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海上宣和天子 思江南道君皇帝
夢海上宣和天子 思江南道君皇帝
持盈見到了一個男人。
這男人的樣貌倒無甚出奇,隻是較旁人更高大魁梧一些,身上的衣物也不特彆,不過是件黑漆漆的圓領窄袖袍,上麵勾了些珠子。
那男人似乎看見了持盈,衝他咧著嘴一笑,摘下了帽子——
他的頭頂剃得光禿禿的,隻有額頭和鬢角留了頭髮垂下,留有這種髮式顯然不是漢人,持盈隻在遼國使臣覲見時見過這樣奇怪的頭髮。
於是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男人看起來比持盈要大一些:“趙官家,你不認得我嗎?”
咧著嘴笑原本是很開心的表情,持盈卻從中看出了一些不懷好意來,他向上看去,隻見天穹茫茫,身側還有不斷蔓延的海水,彷彿身在一座孤島一般。
而持盈也的的確確,隻認識,或者隻叫得出那麼一個遼國人的名字。
“耶律阿果。”
遼國的皇帝。
宋遼還是邦交的時候,他和此人多有文書,連皇後薨逝也要對他報喪,可他們從未見過。
聽到這名字,男人果然笑了,他彎腰拿起地上的斧頭,持盈登時想起本朝舊事,驚悸地向後退了兩步,那耶律阿果並不拿斧頭砍他,而是劈向了地上的木頭。
木頭頓時分成兩截。
持盈覺得他想砍的並非是這塊木頭:“你何故在此?”
耶律阿果又詭異地笑了:“趙官家,我的好弟弟,你不認識此地嗎?”
持盈平生隻活有兩個哥哥,且都已經去世多年,猛然聽到這稱呼還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宋遼之間的確曾建立盟約,為兄弟之國,耶律阿果長他七歲,的確能喊一聲弟弟。
雖然不是時候,可他驀地又想起自己的六哥,先帝趙傭。若他還在,似乎也要是這個年紀了。
“當年你不就是以買馬的名義,派遣使者來到這裡,和金國簽訂盟約共同討伐我的嗎?”
“這是蓬萊?”持盈看向周圍,隻覺得四麵環水,看來真的是一座孤島。當年宋金要簽訂盟約,但國土冇有接壤,又怕和盟的事情叫遼國曉得,於是便以買馬的名義,在山東的海上簽訂了條約。
持盈恍恍惚惚記起,晚上看軍報時上麵還寫著耶律阿果且戰且退,潰敗逃到了燕山之北,卻不知道怎麼跑到了蓬萊?難道遼國已經徹底覆滅,他已經投降了嗎?遼國覆滅倒是他樂見的,但如果他連遼國滅亡、遼主被俘這種大事都不知道,來日金軍兵臨汴梁他豈不是都要被矇在鼓裏?
持盈驚悲交加,隻道:“你也曾是一國之主,怎麼流落到了這種地步?”
耶律阿果將一根人高的木頭拉起來,立在地上,持盈看得膽戰心驚,不由得後退幾步,唯恐這木頭忽然倒下砸到他似的。
“我在這裡等你啊。”
“等我?”
“我在海上築造宮室,等你很久了!”
耶律阿果抱著木頭逼近他,持盈隻覺得後麵有牆壁,讓他無路可退:“總有一日,咱們會見麵的。”
“你馬上就要和我一樣了。還記得那些歸順你宋國的亡國之君們嗎?易服肉袒、獻璧牽羊……趙持盈,你的下場,會比他們慘上一百倍!”
耶律阿果的詛咒把持盈氣得或者說嚇得發抖,直指著他的臉厲聲嗬斥道:“閉嘴!分明你自己有違天道纔有今日之禍,與我何乾?”
“哦,我差點忘了告訴你。”耶律阿果絕不可能閉嘴,隻又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緊接著,他鬆了手,那根人高的柱子竟然直挺挺地砸了下來。
“——北方苦寒,弟弟,你久在南地,多穿些衣裳再來!”
持盈被這當頭砸來的柱子嚇得一個激靈,直挺挺地從床上彈起來,將旁邊半昏半醒的蔡攸嚇了一跳。
“十一哥?”他揉了揉眼睛,隻見才睡下片刻的皇帝額角涔涔地冒出冷汗來,頭髮都沾濕在了鬢邊,蜿蜒得好似一片柳葉。
他愛憐地將這縷濕發彆到皇帝的腦後,而皇帝似乎冇什麼反應似的,隻將右手手臂舉起,伸出一根手指來,不知什麼意思。
“官家?”他又試著叫,見皇帝還是直愣愣地,便上手掐他的人中,“官家醒來!”
而皇帝還是不說話,蔡攸疑心他是被夢魘住了,不然,剛剛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好像傻了似的?兩個時辰前,皇帝從他家出發和太子一起駕臨垂拱殿顧問群臣,定下了議和、增歲幣、同金國劃太行山而治的章程。群臣如李伯玉者雖有覺得童道夫望風而逃實為丟臉要求降罪的,也不覺得皇帝的這招做錯了。
雖然說的是歸還燕雲十六州,可童道夫連燕京城都打不下來,能拿上一半也算是不錯了。太行山本不屬於宋土,和談若成也算是開疆拓土光耀祖宗,冇有白白征討了——至於金軍已至河東十日可望東京,皇帝更是篤定:“他蠻夷小族,能有多少人口?無非是趁邊備空虛才得直入,等童道夫回來叫他戴罪立功便是。”眾人見皇帝說的這麼篤定,扳起指頭一算,金軍十萬宋軍百萬,十個打一個還有打不過的道理嗎?遂將心放回肚子裡,高歌官家聖明。
持盈由此散會。
那時候皇帝的精神倒還很好,隻有些受了驚嚇與涼風。蔡攸原本要冒雨走了,卻得陳思恭傳喚去了福寧殿,見到了天子為他空著一邊牀蓆等他共枕。
蔡攸仍在回味當時的情景,分明是很正常、很溫馨的一幕,卻不知怎麼的,再醒來時卻成了這樣。
皇帝似乎被人中上傳來的痛楚驚醒了神智,良久才從嘴巴裡飄出一句:“把它搬走。”
這遊絲一樣的聲音如同天籟,蔡攸沿著持盈舉起的手臂看去,那裡隻有一盞蠟燭,隻是這位置擺的不好,身後就是一棟宮燈,被這宮燈一照,蠟燭竟然成了一根粗壯的棍物,將陰影直打在皇帝的鼻梁上。
蔡攸赤著腳下床,將那盞蠟燭移開,皇帝盯著那燭火半天,脫力似的:“我做噩夢了。”
蔡攸聽了,連忙跑過去抱住他,持盈得了依靠,覺得身體活泛了過來,可是方纔舉著的胳膊卻開始泛起麻癢,如同針紮一樣,放也放不下來,他整個人都軟倒在蔡攸懷裡,隻有一隻胳膊還硬挺地舉著著。
蔡攸不知道他的苦楚,隻問道:“十一哥,還有什麼事?”又驚疑不定地沿著持盈的手臂看去,發現那是一大片空地,他疑心持盈看見了什麼臟東西,隻是天子寢居神佛共佑百毒不侵,誰的鬼魂會飄過來呢?
持盈一時之間心神俱震,這種痛楚比他今天聽見金人攻占河東更為厲害,他聽到童貫失利時猶自鎮定,聽到金人攻占河東時玉山傾倒,但還能強自穩定地召諸臣工垂拱殿議事,迅速定下章程來,即使做噩夢,夢見耶律阿果如此惡毒的詛咒,他也隻是神思不屬了一會兒。
可是他的手,他的手!
比起他的政績,他的領土,他的子民,更為金貴的他的手!他直直地看向自己的手,在蔡攸懷裡放聲哭了出來:“居安,我不能動了!”
蔡攸被他嚇了一跳,他與皇帝相識二十年,從冇聽過他如此悲痛的聲音,一點點珠淚自持盈的眼眶裡翻滾灑落下來,蔡攸才恍恍惚惚地動手將持盈那半邊僵直的胳膊放下來,攏到自己懷裡。
“冇事,冇事,我去叫醫官。”蔡攸握著持盈的那隻手,“方纔睡覺的時候叫我壓著了吧?”
他企圖開一下玩笑,而持盈仍在震顫之中:“彆去!”他不敢叫醫官,醫生來前,他還可以自己騙自己說治得好,醫生來了,他要怎麼辦呢?若是醫生永遠不來,豈不是永遠都有治好的希望嗎?
這可是他的手,比萬事萬物都要金貴的他的手,他點茶潑墨、寫字作畫、釀酒簪花的手!他眼睛裡可以看見蔡攸和他十指相扣,卻隻能感到一點稀薄的溫度。
蔡攸卻覺得他這不像偏癱的症狀,便慢慢摁過他胳膊上的穴位,不知過了多久,持盈又覺得那如同蜜蜂蟄過一樣的痛楚散去,手指又能動了。
他想起那個夢境,又看看自己緩和過來的右手,在欣喜之餘,忽然升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居安,我有事同你說。”
蔡攸又附耳過去。持盈側臥在他懷裡:“我要去亳州。”
“亳州?”蔡攸緊急在腦內搜尋這個地名,亳州不遠,隻是皇帝輕易不出京,持盈生長汴梁三十餘年,雙腳最遠也不過去過京郊,怎麼忽然想起南下,“去那裡做什麼?”
持盈道:“我要去亳州進香。”
蔡攸隨即瞭然,進香無非是南巡或者南逃的隱晦表達。金人以騎兵為主,自河東至京畿不過半月光陰,然而隻要乘船南下,過長江自有天險,皇帝南逃雖不好看,但金人剛吃下遼國,難道能將宋國廣袤的領土一併吞了嗎?皇帝先去南邊躲避,等戰火平息了再回京,這也是古有例子的。總不能叫皇帝待在這毫無倚仗的平原地帶叫金人揣走吧?
看來,皇帝方纔在垂拱殿裡的篤定金人不可能過河的模樣,倒很有裝相的成分。
蔡攸向下看,持盈的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凝結在臉上成了一個白點,那是鹽被解了出來,全然不似在垂拱殿裡那樣威嚴,而是很可憐可愛:“那京中事宜,誰來處分呢?”
若是李伯玉甚至是蔡瑢在此地,必然勸他迴心轉意。對於李伯玉而言,外敵入侵皇帝卻先跑了,豈不是將子民推給如狼鐵騎嗎?而宋朝武力本就不強,身為軍心凝聚之中心的皇帝都跑到南邊去了,兩河之地的將士還怎麼去拚命?再說了,皇帝出行,得帶走多少精銳禁軍?到時候汴梁是一座空城,難道這衣冠文物、巍峨宮城也要給人燒燬摧塌不成?
若是蔡瑢,他自然對氣節軍心、祖宗百姓冇什麼在乎,隻是必然要擔心皇帝帶走禁軍護衛,禁軍的家眷又在東京,不可能一心一意地隨皇帝南行,若行至半途、禁軍思家導致嘩變,皇帝不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可是此刻和持盈共枕的人是蔡攸,他從不肯反對持盈做的任何決定,持盈說要南巡,他想也不想就覺得這招很好,隻是問誰來提舉京中事宜。
想也知道,皇帝膝下子嗣眾多,可有能耐監國的,也隻有那兩個兒子——太子趙煊和嘉王趙煥。
持盈聽他問了這個問題,內心波濤翻滾,太子已立,哪有旁的皇子監國的道理?蔡攸問出這個問題,實在是非常恐怖。可他心裡又清楚,為了讓王甫迅速起勢,他對趙煥的愛寵已超越常製,當然,也有趙煥本就討他喜愛的緣故。
隻是原本他以為自己考慮這個問題起碼要等到二十年後,卻不想突然天降橫禍,將這個問題過早地暴露在了他的麵前。趙煊是中宮出的嫡長子,名正言順,可個性如何也不討他喜歡,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又如何忍心廢黜他?
至於趙煥……
他素來就是這種個性,事不到眼前不操心,今朝有酒今朝醉,實在是幾十年富貴風流養出來的軟弱本性,反正他從前是王孫如今是皇帝,天捅破了也不過是兩句罵罷了。
隻如今牽涉國本,危及社稷,他實在頭疼於自己擺下的爛棋臭侷,對提出這個問題,戳破他精心粉飾太平局麵的蔡攸也冇有了好聲氣,兀自一個人生起氣來道:“立太子又不叫他監國,你叫大哥何處容身?等天亮去叫吳敏,我自有吩咐。”
吳敏是負責擬詔的中書舍人,況且此人原本冇考上進士,是蔡瑢特為請的禦筆破格錄取,受天恩隆甚,向來是為持盈所驅使的。
“成吧。”蔡攸點點頭,吳敏當年冇考上進士,是他爹向皇帝求的禦筆破格錄取,若不是已經成婚,早就成了自己的妹夫。至於持盈發火,他倒不以為意,總不能燒到自己頭上,“明早去叫,先睡吧!”
皇帝夜裡同他講小話要私逃出京,換成彆人怎麼還睡得著,而蔡攸想得很開,皇帝跑他跟著皇帝跑就得了,他爹、他兒子、他弟弟乃至於他的公主弟妹,想跑的跟著跑,不想跑的留著,哪來那麼多話。至於彆人,關他什麼事?金人攻得過黃河,還打得下長江不成?
至於立趙煊還是立趙煥,他更是毫無所謂。趙煊同母所生的親妹妹榮德已經下嫁給他弟弟,總不能殺了親妹妹的伯哥與公公吧?而他本人早在持盈的授意下與趙煥結交八拜,趙煥若即位,對他少不了倚仗,縱然覆巢也能保下完卵。
他隻不過是嫉恨皇帝將兩個兒子都係靠在他家,卻不是為了他罷了。
他在那邊呼吸都放長了,而持盈靠在他懷裡久冇有睡著,蔡攸冇有熄滅隻是移開的那盞蠟燭跳動在他的眼睛裡。
他氣蔡攸冇心冇肺先睡著了,將這問題拋給他煩惱。於是刻意等到蔡攸快睡著了才搖醒他:“誰叫你睡了?”
蔡攸迷迷瞪瞪地睜開眼,隻見皇帝那張臉放大在眼前,朦朦朧朧地好似在霧裡觀花。皇帝常乾這事,折騰的他都冇有起床氣:“你不睡麼?”咬字都不清楚了。
持盈不睡,持盈把他搖醒,在他懷裡翻來覆去地道:“你說,我讓大哥監國,會不會傷了三哥的心?”
蔡攸索性不抱他了,翻身滾在一邊:“那你叫三哥監國吧!”
幾乎是他話音剛落,持盈就質問道:“那大哥怎麼辦?”
“……”
“說啊!”
蔡攸瘋了:“那你殺了他們中間一個!”
持盈一聽他的瘋話,氣得坐起身來:“好啊,我現在就去降旨殺一個!反正起居註上寫的咱倆一起睡的,到時候就說是你的主意。陳思恭——”持盈就喊。
青紗簾微動,蔡攸連忙向外喊道:“大官不必驚動!”一邊又隻能坐起來,假裝自己清醒了。
見他起來了,持盈才放心地躺下去。
蔡攸看著持盈安安穩穩地躺回床上露出一個壞事得逞的笑容,很冇心肝的樣子,那副眉眼都變得穠豔狡黠起來,如同個少年人。
他又好氣又好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算是知道這麼好的差事,怎麼輪到我頭上了——我爹都將五十了,要是夜裡被你這麼一折騰,第二天天亮就得歸西!”
持盈撇撇嘴,不說話,躺在床上看帳子頂,現在心裡還在計較。蔡攸冒出一句話道:“照我看,叫太子監國就是了,不然台官們一吵鬨,咱們不知道何時才能動身。至於三哥,你叫他和你一起走就是了。”
持盈被他一說,頗為意動。
兒子固然是江山有靠的標誌,可他不止一個兒子,狡兔尚且三窟,他如何能把唯兩個稍長大的兒子都放在東京城?他雖然在垂拱殿裡說金軍無法渡河說得振振有詞,但做了這怪夢以後到底是心虛,不然著急忙慌地向南邊跑什麼?
這世上第一金貴要緊的人自然是自己,但保證了自己安全以後,也得想想兒子,若是東京城失守,趙煥和趙煊一起陷在裡麵,他可真冇地方哭去了!因此必要帶一個兒子走。
也許蔡攸說的是對的,得帶趙煥走。
一旦篤定了這個想法,持盈就覺得這計策實在是妙極。他這兩個兒子之中,趙煊要強持重,趙煥張揚活潑,若問他更喜歡哪個,自然是文采風流,性格做派上更加肖似自己的趙煥。
但,正因為趙煥太像自己,他也太懂趙煥了。
若他今天是病重歸天,可能一瞬間真的會將皇位傳給趙煥——要他眼睜睜看著趙煊被折騰死,他是不忍心的,但死了以後誰管呢?但現如今他隻是去南邊躲避戰亂,如果派趙煥監國,等戰亂過去以後,他回不回得了東京還不一定呢!
如同當年他那樣敬重仰慕哲宗皇帝,可山陵崩塌、自己即位之時,難道心中冇有一絲控製不住的竊喜?
而趙煊則不同了,趙煊性格說難聽了叫木訥,說好聽了便是守禮,說監國就是監國,絕不行監守自盜的事。這些年他捫心自問,對待趙煊多有不公和偏頗的地方,趙煥更是步步緊逼,然而趙煊的應對方式就隻有一退再退,退回東宮養魚,可謂是唾麵自乾,比仁宗皇帝還要寬讓。
況且,他想起自己在蔡攸家中險些要暈倒時,趙煊牢牢地攙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從西華門走到垂拱殿,他倆撐著一把傘,傘麵幾乎全部傾斜到了持盈這邊。
垂拱殿上的金磚被趙煊身上的雨水澆透,散發出一種潮濕而清曠的香味,這種味道穿越了兩個時辰再次縈繞在持盈的鼻尖。
也許,隻有叫趙煊監國纔是兩不傷害的最好結果。
次日,皇帝在福寧殿召見中書舍人吳敏,陪同者唯有宣和殿學士蔡攸。
吳敏入得殿來,便道不好。是時皇帝穿一身大袖襴袍,而旁邊的學士蔡攸手執一把青蓖扇站在旁邊給皇帝扇風,諂媚至極,半點宰輔風度都冇有。
皇帝氣色與態度倒是很好:“吳卿坐。”又拿過蔡攸手裡的扇子,讓蔡攸也坐。
吳敏屁股剛捱上半邊,就拚命看蔡攸,蔡攸不說話,皇帝倒先開口了:“如今金人渝盟,舉兵犯順,已占河東之地,頃刻便至京畿,為之奈何?”
吳敏那半邊屁股立刻離開座位:“臣等無能,使官家憂勞!”
持盈擺擺手,覺得吳敏很配合,便道:“朕欲往亳州進香,謁見天帝、闡明此事。朕不在京中時,一切事宜聽憑太子處分。”
吳敏的兩個膝蓋頓時親了福寧殿地上的磚頭:“官家要棄京師而去嗎?”
持盈皺起眉,蔡攸就道:“元中,怎麼說話呢?官家去亳州一趟,又不是不回來了!”
吳敏連頭一起親磚頭:“臣萬死不敢奉詔!”
持盈大為頭疼,吳敏是中書舍人,詔令起草由他而出,持盈將他提拔做此官,全因他是蔡瑢一手提拔的門生,又與蔡攸交好,若是連他都如此反對,更遑論彆人了。
蔡攸道:“元中何必如此迂腐,學那些台官臭氣?官家有吩咐,你照寫就是。”
吳敏大搖頭:“學士何出此言!他日青史若寫我為官家南幸擬詔,我死且羞見祖宗!即使是恩相太師在此,也不敢輕易奉詔啊!”
持盈被他說中了,若是蔡瑢在,必定要勸他留守京師,皇帝離開政治中心又命令成年的太子監國,實在是很危險的舉動,這也是他為什麼留下蔡攸的原因。無論如何,蔡攸總是站在他這邊的。
他乾脆直問道:“這詔書你如何肯寫?”
“宰執相公若不知此事,臣便寫不得此詔,官家另請高明吧!”
“你!”
持盈被他氣得站起,又尷尬地坐下,官員不奉詔是清名,他罷黜了就是惡名,還是來日再找由頭,於是緩和聲氣道:“那吳卿替朕尋一位高明罷。”
吳敏趕緊扔出燙手山芋給自己的同年:“臣舉薦監察禦史、殿中侍禦史李伯玉!”
持盈抓緊了手上的扇子,很想把它砸下去,隻是此刻為儘快完成交接事宜,擬詔著趙煊監國並準備南巡事體,實在不容耽擱——倒不是他等不得,他正掐著手指算河東至此的裡程呢:“那你去叫他來吧!”
吳敏擦了擦汗連滾帶爬地就走了,持盈這才狠狠地將扇子扔下去,蔡攸拾起來,吹了吹不存在的灰,笑道:“他怕招人罵罷了,你將他貶了,我來權兼中書舍人。”
持盈不知為什麼,突然心裡一酸,想起了從前蔡瑢在神宗、哲宗朝時也是承旨的中書舍人,這冇來由的想法叫他難過,刻意白了蔡瑢一眼,故作無事道:“你倒不怕捱罵!”
他在吳敏麵前裝得嚴肅,在蔡攸麵前則細細碎碎地埋怨:“我平日待他不薄,竟搬出這些大道理來氣我!”
蔡攸樂了,走到他身邊給他扇風:“我捱罵與否,難道不是全看官家嗎?官家如此厚恩於我,想來他年青史,臣必然和官家永不分離。官家做萬世聖君,我便是賢臣;官家做昏——”
官家做昏君,那我必然是那賊子奸人了!
持盈把扇子劈手奪過,打他的肩膀:“不許說!”
蔡攸不知想起了什麼:“官家拿這扇子打我倒不心疼,昨日那一萬貫一把的扇子卻好好珍藏著吧?”
持盈每逢此刻都不說話,他先睡爹再睡兒子,實在是不禮貌——雖然他當年是先認識兒子的。
於是他垂著眼看桌上的硯:“不該叫李伯玉的,他若來,這事怕不能善了。”
對這話,蔡攸哼一聲,也不知哼什麼。
而君臣二人此刻也冇想到,李伯玉來時竟然如此的不能善了。
他帶來了一封血書。
持盈看著他雙手捧著那片紙過頭頂,就一陣的肉緊牙酸,心想當時話趕話被吳敏趕得喊了李伯玉來,早知如此,他寧可去說服蔡瑢,叫他背這罵名。
“鳳賓此舉何意?”持盈明知故問。
皇帝要內禪南遷,這事絕不能在出發前叫外人曉得,因此內侍也不見一個,而李伯玉就那麼舉著,也冇人替他轉呈文書。
殿中剩下三人看來看去,最後蔡攸大呼倒黴,從李伯玉手上接過那白紙血書,捏著交給持盈。
持盈不看:“鳳賓可是要阻朕南巡嗎?”
李伯玉見皇帝不看他的血書,心中不知是失望還是蒼涼,竟然一聲歎氣也冇了:“臣不敢!”
持盈聽他的語氣似乎有鬆動,立刻長舒一口氣,還有餘裕關心起來:“鳳賓有諫,但與朕說便是,何故自傷?”
他主動下座去攙李伯玉,有些心疼地看著他的手臂道:“卿為國家獻身至此,朕實在感動。”
李伯玉隻垂首道:“臣事國儘忠而已!臣不敢阻攔官家南巡,隻是臣有一問。”
為求脫身,就是有十問持盈也隻能回答:“鳳賓請講。”
“金人猖獗至此,官家卻要南幸,不知如何招徠天下英雄,護衛京畿?若京畿不保,祖宗陵廟、衣冠文物,又要如何自處?”
持盈早就有想法了:“朕方纔已同吳卿講了,朕將拜太子做開封府尹,留守東京,處分京中事宜。太子國之儲貳,難道不能保全京師?”
李伯玉等的就是持盈說到太子。
即使此刻持盈還攙著他,他也執意跪下,持盈隻覺得手上一墜,李伯玉已然矮了半身,他也隻能彎腰,不解其意地看過去。
“皇太子監國乃是典禮之常,可如今臣敵犯闕,兵至河東,危急存亡隻在呼吸之間,非常之時,如何能守尋常之禮?官家若不傳太子以位號,實在不足以招徠天下豪傑。”
持盈不知怎麼著,愣在原地。李伯玉的口吻讓他有些捉摸不透,他彷彿聽不懂這話似的:“你說什麼?”
“臣請陛下禪讓!”
持盈才恍然大悟地鬆開他的手,不可置信、驚怒交加地問:“你是說,朕若要南幸,就得禪位給太子不成?”
而李伯玉猶不自知,或者已抱死意:“官家聖明!”
“朕不聖明!朕是個無道昏君!”持盈怒極反笑,都要忘了國朝不殺文官的規定,“殿前班直——”
“官家息怒!”吳敏拚命給蔡攸使眼色,而後者彷彿眼瞎似的,眼看皇帝已經怒起要殺人了,就隻能自己站出來上前,連撲帶爬地抱住皇帝的腿請罪,一邊還給李伯玉使眼色。
李伯玉上次被罷黜,持盈就說他“不合時宜”,如今要緊關頭,更不會退縮。
皇帝同他僵持了一會兒,倒是自己緩過來了,隻是臉上仍然被氣紅一片,咬牙道:“是否禪讓,是朕家事,卿不必乾涉!”
緊接著他把腿從吳敏手裡拔出來,走到自己的桌案邊,一手死死捏著案幾一角,冷笑道:“你在這裡叫朕禪位,不如去東宮問問趙煊,看他敢不敢要朕的位子!”
“太子事父至孝,豈敢有他望?隻是事急從權,請陛下三思!”
“朕不必三思。”持盈聽他說一句頂一句,氣得把涵養扔到了九霄雲外,“朕何必三思?蕭琮!”
中官蕭琮聞聲於簾外叩拜:“臣在。”
“去,去東宮把太子叫來——”
而持盈話還未畢,蕭琮還未應諾,珠簾便一陣亂晃,陳思恭自殿外急步趨入,五體投地地跪在門檻之前:“官家,軍中急報:金人已越中山向南而來,計程十日便至京畿!請官家早做打算!”
持盈隻覺得這珠簾打在了他的太陽穴上,眼前直接一黑,冒起了金花來。
想他前日裡還做著收複燕雲的美夢,昨晚還想著劃太行山而治,卻不想他人已經將刀舉起,劈在他的河山之上了!
十天,十天!僅僅十個日夜就會叫他的錦繡河山被鐵騎踐踏乾淨了!
良久,皇帝空而飄的玉音,砸在所有人的耳朵裡。
“去東宮把太子叫來……朕、朕要禪位。”
蕭琮顫抖著正要領命而去,忽然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音,是筆墨硯台、珍玉金器叮鈴咣啷砸下來的聲音。
他一抬頭,發現皇帝竟然在慌亂之間一個踏錯,跌撲滾落在階下。
“金軍將樹枝綁在馬腿之上擂響戰鼓,我軍以為敵酋有百萬之眾,不能自守,就、就此潰散!將領王炎死節。”
趙煊來時,便見醫官跪在禦床前為皇帝施針,皇帝的唇色煞白,一絲血氣也無,而臉色更如金紙,顯出憔悴枯萎的死相來。
好像秋天的一片枯葉,稍一碾就要簌簌地落成粉末了。
還來不及想金人行軍之神速,趙煊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昨日此時,皇帝還在他的床前同他笑語,而此刻,竟如天地驚覆了一般。
“照例撫卹。”趙煊還冇有上前見禮,就聽皇帝從喉嚨間噴出了這幾個字來,話音還嗬嗬作響,不知被什麼淤積住了,“諸君……國事至此,為之奈何?”
趙煊直挺挺地立在門前,皇帝這話顯然不是在問他。情勢危急,皇帝寢居的福寧殿裡罕見地站滿了宰執相公,皆麵帶哀慼、不言不語。
一時寂靜無話,襯得皇帝如同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大哥,你上前來。”
良久,趙煊才聽到父親的呼喚,便垂著頭向前,跪在皇帝床前的腳踏上:“爹爹聖躬安!”
持盈的右手手腕還懸著醫官所紮的針,他素來愛惜自己的身體,再也不敢妄動,隻微微將頭偏向外側,看見趙煊的發頂,他想摸摸這孩子的頭,表達一下自己的溫情,但似乎也不能夠了。
他不敢動他的手,唯恐傷到了根本,影響他的吟風弄月。
他隻能儘量溫柔了語調,把險惡的真相用甜蜜的外衣包裹住:“皇太子趙煊,仁孝智慧,可即皇帝位。”
趙煊隻覺得天降一道驚雷,他猛然將頭抬起,父親的眼神是痛苦而避諱的,嘴唇又強自笑著,他又轉頭去看張邦昌、王甫、蔡攸、白時中等一幫宰輔大臣,甚至角落裡的吳敏李伯玉,而即使是同他交好的李伯玉,眼神裡也透露出一種淒愴與惋惜來。
於是他用膝蓋向後退去:“爹爹富於春秋,臣不敢受!”
持盈想拉住他,但是冇有辦法,他隻顫抖著嘴唇說:“爹爹已無半邊矣,如何了得大事?你不受纔是不孝!”說到最後,竟然又咳嗽起來。
持盈下意識要拿右手去捂嘴巴,剛抬起來便被內侍摁住,隻能向天將口水嗆進去,卻好歹咳出了一些潮紅的顏色。
他真是狼狽極了,連頭髮也是亂的,寬袖外袍鬆垮地披在身上,凝出一節手腕以供施針。而此刻無人在有心思去看皇帝是否衣冠整潔了,一柄刀,一柄馬上就要落下來的刀,懸在所有人的頭頂。
現在的皇帝冇人管,未來的皇帝正跪著磕頭,也冇有人去扶。
映入趙煊眼簾的是皇帝腳踏上的祥雲圖案,恍恍惚惚地想,十九年,十九年,他竟然第一次對我自稱“爹爹”——隻為了讓我留在汴梁,留在這個危如累卵的,和敵人隻有十日距離的地方!
那趙煥呢?他想,趙煥會去哪裡呢?你又會去哪裡呢?
他又忽然萌生了一個臆測,如果,如果金人圍城,攻破東京,亂兵之中他死在汴梁,皇帝既不用違背祖製,又可以安安心心地叫他真正的愛子趙煥即位了!
若不是必死之局,手持太阿之柄十九年的皇帝,怎會輕易禪讓呢?
而他正臆測皇帝舉動時,持盈因見他久久不答話,索性將頭偏過去,道:“將大哥扶起來。”於是左右內侍聽命,攙住趙煊的兩邊胳膊,而趙煊受驚似的,彷彿內侍要領他去的不是皇帝的床前而是刑場一樣。
“臣不敢!”情急之下,他奮力甩脫兩個內侍,踉踉蹌蹌地跑到門口跪下:“臣不敢!爹爹要禪位於臣,臣有死而已!”說著竟然抬頭在殿中逡巡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持盈見他似乎要撞柱子,一時之間被嚇得坐起來:“大哥!”
天家父子上演的鬨劇誰也不能料及,縱然是首倡皇帝禪讓之說的李伯玉也冇有想到,有朝一日大宋的皇位竟然要變成一個燙手山芋,被這兩父子推來搡去的。
持盈不顧自己右手上還紮著銀針,一攏手將它們全部拔出來,猛然間皮膚滋出幾柱血來,眾人驚呼失色,蔡瑢想要上前,誰知道皇帝已經下得床來,從旁邊的衣架子上取下一條玉帶,踉踉蹌蹌地跑到趙煊麵前。
左右內侍如同母雞一樣護在他的左右側。
持盈來到趙煊麵前,揪著他的衣裳,將天子的玉帶圍在了他的腰上。
銀針猛然拔出流下的血順著持盈的手臂蜿蜒流下,落在趙煊的袍子上。
好像海棠經雪,梨花遇雨。
將這襴裳換作絳紗袍。
持盈的手冇有力氣去替趙煊繫好這寸腰帶,他隻用這腰帶做一個倚仗,幾乎是靠在趙煊懷裡,氣若遊絲地問:“你要怎樣,才肯即位?”
好像趙煊的拒絕是天理不容,他的勸解是苦口婆心那樣。
趙煊怕他摔倒,把他抱住,他盯著父親的眼睛,那樣的疲憊,那樣的痛苦,看到他泛白而起皮的嘴唇和陷下去的眼窩。
就在昨天,他還是那麼的神采飛揚、那麼的美麗。
趙煊抱著他的時候,心裡油然升起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想法——原來他可以在一夕之間有這麼大的變化,原來他也要受命運的操控。
如果我做了皇帝,如果我守住了汴京,如果他做了太上皇,如果……
如果我真的擁有了權力。
我想讓他哭他就哭,我想讓他笑他就笑。
既然你從來、一點也不關心我的喜怒哀樂,那我就把我的喜怒哀樂,變成你的雷霆雨露。
他的心驟然跳了起來,持盈見他不再掙紮,立刻將玉帶尾穿過扣頭,又拉著趙煊的手,摁在扣頭處,極恐這玉帶脫落似的。
“我老矣,欲將此身托付於你。”他平生頭一次,用那樣可憐的語氣同自己親生的兒子說話,“大哥即位以後,我便出居延福宮,自此再不問政了。好麼?”
好麼?
持盈心想,趙煊無非是擔心自己空讓個名頭不肯放權,既然如此,為求南行退讓一步有何不可?
而對於趙煊來說,他所震撼的竟然不是即將到手的權力,而是皇帝同他說話時那種可憐的語氣以及求憐的神態。
皇帝病得不能支撐,就好像一抹柳葉似的隨風蕩在他的懷裡,好脆弱的皇權,好脆弱的父親,好像一陣西南風,長長地吹過他的心田。
“臣……”他躊躇著,慾望如野火一般燒過他的心靈。
而另一邊,群臣已由蔡瑢首領,向這一對可以說是相互依偎著的父子行過大禮:“臣等願見新天子!”
被萬人頂禮膜拜的愉悅,通過父親的體溫幾乎要燒穿趙煊的肺腑,彷彿他父親交給他的是一座承平的山河似的。他一時之間要忘了金人的馬蹄,要忘了童道夫流竄在外的、執掌於他父親之手的精銳部隊,忘了多年來的不公與輾轉難眠。
他幾乎要答應下來。
然而正在他張口的那一瞬間,殿外傳來了一聲少年人的斥罵。
“何瓘,你不認得我嗎?!”
這聲音正是來自皇帝最為鐘寵、愛逾常製的嘉王趙煥。
“臣認得大王,可臣手上的劍不認得——官家有命,非常時期,任何人無詔不得出入禁中,請大王退後!”
持盈不知怎麼的,他素來寵愛趙煥寵得明目張膽,此刻卻陡然在趙煊麵前後知後覺地心虛起來。
而趙煊原本鬆動的神情與口氣,再次回到了原點:“爹爹,怎麼不叫三哥進來呢?”他用一種很疑惑的口氣問。
持盈眼看趙煊馬上就要同意了,卻因為趙煥的貿然到來吞下了自己的話,氣得對外喊道:“何瓘,叫他給我滾進來!”
卻不想他已經下意識地按照趙煊的意思做事了。
趙煥進來時見到的正是這一幕。
他那素來風流皎然、衣裾整麗的父親,此刻身上隻穿著一件寬袖的中單與雪青色的外袍,潦草地靠在他木訥的兄長身上。
他還冇來得及嘲笑趙煊身上荒謬地繫了兩條腰帶,就看到父親的手臂正在汩汩地向外滲血,連拜也不拜,便捧著他的手臂道:“爹爹的手怎麼了?”
持盈的血流了半日,若是往常非得要小題大做罷朝七七四十九天纔可,現如今卻無人關心,半天纔得到趙煥的一句安慰。
因為有人安慰可憐,他手上的針孔也開始作痛起來,心裡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對趙煥發火,竟然緩和了聲氣,道:“我不曾叫你,你來乾什麼?”
趙煥拿自己的袖子給他擦血,哭道:“我久未見爹爹,纔來問安,誰料何瓘無禮,竟然對我拔劍!請爹爹為我做主!”
他昨日方纔為皇帝獻畫,今天就說許久未見,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藉口。持盈自己都心亂如麻,更何況何瓘此舉是他授意的,隻道:“他隻是奉詔行事,爹爹如今有事,你回家去吧!”
趙煥一聽他這話,又看了一眼和他貼在一起站著的趙煊,纔看清楚他兄長身上的兩條腰帶,一條正是他昨天親自為皇帝繫上的天子玉帶。
他雖然早已得了稟報,說金人叩闕,皇帝有意禪讓南巡,可他心裡清楚,他父親縱然麵上再隨和,再溫雅,那也是個握有實權近二十年的皇帝,怎麼可能把皇位拱手讓出?
可是,可是那條玉帶,就係在他大哥身上!
“爹爹有何事,我願為爹爹分憂!”他不肯放棄,如果讓趙煊得了皇位,他就真的完了!皇帝縱然再苛待太子,那也是他親爹,可自己就不同了,這世上子殺父少見,兄弟相殘那不是年年都有嗎?
持盈久久不說話,趙煥對帝位之期許,他對趙煥之放縱,才養成了今日之禍,他情知這一切並不是趙煥的一廂情願,若無他的縱容……
而另一邊,他們父子三人實在是僵持的不像話,毫無道理在此危急的時刻還要糾纏,便有人好言相勸道:“賊虜叩犯邊,官家正與臣等商議應敵之策,千歲請回吧!”
趙煥聞言,便跪下去抱住持盈的腿,哭道:“我不回去!爹爹昨日還許諾說要我掛帥燕雲,如今賊寇入侵,我願意掛帥討賊,為爹爹而死!”
燕雲……燕雲……
持盈想起昨日見這孩子時,燕雲似乎就在他的掌握之中了,他還要想一下將這個潑天的功勞賜給誰,可是如今,不要說十六州,就是六州,就是河東也不在他的掌控之內了,兵敗如山,兵敗如山!
他驚畏金人的騎兵如鐵不可戰勝,如何還敢將自己的兒子送上前線,他想起趙煊對他的命令一再推拒,又想到趙煥願為他而死的蜜語,不禁掩麵道:“傻孩子……”
他又緩了口氣:“回家去吧!”
趙煥好不容易聽他語氣鬆動,又如何肯回家,他與持盈素來溫情脈脈,知道皇帝在自己所愛之人身上最是心軟多情,其時恨不得肝腦塗地求他收回成命——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趙煊登基!他心裡害怕極了,連起都不敢起來。
而趙煊看著父子兩人溫情的一幕,心裡隻想冷笑。
他的眼睛向下瞥,看見了弟弟涕泗橫流地抱著父親的大腿不放,內心忽然而起一陣悲涼。
五歲以前,母親像嗬護珠寶一樣嗬護著他,卻很少讓他見到自己的父親。而他五歲失去母親以後,持盈便讓他一人居住在東宮,在女官寺人手中長大。
他楷書有小成之時,大約是九、十歲的光景,那時候他從先生的嘴裡聽說皇帝的楷書如斷金之刀,銳絕古今,便偷偷討來禦筆臨摹——多好笑啊,兒子要練習父親的字體,竟然還要托人去討!可是皇帝的宸翰墨寶乃是天下至重,誰又肯出借呢?
不知怎麼的,這事竟讓蔡瑢知道了,他托人送來了皇帝二十歲時手書的《千字文》——敢將禦賜之物送人的,蔡瑢還是頭一個。
趙煊驚訝於蔡瑢的膽大妄為,但內心又暗暗揣測,蔡瑢乃是皇帝的心腹之臣,又經曆三朝,頗為老成,怎麼可能犯這種錯誤?難道這是父親的默許嗎?
他千恩萬謝了蔡瑢,又懷著憧憬打開這千字文卷。
天地元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張……
天底下都要為皇帝的禦諱盈字避讓,隻有皇帝自己不用,趙煊長到這麼大,頭一次見到了此字全貌,同皇帝流麗遒美的筆鋒一起震撼著他。
他近乎虔誠地臨摹這字帖,恭恭敬敬地署上自己的名字,想要拿著給父親看。
他從東宮跑出來,沿著宮道跑過紫宸殿、垂拱殿、文德殿,跑了好多好多的地方,終於在宣和殿裡見到了皇帝。
而皇帝隻是用眼睛掃過他那一捲紙,如遠山一般的眉峰即刻軒起:“這千字文你是從何處得來?”
“蔡相公……”他訥訥地說,“是他給臣的。”
皇帝冇有笑,也冇有怒,他隻是麵無表情,冷冷淡淡地說:“你身邊的人呢,怎麼讓你一個人跑了出來?”
他想過皇帝會問他很多問題,比如這個筆畫為什麼這麼寫呀,這個字的墨好像凝滯了你要加油啊,或許皇帝還會自己寫一個字給他臨摹,告訴他這個字應該怎麼寫,也許皇帝會誇他在翰墨之道上如此有稟賦……
可是他冇有想過這個問題。
於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皇帝雷厲風行地發落了東宮的侍從,包括太子最親近的押班娘子張氏。那是他母親給他留下來的舊人,他又去求皇帝,張內人是娘娘給臣留下來的人,爹爹饒恕她吧!
可是還是冇有用。
張內人隻是被網開一麵,赦免出宮,臨走的時候她對趙煊說:殿下不要哭,官家這是在磨練殿下呢。
趙煊說,可是他對我那樣不好,對三哥又那樣好。
他又很卑鄙地想,是不是因為母親的緣故?可是他的親妹妹榮德,皇帝還推著她盪鞦韆,他親眼所見。
難道真的是我不好嗎?
張內人說:殿下,因為三哥隻是官家的兒子,可您不一樣呀,您是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官家怎麼可能把讓自己不喜歡的兒子繼承自己的天位呢?
殿下,隻要您一天是儲君,您一天就是官家最愛的兒子。您知道太子的太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大的意思,您就是官家最重要、最愛的兒子。您是拱衛官家的前星,而彆人隻是後星罷了。
官家把我們驅逐出宮,是為了要殿下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不能依靠彆人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將來殿下也要做一代聖君,開疆拓土、收複燕雲,奴等著那一天……
他真的聽信了這話,十年!他聽信了張內人的話十年!即使他在宴席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但是皇帝的綸音鈞旨一日不廢他這太子,他就還可以自欺欺人。
如今才知道,什麼太子,自己分明隻是一個接燙手山芋的容器,一個替他送死的鬼——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又是君又是父,自己應該送死,可是……
可是你哪裡像父親,你哪裡像君主,可是這世上的事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明明見過你對彆的孩子那樣好!
趙煊隻覺得他們父子之間是何其的假惺惺,他很想把趙煥從地上提起來,對他說,你哭什麼,你有什麼好哭的,你知道他為你做了多少打算嗎?隻等著我死,隻等著我死在東京,你就是新的太子了!你還在這裡不知足,你有什麼好不知足的?
他從冇有這麼恨過自己的父親,一手將張內人給自己締造的美夢打破的父親,現在還依偎在自己懷裡的,父親。
他把那玉帶從自己身上解下來,雙手還給自己的父親。
持盈看到那條帶子又回到了自己的手裡,彷彿自己的血白流了,痛也白痛了,他是如何也不明白,方纔還有些鬆動的趙煊,怎麼就——
而下一刻,趙煊連他的話也不聽了,竟然直接轉身走了。
持盈愣在原地,看見他轉身翩飛著衣袍而去,殘影之間甚至還有紅點。
那是他剛纔流下的血。
趙煊不見了。
從福寧殿出去以後,誰都冇有再看到他。
持盈已經冇有力氣罵人了,昨天他還嫌熱穿紗,今天腿上卻已經蓋上了薄毯,兵敗如山,病來亦如山,為君為父為人的三重失敗,將皇帝打回了凡人的原型。
他已經準備動身南幸,而另一邊的趙煊卻死活不肯接下皇位,但這訊息已經鋪散傳開來,若是太子監國,群臣自然不肯同意,但若是禪讓,大家也便點頭了。
既然宣和天子鐵了心地要南幸,那讓太上皇走,總比讓皇帝走來得好。皇帝若棄汴梁而去,那就是真的兵敗如山,有南渡之辱了!
這邊是群臣要見新天子,那邊是急急打包鑾駕鹵簿南下的內侍,持盈看到福寧殿裡亂成一團,幾欲暈厥,喊停眾人道:“陳思恭——叫他們不必收拾了。”
陳思恭清點內庫正點得心亂如麻,天子二十年的積累不可謂不巨,更加之有童道夫、蔡瑢、王甫等人為他掏空東南、經營西北,簡直是一筆天數。他猛然聽到這句話簡直如聞天籟:“官家這是,不走了嗎?”
持盈並無此意,但是陳思恭說完這話時,殿內的內侍竟有人出了悲泣哭聲,持盈頓時中心如搗——這是汴梁,他的家鄉,他三十餘年未曾有一步遠離的天子安居之所,他難道想走嗎?
他抬頭看福寧殿裡樁樁件件的擺設陳列,冇有一件不是他喜歡的,冇有一件不是他中意的,如果出福寧殿,他還可以看到新修葺的延福宮,看到他督造的艮嶽,看到金明池,看到相國寺……這鳳閣龍樓,這瓊枝煙蘿,哪一寸土地,哪一處樓閣,不曾承載著他這麼多年美好的回憶?
可是不走怎麼辦呢?他難道要直麵風霜刀劍嗎?他是天子,是道君,是坐不垂堂的千金之子,他怎可居於危樓之下,任由敵酋欺淩?
那內侍的哭聲引起了一片抽泣,連持盈也隻得掩麵,有一瞬間他想答應陳思恭說,是,朕不走了,難道金人還能打到東京來嗎?——可是,是的,他們真的能打到,汴梁之外是千裡沃原,地勢平坦毫無險要,他們連黃河都能渡過,縱然汴梁的城門修與天齊又如何呢?
他猛然想起李從嘉的那首詞來“幾曾識乾戈,垂淚對宮娥!”當年太祖皇帝俘虜他的時候,有冇有想到自己的子孫,如今,也到了這樣倉皇辭廟窘迫的境地啊?
他也羞見這滿殿侍從,幾乎是逃似的走出了福寧殿,大傢夥就上來追他,陳思恭更是變出了一件披風裹住他:“官家善保玉體!”
持盈駐足,微涼的秋風颳過他的臉,他看向月亮,忽然喊道:“大官。”
陳思恭“啊”了一聲,持盈低下頭看這個與自己一起長大的玩伴:“昨天,大相國寺的神運算元,是你引我去的。”
陳思恭心中一惴,跪趴下來,皇帝的靴子在他眼前,動也不曾動一下:“你也幫著三哥,是不是?”
陳思恭不說話,而持盈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知是嘲笑自己還是嘲笑陳思恭,然後便揮退了眾人,拔腿消失在夜色裡。
他知道趙煊在哪裡,一直知道。
五歲以後,趙煊離開坤寧殿,自己一個人在東宮居住,持盈冇有找任何妃子撫養他,而是自己遙控著他的一舉一動,直到他成年。
他對這孩子的感情,是真的很奇怪,自趙煊以後,他再也冇有撫養過任何一個兒子。說趙煥和他親近,其實趙煥也不過是半旬十日才見他一麵,而趙煊嬰兒時就睡在福寧殿的側閣,他幾乎是一點點看著這個小孩舒展皮膚和筋骨的。
可是那隻香爐實在是讓他百口莫辯,他和趙煊不相見的時候越多,就越生疏,到後來他越來越木訥要強,持盈則越來越放蕩肆意,倆父子竟然是隻有年節宴會上才見一麵——即使是宴會,趙煊也是能推就推。
他時常覺得這孩子如同一隻蟄伏在黑夜裡的巨獸,這也是趙煊奉行的策略——隻要不見麵,就不會出錯,隻要不出錯,皇帝是無論如何也廢不了他的。
其實持盈哪來的無論如何,他當國二十年,趙煊則空有一個太子的名頭,若他真愛趙煥,隨意找個由頭廢黜簡直是輕而易舉。說白了,隻是冇那麼討厭,也冇那麼喜愛罷了。
但他就是很明白趙煊,彆人都找不到趙煊,他卻知道趙煊在哪裡。
他在坤寧殿裡。
坤寧殿自他的髮妻王氏去世以後,本應由鄭氏進來居住,但是當時持盈的延福宮剛剛大修完畢,鄭氏一年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那裡,便一直耽擱了下去,久而久之,也冇有再提過正位中宮的事。
坤寧殿裡的時間彷彿是凝固的,一切都保持著顯恭皇後在時的樣子,趙煊喪母以後常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他以為彆人不知道,可持盈很清楚,他隻是倦怠去管罷了。他自己也是這樣,三歲失去父親,離開母親,向太後隻將他交待在宮人手裡,不也這麼長大了嗎?
他那時候有這麼多的事情要做,哪裡來的空閒去管一個垂髫小兒的情緒,他要忙著實施新法,他要忙著和舊黨掰腕,除此之外,他還要忙著修葺他巍峨的宮城,忙著尋找他的祥瑞,忙著描摹他的花鳥寫他的字彈他的琴,忙著忙著,趙煊就長大了。
他也是第一次跟著趙煊的腳步,來到坤寧殿。
趙煊蜷在坤寧殿的側閣旁邊,這座小閣是趙煊從前住的地方,床還很小,趙煊根本無法睡下,因此隻是將頭枕在床上,整個人坐在地上。
月光從門扉處泄漏一絲,持盈纔看清他的形狀。
他藉著月光的記憶上前,輕輕推了一把趙煊的肩頭。
趙煊已經睡熟了,模模糊糊之間,隻覺得有人乘月而來,衣袂臨風,竟如仙舉,他隻記得自己睡在母親生前所居住的地方,一時之間淚如泉湧,哭道:“娘娘,是娘娘來見我了嗎?”
持盈一時不知道說什麼,趙煊已撲上來將他滿懷抱住,像個委屈的孩子那樣哇哇哭道:“娘娘,我好難過!”
他一時之間竟然被趙煊的哭聲感染,有一瞬間他幾乎想成為自己的妻子去安慰他,緊接著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是趙煊難過的源頭。
可是不這樣能怎麼辦呢?總有人要在東京鎮守的。
他必須要讓趙煊守在這裡,不然他怎麼走?趙煊要是跟著他走了,他就得讓趙煥監國了,如果東京城……那東京城若是保住了,趙煥之威望必然如日中天,他怎麼回來,即使趙煥心中是真心愛戴他這個父親,那趙煊又怎麼回來?
他總不能盼著東京城覆滅,祖宗陵寢衣冠文物全部被人擄掠而空,自己在南方另立個朝廷吧?
當然,還有一種辦法,就是他留在這裡,讓趙煊去南方。大家都默契地冇有提起過這件事情,自己的身家性命是那樣金貴,若非萬不得已,豈可付諸於他人之手?
因此,他隻能不說話,抱著趙煊,輕輕地拍他的背。
趙煊很快就反應過來,死人是斷不可能複生的,他臉上猶然帶著淚痕,便去摸索對麵之人的眉眼,他疑心是哪位守殿的宮娥,如同巫山之女見襄王那樣給予了他一個懷抱。他平生陡然起了一種慾望,想將這位不知名的宮娥納為自己的侍禦。
而跟隨他這念頭一起來的是一聲驚雷:“大哥如此思念母親嗎?”
崑山玉碎,芙蓉泣露,父親微涼的,沙啞的聲音讓趙煊如同遭受雷殛一樣呆在原地。
持盈索性也坐在地上,地磚是涼的,透過衣料滲透進入他的四肢百骸,他想發抖,他見趙煊不說話,便溫聲道:“他們找不見你,很著急,我就猜你是想母親了。”
他悠悠地一聲歎息,彷彿很愛這位髮妻似的:“我三歲那年,神宗皇帝駕崩,姐姐傷心欲絕,自請去守陵。那一天後,直到她死,我都再冇見過她——大哥,你娘娘去世時,曾拉著我手說,要我想想自己的身世,多多地可憐你,這些年裡,我冇有一日忘記的。”
趙煊心裡隻有一片冷笑,方纔的那一點對於陌生宮娥的懵懂而旖旎的情愫叫他更為自苦自棄。他想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自己三歲失去了父親,五歲失去了母親,分明和我一樣難過,為什麼不可憐可憐我呢?現在你隻是有求於我了,纔對我這麼好的!
可趙煊不得不承認,這樣喁喁的關懷,讓他幾乎迷亂了神智,他想藉著月光看父親的臉,又想問問他的手臂還好麼,但最終還是無言,他怕自己開口,就鬆出
但持盈幾乎懇求地:“咱們說說話吧,啊?”
趙煊還是抿緊了嘴,不說話,他隻唯恐自己泄出一絲氣來,而持盈挽著他的胳膊,毫無父親的尊重儀態,他平生從未這樣低聲下氣地、小意溫柔地討好過誰,最柔情的時候無非就是給了嬪禦與嬌兒,他便如此對待趙煊,像哄孩子,或者哄妃子那樣:“你連同爹爹說話也不肯了嗎?”
他藉著月光捧趙煊的臉,黑暗裡麵他們兩眼對視著,持盈小心翼翼地呼喚道:“——辰君?”
他這樣淒淒惶惶的,好像一隻鳥,或者一朵花,被風雨澆透,有說不儘的苦楚似的。趙煊恨他逼人都逼得那麼可憐,好像是自己在拿喬一樣。
甚至還叫了他的小名,塵封已久的,自母親去世以後再也冇有人提起的小名。
這樣的用儘手段。
他禁不住淚流:“爹爹……”
持盈見他態度鬆動,立刻把他抱在懷裡,長出了一口氣:“如今但要你肯即位,使京師穩固,旁的事爹爹都答應你,好麼?”
趙煊微微動了動,持盈的力氣並不大,也許是和他不親近的關係,抱也隻是虛虛地環著,趙煊覺得這懷抱猶如清晨的露珠,隻待日出便要消散,他悶悶地問:“金人凶殘,若是真的攻破汴梁,爹爹會來救臣嗎?”
持盈一愣,他每每說服自己、說服趙煊的時候,都刻意避免金人真的會攻破汴梁,使國都淪陷的事,不然這不就是變相送趙煊去死嗎?他隻是想要保全自己,他捫心自問,冇有一秒鐘是要趙煊去送死的。
眼下他並不顧不得這些了,道:“你比東京要緊得多,若有……若有那時候,千萬不要他顧,也不要抵抗,隻來南邊找爹爹,咱們一樣做父子,好麼?”
他的話是多麼動聽啊,趙煊即使心裡一直在大喊,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等你死了,他立刻立趙煥作太子,也許他會給你一個追封,一個冇有用的隻給死人的追封!
趙煊埋在他的肩窩處,皇帝身上的馨香混著藥味纏繞在他的鼻尖,好像一場繞梁的美夢那樣:“那臣若是陷於賊手,無法出逃了呢?”
持盈拍了拍他,不要錢地許諾道:“我出錢,爹爹出錢把你贖回來,好不好?”
趙煊幾乎是要發笑了,他若即位便是皇帝,皇帝被擄哪裡是可以用錢買回來的呢?但他明知是欺騙,隻是皇帝的權宜之計,還是問道:“爹爹肯出多少錢呢?”
持盈和趙煊的性格迥然不同,持盈的個性素來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而趙煊則是懷揣憂天之心。兵敗在即,持盈想的便是先走了再說,寧可做著金人到了東京城下自發撤退的美夢;而趙煊已經在想東京城的失陷了。
持盈一下子被他問住了,但他覺得懷裡的趙煊那樣孩子氣,隻是要他一個許諾罷了,於是說:“他們要多少錢,爹爹就給多少錢,爹爹用金子打一個和你一樣高、一樣大的人給他們送過去,把你換回來,好不好?”
趙煊幾乎要被父親虛假的許諾逗笑了。
皇帝的價值是幾百萬斤的金子、絹布、糧食也不可能換回的。他一個人纔多重呢?但持盈彷彿把他當成小孩子一樣逗弄,如果他今年是十歲,得到父親這樣的話,早已忘卻姓氏了。
可他現在已經成年了。
持盈見他不說話,用力地抱住了他:“不要多想,咱們都會平安的。”
但他說這話時也很心虛,敵人隻在咫尺之外,除非天降奇蹟,不然談何平安?怪不得人家說掩耳盜鈴,掩耳盜鈴,誰第一次讀到這故事時不覺得可笑呢?但誰冇有掩耳盜鈴的時候呢。
而趙煊被他抱著,內心卻如同飲冰,他知道自己是肯定要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的了。東京不可以冇有人鎮守,讓他鎮守總比讓趙煥鎮守好,更何況皇帝原本隻是讓他監國,現在被情勢所逼,竟然要禪讓給他了,也算是一種因禍得福了。
給出去的東西,要回來便冇有那麼簡單了。
但他要保證自己的權柄牢牢地握在手裡,以期待金人退去以後,叫自己能夠操控父親。
如果實在守不住……他是這樣滿懷希望地想,剛纔父親的許諾總有一句是真的吧,他並不是不愛我,他隻是更愛自己罷了!如果我跑來南方,他也依舊會接納我;如果我被擄走了,他會把我贖回來。
如果。
他要為這個如果下一道保障。
於是他仰著頭看父親:“可是臣不信。”
聽到這三個字持盈簡直要謝天謝地,從他和妃子的山盟海誓的套路來看,“我不信”的意思就是要他做一些什麼來取信,於是緊著問道:“你要怎麼樣才肯信呢?”
黑夜裡,他看不清趙煊痛苦的眼神,隻聽到他的聲音,融化在月光裡。
“我要太師和三哥留在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