天子的手筆。
蔡瑢知道趙煥走不了時,便知道自己也難以脫身了。
而另一邊持盈又很委屈地垂下眼,同蔡瑢訴苦道:“隻他不曾做爹爹罷了,我身為人父,縱然、縱然…又怎麼會因為三哥而棄他於並不顧?旁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若我早有廢立之意,何至於等到今日。”
蔡瑢豈不知今日的奪嫡之事,大部分都是他和王甫兩個人提著皇子唱唸作打,皇帝並冇有一日狠得下心去要廢除過趙煊,又捨不得打壓趙煥,以至於今日,原本按照皇帝的身體康健程度,考慮這些事的確該十年二十年以後,可是誰能做先知呢?
蔡瑢淡淡道:“大哥是恐官家效仿景帝故事吧。”
漢景帝為了武帝即位,殺死了太子劉榮。
持盈大駭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剛辯解完,忽然想到,景帝、武帝、玄宗…多少殺子之事!
他百口莫辯:“我實無此心,縱然他不討我的喜歡,可他到底是我的孩子!元長!”
他哀哀可憐地叫蔡瑢的字,好像要自證清白似的,他登基將二十年,蔡瑢執政將二十年,和趙煊的年齡幾乎登長,他迫切地求蔡瑢證實他的清白。
蔡瑢知道這生於錦繡的宣和天子,實是心軟多情,連血也不願多見——至於他大興花石綱修造艮嶽宮觀塗炭生靈的事,便是眼不見則冇有了——又如何能對自己親兒子行生殺之事,於是隻搖頭道:“官家不該禪位的。”
持盈隻覺得悲從中來,頑固如李伯玉都同意了他禪讓,蔡瑢為何還要阻攔他?連蔡瑢都認為他要借刀殺了趙煊嗎:“元長,連你也誤解我嗎?”
蔡瑢歎了一口氣,看到天子眼裡滿目的晶瑩,心想你如今被冤枉一下就成這副樣子,以後不做皇帝了更要如何呢?
他自己被皇帝弄得父子反目,卻還要操心皇帝家裡的那一筆爛賬:“臣實無此意。”
他溫和了聲氣,湊近去,摸著持盈的鬢髮:“若是當時臣在官家身邊,臣便勸官家直接放棄東京南渡以求天子之全;要麼就勸官家組織兵勇號令天下勤王死保東京。哪有這樣禪讓的法子呢?”
他微微惋惜道:“可惜官家叫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
不知怎麼的,持盈想起當時蔡攸說的那句“若是我爹,早給你折騰死了”的話,一時之間臉上不知應哭應笑,隻是道:“賊人還未至眼前,我若是直接放棄東京,將來以何麵目見祖宗?”可是要他挺身去守衛都城,這是萬萬不能的。
汴梁多好啊,汴梁這麼好,可再好,它也是個死東西,它怎麼比得上活生生的、金貴的天子呢?
蔡瑢便歎氣道:“官家為求顏麵,不惜禪讓也要讓令太子留守,可有想過若敵酋退兵,官家又要如何自處?這皇帝的尊號送出去,豈有好拿回來的?自古以來,隻有子弄父兵的,哪有君父複辟的?”
持盈被他說中了利害的心事,這事持盈不是不知道,隻是就他的個性,事不到前不操心,而趙煊目前又是如此守禮仁孝,他不願意回答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想法:童道夫手上還有數萬兵勇,梁師成、高俅又在軍中經營多年,若趙煊實在不孝,他在東南另開朝廷,又或是廢黜趙煊,也隻在反手之間罷了。
但他不肯承認自己對兒子算計得那麼深,隻強顏歡笑道:“詔書上不都寫了嗎?我已倦於萬幾之事,從此隻管問道長生了。元長,你我執政已有二十年,放在尋常皇帝宰相上,也算久長了,有何不可放手的呢?”
蔡瑢心知他和持盈都非是甘於放權之人,持盈也許要貪戀的少些,但也是絕不容許人指手畫腳的執拗性子。剛想說皇帝何必說這些官麵話,而宣和天子的下文又緊接著到了:“你從前與我說在杭州修建了一座園子,若大哥真能接下江山,咱們就在那裡終老,又有何不可呢?”
持盈忽然抬頭,那雙眼亮晶晶的,他們情知彼此都在癡人說夢,但蔡瑢還是罕見地受了感動,這雙眼睛彷彿帶來了二十年前的月光。
明月已非昨夜,又為誰風露立中宵?
他伸出手去:“原來官家還不曾忘了這些話——那園子大抵早叫方十三推了。”
持盈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手上,好像一隻貓,平日裡隻居高臨下地看著你,忽然就在你手邊胳膊邊棲息了:“那叫他們重建便是了。”
他略歎息道:“官家若是想此事善了,就不要張揚,直接秘密出京,改道鎮江吧。”
持盈被他這話嚇得一驚:“這又是為何?”
蔡瑢道:“金人離東京隻有數日之遙,聲勢太大恐為他們所知。況且,縱然太子已經登基,但官家纔是百姓心中的真皇帝,乘輿一旦南行,天下必然大亂,人心渙散,則東京難保。”
持盈為難道:“幾百人?”他的儀駕護衛都不止這個數!
蔡瑢歎道:“人多則易生變,官家隻在江南忍耐數日即可…童道夫正帶兵趕回,若是東京萬一有失,臣便叫他立刻南下,到時官家可以直接在東南坐鎮,不使天下無主。”
方方麵麵都被他考慮的那麼周到,乃至於持盈自己都想不出什麼比這更好的法子了。秘密南行,既可以保全自己臨陣逃脫的顏麵,又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又可以凝聚軍心,讓趙煊不至於在東京城孤木難支。
於是他深深地看一眼蔡瑢:“元長竟是憂我所憂。”
蔡瑢起身跪倒在持盈的腳邊:“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罷了。”
持盈將一隻手搭在蔡瑢的肩上,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他和蔡瑢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為一件事出過力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他密謀四輔,結交童道夫,企圖觸碰兵權開始,持盈為了反擊,便也開始提拔他的政敵上位。
可他又不忍心蔡瑢被黜落,以至於今日這樣難堪的局麵,甚至一手提拔並且睡了他的親生兒子。
燈下他看著蔡瑢的頭髮,癡癡地道:“二十年前,朕在福寧殿對你問政,你說,願為朕效死力——”
“是。”
“那時候你肯為朕而死。”持盈問,“現在也是嗎?”
蔡瑢仰頭看著他的皇帝:“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
持盈恨恨地,尖利地問:“那你為何不肯為朕而活?”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做我一個人的臣子,為什麼要有二心,為什麼要反客為主,為什麼要將我孩視欺瞞?
蔡瑢低下頭去,他視皇帝如學生,如子侄,如君王,如愛人,但他不可被馴服而隻可馴服他人:“臣能為陛下而死,卻不能因陛下而活。”
他要馴服皇帝,而皇帝又何嘗不想馴服他呢?
持盈冷笑道:“願為朕而死的人天下比比皆是,你算哪個?”
他狠話既出,便從袖口抽出一把團扇,迎麵扔到了蔡瑢臉上。
那把他在大相國寺,用一萬貫買來的團扇。
那團扇頓時把蔡瑢的額頭砸出一個紅印來,持盈頓時泄了氣力,他和蔡瑢糾纏這麼多年算什麼呢?他們相愛,然後呢?臣子想要操控帝王,帝王又何嘗不想馴服臣子呢?
於是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朕嘗以為百年之後,你可以和朕一起在太廟裡麵共同受享萬世香火,還想過把自己的王號賜給你。”
穆,一個美麗的王號,也想必能做一個美麗的諡號。
神宗皇帝有荊王,官家不是也有我蔡某嗎?
蔡瑢將此扇拿到眼前,那把團扇曆經二十年風塵未變,隻上麵多了皇帝一個“天下一人”的花押:“陛下不曾揹我,是我有愧於陛下。”
這麼多年,他為天子攬儘九州之財,君臣二人同眠共枕又同床異夢,皇帝恨他時轉頭便睡了他的兒子,罷黜他的官位,提拔他的政敵,可哪一次,哪一次都捨不得把他徹底貶謫。
宣麻命相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呢?他難道不曾被皇帝那樣遠大的誌向所感動過嗎?隻是他不要再被人擺佈了。
持盈輕輕地說:“這扇子是你的吧,我冇有認錯吧?”他為自己方纔的失態掩飾地眨了眨眼睛,可是睫毛竟然掛不住淚水:“花了一萬貫呢,叫居安付的錢。把他心疼壞了。”
“這麼多年,臣都以為此扇已經不在了。”蔡瑢看著這把扇子,這扇子乃是他被貶出京時憤懣所寫,扇上的字並無後來的尚意之趣,隻是為了抒發罷了。
字也正是竹枝詞的下闕——
“瞿塘嘈嘈十二灘,此中道路古來難。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他題此詩於扇上時,分明講的是宦海浮沉的悲涼,可二十年轉頭一看,竟莫名地符合了他與宣和天子的這許多年來的諸多糾纏。
人心還不如水啊,即使黃河如此凶猛,又何能及得上萬一呢?他是這樣貪婪,得隴望蜀、永不知足啊。光陰如果要回到二十年前,他仍然會發誓效命皇帝,接著企圖操控他。
他忽然笑出了聲音,不知怎麼的眼淚也落在了扇子上,持盈彆開臉去:“哭什麼呢?”自己又抹了抹眼睛。
蔡瑢說:“臣原來以為,太子要臣留京,是要牽製居安,要他不得挾天子號令朝廷。”
持盈笑了一下:“他?”這話他知道說出來傷人,但仍說了:“你若有居安一半的好……”
可他冇有,持盈也仍然愛他,或許愛他和自己一樣相諧的誌趣,愛蔡瑢永遠知道如何迎合他的喜好,愛蔡瑢宛如父兄一樣的關懷。
持盈將未儘之語嚥下,問道:“那不然大哥為什麼留下你呢?”
蔡瑢微微地笑了:“也許是他以為,臣在東京,官家總有迴鑾之日吧。”
持盈抿了抿唇,蔡瑢對他來說當然是很重要,非常重要,無比重要,君臣一體,蔡瑢是他的半身,但是兒子呢,兒子是他的延續。可無論是半身還是延續,都比不上他自己來得重要。年年都有人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他也是富於春秋,易求子嗣的年紀。
冇有誰是不可替代的,可是持盈找了二十年,才找到一個蔡元長,於是隻說:“是。”
他拉著蔡瑢的手,這把扇就在他們兩個人的手間了,他說:“這扇子你寫了兩把,等我再回東京的時候,將另一把扇子也簽上花押給你,好嗎?”
另一把扇子被皇帝妥善珍藏了二十年。
持盈把他從地上拉起來,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元長從前總在我的畫上題字,現在輪到我了。”
蔡瑢勉力笑笑,他看向皇帝的身影,已然從十來歲的少年人,變作一個風華正茂的君王了,自古君臣如夫婦,他們一路走來二十年,就是夫妻之間也算久長了。
而另一邊的宣和天子,已然擦乾了眼淚準備回去了。
行至中庭時,在衛士的簇擁之下,他忽然回顧,看見了燈下站著的蔡瑢。
蔡瑢對他拱了拱手,隔著叢叢黑甲,持盈強顏笑了一下,燈下的太師寬袍振袖,肅肅蕭蕭,一如二十年前。
那是他們在人世間的最後一麵,誰也不知道,隻有月亮知道。
三日後,在五百勝捷軍保護下,道君皇帝趙持盈連夜秘密乘船向南而至鎮江,隨行者唯有寵臣蔡攸、皇後鄭氏並幾位帝姬。
為令趙煊安心,彆說趙煥,他索性一個兒子也冇帶上,統統都扔在了汴梁。蔡攸笑稱為“一鍋燴”,意思是汴梁一旦陷落,皇帝辛苦開枝散葉二十年的成果便要灰飛煙滅了。
彼時持盈因舟行受阻,靠岸來街邊散心,聽這話便橫他一眼:“說點吉利的!”
蔡攸和他逛街,街上挨挨擠擠的,北邊的戰事打得再狠也傳不到這水鄉來,百姓都各自穿著短褐上街買賣,持盈見此,才覺得自己治下太平安穩,很有些盛世氣象,同時又有些氣苦,這兒再好,也不過是個城鎮,哪裡有汴梁十分之一的繁華開闊呢?
著人提前清掃過一遍街道和百姓的蔡攸見他冇什麼不悅的神色,隻是有些傷感,心裡長出了一口氣。持盈見這太平景象還以為不足,事實上,這景象也是蔡攸著人辛苦粉飾的——這麼多年,又是花石綱之役又是方十三作亂,東南人家的飯鍋子早給掀翻了。
而他一口氣還冇出完,持盈又不知何時走到了河岸邊,那裡有不少魚販正在賣魚,整個河岸的空氣中都充滿著腥味。
蔡攸過去時,持盈正彎著腰往簍裡麵看,頭戴的鴉色幅巾都垂到了肩前,蔡攸忽然惱恨現在不是春天,他無法為持盈剪一朵花簪上。
他上前把持盈的幅巾攏到肩後去,持盈任他動作,隻問販子道:“這是鯽魚嗎?”
那魚簍裡麵密密麻麻堆的都是魚,隻有淺淺的一層水,魚鰓裡都溢位泡沫,不斷翕張著,看起來冇什麼生氣。
蔡攸湊過去,冇覺得這魚身上有哪一點值得他駐足的:“看這個做什麼?又不好看,又不好吃。”
魚販見蔡攸奚落他的魚,頓時橫眉。持盈哭笑不得地道:“我隻是突然想起來,前幾天去大哥家裡時,他那裡養了幾條鯽魚在缸裡。”
他想起因林飛白去東宮探望趙煊,分明隻是前幾日的事情,但自己的心境變革,竟若隔世一般。他左看右看,企圖理解一下兒子養這魚觀賞的緣由,但始終不得其法——縱然趙煊的魚缸裡有荷葉,又勤換水,可鯽魚究竟是鯽魚,灰撲撲的,有什麼好看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竟然出手去碰了一下魚簍最上麵的魚,那魚雖然半死不活的,被他一摁鱗片,竟然一個擺動,將尾巴上的水濺到了持盈臉上。
“哎喲!”
蔡攸看他像小孩子似的去戳弄魚,又被魚甩了一臉水,頓時大樂,拿手帕給他擦臉,抹得他滿臉腥氣。
持盈把臉從蔡攸手裡掙出來,問販子道:“這魚多少錢?”
那魚販看他裝束形容,像極了不識庶務的衙內公子,便伸出一根手指道:“好說,好說,一百文。”
一百文足可以買下幾十斤大米了。
持盈因而回顧蔡攸,囅然笑道:“此漢毒也!”
他穿著一身玉白色的燕居道袍,裙長曳地,一笑便如梨花初綻,滿堂生春一般。蔡攸見他臉上的鬱結終於消散,心懷大慰,嘴上卻不把門地道:“一百文罷了,十一哥買扇子時卻不還價。”
持盈哼笑瞥過臉去,對販子道:“你當我不識物價嗎?這魚如何能賣上一百文呢?”
尋常人聽這魚要一百文早罵開了,而魚販見他麵上並無忤色,便知道一百文對他來說不是高價,於是也不害怕:“官人有所不知,這魚乃是江北的東西,因此要價貴些。”
“既然在一條江上,為何要價這麼懸殊呢?”持盈索性也無事,便和他聊了下去。
魚販道:“官人是哪裡人氏,竟不知道花石綱嗎?”
蔡攸聽到這三個字,頓時有些色變,去看持盈,持盈麵色卻不變,在一旁踩水坑玩,隨口便接道:“花石綱同這魚又有什麼關係?”
漢子道:“這趙官家喜歡咱們南邊的石頭,那朱勔老賊就從南邊運石頭討他開心,從平江府到東京,咱們這可是必經之地。五年前,一塊四丈多高的破石頭行過咱們這的時候過不去橋洞,老賊就將橋給拆了,從此江南江北便冇有橋可以通行,久而久之,這江上就有了強人,專門搶劫來往捕撈的漁船,官人這一百文錢,卻有二十文我得交給那水匪呢!”
因前兩年方十三作亂的事,持盈早被逼停了花石綱,還罷黜了朱勔,因此這魚販講起朱勔時話語間並不尊重。至於“四丈多高的破石頭”乃是朱勔為他特地尋找的神功昭運石,此時正在艮嶽擺著呢。
花石綱擾民他素來是知道的,隻是不願改罷了。這塊神功昭運石從太湖沿著汴河而上,一路上不知拆了多少橋洞城郭,但他實在是喜歡那塊石頭,對這些也就視而不見了,隻是有些煩朱勔不會善後,導致強盜滋生——自古以來隻有百姓向國家交稅的,給這些賊匪又算怎麼回事?
他心裡埋怨,麵上倒是不顯:“既有強人,何不通報官府,委派廂軍來剿?”
那漢子看他實在是天真,哎喲哎喲了兩聲,取笑道:“我的大官人哎,你平日裡隻在家裡高坐讀書嗎?那歌裡都唱呢,‘金腰帶,銀腰帶,趙家世界朱家壞’,我們若要官府出兵剿匪,還得付額外的稅錢哩,細想想,還是強人公道些!”
持盈冷不丁踩中了一個深坑,水濺出來,濕了他的靴子。
百姓拿官府和強盜相比,後者竟然還贏了。他不知道說什麼,盯著靴子上的水漬看,不知道是在惱恨靴子濕了還是旁的,臉上便沉了下來。
蔡攸和他同行回去,見他唇上那個笑弧都不見了,但有礙於朱勔乃是他家門人,隻點一句道:“百姓奉養君父,乃是理所當然的,官家若是仁慈,見不得這水匪擾民,我即去信告知三哥,叫他帶兵剿了,平安一方也便是了。”
不遠處的鎮江,知府正是蔡攸行十五的族兄。
蔡攸與蔡瑢即使政見不同,倒也覺得“豐亨豫大”四字冇有錯,皇帝原本就應受天下之力奉養,況且持盈在少年時便是富貴叢裡生長的紈絝個性,哪能容忍自己有得不到的東西?隻是原本皇帝高坐龍椅,李伯玉陳禾等人說破了天地持盈也無動於衷,隻是這一下子見了真狀,纔有些苦惱罷了。
這苦惱稍過一陣就會歇去,畢竟隻是少吃幾口魚,見麵費力些罷了,和皇帝的寶貝石頭比起來算什麼呢?
而持盈在行至客居寓所之前顯然還冇收拾好心情,也不顧靴子已臟,就向衛士道:“給我牽匹馬來。”
“病剛好呢,當心吹著風。”蔡攸聽他要騎馬,不是很讚同,“五姐還和我說呢,叫我早帶你回來,說你答應要教她畫畫來著。”五姐便是持盈的女兒茂德。
持盈撇嘴道:“你比陳思恭還煩——我一個人出去跑跑就回來,街上太擠了。”
蔡攸拗不過他,又怕他自己蹲在屋裡想到朱勔的事生氣,連通了前後——朱勔在東南作歹受賄,難道不是他和他爹作傘嗎?便目送他一路向東走去,又連忙去叫幾個衛士跟上。
而持盈在馬上一路狂奔,頃刻已至夜晚。
他跑了這許久,才發現蔡攸帶他去的那一條街道已是此間最繁華的地方,很快這東南小城便冇了正經道路與炊煙人家,出現了一大片一片的泥濘荒地。他出行時都要紫土鋪街,縱然如今倉皇南下,也走的是汴河長江等寬廣水域,舟行安穩,何時受過這種顛簸?
東南多雨,那土地一片一片的粘成濘灘,馬一腳踏進泥坑裡時,便將泥點子甩到了他身上。
持盈這一趟出來,又是一臉魚腥又是一腿泥土,可謂是受了罕見的苦楚,他素來要乾淨好看,受不了身上臟,當時便要迴轉,可馬又往前跑了兩步,前方竟然顯出一片小小的村莊來。
仔細一想,他出來已跑了許久,此刻迴轉,等到了地方,恐怕身上的泥巴都要刮不下來了,便準備去村莊裡要盆水先事擦洗。
他騎馬一路向村中行去,才發現這村莊之中竟然有十室九空,唯有一間小屋子裡顫顫巍巍地亮著燭火。
馬蹄聲也許早已讓屋主生了警惕,持盈剛一敲門,屋內便傳來一陣不小的響動,柴扉晃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村莊中格外響亮。持盈等得有些不耐,又敲了一下門,這一下屋內響起一個老嫗慌亂的聲音:“來了,來了!”
那屋子實在是小,前腳這聲音傳出,後腳門閂就落了下來,然而持盈還未曾看清屋主,那老嫗就先撲跪在地,聲淚俱下地道:“大爺,昨天才交了公用錢,實在是給不起免夫錢了!”她仰起臉,黃昏下持盈看見她縱橫的皺紋,皺紋裡麵夾著淚水:“之前也冇聽說過這個名目,冇有準備,好歹寬容些日子吧!”
持盈聽到免夫錢這三個字,頓時一怔——他與金國合兵攻遼,卻缺乏財帛,王甫便向他建議在全國收取此稅,百姓家中有成年男丁不想入伍的,北方每男二十貫,南方每男三十貫,奮力收繳一年,才湊夠了出征的錢糧。
而如今燕雲夢破,北虜兵臨,他自己也隻身南下,早已忘了免夫錢還在征繳的事,一時之間也隻能澀然回話:“老姥,我並不是官府中人。隻是路過此地,想要一點水。”
那老嫗抬頭,見他衣著錦繡,且帶著一匹神駿之馬,恍如神仙中人,並不是小吏的模樣,頓時胸中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喘氣:“有,有,水是有的,官人進來吧!”
持盈見她跌坐下去,便要去攙。那老嫗的兩隻手上佈滿了傷疤老繭,熏得黑黑蒼蒼,持盈一去扶她,手上便被繭颳去了一層皮,那老嫗不敢叫他再扶,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急急向裡麵喊道:“大郎,快出來!”
隨著老嫗的呼喚,柴門深處的一個角落裡,竟然緩緩爬出了一個男子。他爬得緩慢且吃力,老嫗便跑過去,拽著他的兩條胳膊往前拉,持盈也藉著那一短截蠟燭看清了男子的全貌。
他蓬頭亂髮,麵目黢黑,上身衣物雖然襤褸,但勉強可以蔽體,而下半身卻是一片模糊的血肉,持盈定睛一看,竟然有白而黃的蛆蟲在人的血肉間蠕動。
血腥與腐臭的氣息瀰漫了整間屋子,持盈幾乎要吐出來,但他的頭剛一外撇,就聽到了男子的聲音:“媽,你喊我出來乾嘛,嚇到人家了。”
這屋子就那麼點大,他自然聽清了持盈方纔的話,隻不過對於盛年男子,他仍保有相當警惕:“你要水,在旁邊缸裡的就是。”
持盈點點頭,心下就有些後悔來到此地,便徑直向那男子指的水缸走去,誰知道他剛把身上帶的帕子放進水裡,這男子就大聲說道:“你乾什麼?這是喝的水!”
持盈一時語塞,他如何知道這水缸裡的乃是飲用之水,他還嫌蠟燭光少,看不清缸裡的水是否有灰塵呢。那老嫗似乎覺得兒子說話太過生硬了,恐招人生氣,便抱歉道:“官人,我這兒子有殘疾,語氣不好,你不要見怪。你隨意用就是。”
持盈道:“原是我不知道,臟了你的水。”他往身上摸了一摸,發現也冇什麼可以給這家人的財物,便訕訕地放下手來。
而那老嫗顯然無心管他怎麼做,隻是奮力把兒子拉到一席蓬草上去。
持盈原本正濕了帕子,在衣袖上擦拭,那衣服沾了水也不見乾淨,反倒將泥點暈開,持盈有些氣惱地抬頭,見到了此生難以忘懷的一幕——
這老嫗將成年的兒子抱在懷裡,藉著燭火,用手開始摳他下半身蠕動著的蛆蟲。
持盈一時之間忘了動作,怔愣在原地。
手指深入血肉之後,同筋脈攪在一起,發出嘖嘖的聲音。
一條,兩條……
好幾條蠕動著的蛆蟲,被放在了桌子上,那蠟燭原本就隻有一小節,燭淚把蛆封在了桌子上。
他看得呆了:“小郎這傷是怎麼來的?”音調竟很輕,唯恐將這一對母子用以照明的燭火吹熄了。
燭火對於他來說,是要一日一殿數百枝以求長明不夜的存在,而對於普通百姓來說,夜間根本不點燈,這也是為什麼持盈會貿然敲門的原因,他原以為點得起蠟燭的會是一個富庶的人家。卻不知這一對母子深夜點燭,乃是為了……
那男子將頭撇過一邊,顯然是痛極了,嘶著聲音說:“怎麼來的?還不是那昏君!”
持盈原本隻是隨口一問,卻聽到了男子咬牙切齒的咒罵,彷彿恨不得將他拆碎似的,頓時嚇得一驚。
那老婦人見他失色,心想他這一身錦繡,恐怕是官府中人,唯恐持盈去揭發他們,立刻罵道:“不許說官家!——官人不要聽他胡說,他是、他是自家摔的,我們冇錢找大夫,才拖成了這副樣子,不關官家的事!官家萬歲!阿彌陀佛!”
持盈不知道說什麼,那老婦人為了怕他向官府舉報,搜腸刮肚地對皇帝極儘祝福,而他兒子顯然痛得發狂,連母親的掩飾都冇聽出來,喊道:“我冇摔,我原本是個好好的人!是花石綱!皇帝的花石綱!我為他拉那破石頭,身體冇日冇夜地泡在水裡才爛掉的!”
老嫗急得不行,想要去捂住兒子的嘴,但是看到自己手上那一灘來自於兒子脊背的碎肉,頓時淚如雨下,哀哀向持盈求告道:“官人,他瘋了,是他瘋了才這麼說的!求官人不要說出去!”
她一個老弱,兒子一個病殘,持盈若現在去官府揭發,他兩個必死無疑,於是隻能討好道:“官人,我看官人的靴子臟了……”她實在彆無他計,撲到持盈麵前就要用拇指去擦持盈靴上的泥點。
持盈慌忙道:“老姥何必如此!我不說出去!”他一時之間心神俱震,是,花石綱會死人,但他寧可見一具死屍,也不要見到這樣的慘象,但他又想起了老嫗方纔在門口說的稅,囁嚅道:“可我聽說免夫稅是,是成年的康健男子不去當兵纔要繳納的,小郎他……想來不必繳納吧?”
“他們隻要錢,哪裡管我們是死是活!”那男子吼道,顯然痛失了神智,“我就是死了,他們也能把我拖到東京去給皇帝的萬歲山做磚頭!”
老嫗也說不出話來,隻能在燭下哀哀地哭,持盈不自禁地走上前去,隻見那蛆蟲在燭淚下爬啊爬,竟然和男子扭曲的麵目重合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持盈喃喃地說,“我不知道。”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他心裡清楚得很。
隻是事情不到眼前,便不去細想。
他是天下一人的皇帝啊,又生在這樣的承平盛世,難道不是理應受儘四海九州之物力供奉的嗎?
可是如果不是他的話……但古往今來,修造宮殿哪有不死人的呢?秦有阿房,漢有未央,唐之大明宮富富皇皇,東京城的宮殿較之前代相比,已經很是簡樸了!
他在內心為自己辯解著。而老嫗見他麵色糾葛難明,不知道他為何說出這樣的話,隻道:“我自家命不好,與官人有什麼乾係?隻這輩子受苦,下輩子投個好胎罷了。”
她忽然正視看向眼前這個忽然出現的男子,玉袍鴉巾,竟是她一世也未曾見過的清雋與漂亮,她不知道這美麗上麵凝結著多少來自於她的膏血,隻是看到也持盈冇有告發的意思,說話也還和藹,就大著膽子,摸著自己兒子尚且完好的上半身說:“大郎,抬頭看看這位官人罷,沾沾他的福氣,下輩子做他那樣的人物就好了。”
持盈分明見她眼底有淚光,若非已到了死境,怎麼會去想來生呢?而到這個時候,她也隻是說:“隻可惜你從媽媽肚皮裡出來。”
那男子即使痛得發瘋,聽到母親的許願,也從亂髮之中抬起頭來。
他看向持盈,柴扉擋不住秋風,吹得蠟燭動搖,持盈身上的道袍忽明忽暗,顯出燁燁的金光,彷彿要羽化仙去一般。
他伸出手,好像要碰碰持盈似的。
持盈見到他的手,那是破了皮的、留了疤的,上麵交錯著紅色的血與粉色的新肉,手掌上還有細小的砂石。
神使鬼差地,持盈竟然上前,將他的手握住。
那男子忽然笑了,眼睛裡亮晶晶的,把臉衝出一道淺灰色的痕跡,方纔警惕的神情也不見了,他的唇上甚至還有因為在地上爬行時臉挨著地麵沾上的茅草,說話時噴到持盈的手上。
“好,好……”那男子也冇說什麼,卻不知為何,他覺得同自己交握的手竟然輕輕顫抖了起來,他不解地看向麵前這位素不相識的,又與他截然不同的富貴公子。
他看起來是多麼漂亮,多麼皎潔,又多麼害怕啊。
而此刻,外麵卻響起了尖利的兵戈之聲,脆弱的柴扉木門被人一腳踹開,秋風倒灌,那一節蠟燭頓時被吹滅。
黑暗隻有一瞬間,很快,目露精光的衛士與士兵舉著火把一擁而入。
“官家——”大老遠地就有人喊,持盈驚疑地向外看去。
童道夫身披重甲,翻身下馬,奔跑到持盈麵前,大哭道,“官家嚇壞老臣了,天這麼黑,怎麼還到處跑?”
持盈還冇來得及對他說什麼,隻覺得手上傳來一陣猛力,心中有了不祥的預感,急急轉頭去看這殘疾的男子。
四目對視。
皇帝的臉上,忽然被吐了一口帶血的痰沫。
“我就說外麵風大,恐嚇著你,你還非往外走,受那邪風,現在知道難受了?”蔡攸冇好氣地踏進門來,“娘娘今日裡帶著五姐七姐要來看你,我給攔住了,可總不能一直不見吧?”
他甫一入門,隻覺得屋子裡氣悶,又有南地特有的潮黴味道,剛準備將窗戶打開,持盈的聲音透過帳子傳了出來:“彆亂動!”
那聲音聽著倒還好,蔡攸走過去撥開寶帳,把皇帝從被子裡頭剝出來:“透個風吧,老這麼悶著總不成。”
持盈撇過頭去,小聲道:“我不願開。”
蔡攸就挨著床坐了。
持盈悶在屋子裡三天不曾見人,連妻子和女兒上門來也是原樣打回,可是細察身體,總不見什麼病症,隻是吃了睡睡了吃,睡到一半還發噩夢,蔡攸疑心是那晚上見了風嚇的,便追問童道夫發生了什麼。
童道夫正在驅兵為持盈建造東南行宮,這要奇石那要珍玩,還費儘心力地找來了兩頭通體雪白的小鹿,正哀哀地綁縛了四足在地上呢:“官家騎馬到莊子裡,見了兩個瘋子,給嚇著了——這幾頭白鹿吉祥得很,大郎君帶去給官家吧。”
蔡攸命人牽了鹿走,又疑心道:“什麼瘋子,將官家嚇成這樣?”
童道夫答得支支吾吾,然而他論起身份,在蔡攸之長,從皇帝小時就服侍在掖庭了,蔡攸也不敢逼問他。童道夫自然不肯和他說皇帝被人吐了一臉血唾沫的事,隻含糊道:“不管什麼瘋子,冒犯聖駕,老夫早已將他們處理乾淨了。官家這病症,醫師若看不好,不如大郎君請個道士來穰治吧?”
蔡攸仔細一想,倒也很正確,於是來問持盈。持盈懨懨的,渾身冇什麼力氣,隻覺得滿臉都是痰液的腥味,哪有什麼心思請道士:“等回家再說罷。”竟懶得治,隻渾渾噩噩的。
當時他被吐了唾沫以後,腦內刷的一下全是空白,隻製止了擁上來的衛士與童道夫,叫他們不要傷人,便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往外走,連怎麼回去的都忘了。
蔡攸見他實在提不起精神,便哄他道:“童大官在外頭尋了幾隻白鹿給你玩,去園子裡瞧瞧吧?”
這白鹿原本是祥瑞之物,若是以往,持盈見了鹿就要去尋那芭蕉葉了,如今卻揮揮手道:“他上哪找的?我不是和他說要他隱秘行事,不要驚擾地方嗎?”
說起這事,持盈更加嫌煩,當時他和蔡瑢約定,若東京事有不測,童道夫便帶兵南下,可是如今金人還未至京畿,他卻帶了這麼多精銳禁軍過來,豈不是讓東京守備更加空虛了嗎?
他有心罵童道夫幾句,但也知道他在遼國戰事上失利至此,若老老實實留在東京,少不得被趙煊處置,他諒解這人之常情,隻是這數萬精騎聲勢浩蕩地南來,世人也儘知他退位南幸之事了。
……也知道此刻的東京城,兵力是十分的不足了。
他有心叫童道夫回去守護京師,但又被前幾日的見聞嚇到了心神,覺得自己還是需要軍隊保護,於是也就半俯就了童道夫身為大將,不聽敕令遠來東南的不法行為。
蔡攸見他對白鹿冇有興趣,又道:“不見白鹿,吃口飯總成吧?今天是初十呢。”
十月初十,是他的生日。哪一年不是大作盛典天下同樂?但持盈已無這心思,隻是不禁想起了什麼,拉住蔡攸慎重道:“居安,我有一事要托付你。”
就是皇帝托孤禪讓也冇這麼鄭重的,蔡攸笑道:“怎麼?”
持盈道:“你派人騎馬向東跑半個時辰,會見到一個莊子,裡麵有戶人家,家裡有個殘疾的兒子和一個老婦人。你派人給他們些錢財土地,再給那兒子治病——不要說是因為我,就說你是他們家的遠房親戚。”
持盈彷彿在心中打了一萬遍腹稿似的,說得極為流利快速,連藉口都想好了。
蔡攸聞言卻心中一突,不知怎麼地想起了童道夫的話,童道夫殺了兩個瘋子,皇帝又要他去找一對母子,人數上的重合讓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妙,但麵上仍不動聲色地領命去了。
他心裡頗覺得可笑,這樣的人家天下俯拾皆是,皇帝這麼發善心得發到什麼時候去呢?若這一對母子便是童道夫嘴裡的“瘋子”,照這麼說,大抵早叫一把火燒乾淨了。就是那一整個村莊都不一定會在了。
隻是皇帝不會知道罷了。
持盈將這事吩咐完成之後,心中猶如卸下千斤重擔,又狠狠地擦了把臉,他南幸倉促,連陳思恭都因要籌備遷居——他去延福宮,趙煊去福寧殿——的事宜冇有跟來,屋子裡冇人敢站著,於是他就在一個人神經質地擦臉。
直到感覺臉上燒著似的疼,持盈才停下手來,心想,雖然因他的緣故,對這兩人不住,但他也做了補償不是嗎?這麼想著,他竟然在塌邊歪坐著睡了過去,一醒來時已經將近黃昏。
蔡攸請他出去吃飯,他不去,便在屋裡擺桌子,一個人看著碗裡的米發呆。
那米好像動了起來,像……!
他想起了那夜的場景,一失手把碗打在地上,急忙抬頭去看蔡攸,求救道:“居安,我和你說的事你做好了嗎?”
死人如何給財帛土地安居,但蔡攸點頭道:“去了。他倆還叩謝聖恩呢。”他話音剛落,持盈的臉上就有疑竇,蔡攸為打消他的懷疑,便故意道:“我將旁邊的水田給了他們兩畝,大官也在那邊上正給你修園子呢,去不去看看?”
他這麼問,就是知道持盈絕不會去,果然,皇帝不愧和他相識二十餘年,連連搖頭道:“算了,我身上難受,不去了。”
想到這一對母子有了著落,他的心纔有些安定下來,彷彿卸下一塊大石頭似的:“不吃了,叫五姐來,她上次描了幅海棠,我還冇看過呢。”
蔡攸道:“彆叫她來了,在這屋子裡悶了好幾天了,好歹出去走走吧。”他去拉持盈的手,命人進來為他更衣。
持盈更衣並不避諱他,蔡攸在燈下凝視皇帝如玉的臉半日,甚至有了些綺麗的遐想,持盈也看了他一眼,兩人俱笑起來。
蔡攸忽然用手指點了點唇邊道:“臉。”
持盈一摸,果然起了一塊皮,是方纔擦的,並不以為意,戴了襆頭便要出門。
他的女兒茂德前兩天便央求他改畫,他二一推作五已有數日,想來這嬌兒也要發急,埋怨父親了!
然而誰知道他這封閉數日的房門將將打開,還冇來得及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童道夫便著急忙慌地手捧氅衣趨入中庭,向他跪了下來:“官家,此地有刁民作亂,老臣請官家移駕!”
持盈大駭,他從汴京跑到這裡,不就是怕人作亂嗎:“此處是國家腹心,怎麼會有人生亂?”他急切要地往內宅走:“聖人與帝姬還在裡麵!”
童道夫卻已站起身來將氅衣不由分說地披在持盈身上,拉著他的胳膊製止他道:“官家,不可遲疑了,速速起駕吧!”
童道夫說是宦官,實際受宮刑時已經成年,又兼之多年行伍,身強體壯,持盈被他一抓,頓覺胳膊一僵,然而他不肯動,隻道:“聖人與帝姬都是女流,怎可與我分離?”
童道夫到底不敢下力氣抓他,隻跪在他腿邊苦口婆心地道:“那刁民洶洶,官家若是玉體有傷,如何是好?”
他這樣哀求,持盈卻不聽,隻抓著柱子,在欄杆旁坐下,竟然是個不肯走的意思。
童道夫著急地喊蔡攸:“大郎君,好歹勸勸官家吧!”
從前蔡瑢黜落在杭州時,持盈還不認識他,隻是叫童道夫在杭州設金明局尋找書畫珍玩,蔡瑢賄賂童道夫,讓他將自己的書畫送給皇帝,果然皇帝一見便急吼吼地要童道夫帶人進京,到後麵此二人互為表裡,一個攻政一個弄兵,持盈廢了好大力氣才把他們拆開。
但正因為這緣故,童道夫一向以蔡攸的長輩自居。
而萬萬冇想到的是,一向對他恭敬的蔡攸卻不聽他的,隻道:“大官,我和官家來南方數日,向來與民無涉,怎麼大官一帶兵前來,百姓就開始造反了呢?”
他說完這話,童道夫立刻暴起道:“你懂什麼!”
他急急地去看持盈,卻發現他看著長大的皇帝麵色也很不善,急急解釋道:“官家,這幫刁蠻愚民想必是受了他人指使,這才、這才……江上有水盜作亂,臣帶兵圍剿,軍用有缺,實在是不得不……”
此刻他再矯飾持盈也聽懂了,分明是一邊剿匪,一邊劫掠地方,這才導致了民怨,從前童道夫征討方十三的時候,他也聽說過多有不法,但最後到底剿滅了這心腹大患,也就冇將台官的話冇放在心上,可是如今他就在這裡呢——童道夫這麼冇分寸,豈不是將他置於險地嗎?
由是沉下麵色:“居安,你去收整兵馬。”分明是要黜落童道夫的意思,然而這種自罰三杯的形式並不足以讓童道夫警惕,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他侍奉皇帝二十餘年,皇帝頂多是冷他一陣罷了!
蔡攸方領命而去,前院裡就已經傳來一陣嘈雜的驚叫。
木頭與鐵的摩擦聲相互撕成一團,持盈原本還打算問罪童道夫,但聽到這聲音也驚得站了起來,慌忙便往內宅跑,和衝出來的妻子女兒迎麵撞上。
童道夫見皇後與帝姬都在此處,立刻道:“官家這下放心了?快和臣走吧!”
持盈立刻點頭,童貫即點了衛士開道,分三輛馬車從後門護送持盈等人離開,他本人則在皇帝車前親自執戟護衛,持盈看他如山一樣高大的身影,雖氣他多有不法,又臨陣逃脫,但到底愛重多年,見他如此守護,隻道:“道夫,你糊塗也!”
童道夫垂下頭去,分明是等皇帝罵兩句出氣的意思。
而持盈這段時日彷彿經曆了此生所有的落魄,已經冇有心氣了:“我此來東南,不過是權宜之計,待賊虜退去以後便回京師,你為我修造行宮,多傷民生,打擾地方,還是不必了。”
童道夫卻不讚同道:“官家乃萬民君父,豈可蝸居於這小宅之中?”他把戟一橫,掀簾子對持盈說,那目光極儘慈愛:“官家不怕,這些流民並不成氣候,隻是老臣怕驚擾官家才請移駕,過幾日——不,明天,老臣就能將他們清剿乾淨。”
童道夫所率領的勝捷軍乃是大宋王牌精銳,對這些手無寸鐵的民夫自然好說,持盈看他他對內鎮壓無所不勝,在外卻四處鼠竄,歎道:“道夫,你了得一世,何不在遼國作氣?”
童道夫聽了皇帝這話,剛想辯解一句什麼,卻聽到前方的衛士們齊齊抽出兵刃的聲音。
六軍駐馬。
持盈的身體幾乎向前傾倒,車簾的抖動之間,黃昏下雪亮的刀光叫他心生不妙,隻見童貫點的衛士們圍成一圈,將他的車駕拱衛在中心,而遠處則是一群穿著短打的百姓,手上連寸鐵也無,隻是齜牙咧嘴地舉著木棍、飯鍋等一切比皮肉堅硬的事物。
這群人見有一體貌魁梧、腮下生須的男子,手執長戟拱衛車駕,便知那乃是臭名昭著的大璫童道夫,而他身邊隱隱顯出個清瘦人影來的,不是當今皇帝趙持盈還能是誰?
持盈的班直侍衛當即大喊道:“你們在此地做什麼?還不走開!”
百姓之中不知由誰帶頭,當即大喊道:“我們要見官家”、“對,我們要見官家,請他殺賊!”
莫要說殺賊,持盈的天子之劍尚未見過血,然他在衛士拱衛下,雖然驚疑不定,但還是勉強保留了一絲鎮定。而童道夫豈不知百姓要“殺賊”,殺的是誰?當即跳下馬車,執長戟挑了為首者的衣領,怒道:“刁民大膽,官家聖容也是你能見得的?”
他將人挑上天去,就要預備給人摔死。這一堆民眾看起來聲勢浩大,其實平日裡也戰場都不曾上,眼看為首者被挑在戟上,都嚇得齊齊後退,童道夫大笑一聲,正要將這人摔死。
卻不料那人在戟上既知死期將至,大喊道:“官家!官家!這人不殺敵人,卻要殺你的百姓,你還不肯懲治他嗎?!”
童道夫大駭地向後看去,持盈正由侍衛攙扶拱衛著提衣下車,黃昏下他那一身藕色的褙子叫風吹得獵獵響,童道夫唯恐皇帝再聽清什麼,立刻罵道:“你找死!”說罷,便將這人揮戟摔下。
持盈的腳剛踏上實地,便見那戟向地下揮去:“道夫不要!”
然而童道夫那一戟已經落地,塵土飛揚,皇帝淒厲的玉音響徹黃昏,天邊凝聚起了烏雲。
黃土地上暈開來一灘血,與白色的腦漿。
眾百姓見他真的敢在天子駕前見血,又看到那活生生的人被他摔死,七嘴八舌地就吵起來,持盈不可置信地向前,衛士們緊緊地拱衛著他。
而見天子近前,原本恐懼的百姓又齊齊圍了上來,似乎是要衝破衛士的屏障:“官家,你就看他殺你的百姓嗎?”
“我等奉養你們趙家一百七十年,到頭來還要給這閹人殺死嗎?”
不知是誰在人群裡冒出來一句:“請官家殺賊!”到後來黃沙陣陣,幾可蔽日,持盈迷濛了眼前,驚顫地問道:“你們要朕殺誰?”
他看向童道夫,這位陪伴他二十餘年的忠誠夥伴,這答案不言自明瞭。童道夫在他麵前動兵,論罪理應處死,即使為平民憤它也可以誅殺,但是現在這些人能叫童道夫死,難道不能叫他死嗎?醉翁之意難道在酒嗎:“他是朝臣,殺他自有國法!”
童道夫得到他這句話,彷彿是心懷大慰,持盈說這話分明是保他的意思,於是橫眉道:“老夫為你們殺賊保護一方,你們今日還敢犯上,好死!”便抖落那長戟,指著越眾而出的百姓,罵道:“官家駕前不見血,還不滾開!”
然而他知道,彆人豈不知道?童道夫今日帶皇帝倉皇出奔,身邊纔有幾百衛士,如今日不殺了他,待他回到軍中,誰還能活?
那帶頭的就喊道:“官家,你好糊塗!你受他的騙!他根本冇去剿水匪,他殺的都是你的百姓!”
“他放火燒了葛村!把裡麵的人都殺了卻說那是水匪!”
童道夫急急向持盈看去,而持盈並冇有看他。
他摸不清皇帝的心意,索性執戟要將反對他的人都殺掉,可是冇想到這些連鐵器都冇有的百姓,麵色赤紅地一起湧了上來。
他大呼衛士求救,而衛士視若無睹地守在了持盈的身邊,分明是不想觸犯民怒。
而唯一能救他的皇帝,卻抬頭看向了天空。
星隕如雨,彗芒襲月。
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蒼鷹擊於殿上——
持盈忽然響起了那天的血月,粉色的月亮讓他失去了燕雲的疆土。
那麼彗星呢?
君聞庶民之怒乎?伏屍二人,流血五步,今日是也!
他仍然仰著頭,他冇看見他們是怎麼殺了童道夫的,也冇看見他們是怎麼樣一擁而上,拔下這位宿將的頭顱。
他隻看見童道夫的血從脖子裡麵噴出來,噴得和天上的夕陽,柳梢的月亮,滑過天空的星星。
一樣高。
於是天上的星星就這樣,沾著血,跌入了道君懷中。
“今日之事,蔡瑢壞亂於前,梁師成陰謀於後。李彥為非西北,朱勔作歹東南,王將明、童道夫結怨遼、金,創開邊隙,以至於天生異象,月赤如血、彗星襲之,伏惟陛下誅此六賊,傳首四方,以謝天下。則兵戈可息,四海複又昇平矣!”
秋主刑殺。
金人叩邊,陳兵中山,即將渡河。新天子受禪以後,任用主戰派李伯玉為樞密相,保衛東京,一時之間前線戰況凝滯。
十月初十,道君皇帝萬壽天寧節,星隕如雨,彗芒襲月,天下見之。
為此異象,嗣君趙煊下詔悔過,齋戒告廟。
次日,又禦垂拱殿。
頭戴通天冠,身著絳紗袍的新帝趙煊,看起來是一位比他父親端莊、嚴肅、內斂許多的君王。身在太子之位近二十年卻從未執掌過實權的他,會一臉認真、凝神聚精地聽取每一位官員的奏事。
他從東宮搬遷到福寧殿時,自己的私庫竟無餘財,隻有數十擔的書。和道君皇帝,新天子的父親趙持盈愛好珍玩美器的奢侈的秉性來說,新天子的帳幔幾無文飾,床榻也不曾丹漆,起居比任何一位官員都要簡樸。
幾乎所有人都在期待這位與父親迥然不同的皇帝能為天下帶來新的氣象——當然,新的氣象絕不指如何使金國退兵,大宋上下所有官員都堅信這些人隻不過是來趁機要錢的,他們要一個新的朝堂。
一個和道君皇帝趙持盈在位時迥然不同的朝堂。
這叫一朝天子一朝臣。
因此,他甫一坐定,下麵的公卿大夫就因天象異常,開始討伐起了政敵。被討伐者毫無例外的,都是深受道君皇帝信任的舊臣——天有異象,那就是天子失德,天子當然不會失德,肯定是小人作祟了。
更加上趙煊在做太子的時候,儲位非常不穩,和道君的舊臣關係極其惡劣,因此,大家在上疏的時候,都做好了天子立刻降罪的準備。
然而和他們預想中的情況不同,龍座上的皇帝罕見地優柔起來,一貫嚴肅的麵容上麵浮現出一點無奈:“童道夫、李彥、梁師成,家奴耳。朱勔不過一倀鬼,何足道哉?隻是蔡、王二人,乃是國家肱骨,道君愛重至極,子曰‘三年不改於父之道’,卿等要朕不孝嗎?”
又命令道:“祖宗家法:與士大夫同治天下,蔡瑢為相二十年,位在樞密機要。王甫也曾得蒙道君恩遇,親賜玉帶,且容他二人上疏自辯吧!”
其實照他這話說的,也是默認蔡王二人有罪,隻是看在父親的麵子上,要“容情”罷了。
由是退朝。身穿方心曲領朝袍的大臣們魚貫而出,開始交頭接耳、互相埋怨起來。
“你未免也太急切了些,道君身在東南,又非升遐,你這麼得罪他的親信,有什麼好處?”一個人說,“我聽說官家原本要親征討賊,命童道夫留守東京,結果他卻不奉敕令,領兵南下去守護道君去了。照我看,東南將有朝廷矣!”
“國難當頭,道君卻棄神器而去,怪不得會招致天相的異常!他作的孽,卻要官家去齋戒,他竟還要在東南……難不成你也要去東南投奔他嗎?”
“啊呀,你這就是誤解我了,雖說現在是非常之時,但金人這兩天不是已經停下進攻了嗎?我隻是說你太心急,不該彈劾他幾個人,難道不知道‘投鼠忌器’這四個字怎麼寫嗎?道君還在呢,你就叫他兒子去殺他的臣子,豈不是逼他在東南自立嗎?”
“是他自己拋官家不做的,又賴我底事?今天賊虜長驅直入,和他難道沒關係嗎?隻是我原以為官家在東宮時,儲位頗受他幾個賊人動搖,今日即位,該把他們殺個乾淨纔是。”
“世兄,你真是糊塗!官家要殺他幾個,那不是明晃晃打道君的臉嗎?人家可是至親父子,哪有隔夜之仇?我聽說前幾天官家還托人南下寄語道君,說什麼‘爹爹自外,我寢不安,願歸來以天下養。’他自己睡那破木頭爛床,延福宮的陳設倒是半點不變。再說了,那蔡瑢和道君——”
“什麼,可我聽說,道君不是和他兒子蔡攸……”
聲音漸漸遠了。
很快,蔡瑢、王甫上劄自辯,待罪在家。
又數日,皇帝在前線膠著的戰事之中終於撥冗下達了對這六人的處理結果:童道夫貶為左衛上將軍;梁師成、李彥絞殺;朱勔流放,關押循州;王甫貶崇信軍節度副使,抄冇家財;蔡瑢黜為秘書監,放逐南京,其長子蔡攸貶為太中大夫,任便居住——不任便也無法,他正在南方呢。次子蔡候因尚榮德帝姬,令襲蔡瑢之爵,官如從前。
相對於抄家、流放、絞殺來說,皇帝對蔡氏的處罰實是輕微,簡直是不痛不癢,不足以平民憤,同時也向大家昭示了他並冇有迫害父親舊臣殆儘的意思,哪怕他們是那麼的喪儘天良、禍害國家,看在父親的麵子上,他也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甚至冇有褫奪蔡瑢的爵位,隻是令自己的妹夫蔡候提前繼承罷了。
而蔡瑢這位勢傾朝野、就攬綱要二十年的權相,甚至還在去國之際,得蒙天子召見,來至福寧殿中。
福寧殿已經大不同了,作為天子固定的寢居,每位天子即位之初都會對它進行自己愛好上的改造。持盈在時,這裡曾徹夜燃著數百支宣和禦製香燭,夏之鼎、商之彝,吉光片裘不可勝數,而新帝則將這些金石珍玩儘數遷往延福宮或封存,所用者不過殘幾病琴而已。
這如雪洞一樣一望見底的福寧殿,幾乎讓蔡瑢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可福寧殿仍然是福寧殿,隻是等待著他的,已並非那位風流冠絕、盈盈含笑的宣和天子了。
新天子趙煊極重書禮、雍穆莊嚴,和活潑好動的宣和天子完全不同,就連這樣私召臣子的燕居時刻,衣服的層數也嚴格按照天子服誌的規定,一層不多,一層不少。
他穿著一件紅襯裡,罩著件靛藍色的窄袖襴袍,和父親那裙袂飄飄、廣袖仙舉的姿態不同,倒是很青春乾練,讓蔡瑢不由得記起麵前這位少帝也隻不過是一位二十歲不到的青年人,他甚至見過他父親二十歲的樣子,然後呢?他一時想不起來了。
也許是因為他和蔡瑢素來不睦的緣故——蔡瑢曾經將皇帝的墨寶千字文贈予東宮,卻不知為何過了旬月後被原樣退回。自此以後,東宮再也不收任何來自太師府的東西。蔡瑢曾向東宮進送大食國的琉璃杯,竟被趙煊示意左右當庭擊碎,這事連持盈都有聽說,趙煥更是在那之後頻頻向外暗示自己喜愛琉璃珍玩,過了幾日之後,便和他的長子蔡攸結拜為兄弟——皇帝的談話非常直白,開門見山。蔡瑢甚至還冇有被皇帝允許起身,眼簾前便出現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這盒子的鎖已被拆下,隨時都可以被打開。
趙煊在上方高坐:“這是令公子在東南奉道君旨意送來的東西。太師打開看看吧。”
蔡瑢正在猶豫,而趙煊已經示意左右去替他打開了盒子。
人頭。
一個硝製過、發白的人頭,正圓睜著眼睛,在盒子裡向他看來。
蔡瑢和這顆人頭對視,忽然笑了:“道夫兄,彆來無恙否?”
趙煊看他麵上奇詭的微笑,說道:“看來太師是知道此賊伏誅之事了,還是說,這件事根本就是你授意的?”
自道君南下,天子的親舅掌握京畿兵權,李伯玉出任樞密、組織抗金以來,東京城從輿論到實際都早已換成了趙煊的天下,蔡瑢、王甫待罪在宅,行蹤都被嚴密地看管起來,根本無法得知東南情況。
而看到蔡瑢此時的表情,趙煊便知道童道夫伏誅這件事情早已在蔡瑢的預料之中了。
蔡瑢伏地不起:“童道夫伐遼有失,又收留叛將,導致金人寒盟,南下犯順,侵擾宗社,人人得而誅之。”
趙煊見他將昔日盟友擺了一道,不置可否:“太師說得不錯。隻是童道夫從燕雲回京之時,朕原本有意親征,使他留守東京,他卻不奉敕令、私下東南,不知是聽了誰的主意?”
蔡瑢道:“老臣不知。也許是他自知罪惡彌天,唯恐陛下降罪誅殺,因此才逃往東南,以求道君庇護。”
“道君是朕的父親。朕要殺的人,太師以為道君會保護嗎?”
趙煊一步步下了禦階,來到那匣子旁邊。
蔡瑢看見他的靴子和童道夫的頭站成並排:“道君和陛下是天下至親父子,休慼與共、榮辱一體,童道夫不知天數,違背陛下綸旨,陰躥東南,道君不就為陛下誅殺了他嗎?”
趙煊垂眼去看那個匣子,輕輕地踢了那匣子一腳,童道夫的頭便滾了出來。這位曾經如山嶽一樣護持在他父親身邊的閹宦,以國家的名義出使的大璫,在這樣的離亂之中已經處以極刑,他笑了一下:“童道夫去東南時,道君原不預備殺他,隻是他假借為道君修建行宮的名義,征斂民財,結怨東南,又殺良民以充水匪,索要軍用,導致下民暴起作亂,拔下了他的頭。”
蔡瑢稱讚,此時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沉穩,一點破綻都冇有:“‘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童道夫梟首伏誅,是謂天罰也。”
然而不知怎麼的,趙煊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愉悅,有些得意——其實是這樣的,雖然是國家的多難之時,卻是他的生髮之年,放在一個月以前,這總攬朝綱的權相怎麼會跪拜在他的足下:“太師久不通外界訊息,恐怕不知道吧?童道夫不是由道君賜死的,而是下民作亂,一舉衝入了道君駐蹕之所,童道夫挾持道君出奔,被攔截於途中。他們當著道君的麵,拔下了童道夫的頭。”
蔡瑢冇有說什麼。
但趙煊看到他撐在地上的手開始發顫,蔡瑢冇有抬頭,不然他會看見皇帝的麵容上閃著一絲快意的笑,誰家的兒子聽到父親遇險會這樣笑呢?
“朕聽說血從他頸子裡濺出來的時候,都噴到了道君衣服上,道君受了驚嚇,至今昏迷未醒。”
他恍然大悟地將這三朝老臣扶起,很真心地問道:“太師,為什麼被拔下頭的不是你呢?”
皇帝那一雙少年人的眼睛,和持盈一模一樣的眼睛,就這樣看著蔡瑢。
好像離開他府邸時,在叢叢黑甲間回顧的宣和天子。
趙煊知道,蔡瑢對他不是真心叩拜,但無所謂了,蔡瑢向他跪下了,不為彆的,不是因為他的智慧,不是因為他的武力,隻是因為他姓趙。
就好像蔡元長這個人可以被叫做任何一個名字,父親也會愛他,即使他佈下羅網,為了保全自身讓父親陷入窘境。但他不一樣,他隻要失去趙這個由父親血脈賜予的姓氏,就會立刻失去父親的眷顧——他明明曾經是這麼敬仰、孺慕、愛戴這個人啊!
“道君命蔡攸統領童道夫所帶來的兵馬,現如今他已可以擁兵東南、挾持道君了。聖朝以孝治領天下,你設計使道君陷在東南,朕便不能動你家——蔡元長,我爹爹愛重你凡二十年,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嗎?”
大家都以為趙煊痛恨的是擁戴趙煥的王甫,然而王甫在他眼裡不過是一跳梁小醜,他甚至懶得去羞辱他。隻是對父親最愛重的蔡瑢,他譏笑道:“還是說,你篤定東京會陷落,朕會死於亂軍,道君會在東南複辟?”
“臣不敢!”
“哦,你不敢。”趙煊微笑道,“金人進犯,他將這一亂攤子扔給了朕自己跑向東南,現在世人都認為他在東京城還未陷落的時候就帶走了數千精銳,在東南保護自己一個人。你以為他還剩下多少聲望,多少民心?東南的官員,誰還肯聽他的話?從他禪位的那一刻起,今生今世他就隻能仰仗著朕了!”
他皺著眉問蔡瑢:“可你還是逼著他和朕作對,為什麼呢?”
皇帝的玉音在他耳邊如擂鼓一樣的響,這位木訥的、嚴肅的新天子很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
為什麼?
因為持盈絕不能退位。如果時光能夠倒回半個月前,蔡瑢必然會在那個血月夜裡陪伴聖駕,而不是這樣輕飄飄地回府,被逼接受皇帝禪讓的訊息。
本來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何況還是這樣極端的情況。新天子為了平息民憤,總不能殺了自己親爹吧?那祭旗的人還能是誰?
隻是這樣連環的計策,總要出紕漏。然而蔡瑢捫心自問,如果在半個月前,他知道這樣的計策會讓持盈身置險境,他還會做嗎?
他想了想,應該還是會的。
但他說不出話來,隻是覺得內心有些痛楚。他見證過這麼多次屬於福寧殿的夜晚,哲宗皇帝晏駕的時候,他起草詔書,向太後和章丞相就在皇帝的遺體前吵了起來。
章丞相說,簡王和官家是同母所出,身份尊貴,要立當立簡王。
向太後說,我冇有孩子,神宗皇帝的每個孩子都是庶出,冇有身份上的區彆,吳王有目疾,不能做官家。諸王以穆王為長,要立便立穆王吧。
於是章丞相就說出了那句震驚天下的讖語:穆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然而蔡瑢最終還是受聖母之命,在聖旨上寫下了穆王趙端的名字,內侍去傳旨時,穆王竟然不在,而是陪同有孕的妻子王氏去大相國寺拜求平安。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纔在福寧殿裡看到了匆匆而來的穆王,他穿著一身月牙白色的直領褙子,提著翩躚的裙裾跨過福寧殿的門檻,神采含光,如珠玉照世。
他那樣悲傷地撲倒在皇兄的遺體麵前,又那樣生機勃勃地,接受了諸人的禮拜,成為了大宋的第八位皇帝。
後來他受貶謫去了杭州,又得蒙新天子的恩遇回到東京,那一夜月色微藍,就好像哲宗升遐的那天,穆王如流雲一樣的衣袖。
他隻能叩首:“臣實無離間兩宮之心,陛下明鑒。”他絕不認罪,持盈才三十歲,他才五十歲,人生漫說還有二十年,他怎麼認罪以落人口實,他怎麼肯去死?
而趙煊不再去扶他,隻是說起了另一件事:“朕入主福寧殿時,在側閣發現了一條密道。”
蔡瑢不知道他為什麼提起這個,但這條密道被髮現是遲早的事,持盈甚至和他玩笑過,等有一天他死了,(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