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強項令直諫金殿 趙天子駕幸春宮
持盈倦極以後又睡了過去,連林飛白是什麼時候走的也忘了。也許是林飛白在他昏睡前提了一句太子的緣故,他竟然夢到了趙煊……還有,趙煊的母親,他已經死去多年的髮妻,王氏。
他和她生了兩個孩子,大兒子趙煊和二女兒榮德,可即使這樣,他也快忘記她的名字與容顏了。
隻記得那是一個夏天,他從閩南移栽來的荔枝樹經曆千辛萬苦終於結出了果子,他讓蔡攸給自己在下麵扶著梯子,自己爬上去摘了好些,全部用袍子兜著。
那時候他還年輕,乾這些事怕被台諫看見,便著陳思恭、蕭琮等一幫中官去門外守著,若有人來立刻來報。
誰知道,宰輔大臣冇一個經過的,倒是等來了皇後殿中的押班宮女。
她跪在持盈的梯子下:“官家,娘娘怕是不好了!求您去看一眼吧!”
持盈恍若未聞,又伸右手摘了一顆荔枝,不知怎麼著,拉著袍子的左手一鬆,荔枝劈裡啪啦全部掉了下來,砸在了蔡攸的身上。
蔡攸因給他扶著梯子,怕把他摔了,動也不敢動,隻“哎喲”了兩下,喊道:“十一哥,下來吧!”持盈這才愣愣地爬下去,擺駕坤寧殿。
他和皇後因為從前的一些風波早已是相看兩厭,多年不曾交心,驀地來到坤寧殿時,才驚覺他的妻子已瘦得如同一具枯骨,在錦衾之下毫無起伏。
而年幼的趙煊就這樣睡在母親身邊,聽到他來的聲音,很警惕地抬起眼睛看向他。
皇後拍了拍趙煊,趙煊就手腳並用地向床的裡邊爬去。
這種明目張膽的防範讓持盈冷笑連連,他對宮女說:“聖人病重,你們還將大哥抱到她身邊,她病了,你們也糊塗了?”
由是女官告罪,要起來把趙煊抱走,而皇後卻伸手攔住了,趙煊的眼神遊移不定地看向女官、皇帝還有自己的母親。
“辰君,叫爹爹啊!”她這樣氣若遊絲地和趙煊說話,趙煊屬龍,小名便叫辰君,趙煊的嘴巴閉緊了不肯動,皇後便含恨道:“平日裡你不是說很想爹爹的嗎,爹爹來了!”
趙煊仍然不說話,嘴巴如同閉緊的蚌殼,隻盯著持盈。
持盈見等不到他那一聲爹,便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在乎這些。
皇後像是鬆了口氣一樣,費力地側過臉來想和他說話,連起身的力氣也冇了。持盈聽不見她說什麼,又見她凋零若此,便湊近了附耳過去聽。
皇後拉著他的右手,那手也冇什麼力氣了,持盈動也不敢動,生怕皇後握不住他。
她馬上就要死了。即使醫官們還在全力救治,想到給皇後艾灸,但是持盈幾乎直覺她救不回來了,他在她身上聞到了熟悉的、即將腐朽的氣息。
這種味道,持盈已經很熟悉了。生父的、生母的、養母的、兄長的,現在輪到了自己的妻子。
王氏帶著苦澀藥味的氣息噴在他耳朵裡,持盈覺得又癢又苦。
“我知道,官家不喜歡我……”這第一句話就讓持盈皺起了眉頭,他和王氏是少年夫妻,難道冇有恩愛情好的時候?王氏為他誕育一兒一女,他何曾有過虧待?隻是她自己想不開,為了旁事同自己的夫君離心,有些事原本是誤會,王氏為何不肯揭過呢?他是皇帝,難道要他賠不是低頭不成?
而他兀自忍耐著,聽王氏的絮絮微弱的講述。
“我,我如今要活不成了,也,也彆無他求,隻是大哥和二姐從此以後要冇有母親了……二姐猶有出嫁的日子,可大哥他……求官家,官家看在陳娘孃的麵上,可憐可憐這一對要冇孃的孩子罷!若有,若有他日,請官家、官家饒大哥一命,讓他出家做一太乙宮主,足矣……”
陳娘娘是持盈的親生母親,她原本隻是神宗皇帝後宮中的一位不起眼的美人,持盈三歲那年,神宗皇帝駕崩,哲宗皇帝即位。陳娘娘便被迫地去為神宗看守陵墓,不過兩年便死在了那裡,留持盈一人孤零零地長大。直到後來,哲宗皇帝無子駕崩,持盈登基,纔將她追封成太後。
皇後這話,便是要提醒他,讓他想想自己當年冇有母親的孤獨,好可憐可憐自己的一對兒女。
但是。
“聖人說若有他日,是什麼意思?”持盈問,“我說了多少遍,當年的事是意外!”
古往今來,不做皇帝的太子就隻有死,現在皇後要他看在趙煊失去母親和他一樣淒慘的份上在日後饒過趙煊一命,讓他出家做個道士。分明篤定了他有朝一日一定會廢黜趙煊,篤定了他要虎毒食子。
持盈百口莫辯,因為皇後已經將臉轉了過去,是不欲聽的姿態。
持盈氣得哽住,站起來就要走。
皇後的手向前抓了個空,那是持盈原本靠在床邊時手放著的地方,而持盈已經站起來了。
這個才二十來歲的女人,用儘一生最後的氣力握緊了拳頭,流著淚說:“妾當年嫁的是…端郎,若早知、早知嫁的是你官家……寧、寧作一農婦耳!”
看來之前那些告饒求情都是假的,這纔是她彌留之際的真心話。
這話很輕,但是全部人都聽見了,這麼的怨懟,這麼的憤懣,持盈幾乎要原地跳起來,他逡巡了全殿的宮女太監,目光所及之處隻有垂下的頭與彎曲的脖子,他們在做聾子——可是他知道他們都聽見了。他的皇後!他十五歲就結髮的髮妻!在死前對他說,寧肯做一個農夫的妻子,也不要嫁給他這個皇帝!
端郎、端郎……他恍恍惚惚記起自己從前是不叫持盈的,皇帝叫持盈,那穆王叫什麼呢?當年結髮的時候明明好好的,怎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啊?
他不知答案,於是拂袖而去。
當天夜裡,皇後薨於坤寧殿。
時隔多年,他連她的名字也忘記了,是叫若清,還是叫若雲?隻記得他在禮儀官給的劄子選取了顯恭二字作諡號,並輟朝表示哀悼。事實上,他隻有第一天去了一下坤寧殿走了過場,便貓在福寧殿裡為牡丹描容,餘事一概交給了貴妃鄭氏。
而在皇後去世的第三天,福寧殿迎來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太子趙煊。
母親死了,他穿著麻孝,踉踉蹌蹌地闖到福寧殿裡,並且自以為聰明地躲到了柱子後麵,露出半邊身子,悄悄地,又警惕地看著持盈。
持盈那時候大概才二十出頭,養氣的功夫很不到家,看見失恃的兒子躲在柱子後麵,第一反應竟然是皇後去世前的誅心之語,她篤定了持盈要廢太子,因此在臨終前懇求持盈饒她的兒子一命。
彷彿趙煊不是他的孩子一樣!虎毒尚且不食子,在她眼裡他是什麼樣毫無人性的畜生啊?而趙煊又是那麼木訥,對他生疏又警惕,可見皇後平日裡教了什麼——他的三兒子趙煥,隻比趙煊小一歲,每每見到他便孺慕親熱至極,爹爹長爹爹短的,再對比趙煊,怎麼能讓人不生恨?
趙煊不出聲,他也哽著不說話,權當趙煊是一團空氣,和這麼一團大的娃娃置氣起來。
趙煊那個時候的性子就很木訥,大概站了一刻鐘,或者半個時辰,他終於憋不住了,喊持盈求救:“爹爹……”
持盈正準備晾晾他,他對彆人常乾這招,卻冇想到趙煊隻是個五歲的孩子,他剛一開口,福寧殿裡就響起了水滴聲。
持盈疑惑地抬頭看天,總不至於天子寢宮還能落雨吧,然後那麼一瞬間,他就明白了——
是尿在了福寧殿裡。
小孩子原本就憋不住,更何況這麼無休止的等待,他想要和父親說話的,他是有事來的,但父親看見他了,卻不理他。
陳思恭“啊呀”一聲,慌忙上去抱住趙煊,趙煊後知後覺地才哭起來,持盈被他的哭喊嚇了一跳,工筆的牡丹花瓣頓時變得肥大起來。
他把筆——不對,他的筆不行,他信手拿起了什麼來著?忘了,反正扔到柱子前麵去,好大一聲響,叮鈴咣鐺,天崩地裂一樣。趙煊的哭聲停住——他不哭了,也不尿了,而是直接暈了過去。
“陳思恭!”持盈很大聲地喊,其實很奇怪,他一貫是個心軟多情的人,除了親緣淡薄以外,活了二十多歲無一挫折,十五歲以前鬥雞走犬遊戲汴京,十五歲以後禦宇登基治領天下,趙家天子做得難,麵對文臣的唾沫要有十足的涵養功夫,而持盈連這點都不在乎——他親政以後就將蔡瑢從杭州起複為相,君臣兩個狼狽為奸,他半點罵聲也不用聽。
大臣實在罵得狠了,也隻能說蔡瑢狡猾,浮雲蔽日——其實,這朵烏雲乃是皇帝自己扯來蓋住的。
除了,除了麵對趙煊的時候,這個長子真的讓他覺得複雜,這個兒子的降生驅散了大宋因皇帝崩逝而密佈的陰霾,也是開國以來第一位嫡長子,他曾經多麼期待並且盼望著他的降生——就算封他為太子是他冇親政時被迫的,他也冇有要廢黜太子的意思,他難道不知道廢太子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嗎?可是,趙煊無論出了什麼意外,所有人都會把目光看向他。
他是他的兒子啊!持盈想起皇後警惕的目光,想起自己的養母向太後去世前眼睛裡的懷疑,頓時覺得百口莫辯,他實在是怕了趙煊,也感到痛苦,趙煊這麼小,好像一團棉花,他看到他就氣哽、難受、鬱結於心!
尤其是現在,福寧殿裡的暖香被皇太子的一泡童子尿澆得無影無蹤,持盈誅心地問他的近侍大伴:“當值的都是死人嗎,把大哥這樣放進來?他身上穿著孝,你看不見嗎?”言下之意竟然是說趙煊身上的孝晦氣,衝撞到了他。
陳思恭幾乎是百口莫辯,隻能低頭拜倒:“臣萬死!臣隻是想著,娘娘仙逝……”他原本想說,您的兒子才五歲就失去了母親,現在想來見一見自己的父親,有什麼錯誤呢?他身上的孝是為自己的母親、你的髮妻所穿的,有什麼晦氣的呢?但是皇帝是這樣盛怒,容不得辯駁。
“臣萬死!”他磕了一個頭,不再說話。
持盈跌在椅子上,趙煊那麼小,難不成還能刺駕不成?更何況,他什麼也冇做,隻是趴在柱子後麵看自己的父親……他那麼小!持盈鬱氣結在胸口,覺得自己理虧又咽不下那頓無名之火,直接哽住了。
然而他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實在忍不了福寧殿裡的味道,也許是一些心理作用,他跑到蔡瑢的府邸裡去看花,看著看著看到了床上,狀似無意地提起這件事情,並且給自己做了十足的美化:“我看見大哥,被嚇了一跳,那幅畫也冇了!”好像趙煊乾了什麼壞事似的。
蔡瑢情知他在顛倒黑白,因此不予置評,而是從案邊取一個琉璃鏡子,照在持盈臉上。
持盈不以為忤,還微微抬了抬下巴,把臉從頭髮的遮掩裡麵剝出來,很驕傲的樣子,他:“這是乾什麼?”
蔡瑢大笑道:“官家冇的那幅牡丹花,不就在鏡中嗎?”
持盈大樂,將這事就拋在腦後了,隻記得後來禦宴簪花的時候,他親自操剪刀給蔡瑢彆了一朵牡丹花在帽上,時人以為盛寵至極,而他兩人相視一笑罷了。
也真是奇怪,晝來多夢,竟然夢見這事。
持盈醒來以後,對自己的這樁夢哭笑不得,服了丹以後,竟迷迷糊糊走到了外殿正中,看著趙煊曾經躲過的柱子若有所思,而另一旁的陳思恭則是將臉皺得苦瓜也似:“官家,李相公在外,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持盈恨不得拔腿跑回床上去。
監察禦史、殿中侍禦史李伯玉,乃是赫赫有名的一位強項令。
持盈當國十餘年,早已過了氣盛的時候,情知這世上還是得有這麼一兩位剛直的大臣的,倒不是說他要去聽這些人的話,而是他要將這些人做一個堂皇的擺設供起來。朕知道了,朕曉得了,卿說的是,不過來來回回幾句話,又有何難?知道了,但不改,不就成了?
所謂剛直的大臣們也心知肚明,大家你諫你的,我納我的,關起門來還是過日子。說完了就得了,聽不聽得進去,他們纔不管呢。
但李伯玉不太一樣,他說完以後,還盯著持盈改。
此人在民間又頗有聲名,持盈一時半會兒冇有找到合適的位置放他,便隻能受他口舌的折磨。此刻聽到他來了,也隻能歎一口氣,幽魂似的——真的冇力氣了,大乾了一場,又被李伯玉煩的——飄出去見人。
李伯玉在前殿的冷板凳上被晾了許久,見到皇帝虛浮著腳步,魂也似的飄來,立刻下拜:“臣——”
持盈還冇走到他跟前呢,就被這洪亮的聲音嚇了一跳,知道今日之事絕不會善了,他擺擺手,內侍便上去扶住李伯玉,使他不必下拜。
“鳳賓不必多禮。”持盈親昵地喊著他的字,暗暗提醒他這是一個私下的場合,好讓他不要這麼古板,稍體諒下未睡醒的皇帝罷!
李伯玉見皇帝的衣袍如流水一樣在他眼前滑過,袖襟上傳來一陣黃庭經香,心知這並不是福寧殿中熏的味道,想來林飛白這道士是確實已經來見過皇帝了,而皇帝顯然冇有任何怪罪,放他全須全尾地出了宮門,心中更是一片瓦涼。
持盈在上方坐定,笑吟吟地看他:“今日不廷議,鳳賓有何事前來嗎?”
李伯玉見他這副懶洋洋、冇形狀的樣子,很痛惜地問道:“陛下忘了宰予之事嗎?”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垢也,於予與何誅?”
持盈冇想到他這麼好的態度,也換不來李伯玉一句軟話。李伯玉上來不先說事,先刺了他一句,不過是白天睡了一覺,一下子他就從聖明天子淪落成朽木,淪落成糞土之牆了!持盈迅速在腦裡過了一遍空缺的官位表,恨不得瓊州之外還有一片大宋土地,好把李伯玉扔到那裡為官,茹毛飲血去吧!
然而他麵上仍笑著,和他的祖輩一樣十足十的好涵養,何況藉口是現成的:“昨天夜裡打雷,朕實在冇睡好,所以剛纔歇了會兒。鳳賓說的是,今後不這樣了。”
他對台官從來這樣,表麵一套背地裡一套,從善如流但死性不改,又因為這好態度,每次一出事,大家就會覺得他隻是受蔡瑢蠱惑,本質上還是能夠改過的。
而李伯玉實在是不吃他那一套,或者說曾經吃的,但他在禦史台的位置上一年有餘,對皇帝陰一套陽一套的兩麵稟性可謂瞭解:“陛下昨日聞雷霆之聲嗎?”
持盈點頭。不知他問這個什麼意思。
李伯玉又問:“那陛下可曾今早的聽見馬叫之聲?”
持盈不說話了,他知道李伯玉的正題要來了,立刻見招拆招:“鳳賓此話何意?”
“陛下,臣要告神霄宮林飛白,目無王法、衝撞東宮,其門下惡奴見皇太子車駕曾不斂避,馬車相撞,其馬嘶鳴,致使東宮睿體有損,至今未起!”
“這……”
“陛下,臣還聽聞此人衝撞太子以後,竟然直入大內禁中,說要麵見陛下請罪,而後竟完璧出宮,不見責罰。陛下忘廣寧公主與楊氏之事,忘玄宗之禍了嗎?”
唐玄宗天寶十年,楊國忠與楊氏姐妹夜遊,與廣寧公主爭道過西市門,楊氏家奴揮鞭及公主衣,駙馬前去攙扶,家奴數鞭駙馬。公主上告,玄宗殺楊氏奴,但也免去了駙馬之職位,不允許他朝謁。
持盈被他的比喻砸懵了,林飛白的確說過他與趙煊的車駕相撞,隻是——
“李伯玉!”持盈勃然色變,“照你的意思,朕是唐玄宗了!”
他私下裡對士大夫素來溫和,畢竟他的聖君之名還得靠著這幫筆桿子,然而李伯玉說話實在太冇輕重了些!
玄宗一日殺三子,嚇得肅宗惶惶不可終日,甚至還掠奪兒媳,導致有安史之亂、西內之禍,他若是玄宗——他若是玄宗,憑當年之事,趙煊的屍骨都化成灰燼了,哪裡還輪得到李伯玉在這裡為他不平!
“臣不敢!隻是,當年玄宗尚且殺楊氏之奴,今日東宮是國之儲君,林飛白靠道法迷惑君上,今日淩加太子,陛下竟然不管不顧,不僅不發落治罪,甚至還接見他。陛下如此為君為父,叫太子為臣為子如何自處?”李伯玉見皇帝到這種情況了,還不問一句太子的情況,而是為自己被比作唐玄宗兀自生氣著,心下一陣絕望。
倒不是他對太子有多尊敬愛戴,皇帝對太子不滿,對嘉王偏愛乃是有目共睹的事情,隻是作為文臣,他喜愛看到“正統”之人即位得寶、政權平穩過渡,何況兩龍奪嫡,國家必有禍殃。更何況——
“官家,即使是普通人家裡,兒子被人欺負了,也冇有不聞不問,甚至嘉獎欺淩者的道理吧?”
李伯玉這話說得很委婉占理,持盈於公於私的兩頭都被他占住道理,啞口無言,半晌才訥訥地說道:“鳳賓說的是,朕受教了!”
然而他有些時候比李伯玉這強項令還要強項,畢竟從小呼風喚雨,從皇子到皇弟再到皇帝,從來冇有伏小作低的時候,白日睡覺的小事他認錯也就罷了,反正下次還敢,隻是這種不慈的帽子他可不想戴,於是狡辯道:“他和朕說了車駕相撞之事,道路相遇、馬匹受驚,這本就非人力所能控製,也是情有可原……朕因此冇有重罰他,也是度念他是方外之人。更況且,朕見林飛白無事,想來太子車駕更為周全……”
他口中一邊說著,一邊看到李伯玉一張俊臉越來越青,心下一個突,便覺得有些不好。
果然,李伯玉問道:“陛下忘了崇寧元年的宮廷之事了嗎?”
崇寧是持盈的第一個年號,哲宗皇帝於二月份駕崩,持盈登基以後便圈定了這個年號,等到次年改元。這個年號一共用了兩年,和這個年號一起被確定下來的還有趙煊皇太子的身份。
趙煊出生以後,先被他的養母向太後抱過去養了一陣子,冊封做太子以後,持盈又把他抱到自己的福寧殿裡來養。
那是崇寧元年的十二月,即將過新年的日子。
一歲半的太子趙煊在福寧殿的側室裡安睡,皇帝持盈從文德殿早朝回來,心血來潮想要去看一眼兒子,十分不巧,那天負責逗趙煊睡覺的宮女正支著腦袋打瞌睡,見皇帝來了,匆匆忙忙站起來,衣袖拂到了一旁的香爐。
咣噹——
香爐打翻在趙煊耳邊,把年幼的皇太子嚇得魂飛魄散,高燒三日三夜不退險些喪命,雖然後麵轉危為安了,但也留下了一個不能聽見響聲的病症。
那一個新年誰也冇過好,皇後還大著肚子,聽說長子出事,當場昏倒,一醒來就立刻跑到福寧殿裡,夫妻兩個你來我往地吵了半個時辰,最終皇後將太子抱出了福寧殿自己養育。
而崇寧年間最大的宮廷案也來源於此,不知道誰說那天的香爐是皇帝故意扔的,隻為了殺死自己的親兒子。這訊息查來查去,源頭竟跑到了坤寧殿。不知是出於心虛還是憤怒,新皇帝血洗掖庭,更是欲蓋彌彰地將嚴查的告示貼在坤寧殿的外牆上,被皇後憤怒地撕去。
從此帝後不諧,人儘皆知。
持盈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兩馬嘶鳴,馬車內天翻地覆,一陣亂響——
持盈忽然想起來,那一年趙煊在福寧殿裡哇哇大哭的時候,他信手扔的是什麼東西。
也是一隻香爐。
持盈不肯承認他全然忘記了趙煊不能聽響聲的病症,因為他一直標榜自己是個好父親,不管是對趙煊還是對趙煥還是對彆的孩子。
不過,他自己三歲喪父,本身也不知道父親什麼樣。他去蔡瑢家裡,看蔡瑢怎麼對孩子,就照貓畫虎學了來,問兩句功課便覺得自己很是關心了,隻除了特彆能撒嬌討乖的趙煥得了他幾分愛寵,彆的都是平平。
因此,他從不覺得自己對趙煊有什麼不到位的地方。麵對李伯玉的質疑,他隻窘迫了一下便為自己轉圜道:“鳳賓說的,朕知道了。朕去看看太子,若太子有失,朕定不饒林飛白。”
而李伯玉麵對皇帝的話也隻是心下絕望,太子安危未知,皇帝竟然還不提要殺林飛白,不饒兩個字和自罰三杯也差不了多少了:“臣唯望陛下修德,遠離他那等妖蠻道士罷了!”
他這話簡直是騎在持盈臉上罵人了,但國朝素重儒臣,持盈又正是理虧的時刻,加上十幾年來臉皮功夫已成,等閒話也就不放在心上。隻在心裡罵了一兩句林飛白謊報欺瞞,明明說是偏僻小道冇人看見,轉頭台諫禦史官都打上門來了,若是趙煊有所閃失,他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腹誹完林飛白,又罵起趙煊來,被人欺負了何不直接來找他,起不來了找太子府令來福寧殿告狀也成,非得唧唧歪歪地在東宮躺著,著這幫大臣來對他蹬鼻子上臉說皇帝不愛不慈,也不知道哪裡虧待他了!
持盈一邊在心裡把人都罵了個遍,一邊又隻能理虧地去看趙煊——畢竟他在林飛白衝撞太子之後還如常召見,本身就是在狠打太子的臉了,他倒不在乎打趙煊的臉,按照趙煊的性格來說,他打了趙煊的左邊臉,趙煊還會把右邊臉轉給他,隻是這麼一來,林飛白就保不住了。
為了保住這胡蠻道士,持盈也隻能去這麼一次。
從法理上來說,卑不動尊,持盈既是君又是父,就應該讓趙煊來拜見他,冇有他去東宮的道理,於是在李伯玉看來,林飛白衝撞太子以後,皇帝竟然親自去慰問,這次納諫的態度史無前例、前所未有的好。其實他忘了,不說皇帝數次駕臨嘉王趙煥的府邸,王甫、蔡攸的府邸皇帝也冇少去,甚至蔡瑢的丞相府和皇帝的福寧殿還通有密道,卑動尊的事兒,持盈興致上來的時候從來冇少乾。
倒是東宮,持盈第一次去。
他並冇有擺皇帝儀駕,隻是帶了幾個內侍,就從福寧殿轉了出去,顯然也不預備讓趙煊太有臉。
太子趙煊的性格和皇帝迥異。
皇帝好談笑,而太子性木訥;皇帝賦性奢侈,太子素尚簡樸;皇帝崇道,太子則對此教敬謝不敏。
皇帝即位以後,大修延福宮,起宮觀,從江南千裡迢迢運送萬壽花綱來京,從閩南運來荔枝樹栽在宣和殿前,世間珍寶皆囊括於轂中,他儘心督造的艮嶽更是有奇石珍禽,以風雅獨絕冠名於世。
而趙煊愛的,隻有一缸魚。每次休息的時候,就搬著小凳子來到魚缸旁邊看魚遊戲以自娛。
持盈耳聞已久,這次進東宮的時候還特地看了一眼這個水缸。他因從未來過東宮的緣故,東宮的侍從也不認識他,隻當他是尋常官員來探病太子的。
持盈駐足在水缸前,摸著上麵的銅環道:“這是金的?”
侍從見他著一身青袍襴衫,與朱明紫貴的相公們大不同,隻當他是落魄的江州司馬,冇好氣道:“什麼金子,這是黃銅!”
持盈又探頭去看魚缸裡的魚,水並不清澈,缸上又有荷葉,他看不清楚:“這裡麵養的是紅龍魚還是金龍魚?”他想了想,趙煊號稱簡樸,養的魚應當也不至於太名貴,這兩種魚倒是經常被人養的,去金明池裡撈一下就成。
侍從更冇好氣:“什麼紅的金的,這是鯽魚!”
聽了這回答,持盈好笑地搖了搖頭,他稟性奢侈,最好享受,自然覺得趙煊這樣是有些作戲的成分,便對陳思恭來了一句:“他何必如此自苦,王莽……”他本來想說王莽的例子,此人未曾篡位以前也裝的很是謙恭簡樸,以此騙過了太後王政君,但想想這個例子太過不詳,哪有把自己兒子比作王莽的?便隻能吞了自己的話。
陳思恭也裝作聾子,這時候,趙煊的侍從埋怨道:“官人這些話好冇道理,難道是殿下天生不喜歡好東西不成?誰知道用些好東西,會不會……”
“住嘴!”太子舍人程振收到訊息趕過來的時候,正聽見這垂髫侍從正要順嘴說一些大逆不道的話,立刻喊住他,“你這小童實在無禮,竟敢衝撞官家!”
持盈不用聽完也知道這侍從要說什麼,便擺擺手示意無妨,又似乎想起來什麼似的,回頭問道:“你是不是姓楊?”
“是……”
那垂髫的小兒低下頭去,隻見青衫如流水翩飛而去,他抬起頭,程舍人陪在皇帝麵前引路,還不忘回頭對他用一個惡狠狠的眼神。
“你嚇他做什麼。”持盈微微笑著,程舍人諾諾應是,心想最嚇人的該是你。皇帝對太子雖不至於寬容,但絕不至於苛待,然而對待太子的侍從、舍人等就完全不一樣了,王甫、林飛白等人交好嘉王,動搖東宮,每次東宮被參失德,皇帝總拿太子的人折罪。比如這楊小郎的父親……
“大哥如何了?”還冇等他在腹誹完,持盈便問道。
程舍人恨不得這路立刻就到,兩股戰戰地答:“有官家聖德庇佑……”
他還冇說完,持盈便抬腳進了趙煊的寢居,趙煊正半靠在床上,讓宮人為他梳頭,好整潔地麵對君父。
他是有些瘦苦的長相,不像持盈那樣,倒是更像他的伯父哲宗皇帝。因為時常皺眉的緣故,眉間甚至擰出了一道豎紋,持盈有一回看見了他眉間的豎紋,便與旁邊的高俅談笑道:“大哥這豎紋可作二郎神了!”
高俅便起身彎腰,很誇張地向趙煊作揖,逗持盈笑道:“那臣上場前,可得好好拜拜大王千歲呀!”
二郎神清源妙道真君楊戩一向是蹴鞠的保護神,當年高俅倖進也是靠踢得一手好球得了持盈的青睞,因此他這麼一拜倒也情有可原。持盈被高俅逗得樂不可支,難得親近地把趙煊叫到跟前來摸他的豎紋,誰知道他的手剛碰上趙煊的臉,趙煊便彷彿被針紮了似的彎腰下去,持盈自覺冇趣,就收了手,笑也不在了。
後來趙煊見他時甚至還會塗一點粉膏遮住這個凹陷,持盈就更不再提這件事了,背地裡同蔡攸講:“大哥要強尊重,倒顯得我不端正。”蔡攸親他:“官家不端正就不端正吧!”
言下之意是持盈真不如趙煊莊重。
比如現下吧,夏天的餘味還冇過去,持盈耐不得熱,還在穿紗,而趙煊呢,嚴格按照服誌規定,連被子都換上了秋被,身上的素白中單也是換上了秋天的布料,即使被熱出汗來也絕不換掉。
當然,趙煊似乎本身也很耐熱,比如眼下他額角仍然是光潔一片,一點汗水不見,見到持盈來,便要下床行禮。持盈來是為了做戲給外頭人看,好保住林飛白,因此裝得很是慈愛,比對李伯玉還要好——他自己上手扶了一把趙煊。
一上手他就覺得這個孩子瘦得可憐,神色懨懨,李伯玉來告時也是真的冇有誇張,不然,趙煊何至於知道他來還不出門相迎呢?
這孩子個性雖木訥些……持盈坐在他床邊,摸著他的手腕骨,伶仃得都突出了骨頭:“大哥見瘦了。傷到那裡了不曾?”
趙煊被父親的手握著,幾乎有些受寵若驚,這種待遇似乎一貫是趙煥的,和他從來冇什麼關係,於是他僵在皇帝的青衫之中,這件青衫上熏的檀香和皇帝平日裡愛用的金顏香、龍涎香都不同,叫他覺得寧靜。
“有勞爹爹掛懷,臣真是,臣真是……”趙煊不敢動,就靠在父親懷裡,到底也冇真是出來什麼東西,他實在是詞窮了,說什麼好呢?臣真是銘感五內?感激涕零?爹看兒子,要什麼銘感五內呢?
然而持盈不接他的話,隻笑盈盈地看著他,趙煊難得見皇帝一個好臉,但皇帝的笑意那樣狡黠狹促,他是那樣風流多情又好笑語的姿態長相,眼睛裡的水即使是看自己的兒子時,也滿得像要溢位來似的,那個眼神,顯然就是在說“我看你能‘真是’出個什麼來”。
皇帝是那樣明目張膽地用眼神調笑他。趙煊憋了半天,隻能說一句:“臣真是,真是慚愧。”
好了!持盈得到這句話,拍了拍趙煊的手,道:“你也知道你難受,會令我擔心。”這句話幾乎是輕狎了,趙煊隻聽得耳朵麻了似的,皇帝這樣同旁人說話,光他見到的,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隻是頭一次這麼溫言軟語地對他,隻是此時他還分神想:他會這麼和趙煥說話嗎?
還冇等他回味一陣,皇帝下一句話就頓時讓他心涼:“陳思恭,叫醫官來。”
於是早準備多時的醫官趕緊上前為趙煊請脈,皇帝也順勢離開了他的床邊,檀香瞬時離他而去,醫官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這醫官並不是他常用的,而是日常給皇帝請脈的——看來,皇帝今天是非得知道他病得重不重了,或者,非得決定他病得重不重了。
過了一會兒,持盈便問:“大哥身體如何?”
那醫官尚在沉吟,趙煊就告罪道:“臣一點小病,何至憂勞爹爹至此!”
持盈意味深長地笑道:“大哥若病,朕寢不安呐。”
彷彿剛纔的調笑和檀香一起遠離他了,父親總是給他一口糖吃再露出刀劍來,他曾經勸諫過父親不要大造宮室、靡費民膏,持盈見他反對,絲毫冇有動怒,還誇他賢良。雖然太子的諫言在持盈眼裡和那幫禦史一樣,他生下來幾十年,能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嗎?隻是,對的讓他不開心,錯的叫他開心,他就寧可錯了——左右他是皇帝,真的錯了,自有人替他去死,他還會因為之前肯定過善舉而博得美名。
但是,當時趙煊以為,父親是聽從並且將執行他的諫言的——誰知道當天下午,王甫進了福寧殿,持盈轉頭便流放了東宮的太子舍人楊炯,說他“離間兩宮”,流配滄州。
就好像剛纔,他是那麼珍而重之地,彷彿很擔心地來到他床前,抱著他,對他噓寒問暖,然後就露出他的最終目的來——太子病得到底重不重?
太子病得重了,朕可是要睡不著的。
這話一出,趙煊怎麼敢病得重?不然是多麼不孝啊!趙煊想起來馬車相撞的時候天旋地轉的感覺,馬的鳴叫如同驚雷一樣在他耳邊炸響,還有林飛白假模假樣的告罪,惺惺作態、令人作嘔……林飛白從前就說持盈病是他克的,汴京發大水是他失德,現在還敢明目張膽地衝撞他,這麼對待儲君,千刀萬剮都是輕的。就算,就算他不是儲君,他父親不是皇帝,可是,普通人家的父親能容忍彆人這麼說自己兒子嗎?
可是、可是!
可是持盈就這樣輕飄飄地來了,問他病得重不重,幾乎明示醫官要說出太子冇事身體很好的話來,以此保住林飛白。趙煊一時之間開始頭暈目眩起來,夏天明明還有一絲餘韻襲擾,可是他渾身上下冰得一點汗也冇有。
持盈恍然未覺。在他眼裡,就是馬車的事故,地方偏僻,駕車的馬那都是畜生,誰能控製得住?林飛白冤枉,趙煊也是無妄之災,兩邊各打八十大板——趙煊是他兒子,不可以打,但林飛白打八十也就夠了,打死了,他也要心疼。
果不其然,醫官說,太子受驚,一時難以起身也是有的,調理一下就好了,殿下春秋鼎盛風華正茂年富力強又有官家庇佑……
趙煊已經聽不下去了。
持盈對於醫官的答覆很滿意,他要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當然趙煊如果出了什麼事他定然不會放過林飛白,但,這不是冇什麼事,隻是神情有些憔悴罷了!
他於是就很悠閒地在趙煊的寢居內踱步,四處觀賞太子雪洞一樣的臥室,趙煊見他飄飄如鶴一樣的身姿,風一樣雲一樣地、輕盈地轉來轉去時,甚至想,他會不會再到我身邊來看看我?
然而持盈冇有,他駐足在趙煊的書案前,捧起了一張字紙。
不知道他想乾什麼,竟然將這紙對著窗戶看了起來。
陽光疏疏落落地照過紙,漏在持盈的臉上。
趙煊隻在上麵寫了幾個大字,持盈見了,顧而笑道:“我還以為大哥不喜翰墨呢。”
持盈看這行字,自然如趙煊本人那樣,中正有餘,個性不足,隻是今天趙煊給他台階下了,他看趙煊可愛,自然也不挑剔他:“比從前有所長進了。”
持盈很難得在翰墨書畫上給他笑臉,得事實上,連趙煥都很難得他幾句真心的誇獎。他曾因為對父親懷有孺慕的心腸而偷偷練習父親的字體嗎?肯定是有這時候的,但皇帝在翰墨之道上是這樣孤絕地站著,他又不像趙煥,可以屢敗屢戰甚至撒嬌賣癡。持盈說他寫得不好,他還敢上去捂住皇帝的嘴求他改口,可是,趙煊不行,持盈說他的字冇有靈性稟賦,他就黯然提著紙回到東宮去了。
但此刻,趙煊的手抓緊了身下的被子,忽然通了靈犀似的,說:“臣,臣思慕爹爹……”但這靈犀彷彿就是一點,他也說不出旁的話來。
回答他的是持盈的一陣笑聲,如同春天一樣將他整個屋子都映照起光輝來:“大哥仁孝。”
趙煊甚至連苦笑的心思都歇了,他為皇帝刺破手臂用血抄寫經書的時候都冇有獲得過這個嘉獎,真實一種諷刺了。而持盈也冇有後話,隻是隻是彎腰,拿起了筆。
趙煊心裡有一個猜想,訥訥地開口說道:“臣這裡的筆不好,配不上爹爹的字。”
其實趙煊說這話的時候,心已經跳到了喉嚨口,他是這樣激動持盈可能要做的事——一幅字,他要給他一幅字!
持盈背對著他笑了,他看不見父親的表情在,隻聽見他那一如風中蕩玉的聲音:“大哥謬矣。善書者不擇筆。”
他不說他的筆好,也不說他的筆不好,他隻是自得自傲自己的字。
趙煊看不見,他看見持盈彎下去的腰,看見他的青衫衣袖微動,但他看不見,看不見皇帝的那一隻手腕是如何起舞,如何提筆寫下一行字來的。
趙煊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這上麵寫了什麼。從來冇有——他從來冇有得到過皇帝的一行字,一書紙。林飛白的神霄宮匾額甚至還是禦筆,可是,他是他的兒子,十九年——他冇有得到過皇帝任何一封私下的信箋與贈字!
趙煊就懷著這樣嫉妒又渴望的心情送走了持盈,後者在走前還命身邊的宦官蕭琮去向大臣相公們如實彙報太子的身體情況,尤其是——持盈著重地說——李伯玉。
持盈一走,趙煊便立刻下了床,太子舍人程振也悄悄入得殿來。
“大王,方纔官家來時,見著二郎了。還問他是不是姓楊。”
“什麼?”趙煊驚急反問,楊炯被流放滄州以後,家無餘財,妻子無以為繼,他便將楊炯的孩子接到東宮來,竟然叫皇帝發現了,皇帝會不會以為他在不滿,“他說什麼冇有?”
很不尊重的,不是官家,也不是爹爹,隻有一個“他”讓趙煊代指。而程振搖搖頭,說:“官家冇說什麼。”
趙煊僅著一身中衣,走到案前,忽然停住,喃喃自語地揣測道:“我若是糾纏不休……”若是剛剛他非要說自己病重,要懲治林飛白,皇帝會不會搬出楊炯的事情?父親將彆人的父親發配,兒子卻收留了彆人的兒子,難道是俟他日複仇嗎?
那剛剛,如同窗紗紙一樣的,存在過一瞬間的溫情會不會轉瞬即逝呢?
接著,程振又說道:“外間都說,林飛白衝撞了您之後,立刻就去了福寧殿,官家召見了他,嘉王千歲也在。千歲還說要從童媼相北伐,收複燕雲,聽聞官家很許可他的誌向。”
趙煊冇有說話,程振接著講:“林飛白獻了一枚仙丹給官家,因此官家不處罰他。這妖道在福寧殿裡同官家講了一個多時辰的經,便回到神霄宮去了,說是待罪,實際上……”實際上皇帝對他也冇有作出任何處罰,而趙煊再清楚不過了,所謂的講經,講經,講的是什麼經,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嗎?他們倆誰是陰誰是陽?
趙煊想到這裡,手上便禁不住地用力,險些將寸紙揉皺。
趙煊那樣的糾結,他看不慣父親的做派,可是,當這寸父親落墨過的紙真的生了褶皺,他又是那麼愛惜、珍重地撫平,開始仔仔細細看起了這兩行字。
皇帝的字初學黃庭堅,又學褚遂良與二薛,揉出了一種遒美靄然的風骨來,其字幾可屈鐵斷金,又盎然有富貴之氣,幾乎可以冠絕古往今來、帝王的書法之巔了。
然而皇帝的這一筆宸翰落在紙上,竟寫出了不莊重的唧唧笑語,趙煊捧著那一方紙,上麵寫的是陶淵明《責子》中間兩句。
“阿煊行誌學,而不愛文術。”
皇帝特地將原文中的“宣”改成“煊”,更合他的名字,簡直是十足的親昵了。而趙煊卻想,陶淵明名為責子,實則愛子;而你給我這一行詩句,名為愛子,可是,這行字,分明是我再三退讓,再三求全以後才得來的,若是我今天不合你的意,讓林飛白非受罷黜不可,你還會對我有那麼一絲笑容嗎?
他想起持盈回顧時的陽光,以及嘴角的笑容,是那樣的包含情誼,彷彿很溫和、很愛他似的。
趙煊幾乎要冷笑,又想滾下熱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