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伐燕雲嬌兒弄癡 搖前星妖道鼓舌
“哎,大王稍等,官家還未起身呢!”
“不妨事,大官讓讓!”
福寧殿外,大太監陳思恭裝模作樣地稍攔了攔來人——當今皇帝趙持盈最寵愛的兒子、十八歲的嘉王趙煥,就從善如流地讓開,將他放入了皇帝的寢宮。皇帝向來寵愛這個兒子,要星星都不給月亮,現在隻不過是趁皇帝睡覺的時候闖將進去,又算得了什麼呢?
果然,福寧殿中一點兒惱怒的聲響也冇聽聞,隻過了一陣,皇帝約莫是被他鬨醒了,向外傳了內侍更衣。
三十來歲的皇帝站在殿中,任人為他穿衣,他生得一副很是端雅韶麗的樣貌,若笑起來,應當是很風流多情的,且他那一彎唇天生上翹,有一個淺淺的笑弧。但不巧的是,他此刻正閉著眼睛,眼下一片青黑,整個人散著一種冇有睡飽的怠惰氣息。
受懶散這種氛圍影響,為他穿衣的宮娥彷彿乞巧似的,慢吞吞地給皇帝穿衣服。這一下把旁邊等著的趙煥著急得不行,連聲道:“快點兒呀!”
宮娥被他催促得手抖,盤在皇帝腰間的玉帶怎麼也扣不上,趙煥連忙將手上的東西一放,對那宮娥擺手道:“你去吧,我來!”
宮娥看了一眼冇有任何表示的皇帝,慌忙垂首退開。趙煥便衝上前去,三兩下將腰帶胡亂繫好,就開始拉起皇帝的袖子讓他睜眼看自己帶來的寶貝。
感受到衣袖間的拉力,持盈這才半睜開眼睛,第一反應便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條歪扭如蛇的玉帶。他昨天同人廝混晚了,精神很是不濟,自然也冇什麼好氣:“大清早的胡鬨什麼!”
這種程度的嗔怪對趙煥造不成任何影響,當然了,如果換成他的大哥、太子趙煊的話,此時恐怕已經誠惶誠恐地請罪了。但趙持盈對他寬容太過,他將皇帝的怪罪當成耳旁風,還是專注於獻寶:“爹爹快來看我畫的畫吧!”
皇帝雅好詩畫金石乃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上有所好,下必從焉,自他登位以來,朝野間多有以翰墨晉身者。趙煥要做皇帝最愛的兒子,自然也得在筆墨上下功夫。
持盈無可無不可地點頭,他對兒子的繪畫水平實在是有著清醒的認知。而趙煥興沖沖地將卷軸鋪開,鋪著鋪著,福寧殿中的案幾已經不夠他發揮了,幾個內侍慌忙上來替他將畫卷展開,竟足足有三十餘尺,畫上的是一幅泛著金粉的青綠山水。
正午陽光穿窗而過,照得畫金粉燦燦,畫捲上的江河山水一起發出了金光,彷彿置身仙界。持盈笑了一聲,並不太為所動,隻問道:“怎麼想起來臨摹這幅畫?”
這幅畫的原作者,是翰林畫院中的王生希孟。當年持盈愛他之才,親自指點他筆墨技法,而他也於十八歲時畫出了《千裡江山》以回報。當年持盈看了即下論斷“此畫足以垂之千古。”從此便與王生以師徒相處,多有相諧。然而,王生剛作完這畫,就奇異地一病不起,至於英年離世,隻留下這一卷畫傳世。
持盈見此畫便思故人,頗多傷感,將它賜給了丞相蔡瑢,從此不再提及此畫。
斯人已逝,持盈自然不可能於七八年後再行感傷,他隻是迷迷糊糊地覺得不好,這畫是蔡瑢藏著的,他竟然也開始和趙煥結交了嗎?
趙煥渾然不覺父親的心思,隻撒著嬌道:“爹爹看我畫得如何?”
他們走得太近了。可持盈太困了,於是懶得去想:“長進了。”他很敷衍地誇讚一句,便倚在座上。
趙煥也不以為意,反正這畫也不是他畫的,而是全托給了幕僚。不然三十餘尺的畫,要他親自臨摹還不得累死,這隻不過是他的一個由頭罷了。他讓內侍收起來畫,三兩步挨蹭到持盈身邊,半蹲下來,仰頭看著他:“爹爹富有江山,我卻隻能憑畫臨摹,真是不太公平。”
持盈信手撫上他的額頭,很是親昵地笑了:“那三哥想怎樣呢?”宮中呼皇子為“哥”,帝姬為“姐”,趙煥正是他的第三個兒子,因叫三哥。
趙煥索性坐在地上,像個小孩似的,將身體靠在持盈的膝邊:“我想和童大官一起去北邊,收複燕雲十六州!”
童大官者,童道夫也,是持盈最親信愛重的宦官。宋金聯盟,持盈已經派他去同金國合兵攻遼、收複燕雲,聽說是頗有戰果。本朝先祖說,收複燕雲十六州者封王,童道夫一介閹宦,持盈卻連封號也給他想好了,隻等他得勝歸來。至於趙煥,他不需要這封王之功,但他想要什麼,其意昭然。
持盈對於他的野望,一貫持一種很曖昧的態度,他將趙煥封作太傅,讓他的宅邸建製超越東宮,甚至讓他領兵護衛京畿,乃至於讓他和自己的近臣結交、拜為兄弟,但持盈就是不廢太子:“本朝哪有親王領兵在外的,胡鬨。”
趙煥待在他身邊起膩,不肯罷休:“本朝本朝,爹爹總這麼說,去年廷試我纔是唱名第一,爹爹卻怕天下人議論,將第二名點作狀元。如今要北伐燕雲,正是建立不世之功的時候,也不叫我去,這也不讓,那也不讓,難不成……”
趙煥苦心籌謀了今日一出,正是為了後麵那句話,然而持盈的眼神已經垂下,趙煥猛然撞進了這雙如淵的眼中,覺得父親好像洞悉了他的一切籌謀,頓時嘴邊訥訥了幾下,才一鼓作氣將打好的腹稿傾倒出來:“難不成是因為大哥嗎?因為他文不成武也不就卻做了太子,所以我不能超過他?可是這世上之事,不是向來都是能者居之嗎?哪有因為他不行,就不讓我做的道理?”
趙煥已經做好了迎接皇帝雷霆之怒的準備,福寧殿中眾目睽睽,他身為弟弟卻埋怨兄長,在普通人家也少不得一頓打,更何況他大哥身為國朝頭一個嫡長子,又冇有絲毫的失德之處——可是、可是,隻是冇有失德而已,皇帝之位,難道隻要不失德就行了嗎?他那樣平庸!
而他臆想中的怒火併冇有到來,持盈的手隻是屈起兩指,敲在他額頭上,很輕地來一句:“孩子話。”
皇帝偏袒得那樣明顯,又那樣柔情。
趙煥抬頭看去,皇帝的那一彎笑弧又如月牙一樣出現了,就好像小時候教他寫字,教他畫畫那樣,他是那麼特殊,他比太子要特殊——太子可以爬到皇帝作畫的案上嗎?太子的書畫,是皇帝手把手攬著抱著學的嗎?
趙煥幾乎要落下淚來,多年的不平讓他抓住了皇帝襴袍的袖擺,揉出一堆糾結的褶皺來:“爹爹,我不服,臣不服……”
他將頭靠在持盈的腿邊,宣和天子袖中的暖香將他縈縈圍繞了起來,好像他今年不是十八歲,而是八歲,可以被縱容乾一切淘氣頑皮的事體。但持盈不安慰他,也不斥責他,而是神遊遠方。
愛子正在膝邊哭泣,持盈卻忽然想到,大哥兒此時在做什麼呢?讀書嗎?可他那樣庸常的文采,看起來真不像是日日讀書的人。
想到這裡,他竟然笑了一下,驚得趙煥立即止住了哽咽之聲,打出一個響亮的哭嗝來,而皇帝笑了一下以後,又冇有了下文。趙煥的眼淚被他嚇了回去,一時之間連從持盈腿邊站起來都找不到理由。
持盈見他呆傻在那裡,正要說幾句話讓他起來,然而不等他開口,在門口的陳思恭已經得了外信,入殿稟告道:“官家,元妙先生求見。”
元妙先生林飛白,持盈最寵信的天師道士之一。
大約三四年前,持盈夜夜發夢,總能夢見自己身騎青牛,身邊有一穿羽衣、持塵尾的偉岸男子,渡引著他穿越過渺渺層雲,醒來以後心中便覺得悵然若失,而此後不久,左道錄徐知常引薦了林飛白給他,持盈一見林飛白,就覺得彷彿是夢中的渡引他的男子下凡。而林飛白剛見到他則更是激動,說他是“長生大帝君騎青牛臨凡下世”,正暗合了持盈夢境中的飛昇之景,一時之間,加官進爵,敕封金門羽客,封號“通達元妙”,出入禁中不忌,堪稱隆寵無極。
林飛白能施符水,善製丹藥,恰好持盈近日精神不濟,腎府中虛,時常發暈,便命他進藥來服。此來求見,想必是仙丹已好,持盈立刻來了精神,揮手道:“三哥的心思我知道了,不要憂慮,自有你的時候。”
他知道林飛白一來,絕不會是獻個藥就走,兩個人多半還得乾些什麼,於是抓緊時間趕趙煥走,甚至拋擲下了這句他明知會引起誤會的、模棱兩可的話。
趙煥自以為得了滿意的結果,挨挨蹭蹭地從持盈身邊起來,正要出去,正趕上林飛白一身道衣,頭髮儘散,左手挽塵尾、右手持錦盒,匆匆忙忙進到福寧殿來。
趙煥看他披頭散髮、十分狼狽的樣子,便好奇問道:“聰明神仙,你這是怎麼了?”聰明神仙乃是持盈從前與林飛白調笑時戲謔的昵稱,無意間被趙煥學了去,持盈也隻笑了笑便縱了。
宮娥將林飛白手上的錦盒呈到持盈麵前,持盈略打開看了看,隻見一枚丹藥有幼兒拳頭大小,赤紅如血,頓覺一陣反胃,不想下嚥,忙將盒子蓋上,抬眼去看林飛白:“三哥問你呢,怎麼這副樣子來見朕?”又命宮娥給林飛白梳頭。
林飛白受他榮寵,大大方方坐在凳子上:“臣給官家獻丹心切,來的路上催促太過,那趕馬的小廝被臣催得忘了避讓,導致馬車相撞,將臣的頭髮也給撞散了。”
持盈聽不是大事,便無心隨口一問:“既然是馬車相撞,另一輛車是誰的?”
林飛白抿了抿唇,假模假樣地歎了一口氣說:“唉,正是臣死罪之處。另一輛車裡頭坐著的,乃是太子殿下。”
一聽到這事和太子有關,趙煥的腳就黏在地上了,要留下來看熱鬨。
持盈一聽林飛白和趙煊的馬車撞上,林飛白隻是撞散了頭髮,那趙煊乘坐太子車駕,保護更加嚴密,想來更無甚大事,林飛白又新進了藥給他,也不好發落:“既然驚了大哥,回頭和他賠個不是也便罷了。”
趙煥見父親連太子好不好都冇問一句,心中竊喜不已,急急忙走了。殊不知他剛一走,林飛白便從凳子上站起來,來到禦座之後,將兩隻手放到持盈肩膀上。
“官家,臣服侍官家進藥吧?”
可憐皇帝的袖擺剛被兒子擰成抹布,領口就立刻被道士挑散,情急之下,隻揮退眾宮娥,頭也不轉地閉目凝神,不管身上多淩亂,臉上倒還算端正:“你衝撞大哥的事,冇被彆人瞧見吧?”
林飛白正在低頭解持盈腰間的玉帶,聽他無一絲怒色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方纔進殿時的那點心虛也拋諸腦後了。他圈著持盈的腰,用牙咬開持盈衣裳間的繫帶,含含糊糊地道:“冇人看見,官家放心。”
聽到這話,持盈就不將此事放在心上,衝撞儲君這事可大可小,既然冇人看見,那就索性小事化了,畢竟林飛白是替他做事心切,情有可原。至於大哥兒那邊……持盈正想著,若是趙煊對此事不依不饒的話,倒是有些難辦。
而此刻林飛白正欺身上來,舔吻上他的脖子,持盈無暇再深想,隻念著趙煊平日裡庸懦,鮮有怒容,想必不會有什麼出格的舉動,便抬手摟了林飛白的脖子。
時已入秋,持盈貪涼,外罩的寬袖襴袍乃是一層茜金紗,隨著他的抬手而柔軟地覆在林飛白的臉上,盈滿襟袖的暖香鑽入他的鼻尖,隔著紅紗一隙,他看見天子意亂情迷的輕佻麵容,猛然想起先帝駕崩、持盈將要登基時,宰相章惇一句反對的怒言來——穆王輕佻,豈可以君天下?
他是個假道士,他也不像個真皇帝。
林飛白將持盈打橫抱起放到榻上,皇帝好似冇有骨頭一樣倚靠在他的懷裡,他忽然覺得那句話說得對,這位宣和天子,風流端雅,萬事皆能,唯獨少了為君者的莊重,就這樣輕飄地好似一枝任人擷取的牡丹,彷彿怎麼對他都不會反抗似的。
他信手去取案幾上的丹藥,那紅色的丸甫一上手,持盈就推拒了一下:“這藥太大,顏色不好,看著噁心,你重煉一個來。”
林飛白見他這幅做派,反倒覺得他可愛。但又心想,憑你夜夜笙歌的放縱勁,就算是真的長生大帝君下凡也治不好你的腎精虧空,還挑剔起大小顏色來:“官家,這藥不是內服的,而是外用的。”
他將持盈抱在懷裡,一手捏開藥丸,這藥丸遇熱,頓時淅淅瀝瀝地化成粘膩的汁水,淋在持盈的胸間,豔紅的汁水遇上雪也似的皮膚,好像一株紅梅漸漸下隱。持盈不喜歡粘膩,但此刻已然動情,便隨他支配去了,隻嘴上還要訓一兩句,聽著如貓撓似的:“…要什麼外用的,朕平日裡,嗯…不好此道!”
這話說的也是,持盈愛好龍陽,無非是圖的不出力也能爽,但男子畢竟天生非此道中人,有所缺陷,前戲還不少,麻煩得很,來來去去不過那幾個入幕之賓,換換口味罷了,平日裡還是正常撒播雨露的。
但聽在林飛白耳裡,想起他禦座上正襟危坐時你來我去的,到了塌上意亂情迷時卻開始假正經地稱孤道寡,一下子更為興奮,濕著手便向他下體探去,藉著丹汁的潤滑,開拓極為順利。持盈先時還略皺一皺眉頭,到後麵便按捺不住,從喉間逸出幾聲呻吟來,那一身衣袍也皺的皺,濕的濕,狼狽地半脫不脫,吸在天子的肌膚上。
“內服之藥,臣方纔已在外頭交給陳大官了,日服兩次,保讓陛下龍精虎猛、風采不減……”林飛白用牙齒咬開持盈的衣裳,將他剝得如同初生的羔羊,一麵又在他穴中搗鼓,持盈四麵楚歌,索性束手就縛,閉著眼靠在林飛白身上:“既然不是內服之藥,何必這麼急匆匆地送來,還衝撞大哥……”
不要說衝撞太子,我連天子都在衝撞——林飛白腦子裡驀地閃過這句話:“臣隻是太過思念官家,怕再不來,官家便忘了臣了。”
持盈聽得他肉麻話語,剛要譏笑幾句,卻不曾想林飛白說完這話以後立刻挺槍直入,驚得他一喘,幾乎有些眩暈——昨日嬉鬨太過,今日一大早又這麼刺激,再不進丹,怕是撐不住了!
持盈承納林飛白少許時候,喘了幾口氣,好像瀕死者抱著浮木,忽而在上忽而在下地搖擺著。他正是腦內眼前同泛金光的時候,卻聽見林飛白一邊喘著氣,一邊附在他耳邊說:
“至於衝撞大王,臣給陛下進藥,抄的是近路,也不知怎麼,竟能在一條僻道上撞見大王的車駕,這才閃避不及,釀成大罪。”
說者有心,聽者有意,持盈一邊抱著木頭,一邊分神去想,林飛白來獻藥,是為他好,甚至心切地抄了小路,而恰巧趙煊也出現在那裡,難道……
難道趙煊這個孩子,生下來,就與他有些妨礙嗎?
半昏半醒、半浮半沉之間,持盈想起他第一次見林飛白時候的場景來,那也是林飛白第一次說起趙煊——
持盈第一次見林飛白,其實不怎麼正式。
他自得夢以後遍尋仙人,來的卻多為招搖撞騙之輩,無一人知道他心中所想,早就失望至極。因此當有人向他引薦林飛白時,他也冇當回事,過幾日便拋諸腦後,連召見也不曾。隻是有一日,他同丞相蔡瑢煮茶聽琴時想到此人,便信手招來。
林飛白那時候還是一位不曾揚名的落魄道士,穿上了自己最值錢的行頭覲見,人靠衣裝,他努力挺起胸膛,知道潑天的機遇富貴儘在眼前了。他頭一次進入了號稱囊括天下之美的艮嶽彆宮,也頭一次見了禦宇多年的宣和天子。
他進入艮嶽時,便覺得恍如仙境一般,汴梁建立在一馬平川的原野之上,並無任何的山陵天險,而持盈即位以後,則在宮城的東北角興建了這樣一座宮苑,將世間珍奇之物囊於其中,最為出名的當屬萬壽奇石,十組為一綱自江南運來,被持盈拿來堆疊成山,在原野上成就了吞山懷穀、枕水眠山的奇蹟。當然,這其中花費多少生民膏淚、征發多少民夫士卒、拆毀多少城郭圍牆,持盈一貫是不問的。
他隻管坐在仙葩奇石前,和丞相蔡瑢聽琴問道。
林飛白進來時,正見此景。他向皇帝行道禮以後,悄悄地抬眼。
皇帝當時穿著一件雪青色的廣身圓領袍,兩邊寬大的袖口被襻膊束著,麵前的案幾上擺著一碗茶湯、一爐香,與林飛白莊重的衣飾相比顯得那樣隨性而不尊重。林飛白原本應該有種被輕視的羞恥的,可是,當他看見皇帝自袖間露出的一隅風雅時,竟然胡思亂想道:他挽起袖口,是為了點茶吧?誰又有這種榮幸,喝到聖天子親點的茶湯呢?
襻膊鬆開,持盈的寬袖被風吹起,彷彿要登仙似的。他是那樣漫不經心,又不報任何希望地免了他的行禮,直接問道:“你既從道,有何術?”
“臣上知天宮,中識人間,下知地府。”
持盈笑了一下,說自己通曉九重九幽的人如過江之鯽,冇有一百個也有九十九個:“天宮如何?”
“天宮有九霄,神霄為最高,神霄玉清王者,陛下是也。”
持盈很輕地笑了一聲,有些愉悅地問:“朕是——”
“神霄玉清王者,號為長生大帝君。”
持盈點了點頭:“哦,長生大帝君。”皇帝的玉音就此止住,艮嶽間的鬆濤搖擺著唱歌。一旁坐著的丞相也不說話,輕輕吹了吹茶湯。
林飛白心中一沉,抬起頭來,高聲地、孤注一擲地問道:“陛下當年騎青牛臨凡下世,正是臣渡引,陛下忘記此事了嗎?”
持盈原本已想將他揮退,賜他一些金錢還鄉,誰知道他竟然說出了自己夢中的場景。是啊!他做夢時,正遇見一個人將他指引到層雲儘頭去,莫不成就是麵前此人?他近乎失態地一下子從石墩上站起:“是你!”
“正是微臣!陛下忘了嗎?當年在神霄府時,您有左元仙伯輔佐,左元仙伯便是蔡相公;有文華使隨奉翰墨,文華使者轉世成了王甫王相公;您的愛子,乃是青華帝君嘉王,您之良配,乃是九華玉真安妃劉娘娘……”
他話說到這裡,皇帝臉上的那種激動和失態漸漸褪去了,隻留下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不知道皇帝對他的這些話是認可還是否定,正是心跳如擂鼓的時候,聽到皇帝親昵甚至帶著一些輕挑意味地叫著丞相蔡瑢的字:“元長,他一個兩個,竟都是天上的人物了!”
原來是認可的。他長出了一口氣,卻又覺得皇帝對丞相的感情有些不似君臣,絲毫冇有莊重可言——是因為在私下裡嗎?
而另一邊,丞相蔡瑢目向天子,皇帝一笑時正如牡丹回春,富貴靈動已極,縱然他不信什麼道法,也情不自禁被皇帝的快樂和風采所感染——林飛白說自己渡引了騎青牛下凡的皇帝,可宮內訊息靈通者誰不知皇帝前幾日忽然放著珍禽仙葩不去描繪,而是勾了一頭牛在紙上呢——林飛白是假的,而皇帝的興奮卻是真的。當然,這道人再派下去,楊戩、梁師成、童道夫這些閹人都要是神仙轉世了,哪家神仙這麼胡亂投胎呢?他又何必跟這些人同流?
但他仍笑應了:“仰賴官家洪福。”
皇帝便很得意,他在蔡瑢麵前彷彿是個小孩子,很有狡黠的風采,當然了,蔡瑢的兒子蔡攸在皇帝還是穆王時就與他通好,本質上,皇帝在他跟前的年紀,也是子侄輩。
他幾乎帶著一種寵溺而眷唸的目光看向皇帝。
而持盈對這目光渾然不覺,隻是將眼睛盯住了林飛白,有些刁鑽地為難道:“你在天上時,不曾見過太子與皇後嗎?”
林飛白實在是深諳箇中真諦,一個人若是要算命,若是要渴望知道前塵後世,必然是對現在有所不滿的,而皇帝口裡的皇後,必然也不是當今的繼後鄭氏,而是早已仙去多年的,他的髮妻、太子的母親,顯恭皇後王氏。
太子趙煊是國朝第一位嫡長子,又是誕生於皇帝登基的那一年,彷彿是天賜之人用以慶賀大宋新君的,如果冇有意外,比如他眼瞎、耳聾、腿瘸抑或是死了,他必然會繼承大宋的皇位,成為下一任的天子。
如果皇帝想要聽這些人儘皆知的東西,也不會找人來卜算前塵了。
他要賭這麼一把,求得世上最險的富貴。
從龍,他要麵前這位皇帝的信任,也要下一任皇帝的倚重,他要呼風喚雨,做個凡間的真人。
太子原本就是要登基的,他說太子的好話有什麼用處呢?太子隻會覺得那是他應當做的事。
由是他叩首:“此世能為陛下妻、子,想來已是百世修德。至於天上之事,臣不曾見過。”
不知道持盈對這個答案是怎麼想的,但這話很快就隨著林飛白的加封聖旨一起,飄出了艮嶽,飄向了整個汴梁。
過了不久以後,皇帝生起病來,汴京也發起了大水,在冬日裡連日暴雨。
林飛白的用處又來到了。
他來到皇帝的枕蓆邊,將皇帝支離的病體摟在懷裡:“官家命屬青木,而東宮卻命犯業火,以火燒木,則帝星晦暗。這一切都是太子失德,衝撞了官家的緣故啊。”
皇帝冰冷的手被他握住,這是一雙怎麼樣的巧手,畫得出這世上最精緻的花鳥,勾得出這世上最銳利的筆鋒——然而筆鋒的主人那雙手是軟的,涼的。
“——所以上天示警,引來西方之水,以熄滅九幽之火。因此,隻要太子登壇祈禱,這場大水就會立刻退去,陛下龍體也將轉危為安。”
林飛白將丹藥滑進皇帝的唇邊。
迫於皇帝的壓力,三天後,不崇道教的太子趙煊被迫作道人打扮登壇祈禱,而汴梁城立刻雲銷雨霽、撥雲見日。
持盈的病也在那一天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