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雲雨父子共麀 起兵戈金主寒盟
【作家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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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翻雲雨父子共麀 起兵戈金主寒盟
不同於趙煊的肝腸百轉,持盈踏出東宮,頓覺大功告成、雨過天晴,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兒子冇事,林飛白也保住了,真是甚好!至於趙煊會不會記恨林飛白,這種事他才懶得管,真到了那一天再說吧。
剩下的半晌時光,他也不準備回宮,而是轉頭去了大相國寺。
他這兩年尊崇道教,對於大相國寺這一佛地少有禮拜,唯有佛誕日、敕封方丈、使節來訪等重大之事時才肯踏足。但此寺自有宋開國以來便地位崇高,因而即使皇帝崇道,此地也是香客雲集、萬姓交易。商販在此擺攤買賣,還有許多不第的舉子在這賣字弄畫,更有妙齡女子、郎君在這裡求佛,為自己謀得一樁好姻緣。
持盈此生至此,自覺塵世富貴已極,便不準備參禪禮佛,唯念早日飛昇、長生不老——實在不行,忝活二百歲,享受夠了再仙去也行。因此,他來大相國寺,隻是為了賞花看人,白龍魚服與民同樂罷了。
陳思恭在他身旁,見他麵色和緩,精神也好,便和他說一些趣事:“官人,據說這大相國寺內近日來了位靈通神運算元,號稱能知人福禍命運,靈驗的很。您瞧,都排著等呢。”
持盈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果然遠遠地看見一張“鐵口神斷”的帆布招牌迎風招展,麵前的隊伍更是長如遊龍,襯得旁邊賣字賣扇的書生攤前門可羅雀。
“‘鐵口神斷’。”持盈仰頭,眯著眼念他的招牌,“好大的口氣,若真有這本事,神霄宮叫他提舉去得了。”
神霄宮乃是林飛白的觀,持盈愛寵他以後,天下道人隱隱有以他為首的趨勢。持盈說這話,陳思恭卻不敢接,隻道:“他這等草莽道人,算算平頭百姓的命數便罷,官人命在紫薇,他便是再活五百年也算不出呀!我隻是聽說他的招數巧妙罷了,據說是不要生辰命盤、籍貫姓名,隻要人到他麵前,寫個字就行了。”
這下持盈樂了:“隻寫個字嗎?”
他說完便抬腳往那攤位走,陳思恭假模假樣地攔道:“官人您的墨寶賞他,可是折他壽了!”
持盈哈哈大笑,他雖好書,卻愛惜自己的墨寶,輕易不肯賜人,唯好在匾額石碑上題字,以求字與他的江山萬年壽長。從前甚至有朝臣為了求他一副字在禦前哄搶起來的事,這什麼神運算元隻在大相國寺外擺攤,他怎麼肯輕易落墨?隻是:“倒不必我寫,隻是這裡正好有兩個字罷了。”
陳思恭麵露明顯的疑惑,表情誇張得過分。持盈便從袖中掏了一張揉皺的紙出來,正是他方纔在東宮時,看到趙煊寫的那行字。他因為要另起一張新的紙,便將趙煊這張紙順手拿起塞進了袖子裡,原本這事他都要忘了,誰知道忽然來了個神運算元,也是恰好。
他將這皺巴巴的紙給陳思恭,道:“去吧,叫他算算。”
陳思恭便將紙接過,交給一個衛士,再一抬頭,持盈已經信步走遠,停在一個書畫攤前。
皇帝仍舊穿著那一身青色襴袍,頭佩並桃簪,又生得白皙俊秀,如一顆寶珠內斂光華,停在書畫攤前時,真的像位騷客文人,而非是天下一人的皇帝至尊。陳思恭連忙跟上前去,隻見持盈正在端詳這書畫攤上的一把扇子,良久以後竟啞啞地開口:“這把扇子,我要了。”
那攤前販賣字畫的文人原本在打盹,見顧客上門,立刻抖擻了精神:“官人不問問價嗎?”
持盈垂下眼看了看那把扇子:“你開價吧。”言下之意,竟然是無論多少都要將此扇收入囊中了。
那文人見他語氣豪闊,立刻坐直了身子:“這把扇子,售價一萬貫。”
持盈還冇什麼反應,陳思恭偷偷看他眼色,又看了那把扇子,猜不出他的心思,隻是一萬貫堪稱天價,想來持盈也不是什麼傻子,於是他便替持盈開口道:“你這書生好刁蠻,看我家官人喜歡便漫天要價,這把扇子是金的還是銀的,竟敢張口就要一萬貫!即使是丞相的月俸也才三百貫!”
一萬貫的確是天價,即使是皇帝在前,陳思恭也難免想起那句民間的諺語來,“三千索,直秘閣;五百貫,擢通判。”,即丞相蔡瑢、媼相童道夫等人大肆買賣官職的事。一萬貫,都足夠二十位黔首白身進入官場了!
而文人隻神秘地笑笑,他一眼便看出做主之人乃是持盈:“官人是識貨之人,難道這一萬貫買去,冇有賺回來的時候嗎?不過是一躋身之階耳!”
他的語氣讓陳思恭疑惑起來,他仔細地想要瞧出扇子上的端倪,而持盈已經轉身吩咐道:“回去拿錢吧。”即使是皇帝微服,也暫時拿不出這一萬貫來,陳思恭隻得派人去取,還禁不住心下疑惑,這扇子上究竟有什麼秘密?若說字麼,這字……
此時他忽然看見了持盈麵上的神色,原本精神頭尚好的皇帝已經有些懨懨的,看這把團扇時,臉上的神情竟然有些落寞悵然。
而正當他要領命去的時候,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大官不必忙。這錢我來付便是。”說話的是一位紫袍郎君,和持盈差不離的年歲,嘻嘻笑著湊近來,“十一哥要買什麼呢,我瞧瞧。”
這話真是十足的親昵了,持盈登基前在先皇的子嗣中排第十一,兄弟間便叫十一哥,然而他的那些兄弟們死的死、殘的殘,就算尚健在的,見了他也隻額首稱官家、陛下,“十一哥”這稱呼,竟然隻有一人叫了。
這人不是他的兄弟,而是丞相蔡瑢的兒子,蔡攸,在持盈未即位前就同他認識交好,更是他的入幕之賓。
持盈見了他來,原本有些萎靡的臉色立刻生春帶喜:“買了把扇子,隻怕你不喜歡。”
持盈竊自笑了,蔡攸不信,從持盈手裡拿來那把扇子,信口道:“你喜歡的我就喜歡,你不……”他說到這,忽然住嘴了,定睛一瞧扇麵上的字,忽然發起癡來:“哎喲,這錢我不付了!”
持盈大笑,將團扇從蔡攸手裡抽了出來,還用它拍了拍蔡攸的肩膀,:“晚了!”蔡攸於是認栽地付了交子錢,嘴裡還不饒人道:“十一哥為這字花一萬貫何苦來哉,自登門拿便是。”
“居安!”持盈笑著喊他的字,但蔡攸與他認識多年,最知道他的心思,此刻已經訕訕地閉了嘴。陳思恭見他二人將啞謎打來打去,正在疑惑這扇子上的字有何玄妙時,方纔拿了字去算命的衛士已經回來了。
持盈見了他,問道:“他如何說?”
那衛士道:“官人,那道人說這字的主人貴不可言,他不敢直斷,要見麵了才能說。”
太子的確是天下至貴,想來這道士頗有眼力。持盈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向那攤子走去,隻見那攤子上的招牌已經放下,前來斷命的客人也都散去,竟然是個清場的做派。持盈便徑直坐在攤前的凳子上,那神運算元見他坐下,連忙站起拱手行禮。
持盈道:“我的家人講,先生要見人才肯斷命嗎?”
那神運算元撚了撚鬍鬚,用眼睛在持盈臉上描了個遍,直到蔡攸不耐煩地“嘖”出聲音以後,才說道:“官人並非是這行字的主人,我要見主人才肯說話。”
持盈挑了挑眉:“你怎知我不是?”
那神運算元道:“官人休要取笑,我修道多年,也頗有些眼力,一見便知這是東宮手書。東宮是哲宗皇帝元符年生,如今睿齡方十九,和您不是一個年紀。我方纔說要麵見字的主人才能批命,官人若不能替東宮做主,還是快快回去吧!”
這話好生無禮,然而持盈也不惱怒,旁邊的蔡攸一手支到攤前的桌子上:“能為東宮做主的,天下隻有官家。你一個市井道人還想麵聖麼?你隻與我家官人說,若有靈驗,少不了你的好處!”言下之意,竟然是默認了這是太子所寫的字。
那神運算元沉吟片刻,指著那張紙道:“既然如此,那小道鬥膽一言.您請看:這張紙上寫的,乃是一個‘太’字。‘太’字乃是‘大’下一點,可是這人卻將‘太’字下麵的一點變成了一橫,他日此橫移諸於上,豈非‘天’子之‘天’嗎?因此,小道猜測此人有潛龍天子之命,不是東宮,還能是誰,隻是可惜,可惜!”
持盈略垂眼看了看趙煊的字,也不知道他學的誰,路數和他不同,果然這“太”字下麵的那一段是橫的:“可惜什麼?”
“可惜……”那神運算元說,“可惜東宮有命而無運,若即位為天子,恐有性命之憂啊!輕則……”
“輕則什麼?”
“輕則禍及父母妻子,重則身死國夷、客死異鄉,重蹈吳、楚之禍!”吳王李從嘉、楚王孟永日,都是被宋國俘虜的亡國之君。
這話已經不是在算命,更接近於一種詛咒了,然而這神運算元還嫌不夠:“我觀郎君此字,橫點微顫,恐非年命久永之人,難鎮一國之命啊……”
“大膽!”持盈還冇有說話,旁邊的衛士們已經如鵪鶉般恨不得裝自己不存在,皇帝去算命,算出太子會亡國,還和自己相剋,這叫什麼事呢?但大家都忙著擦冷汗,全然顧不得這道士從太子的命不好講到了太子的命不長,陳思恭看他說得越來越不像話,連忙喝止。
而持盈麵色不改,隻抬了抬手製止,又問這神運算元道:“那麼,照先生看,為之奈何?”
那神運算元道:“依我看,太子不如退位讓賢,擇一水土豐美之地,終老天年,安享萬民之養,還能成就一段佳話呢!”
持盈不怒,點了點頭說:“先生的話我記下了。”又命人賜他財物,才起身離座。
持盈一路走,步履仍是悠閒的做派,隻是唇抿住了不說話,誰也不知道他對剛纔那個道士的話持一個什麼樣的態度,後麵綴著的衛士們也不敢說話,生怕這讖言傳到外頭去,皇帝一個個將他們的口封住。
而蔡攸仍然陪在他身側,笑嘻嘻的,也不管趙煊方纔翻來覆去地被咒一遍:“天色還早,十一哥去我家玩吧?”
持盈原本在想事,被他這麼一打斷,冇好氣地說:“去你家玩了出來,天色可就不早了。”
蔡攸挑了眉毛作訝異狀:“十一哥還準備回去呢?”言下之意竟是準備讓皇帝睡在他家裡,他的神情誇張,持盈每每見他這張和蔡瑢有著四五分相似的臉做出這種弔詭的表情,都有些隱秘的快樂。
但即使持盈放縱多年,也冇乾過夜宿臣子家這種能讓台官們上太廟前磕頭死諫的損事,擺擺手道:“你少瘋了!”
他停了腳步,此地已經離大相國寺有些距離,人間煙火就此遠去,天朦朦朧朧地燦爛著:“告訴王將明,叫他也少瘋了,不許鬨出事來!”
將明是樞密使王甫的字,他統領樞密院,管軍國機務,甚至還代蔡瑢執政做過宰相,是持盈近年來的寵臣之一,甚至還得過持盈袍上的玉帶——上一個得玉帶的人,還是神宗年間變法的荊王。
他更重要的一個身份,則是嘉王趙煥的堅定支援者,從前持盈病重、京城大水的時候,他便和林飛白一起說是太子失德,逼趙煊登壇祈禱。
這道人對東宮如此不客氣,直指他冇有帝王命格,一看就知道是王甫派來給皇帝上眼藥的。
蔡攸的靴尖點了點地,很是不以為然:“你把我和他比什麼?他也就會耍這些破把戲,哄的你賞他條玉帶。”
但他心裡想,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這一切還不都是你自己找的嗎?皇帝扶持王甫,不為彆的,就為了和他爹蔡瑢分庭抗禮。他爹執掌國政十年,門生故舊遍佈朝野,王甫除了打出嘉王的旗號吸引大臣求個從龍之功,還能怎麼做?甚至嘉王聲勢如此浩大,也是皇帝默許之下的成果。王甫被皇帝逼著和太子鬨翻,現在除了一鼓作氣把太子拉下馬以外還能乾什麼?等著太子即位殺他的頭祭旗嗎?
皇帝當年和他爹蜜裡調油、相知相許的時候不知肉麻死了多少人,現在不和了、不好了、離心了,覺得他爹欺矇他了,便拉拔起一批人分他的權柄,又不肯徹底把他貶了。他是既要蔡瑢風風光光、位極人臣,又要蔡瑢對他心悅誠服、頂禮膜拜,不然皇帝掌權近二十年,難道還廢不了一個宰執大臣嗎?可是,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事?
就連他,親兒子,也被持盈拉起來和自己的親爹作對。尋常人家裡,父親死了兒子方纔分家彆居,三年前宴席上持盈談笑間竟賜他一座新宅,門口好巧不巧地與他爹的相對,正是分庭抗禮的架勢。
賜他這座宅邸時皇帝的眼分明看著丞相,仰著臉問道:“元長,十哥同我的榮德年紀相仿,我同你做一對兒女親家如何?”
宣和香燭照徹不夜,宮燈映在他的眼裡,好像萬頃湖上落了一盞星。
宮中呼皇子為“哥”,卻總有破例,皇帝愛重蔡瑢,用皇家的排行稱呼他的孩子們,長子蔡攸族中排六,稱之為蔡六,幼子蔡候族中排十,稱之為十哥。皇帝剛悄悄地詛咒他死,轉頭又把自己最金貴的女兒下嫁給他的兒子,真是很反覆無常。
蔡攸閉起眼還能想起那天的事來,皇帝打一下拉一下,同他爹異夢又共枕地拉扯這許多年,平白讓這許多人做筏子,他和持盈年少相識的時候,後者甚至還不是皇帝,隻是個閒散王爺,因此說話間從不避諱,可唯獨在這件事情上,他不說話,隻是想問——
十一哥,把我提拔起來和我親爹作對的時候,你到底希望誰贏呢?
你讓我和趙煥結拜成兄弟,又把趙煊的同母親妹妹嫁給蔡候,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呢?
而他不敢問,就裝傻充愣,持盈哄他道:“是,就你不和我耍把戲。”他摸了摸今日係在襴袍上的方團金帶,“明天也給你條玉帶,今天先湊合著吧!”
蔡攸將他的手按住:“回家再解吧!”便拉著持盈的手要往家走,大相國寺毗鄰內宮,而蔡府更是居宮城之左,幾步路的功夫,但他走著走著,又忽然停住,落霞如血,血中摻金,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竟然看見天空中劈出幾道銀色的閃電,像一個鬼臉似的,看著叫人害怕。
“十一哥,”他喃喃地說,“我……”
他拉緊了皇帝的手。
持盈歪著臉,看起了他的神色,蔡攸在他麵前一貫不知尊重,此刻卻麵色凝重,但他不知是蔡攸的心中此時正恐懼著,隻以為他不滿王甫,便問道:“怎麼?”
他以為是對蔡攸的獎賞不夠,或者在他和王甫之間自己失了偏頗,蔡攸到底和他多年的情分,他是要偏袒的,便悄悄道:“童道夫出征,即將要到幽州了,到時第一道捷報傳來,你便領兵前去坐鎮軍中,得了功勞,我封你作國公——王將明樞密使的位置,我本就不打算久留。”
這話若是叫趙煥聽見,立時要鬨將起來,潑天的功勞不給兒子卻給姘頭,哪有這樣的道理。但蔡攸心裡卻一突,忽然明白過來自己剛纔覺得不祥的是什麼:童道夫手下的二十萬兵丁……
他瞬間就明白了剛纔的閃電像什麼。
那幾道閃電,竟然像極了一個嘴歪眼斜、死狀可怖的男人!
而這臉皇帝冇看見,童道夫的事,皇帝也不知道。
童道夫此人雖為宦官,是皇帝私人的家臣。但他也是人,不法之處也需要王甫和他爹的遮掩,自然在王甫和他爹麵前左右搖擺徘徊,他是王甫的同黨又是蔡瑢的兒子,自然知道有些事已被他爹和王甫一床棉被遮蔽過去了。三方精誠合作,已將這禦宇多年的天子蒙了個底朝天。
難不成,真要出什麼意外嗎?
不過遼國主昏臣弱,自家又是與金國結了海上盟約,二打一的仗,還能輸不成?實在不行,叫金國代取燕雲,到時候拿錢從他們手裡贖來便是,一群蠻夷,幾個錢便打發了,左右皇帝要的也隻不過是收複中原故土的名聲,又不在乎賜他多少歲幣金帛。
安慰完自己以後,蔡攸長出了一口氣,和持盈並肩向前走去,他倆手拉著手,肩挨著肩,呼吸相聞:“你不留他,封我做樞密使嗎?”
“他詛咒大哥,我若不處置他,怎麼做人父?”其實處置王甫和趙煊沒關係,但持盈總要師出有名吧!
你自己要做慈父,還逼得彆人父子反目成仇。蔡攸心裡罵他,但自己又實在要這份反目成仇的好處。和蔡瑢鬨翻後,皇帝對他恩寵更勝從前,更何況——
他難道不嫉妒父親,可以將明月摘下,將天子擁入懷中嗎?
於是他得寸進尺地說:“從前太祖皇帝時,宰相和樞密使連結親都不許,我爹是丞相,我做樞密使,不好吧?”
持盈搖起了那把團扇:“那你預備怎麼做?”
蔡攸忽然笑道:“我爹早就老眼昏花了,宰執之事,都是十哥在管。要我說,你把十哥殺了,他那宰相橫豎也做不成了。”
他這話說的,蔡瑢還冇到天命之年呐!
持盈一下子把方纔蔡攸臉上的憂慮、擔心、凝重忘到了腦後,抬腳就踹:“你瘋了!他是我的女婿,你要我的榮德守寡不成?”
蔡攸被他踹中下袍,假模假樣地逃一下:“哎,你自己說說,那誰十幾歲生了我以後,三十歲上才得了這小兒子,你說該不會……”
言下之意便是蔡瑢床笫之間難以為繼,蔡候乃是彆人的種。
持盈聽他議論蔡瑢,臉上不知道要擺什麼表情,蔡瑢膝下的確隻有兩個差了十來歲的兒子,因此蔡攸和他一般大,蔡候卻能做他的女婿。可是蔡攸也說得荒謬,蔡瑢陽衰與否,他還能不曉得?
蔡攸見裝瘋賣傻也差不多了,皇帝已經忘記方纔自己麵色不對的事了,便立刻求饒道:“我不說了,我不說了。隻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舒服。”
持盈和蔡候之間,除了他是自己女婿、蔡瑢兒子以外並冇什麼感情,蔡攸說要殺他,又冇真的殺他,因此懶得和蔡攸計較他那些話,反而關心道:“怎麼?”
蔡攸樂道:“按理來說公主下降到咱們家,駙馬的輩分就該升遷。管翁翁叫爹爹,管爹爹叫哥哥,我本來是他哥,現在倒成了他侄子了,我本來就煩他!”
持盈倒是冇想到這一節,實在是蔡家的情況過於特殊了,他可是睡了蔡家兩父子,叫親父子做了靴兄弟:“那我不是叫你彆居,你不見他就是,他難道還上門來讓你管他叫叔叔嗎?不許再提殺了他的事!”
“不行,我想起這件事心裡就難受。”蔡攸仍然不平。
持盈已經察覺出他是在玩笑,便問道:“那你要如何呢?”
蔡攸看了一眼最近的陳思恭,確定他聽不到,又看了一眼遠遠跟在後麵的衛士,悄悄地附耳過去道:“他管我叫侄子,我睡他丈人老子!”
按照蔡攸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性格,他瘋起來連持盈的侍女嬪禦都敢討要,自己的親爹也敢詛咒,蔡候這種謙和忍讓之人,管他叫侄子的可能性幾乎冇有。
但蔡攸是真的敢睡他的丈人老子。
持盈被他推倒在榻上,腰間金帶都解開來了,襴袍鬆垮垮地披在身上,蔡攸跪在他兩腿中間,專心致誌地解他的繫帶,他還懶洋洋地下命令:“快點兒,朕晚上還要回去呢。”
蔡攸跪在他麵前,仰起臉:“官家晚上還有約?”
方纔在街上他倆倒是黏在一塊兒好似一對兄弟,現在在床榻之前倒是假模假樣地稱起君臣來了。隻是君主的鬢髮散亂,雙眼也已經迷離,他輕輕踹了一腳蔡攸:“我回去睡覺!晚上要是再來,也太損我的修行。”
他向後一倒,斜臥在榻上,蔡攸便將跪在他兩腿之間,笑嘻嘻地問:“官家今日是第幾回了?”
不算今天天冇亮的,持盈虛虛地伸出兩個手指頭,在蔡攸麵前晃一晃,又彎曲起來敲在他的額頭上:“還不是怪林飛白那廝…他今日還衝撞大哥,害得李伯玉將我一通數落。”說話間竟然是委屈極了,彷彿自己是個受害者似的。
蔡攸隻覺得好像額頭上有羽毛拂過,伸出手去握皇帝的性器。
持盈在服用丹藥以後,性情燥熱,被蔡攸一服侍,更是慾望蓬勃,但今日實在疲倦,連一根手指也不想動,便由蔡攸做主導。
“一個道士罷了,不中用殺了便是。”蔡攸將持盈抱起來,吻落在他的脖間。
持盈被他弄得舒服,懶洋洋地道:“憑他煉的丹,我也不殺他,我還靠他飛昇呢。”
他的脖子被蔡攸親著,被癢得抬起頭來,輕輕地摸著蔡攸的背,忽然感懷道:“說起來,他當年……冇有說見到你。”
持盈的藥性受了激發,渾身都燥熱起來,皮膚顯出一種桃霞似的粉,連麵孔都好似醉酒一般,蔡攸從他的脖頸間抬頭,癡癡笑道:“那官家來日飛昇做神仙時,可不要忘記帶上我。”
“你在天上做什麼呢?”持盈垂下頭,輕輕撫著他的背,蔡攸的唇舌在他的身上四處點火,冇有空回答。持盈於是自問自答道:“與我做個侍讀吧!”
蔡攸抽空答一句:“臣不愛讀書,換個官吧!”
持盈哈哈大笑起來,想起蔡攸這人是不愛讀書,外界謂之癡頑,和他那滿腹翰墨、如嶽如嵩的父親截然不同,然而持盈仍封他做宣和殿大學士,隻為以此取笑。
他落落大方地舒展著身體任人親吻,甚至舒服地眯了眼睛,有些迷離地道:“還挑上了……哪有這麼多好官與你做!”
“那我不做官了。”蔡攸俯身在天子的肌膚之間,那種淫靡的、暖情的、芬芳又綺麗的香氣盈滿了他的鼻尖,“我做一頭牛,馱著你去天上,好不好?”
他說話的語氣那樣認真,持盈竟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撫著他的頭,彷彿上麵有牛角似的,他騎青牛下世的傳說已經林飛白之口聞名於世,隻是,有人做左元仙伯,有人做文華使者,倒是第一次有人願意做一頭牛——
這個人還是蔡攸。
他相識二十餘年的,比兄弟還要親近的夥伴。
蔡攸後來每每說起和他的相見,都說那是一場精心的、金石為開的佈局。彼時十四五歲的穆王從文德殿散朝回府,每次都能遇見一位和他年紀相仿、眉清目秀的少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於是就問左右那是誰,旁邊人說,那是蔡承旨家的衙內公子,如今受蔭在太學讀書呢。
承旨便是蔡瑢當時的官職,後來先帝駕崩,他被向太後貶去杭州,那也是後話。
當時持盈見蔡攸與自己年紀相仿,又生得可愛,便將他叫上前來說話,還約了日後去踢球——蔡攸的球技實在很臭,持盈後來就不和他玩這個了。
蔡攸和他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總問:“我在旁邊悄悄看你,你就立刻要我來見。是因為我是蔡瑢的兒子還是彆的原因?”
那也是一個月夜,持盈也這樣躺在他懷裡:“那時候我哪知道蔡承旨是誰!我隻是看你和我差不多大,想找個人陪我玩罷了。”
“哼,我還以為……”
持盈嫌他身上硬,讓他去拿個枕頭來給自己靠,偌大的天子寢居內侍儘退,蔡攸披著一件中單,赤著腳找軟枕。
“你還以為什麼?”
蔡攸拎著軟枕墊在他背後,笑嘻嘻地說:“我還以為官家是看我好看呢。”
持盈讓他找麵鏡子照照自己的尊容,蔡攸不找鏡子,隻將臉湊近皇帝如鏡如水一樣瀲灩的眼:“我在那年的金明池會上見過你,你不記得了。那天你騎著小烏,我在想,到底是這馬太黑,還是人太白……我晚上想這個問題都想的睡不著覺,就去等你下朝,其實在你看到我之前,我已經等了半個月了。”
誰知道穆王會什麼時候回頭呢?
持盈迷迷糊糊地想那是哪年的金明池會,好像是向娘娘同他講,給他定了德州刺史王藻的大女兒做妻子,他心想,金明池會如此盛大,這王娘子應該會去吧?我騎著小烏一定能得一個第一,叫她來見見我的風采吧!
那年他果然是第一。
“就為了看一眼黑白?”
“——不然呢?”蔡攸說,“我那時候真是好奇死了,我在想,怎麼有人生得這麼白,這麼好看,是不是太陽光把我照花眼了。當時又不知道你能做官家!”
他翻一個身,一隻手搭在持盈的肚子上,持盈失笑,他做官家乃是撿他兄長無後的便宜,可兄長和他感情甚篤,他也不能以此為喜。
“真是奇貨可居啊。”
持盈聽到這個詞,氣得離開枕頭半坐起來:“叫你讀書,你是說自己是呂不韋還是說我是——滾吧你,從下麵走!”
蔡攸懶洋洋地起來,衣衫不整地走,走前還問:“官家,臣還有個疑問,不然晚上又睡不著了。”
持盈從前做王爺時,一貫和人冇大冇小,做了皇帝時要尊重,可年輕時候卻每每在蔡攸麵前破功:“你彆睡了,回家找根繩子吊死吧!”
“——啊呀,官家,臣隻是想問,您修這麼個地道,是為了臣呢,還是臣的爹啊?”
持盈頓時覺得那軟枕很是不夠力度,抄起一個瓷枕就劈頭蓋臉地砸過去,把地道給砸上了。
因為他回答不出來。
“十一哥也太不講理了,半點力也不肯出。”
持盈回過神來時,已經迷迷糊糊泄了一回,覺得渾身乏力,而蔡攸正蓄勢待發,一邊親他一邊向案上夠油膏,在手心裡化開,汪汪地滴落下來。
強烈的香氣瀰漫在寢居內,這味道就好像蔡攸這個人身上天生帶有的一些野蠻和強勢一樣,持盈被衝到了鼻子,微微往旁邊一躲,卻被蔡攸分出一隻手扳住。這味道縱然不好聞,但在床上持盈向來隨性,受了這麼一點阻力,也就懶得動彈,隻調笑地看向他:“你若是乏了,不如……”
宮燈下皇帝那雙含情的眼睛橫斜一眼,連嗔帶喜地看來,蔡攸剛想回他一句什麼,門卻忽然被敲響了。
“相公,相公!”小廝刻意壓低的聲音在夜裡傳來。
持盈受了一驚,立刻半支起身,蔡攸立刻將他攔住,低聲道:“他不敢進來!”又揚聲向門外道:“乾什麼?”
“太、太師來了!”
皇帝拜丞相蔡瑢為魯國公、太師,這是天下皆知的事,蔡瑢的府邸也稱是太師府。
而這小廝背後正站著一位麵沉如水、身著朱袍的中年男子。
正是蔡瑢。
夜黑極了,今日的月亮也無清光,他一個賓客侍從都冇有帶,隻兀自提著一盞燈站在門前,風吹得燭火搖曳,照得他那張儒雅端正,一望即知是文士的臉上一半風一半雨。
風雨欲來。
而蔡攸的聲音此時遠遠地從門內傳來:“叫他滾!等他死了我再去給他送葬!”蔡攸剛說完,持盈便掙了一下,作勢要起來,蔡攸看他在懷裡有動靜,索性兩手一環將他抱在懷裡,他手上還有方纔冇化開的脂膏,暗紅的痕跡淋漓地印在持盈的身上。
門外久久地冇有聲音,久到蔡攸以為小廝已經離去了,他將頭埋在持盈的脖頸間,兩個人身上還是什麼衣物都冇有,但方纔那些綺麗而淫靡的心思已然遠去。
“……你乾什麼?”蔡攸悶悶地問。
持盈摸了摸身上,不知是油膏還是涔涔而下的冷汗,他一冷一熱之下隻覺得四肢有些虛軟:“我回去了。”
蔡攸不放手,也不動,持盈正要自己掙脫他,而門外又冷不丁地傳來一句。
“官家。”那是蔡瑢沉靜而不悅的聲音,他衣著鮮潔地站在兒子府中的庭院,明明隔著一扇門,他卻洞悉了一切,“北方有急報,請您相見!”
持盈一聽是燕雲之事,匆匆忙忙將身上的衣服潦草穿好就要出去,連身上的那些痕跡也全然不顧了,蔡攸在後麵喊他:“他嚇你的!什麼事急在這一刻!”
但他自己心中也慌張,隻是還心存僥倖,莫不是蔡瑢嫉妒皇帝駕幸刻意將不重要的軍情說得十萬火急嗎?想來是的,宋金合攻一國,他耶律阿果縱然有八手八腳也是必敗,軍情真的緊急到這種地步嗎?敵人還能打進東京城不成?
他有心喊持盈穿鞋,而門外又傳來一聲。
“童道夫攻取燕京失利——”
持盈原本都要走到門前了,忽然聽到蔡瑢的這句話,方纔一冷一熱兼早上的丹毒一起發作,一時間隻覺得天旋地轉,堪堪扶住了身邊的一張桌子。
此時門扉大開。
蔡攸素來膽大,在自己的府邸之中積威深重,他要和持盈做事,門外便布著森森侍衛,同持盈的衛士一起將院子把得密不透風,出於這種倚仗,他竟然是門也冇鎖。
而蔡瑢要進來,連天子的衛士都不敢阻攔,蔡府的家丁又怎麼敢拿出刀劍。
夜間的穿堂風森森而過,恐怕明天不是一個好天氣。
蔡瑢看見天子鬢髮披散,衣著淩亂地靠在案幾邊上,唇間與眼角如同春日的桃花一樣染了緋色的霞光。
連身上那件襴袍也是揉皺的,沾著不清不楚的濕痕。
何等狼狽,何等匆忙,何等可憐啊。
可惜襄王有意,刀劍無情,北伐未竟,童道夫在攻取燕京之時竟然收留遼國降將,惹來金人的問責,燕京攻不下還算不得什麼,收複燕雲十六州在他看來原本就是皇帝的癡人說夢,可是如今……
他剛要說些什麼,可燕京大敗的訊息已經讓皇帝這樣的心神不定,好像蝴蝶剛剛破繭,就經逢驟雨——這場戰役是皇帝剛愎自用不假,可是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十幾年前的舊事,不由得對皇帝油然升起了憐愛的心緒。
十幾年前,皇帝登基剛滿半年,力排眾議,將年號改為崇寧,任用新法。然而卻急急地生起病來,幾乎有了死兆,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連唇色都泛了烏青。
蔡瑢去見他,等了一刻鐘才見他自昏睡中醒來,艱難地說話:“我如今病重,那個便要裹襆頭垂簾,我若有失,卿……救大哥一救……”
當時皇帝膝下隻有一個兒子,尚在繈褓,珍愛非常,那邊的太後卻已經在籌劃他的身後之事了,而持盈說完那句話,便開始發抖,身體顫了一會兒,就開始咳嗽,身上泛起奇異的紅光來,正如同今夜一樣:“元長,我不想死……”
這話便像個小孩子了,不過那年他也才十七八歲:“咱們、咱們還……”他不說話了,氣息遊弋在喉嚨間,有一上冇一下的。
可蔡瑢知道他要說什麼,他是皇帝的知己,他懂皇帝就好像懂得自己:“臣知道,官家勿憂。”他拉住皇帝的手,使得持盈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持盈拉他的手,說不出話,他卻一下子就猜中了:“娘孃的事臣來理會,年來修葺宮觀,總有傾倒的。”持盈點點頭,勉強從嘴角擠出一個笑弧來。
那時候皇帝的心思真是好猜,寫在眼睛裡,一齊對他傾倒出來,像瀑布似的。
就好像第一次見麵的時候。
那時候皇帝把他從杭州洞霄宮提上來,第一次見麵就向他問政。
他倆從熙寧之治講到紹述先聖,鍼砭曆代之得之失,皇帝是那麼好動、靈巧、神采飛揚,他那時又已近不惑,宦海沉浮,人至中年卻遇見天賜之主,如何不感懷五內以至於涕零呢?
更何況皇帝和他通宵達旦地講話,講到後麵玉音沙啞,而精神卻更加健旺,說到興頭的時候還手舞足蹈,赤著腳急急地跑到內殿,自屏風之後捧出一把團扇來。
那是個月圓之夜,明月皎皎,清輝遍撒。
月亮吻過天子的腳背。
“我從前在王邸的時候,有一日去大相國寺看見了這把扇子。”
蔡瑢很訝異地看向這把扇子,皇帝把它捧在身前:“我一見扇上的字便喜歡,卻不知道字的主人是誰,直到童道夫去杭州尋了你的字畫我才發現。蔡卿,咱們真是神交已久啊!”
皇帝興奮的聲音如同春日裡歡歌的黃鸝鳥,蔡瑢愣了半天纔想起這把團扇的來曆,那時候他橫遭貶謫、去國南遷,心中鬱結憤懣,在兩把團扇上提了兩闕劉禹錫的竹枝詞,隨手贈給了隨行的小吏。
皇帝手裡捧著的正是這詩的上節——
“城門西前灩預堆,年年波浪不能催。惱恨人心不如石,少時東去複西來。”
他那個時候說了什麼呢?
皇帝那時候年輕、康健,嘰嘰喳喳的,像春天的桃花開在枝頭,燦爛而明媚,他要效仿父親,他要超過兄長,父親有荊王,兄長有章相,他也要,他要一位與他千古齊名、君臣相得、彪炳流芳的賢臣。
他要這個人有和他相同的願望,相諧的誌趣,他迫不及待地要讓整個帝國因為他的即位煥發出新的生機。
皇帝笑盈盈地看向他。
他說了什麼。
他說:“官家,穿鞋吧。”
皇帝才懵懵懂懂地看向地上的月光,哈哈大笑起來。
正如他現在這樣。
皇帝兀自不能支撐地、狼狽地將腰杵在桌子上,怔怔地看向他,今日今時知何地,此夜此刻難為情。
隻有月亮,隔著十餘年的光陰,孤而清地照著。
他於是躬身退下:“臣帶了官家的衣裳,請官家先更衣罷。”
持盈才恍然大悟地、踉踉蹌蹌地,轉入到屏風後去。
人心為什麼不能和石頭那樣一生一世永不變化呢?
“官家我在這裡自有衣裳,不勞父親大人費心。”蔡攸強作鎮定,與蔡瑢坐在正廳,父子倆一左一右坐在下首,彷彿隔著天塹似的,“什麼要緊軍情,也值得大人夤夜前來嗎?”
蔡瑢聽得他這樣逆耳又犯蠢的話,實在不想理睬。而蔡攸的下一句話便讓他勃然失色:“童道夫一介閹宦,輸了便輸了。官家已經準備讓我前去軍中,他若是一路高歌,我還愁如何得這潑天大功呢!”
蔡瑢本就不支援北伐一事,更何況現在童道夫已然失利,蔡攸雖然和他鬨掰了,但到底是自己親手養育長大成人的孩子:“你又不知兵,如何去往燕雲?糊塗!”這個詞卻不知罵的蔡攸還是罵的皇帝。
蔡攸原本心中惴惴,但見了蔡瑢如此臉色,不由得大快:“大人以為,官家為何讓不知兵的我前往燕雲?”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曖昧的、回味不已的笑容,就好像已經長成的獅子要將自己的父親趕下王座那樣。
蔡瑢剛要說什麼,皇帝已如一縷魂似的飄了進來,他果然冇穿蔡瑢帶來的衣服,而是換了一身淺緋色的褙子,頭髮也用白玉冠綰得整整齊齊,也許是方纔更衣的時候想通了,他的臉色倒冇有那麼難看。
他坐在位置上,先不說話,悶悶地垂頭一會兒,蔡瑢也不打擾他,隻盯著他燭火下那段側頸看,如同看仙鶴棲息在水邊,又很愁悶似的。
良久,持盈歎了一口氣,終於開口了:“勝敗乃兵家常事,輸了就輸了吧。即使是太宗皇帝,不是也有高梁河的失利嗎?”
他話是這麼說,但仍然帶有淡淡的惋惜意味,方纔他在蔡攸寢臥之中險些昏倒,雖然有被蔡瑢捉姦驚嚇的原因,更多的也是對戰事失利的痛心,兩國合兵打一個遼國,原本是十拿九穩的事,如今——
“之前既然簽訂了和盟,那童道夫打不下燕京,著金國人去打便是。”
蔡攸聽皇帝話裡的意思,也並不是很怪罪,甚至與自己不謀而合:“官家聖明。”
持盈見他人模狗樣的,但今天實在笑不出來,擺了擺手便要瓢回宮去。然而他剛看向蔡瑢,蔡瑢卻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眼神回望他。
他心中悚然一驚:“元長有話說?”
他和蔡瑢這兩年雖然私下有些不和,但到底是多年君臣,從前剛登基時甚至待他如師,更是多年共枕,蔡瑢若真心要欺瞞他,為何露出這種眼神來?
蔡瑢搖頭道:“官家,童道夫攻取燕京失利以後,便讓金國代為取之。隻是他一時不慎,收留了叛將張覺,金人便以此為由,要撕毀盟約。”
持盈隻覺一陣天旋地轉,方纔還隻是進攻失敗,現在怎麼又扯上寒盟之事:“那是何人?怎麼引得他們發怒至此?”
“此人原本是遼國的興軍節度使,後來投降金國。隻是如今王師一到,他便又降了童道夫,大官也是求城心切……”他不能叫童道夫投向王甫,於是開口還為他說了那麼一句好話。
持盈隻覺得怒火中燒,直接罵道:“荒唐,忠臣不貳主!如此反覆之人,豈可以收留?遼國待他高官厚祿,他卻轉頭投金做貳臣,如今還來投降我國,豈不是把自己當成個貨買賣,圖個價高者得嗎!”
蔡瑢見他怒火勃然,痛罵張覺,知道他並不是恨張覺,而是恐懼他給了金人一個藉口。他素知持盈稟性,運籌帷幄之時便如春風般和煦,輕佻溫柔;一旦事情有變或者理虧了,便會牙尖嘴利、色厲內荏起來。
持盈罵完張覺,又轉頭數落童道夫:“童道夫好糊塗!朕給他二十萬精兵,他還要讓金人代取燕京,還收留這等跳梁之輩,朕實在是……我……”
皇帝已然語無倫次起來,但他到底禦宇十數年,罵了兩句以後也平靜下來。實在不行,真的大不了,這燕雲十六州再扔回去不行嗎?有宋開國百年,冇有燕雲十六州不是照樣過下來了嗎?
“罷了!此事有誰曉得?”鎮定了一會兒,持盈問道。
“此事先報給樞密院,王甫一聽這事便病得不起,餘下的隻有臣了。”
持盈見此事知道的人不多,長舒了一口氣,甚至還有閒心罵王甫一句:“不中用!著人將張覺還給金人,他們若不滿,給他們些錢財便是。此事斷不可叫下麪人知道,叫童道夫接著打。”
見持盈仍不甘心,還要讓童道夫竟全功,蔡瑢勸道:“官家,就此息兵吧。”
持盈訝異地看向蔡瑢:“元長何出此言?哪有覆水收回的道理?”
若持盈從開始不出兵,冇有這份執念也便罷了。可是收複燕雲的不世功績近在眼前,多挫折些又怕什麼?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何況他要做那萬世不祧之主呢?
此時此夜,他不由得想起了從前,他和蔡瑢靠在一起,肩並著肩、頭挨著頭,講荊王的“將兵法”時,曾暢想著用此法剿滅西夏、收複燕雲,成就大一統之偉業。
然而現在,卻是蔡瑢第一個勸他息兵,連李伯玉那等迂腐台諫之官,最不樂意動兵、最厭惡童道夫的人,都支援北伐,而蔡瑢卻……
“官家,用兵有傷天和,又靡費頗多,不如下旨意同金國和談,他一剛起的蠻荒小國,縱有些未開化的驍勇,料想能治理多少城池?便同他們劃太行山而治吧!如今耶律阿果已經逃到燕山之北,遼國宗社已然覆滅,官家之功已然比肩先祖了。”
持盈不說話,蔡攸便笑嘻嘻地道:“豐亨豫大,以天下供養君父一人,不是父親大人您說的話嗎?現在正是時候了!何況官家出兵燕雲,乃是為萬世計,我朝物阜民豐,難不成還冇有幾個養兵的錢?”
持盈於是麵色稍霽,蔡攸轉向持盈道:“官家勿怪,父親老矣!想來是被那方十三嚇破了膽子,不如官家賜臣玉龍寶劍,臣替官家勒石燕然,如何?”
持盈雖然早有讓蔡攸去軍中鍍金的想法,但那也隻是為了叫他做樞密使,並不打算真的讓他去前線乾預童道夫行事。
比起得意蔡攸對他的支援,他心中更恨蔡瑢的反對,為此不惜下了誅心之語:“元長又不知兵,何故阻攔我?難不成真如居安所言嗎?”
卻並不曾答應蔡攸的話。
那方十三乃是幾年前在東南一帶舉事的賊人,勢力最盛的時候甚至占據了杭州,將蔡瑢的祖墳都給刨了。為此,持盈甚至被迫停了修建艮嶽萬壽山的花石綱,至今還在惋惜。
蔡瑢與皇帝對視,後者的眼神與方纔那痛楚的、如蝶一樣的眼睫重合起來,而他實在不忍,或者說不敢將真相揭露在皇帝麵前,童道夫當年帶兵打方臘的時候他查閱禁軍,發現大宋最精銳的部隊也早已朽靡,但這事怎麼能告知皇帝?承平時倒也無妨,可若見了真刀真槍——
要這些人去攻遼,叫金人見了,豈不是自揭其短嗎?若不打,大宋還能保持天朝上國的顏麵,可若參戰日久,露了短怯,難道金人攻下遼國以後,會不豔慕中原的遼闊土地嗎?汴梁處於中原腹地,半點天險也無,胡騎索虜一旦驅兵,東京,以及身在東京、久處錦繡的天子,要何去何從呢?但……
“是臣失言了。”
蔡瑢這話說得落寞,一眼就知是被逼出來的。持盈如同一口氣哽在胸口,他甚至站起來走到蔡瑢麵前。也真是奇怪,持盈分明多年養氣,李伯玉罵他他都能唾麵自乾,麵對蔡瑢,他卻偏要蔡瑢對他心悅誠服。
“你——”
“爹爹!”
持盈剛要說話,卻被一聲呼喚打斷了。
東京城不知何時下起了傾盆大雨,冷風宿雨吹鼓了持盈的衣袖,而站在門外的則是他下午才見過的長子趙煊。
趙煊看起來狼狽極了,身上雖然披著蓑衣,但那水如同斷不了線的珠子那樣洇濕了他的衣袍,弄得身上深一塊淺一塊的。
持盈見他慌張的樣子,又怕他看見自己剛纔失態的表情,立刻斥道:“大哥這是什麼樣子?”卻全忘了自己深夜還在臣子府上,叫兒子抓了個正著,纔是麵子裡子都冇了。
趙煊深一腳淺一腳地趕來,原本就覺得自己好似被扔進河裡,一時之間耳朵裡還殘存著嗡嗡響聲,好不容易到了屋簷底下趨避風雨,冷不丁又聽見父親的斥責,便也顧不得蔡瑢蔡攸父子已向他見禮,隻就地在外頭俯首道:“爹爹恕罪,北方有急報,臣不敢擅專。”
“有軍報怎麼傳到了你那裡去?”持盈隻疑心是童道夫收留張覺,金國撕毀盟約的事叫人知道了,隻是他方纔已經想了應對之策,哪怕這敗績廣而告之也無傷大雅,因此並不失色,反而有空追問起趙煊,“你如何知道朕在這裡?”
趙煊低著頭,隻見到皇帝淺緋的衣裾與蔡瑢的朱袍纏繞在一起,彷彿是染了蔡瑢的顏色似的。他不恨旁的,隻恨持盈在外人麵前尚對他如此不假辭色,連攙扶一把也不肯。
然而正當他怨望的時候,皇帝已經走到他麵前,顯然不預備問清楚答案了,彷彿對他口裡的急報也不太在乎似的:“你的病剛好,又何必受涼?身上都濕透了,居安,讓人拿一件我衣服來。”又將引著他進屋內,趙煊這才意識到這屋子裡竟然一個隨從也無,隻有蔡氏與他父親三個人。
他們剛纔在做什麼?這個念頭忽然侵襲了趙煊。皇帝在大臣家裡打上櫥子放衣服了,下午從東宮走時身上穿的分明也不是這件啊?種種念頭在趙煊腦中僅僅是一閃而過——畢竟對於他來說這些事情本就是早有耳聞,此時不過是眼見為實罷了。皇帝對於急報的雲淡風輕纔是他所訝異的,難道皇帝的養氣功夫已經到瞭如此境界?
但麵上也隻能回覆:“此事太急,底下人原想奏明爹爹,卻不知聖駕何處,以為您還在臣家裡,臣這才知道的。”
持盈一聽這解釋倒也合理,他下午時分從福寧殿出去,宮人自然隻知他去了東宮:“那你怎麼來的此處?”
趙煊猶豫片刻,頗有些難以啟齒,臉頰上還在答答地向下滴水,而持盈的一雙手已然輕輕拂過他的下巴:“這……”話語間很是猶疑。
持盈對這孩子的情感實在是糾結,趙煊端端正正時他覺得這孩子裝相,偏要和自己做出不一樣的派頭來,但此刻趙煊如同一個落湯雞似的,他倒覺得有了些孩子氣,惹人憐愛起來。
持盈摸了摸他潮濕的臉,將水珠揮到一邊去:“怎麼?”
趙煊猛然被他一摸,彆的不想,隻覺得皇帝袖中的香也變了味道,同蔡攸此人那樣放浪大膽:“臣…臣底下人同臣說,爹爹駕幸蔡學士府時,府上便會掛紅燈籠一盞在東門口。臣命人……臣才……”
蔡攸家裡的東門口正對著蔡瑢的府邸,這紅燈籠明顯是給蔡瑢看的。
持盈暗惱他同自己親爹爭寵還能爭得天下皆知,自己駕倖臣子府邸之事怎麼可以讓彆人曉得?剛要罵兩句,蔡攸便對他擠眉弄眼,持盈立刻破功,轉頭不輕不重地對趙煊道:“你底下人說話也太冇分寸,學這種話給你聽。”
“臣不敢!”
趙煊立刻下拜,持盈真是煩了,方纔那點憐愛就煙消雲散了。他和趙煊不親,有些原因是從前因王氏而生的嫌隙,但趙煊生出來的時候,他大赦天下,待之如珠如寶,到後來如同陌路隻稱君臣,趙煊這動不動就上綱上線的死板性格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他不過調笑幾句,趙煊就嚇得好似他要打要殺了一般。久而久之,持盈便不同他玩笑了,今日下午難得駕臨東宮,以為這孩子開竅了,卻不曾想還是這副死樣子!
“好了。”持盈見他這樣作態,實在是冇意思,“雨這樣大,索性也不要回去了。你要報的事,方纔太師已告訴我了,勝敗兵家常事,你何必如此慌張?”
他在趙煊麵前素來強要臉麵,這一下是全然忘了他自己方纔大驚失色的樣子了。
蔡攸便笑道:“大王少年人,怎可與陛下相比?臣草舍區區,能迎接殿下,乃是——”
而趙煊顯然不打算理會蔡攸——即使是蔡瑢送他東西,他也摔的摔扔的扔,更何況這與王甫同流每天想著扳倒他的蔡攸,他隻是看著持盈,有些驚恐地問道:“爹爹已經知道金人寒盟,南下攻占河東的事了嗎?”
“什麼?!”持盈的玉音立刻轉厲,“河東?他、他……!”
趙煊聽得皇帝“他”了半天還冇有下文,不禁抬頭去看,隻看見皇帝的裙裾翩飛,竟然禁不住地向後倒去,而他後麵本無依憑,還等不及蔡瑢去扶,趙煊連滾帶爬地便上前去將持盈半抱著攙在懷裡:“爹爹?”
持盈猛然間得了屏障,氣虛之間並不認得誰是誰,但他到底還記得這廳堂中三個人都是可以依靠的,於是隻閉眼摸索著,將手拉住麵前人的胳膊,迷迷糊糊地、下意識地喊道:“元長、元長!”
皇帝分明靠在他懷裡,卻口口聲聲喊著彆人名字,趙煊連拉帶抱地將皇帝扶到主位上,剛要走,皇帝那一隻手卻極有力氣地按住他,叫他隻能做一個人肉墊子,讓父親坐在自己的懷裡。
宣和天子被他抱了滿懷,然而他心中仍然驚懼不止。方纔他來時持盈雲淡風輕的樣子,讓他險些以為皇帝是那樣胸有成竹,卻不想他壓根不知這件事,可金人已經攻占河東,劍指河北了!
“官家?”蔡瑢跪在持盈麵前,見他眼睫驚顫,方纔那點腹誹已經飛出九霄,隻握著持盈的另一隻手喊他。
而皇帝勉力嚥了口口水,才惶惶然睜開眼,強撐著精神道:“茲事體大,召諸卿入宮。”蔡瑢點頭,便轉身要去吩咐人冒雨敲鐘,而持盈又喊住他。
“不行,得先說個章程出來與他們知道。”持盈猶自支撐,才恍惚間發現抱著自己的人乃是趙煊,內心竟有些僥倖,若叫趙煊看見他被臣子抱著,這也太失尊重,而兒子抱著父親,倒是很應該,“童道夫的軍隊現在何處?金人又打到哪裡了?”
這事趙煊卻知道:“爹爹,金人以童大官收留叛將張覺為由撕毀盟約,童大官已將張覺交出,金人猶以為不足,直接發兵,他,童大官他……”
“他什麼,說!”
“童大官便、便帶兵走了,說‘我受命為宣撫,不是來守疆土的。若事事要我,留將帥何用?’,便、便回京來了!”童道夫和王甫交好的時候可冇少幫趙煥,因此他揭童道夫老底極快,半分遮掩也冇有。
持盈一隻手握著趙煊,一隻手又被蔡瑢握著,實在分不出手去,不然他真想摔些什麼東西發泄一下心中的怒氣:“蠢貨!”他用儘千言萬語,罵出這麼一句:“童道夫害我至此!如今鼠竄回京,有何臉麵陛見?”
蔡瑢勸解他道:“官家,現在不是發落他的時候,外事要緊。”
持盈也隻是罵他這麼幾句,畢竟童道夫乃是他一手提拔的知兵心腹:“是,是……議和吧!”
蔡瑢看向他,隻見天子的嘴唇也在顫抖,好像說出這麼幾個字頗費力氣一樣:“議和吧。”他再次重複。
“給他們些錢,讓他們走!我就不信,朕就不信,他們剛吃下遼國,還能打到開封來不成?”
他癱倒在趙煊懷裡,一夜之間,燕雲的美夢從此消弭了,他竟然要開始擔心韃虜的鐵蹄會不會兵臨汴梁,他的汴梁,他的家鄉,天子安居的地方!
皇帝好像是在趙煊懷裡歇夠了,或者說自己給自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一下子也有了精神,無論如何,是勝是敗,絕不能讓他在汴梁城底下見到金人!他從趙煊身上起來,走向屋外,簷下雨落如珠。
然而他抬頭望去,竟然見一輪血月映照在天空。
月赤如血,見則天下兵。
他垂下眼,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彷彿覺得很陌生似的,他一時之間竟然分不清這件褙子是什麼顏色,這上麵的淺紅,究竟是衣料本身的,還是月亮所映照的?
這樣不吉的天相。
這樣不吉的天相!
持盈回頭,正想說什麼,話到嘴邊,隻看見了趙煊憂心的目光。
他走上前來將持盈攙住,唯恐天子玉山傾倒之時旁側無人似的:“爹爹?”
皇帝身上那股放浪的氣息,叫雨水沖刷得一乾二淨,連麵上的青黑虛色,也被眉間的哀愁截住,他仰頭看著月亮,趙煊便和他一起抬頭。
奇怪的月亮,瘋狂的月亮,月亮染紅了父親的臉。
“議和吧!”
對著月亮,皇帝又喃喃地說,好像是在告訴自己。
趙煊攙著他,卻不知道說什麼。
他是這樣討厭父親的輕佻,父親的浪蕩和他的不莊重,討厭他身為天下大宗、萬民君父卻又違背禮製,聽說他為蔡瑢點茶,與蔡攸嬉戲,聽說福寧殿和太師府甚至有密道以供廝混往來,他那樣痛恨。
可是皇帝神魂潦倒、愁腸百結時,他又由衷地難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