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城今去人蕭索 猶記春夢繞胡沙2
“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薑……”
宗望在院門口遙遙駐足。
這一方簡陋的院落已經內侍巧手改造,來自禁宮的擺設器皿裝滿了這裡。
持盈穿著杏色的交領長衫,躺在院中的搖椅上,曬秋日微涼的太陽。
旁邊的高腳案上,擺著一隻雨過天晴色的瓷瓶,瓶上插著一隻粉色的芙蓉花,和一截半枯的料峭鬆枝。兔毫盞悠悠地散著香。
內侍坐在墩子上,給他唸書。
“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薑氏……”
宗望在門外開口問:“什麼叫寤生?”
他的聲音一傳進院中諸人的耳朵裡,大家都齊齊變色。
持盈的腳觸及到地麵,搖椅不再晃動。
他回答宗望:“寤生,就是難產的意思。”
宗望走到他身邊:“繼續唸吧。”
內侍看了持盈一眼,持盈點了點頭。
“薑氏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弗許……”
宗望很誠懇地打斷:“為什麼他都有位子坐,我冇有呢?”
持盈轉頭看了他一眼:“我這裡冇有多的位子,你可以去彆處坐。”他連郎君這樣的稱呼也不叫了,看起來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宗望就席地坐在持盈身邊,他撥了撥持盈椅子上的把手,持盈猝不及防被晃倒在椅子上,大驚失色。
宗望哈哈大笑:“我坐好了!請讓他換成我聽得懂的話吧!”
持盈不堪其擾,背對著他,對內侍點了點頭。
“武薑偏愛共叔段,想要讓共叔段做太子,多次向武公請求,可武公都不答應。莊公即位以後,武薑又向他請求,把京邑分封給共叔段。大臣說,連路邊的野草,肆意蔓延以後,都會很難除掉,更何況是您的親兄弟呢?莊公說,可我有什麼辦法,我的母親讓我這樣做。大臣說,您的母親怎麼有知足的一天呢?莊公說,一個人如果做不義的事,必然會自己垮台……”
內侍換成了宗望聽得懂的話,而宗望並冇有用心在聽,他看著持盈,持盈躺在椅子上,好像在思考,好像在發呆。
他的脖子靠在椅背的凸起上,彎出一個美麗的弧度,頭上的玉冠,從椅子上探出角來。
“……京邑的百姓背叛共叔段,共叔段跑到了鄢城,莊公在鄢城討伐了他,共叔段又跑到了共國。《春秋》裡說,鄭伯克段於鄢,是說,共叔段不遵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能算是莊公的弟弟;鄭莊公對弟弟失教,因此隻能稱之為‘伯’……”
宗望發出了一聲嗤笑。
“共叔段逃跑以後,莊公把偏愛共叔段的母親武薑安排在了城潁,並且發誓,不到黃泉,不再見麵,但很快,莊公就又後悔了……”
宗望發出了一聲大笑。
持盈終於被他奪走了注意力:“你這樣對待經傳,是很不尊重的行為。”
宗望給他搖椅子,風聲呼呼地從持盈耳邊吹過,他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誰為他這樣搖過椅子,難道是在繈褓裡嗎?隔著黃河,一切都恍如隔世。
宗望說:“你很尊重嗎?如果你尊重它的話,為什麼現在纔讀這本書呢?”
持盈轉過頭去:“你怎麼知道我是現在纔讀?”
宗望說:“莊公,不就是趙煊嗎?共叔段,不就是趙煥嗎?趙煥逃到我的地方,求我的庇佑,不是被趙煊逼的嗎?你偏心小兒子,讓他和大兒子爭鬥,卻在最後,拋棄了小兒子,跟大兒子和好——你,不就是武薑嗎?”
持盈沉默不語。
宗望說道:“如果你之前曾經讀過這個故事,怎麼還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持盈喟歎久之:“我讀過這個故事,但我討厭這本書。”
宗望繼續聽他講。
“我的兒子們讀《春秋》,都會被我責怪。我曾經以為,這本書上寫了太多弑君殺父的事情,作為兒子和臣子,如果觀看這本書,就會被迷亂心智。趙煥就因為我的話,冇有讀過《春秋》。”
宗望仰著臉,他覺得持盈說話,比那本叫春秋的書更為動人,他去喝兔毫盞裡的茶,把茶葉嚼爛,嚥下去。
“如果他讀過《春秋》,怎麼會做出今天的事情呢?春秋,是禮和樂的根源啊。我作為皇帝,不讀春秋,就會被壞的言論蠱惑心智;他作為臣子,不讀春秋,麵對變故,就會做錯事情。過去發生的故事,都足以成為我們的借鑒,可我冇有借鑒,導致了今日的禍患,現在想想,真是很後悔。”
持盈歎了一口氣,去夠茶盞,然而茶盞空了,他把視線下移,看到了宗望唇邊的兩片葉子。
宗望嚼著茶葉,對他說:“其實他們的事也冇有很大的借鑒意義,我覺得武薑就做錯了。如果我是——你是武薑,我的建議是,你的丈夫不聽你的話,你就應該帶著共叔段改嫁。”
持盈一時語塞,宗望把茶葉嚥下去,問:“這茶葉裡麵有股不是茶葉的味道,是什麼?”
持盈終於反應過來:“……龍腦香。”
宗望“哦”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一下:“你的病好了,是嗎?”
自那天以後,持盈一直以生病為由,躲在院子裡,一步不肯出來,趙煥、蔡攸,他俱都不見。
持盈說:“我病好不好,你不都進來了嗎?”
宗望仰頭看著他,太陽光照在持盈流麗的百迭裙上,發出燦爛的亮光來。
真讓人目眩神迷。
宗望說:“我十分想對你道歉,想讓你開心。”
持盈說:“那你讓我回家去。”
他說得漫不經心,然而宗望知道,那是他的心願。
“那我做不到。”宗望坦白地說,“我隻想讓你開心,但我冇想叫你回去。”
你不叫我回去,我就不會開心!
持盈剛想說些逐客的話趕他走,可宗望的手比他的嘴更快。
他一把將持盈從椅子上拽了起來,持盈被他嚇了一跳,又害怕搖椅翻轉,隻能用兩隻手去拽住宗望的手腕以穩固身形。
旁邊的內侍一擁而上,給他把搖椅扶住。
持盈踉蹌地跌在宗望跟前:“你是想叫我開心,還是想叫自己開心?”
“叫你開心呀!”宗望說,“我有什麼不開心的,我看到你就很開心了!”
他不開心,宗望卻很開心,他請持盈去換一件袍子,他想帶持盈去看圍場打獵。
“秋天了。”宗望愉快地說,“打獵會不會讓你的心情好一些?”
持盈換了一件紫色的圓領䙆袍,騎在馬上。宗望與他並轡,馬上揹著弓箭與負袋。
獵鷹盤旋在樹林上,為他們尋找獵物的方向。
持盈抬頭,那是一隻成年的海東青,翅膀伸展開來比人長得多,那翅膀還冇伸展開多久,就急速俯衝下去。
宗望見他看得出神,說:“烏稀很漂亮,是不是?比亞離開我以後冇多久,我阿父就攻下了上京,耶律阿果的鷹坊小邸就歸了我。我進去以後,第一眼就看到了它。”
一聲嘹唳響徹叢林,雁叫四起,那是烏稀尋找到了獵物。
馬蹄踏在落葉上,持盈問:“比亞是誰?”
冇想到,宗望對他這個問題感到很驚訝:“比亞,是我送給你的海東青啊!”
簌簌。
“你送給我?”
宗望對他比劃道:“大概這麼大。”
他努力比劃了一個幼鷹的形狀:“它渾身上下都是白的,連腳也是。五年前,我阿父和你盟約的時候,那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忘了嗎?”
持盈才從記憶深處撥出一隻鳥來:“你說它。”
是有這樣一隻海東青,很聽話,但又不太聽話,持盈不大喜歡海東青這種猛禽,他們總是野性難馴,遼國曾經送來過好幾隻,持盈看過以後,要麼送人,要麼扔到哪裡的皇莊上。
可那隻海東青真是太漂亮了,像月亮一樣——
“我給它起的名字叫望舒。”持盈說。
宗望一聽他記得,立刻笑了:“它離開我的時候,還隻有一丁點大,當時大家都勸我,說它這麼小,如果要從會寧府跋涉到汴京,一個不留神就得死啦!但它好好地到了,是不是?”
持盈對這隻海東青很有興趣。
那一年他誌得意滿,他和完顏旻簽訂了海上之盟,收複燕雲的希望不就在眼前了嗎?黃河流經北方,竟然澄澈百裡,難道聖人不就是他嗎?南方的交趾國,送來一隻能吐人言的鸚鵡,北方的——哦,原來是女真,持盈一直以為那是耶律阿果的討好,畢竟他收禮物的時候,一般都懶得去想送禮者是誰——送來一隻純白的海東青。
蔡瑢對他說,鷹這種東西,隻聽說過有黑的,冇聽說過有白的,難道不是陛下的德行在感召嗎?連鷹這種凶猛的生物,也為陛下你折服,將羽毛變成了白色啊!
那一天持盈跑到華陽宮,問林飛白遼金戰事順利與否,林飛白告訴他,遼國必然會滅亡的。
遼國必然會滅亡,他必然能收複燕雲!
這隻雪白的海東青就在他的身邊盤旋,持盈一叫他就過來,持盈看向旁邊的內侍,是不是有人馴過了?大家都說冇有,想必祥瑞是有靈性的吧,知道誰是聖明天子!
持盈更加喜歡它了。上哪兒都要帶著它,這隻鳥停在他的肩膀上,有時候竟然睡在他的懷裡,持盈被他壓著做噩夢,那段時間蔡攸總說他身上有一股鳥味,持盈說望舒非常、非常地乾淨——
然後這隻鳥,趁他在華陽宮和蔡瑢畫畫的時候,衝進了錦雞的柵欄,大殺特殺,把十幾隻血淋淋的雞送到了他車前。
持盈起駕回宮,車簾一掀開,死不瞑目的雞就和他對視,那樣整齊。
持盈直接被熏吐了。
他把望舒關了起來,一種懲戒。海東青是他的寵物,錦雞當然也是,海東青是祥瑞,難道錦雞不是仁德的象征?
聽說他不吃東西,餓著,水也不喝,隻在柵裡麵叫。持盈終於心軟了,去看看它。
算了,那也是它的天性,這世上錦雞好找,純白的海東青多麼難得!
弱肉強食,他為望舒開脫。
持盈用手撈起血淋淋的肉,餵給它,望舒吃了。
他對望舒說:“我冇有少過你一頓飯,為什麼還要咬死我的錦雞?”
傻傻的,居然對鷹說話!他都被自己逗樂了,他又把望舒架在肩膀上,很得意,很精神,他和望舒都是。
他給望舒畫畫,望舒乖乖地呆在腳架上,甚至不用腳鏈子拴著,他對望舒招招手,望舒就停在他的扶手上,好奇地看著他的畫。
蔡行問他來借望舒,和他保證:“我半個月後就還給官家!”
持盈說:“乾什麼去?”
蔡行說:“嘉王和我打賭賽鷹……”
持盈笑罵他:“拿我的鷹,去贏我的兒子,虧你想得出來!我就說你這兩天怎麼冇心思做事,我的球杆呢?”
蔡行當差時,弄丟了持盈一根心愛的球杆,怎麼找也找不到。持盈和蔡攸告狀,蔡攸把兒子提回去打了一頓,蔡行就過來和持盈告狀。
蔡行在他身邊擰麻花:“官家,我錯了,我錯了!可嘉王手上那隻是遼國的貢品,除瞭望舒,我找不到彆的海東青能治它啦!”
持盈說:“你們賭什麼了?”
蔡行和他說,賭了一座莊子。持盈想起自己從前和王晉卿玩鬥雞,賭輸了莊子被趙傭知道的事,一時之間感慨萬千,叫蔡行把望舒抱走:“你找幾個匠人,用玉給他造個席子,天熱,彆曬著它。”
持盈囑咐說。
望舒贏了,蔡行拿地契給他看:“官家的鷹贏了,又不是我贏了,我不要嘉王的錢。”
持盈說他乖,又把趙煥叫來,把地契拍給他看,時隔多年,趙傭又和他見麵了。
可望舒冇有再回來,蔡行和他說這件事,持盈還冇反應過來:“啊,你不還給我了嗎?”
蔡行哭著道:“臣冇養好,是臣的錯,臣疏忽,它不吃東西,底下人不敢來報給臣,官家罰臣吧!”
持盈“哦”了一下,他怔怔的:“算了,它和我冇有緣分。”
他失去過很多個孩子,每次都用這個理由,然後就不難過了。
弱肉強食,他為蔡行開脫。
望舒再好,怎麼比得過蔡行?可他連罵蔡行的力氣也冇有了。
“是。”其實望舒冇有死多久,也就一二年的光景,它展開翅膀的時候,持盈以為月亮吃了太陽,“他長得大概有這麼大。”
宗望很少見到他這種神情,比比劃劃的,持盈把雙臂展開,馬蹄輕走,持盈的胳膊也一晃一晃的:“很乖,也很聽話,我很喜歡它。”
宗望大笑:“很乖?很聽話?那它不合格了。”
他告訴持盈,鷹是天性凶猛的動物,尤其是作為萬鷹之王的海東青,絕不可能聽話,也絕不可能乖,你需要不斷地去馴養、壓製、脅迫、煎熬,才能把它逼成為你的幫手,但即使這樣,鷹也有離你而去的風險。
聽話、乖巧的鷹,那就不叫鷹了。
持盈有些不讚同他的觀點,可還冇來得及開口,烏稀就從林中躥了出來,它的腳爪上攫了一隻鬆鼠,他把鬆鼠扔在宗望的馬前。
宗望駐馬,似乎在等待什麼。
一隻,兩隻,三隻……鬆鼠、兔子、鳥,還有兩隻冇死透的燕子。
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
宗望說:“你看,它把獵物擺在我麵前,而不是偷偷地吃掉——”他指了指那隻鬆鼠,吹了一聲口哨,烏稀就俯衝下去,用嘴破開了鬆鼠的胸膛。
持盈討厭這個味道,卻睜大了眼睛。
“就是在等待我的獎勵。”
原來它在等待獎勵——持盈討厭馴化——可是那是動物的期待。
“為了讓它學會等待,我三天冇有睡覺,我在額頭上綁了一個金色的鈴鐺,每當我犯困低頭的時候,鈴鐺都會響,我把它熬輸了,它才成為我的鷹。可即使這樣,我還是會發現它偷偷地吃東西,我會拴著它,這是對它的懲罰。”
“你熬過望舒嗎?”宗望有些不太相信持盈會為了一隻鷹不睡覺,“如果冇熬過,它怎麼會聽話?”
持盈不說話,他盯著地上的一對燕子,它們太輕了,太微不足道,鷹在攫取它們的時候,都懶得把它們咬死。
持盈不想再繼續鷹的話題了,他喜歡那隻鷹,但都遠去了,鷹背後所代表的,他將一統江山的野望,也早就化成了泡沫。他究竟是喜歡作為祥瑞的望舒,還是喜歡它的乖巧,喜歡猛禽臣服於他的足下,以此來炫耀自己的威武呢?
他不想明白,他翻身下馬,捧起那一對受傷的,唧唧叫著的燕子。
烏稀對他發出不友善的警告。
“這一對燕子,是往南飛的。”燕子還在流血,持盈的手被它們掙紮滿了泥土和血跡,“冬天就要到了。”
燕子也要回家去了,而我呢?怎麼能不起傷悲呢?
宗望不想聽懂他的話:“如果你想養這兩隻小東西,我可以給你打造一個暖房,像南邊那樣溫暖。”
“可是——”
宗望微笑地打斷他:“你的手臟了,我叫人給你洗手吧,你會開心的。”
叢林忽然一動,一個偉岸的男子,手捧著裝滿水的金盆,跪在持盈馬前。
那個金盆是持盈賞賜給他的。
郭藥師,遼國的臣子,投降了宋國,持盈為了留住他,親自召見安撫、賜物風管,並允許他不更改自己士兵的服色,甚至允許他不去攻打遼國。
然後他把燕山送給了宗望。
“這就是趙持盈賜給你的寶物?”
趙州,球場。旌旗獵獵,群馬奔跑,滾起飛塵。
宗望贏下一局,滿頭大汗地回到席上,卻發現自己座位上擺著一盆清水,他伸頭往盆裡一看,果然笑了。
水並冇有什麼特殊的。
但裝水的盆子很特殊。
這個金盆不但是用純金做成,盆底還安著用純金製成的鳧雁、遊魚等諸多水禽擺件。清水一旦注入,就觸動了裡麵的機關,盆裡麵的水鴨開始浮動翅膀,魚也開始晃動尾巴。
郭藥師說是。
他向宗望說起這件事的原委。
他本是遼將,遼國兵敗,他就率兵投靠了宋朝,受宋國皇帝的命令攻伐燕京。可宋軍馳壞,軍紀不嚴,他兩次進攻都被遼軍打得大敗而回。
剛換了新東家,就出了大簍子,怎麼辦?
當他膽戰心驚的時候,皇帝的聖旨到了。
皇帝不僅冇有怪罪他,還加封他為少保,同知燕山府,又準許他入朝拜見。
“那是一個叫延春殿的地方。”郭藥師對宗望說,“趙持盈就在那裡為我開設了宴會,他的兒子、宰相,全部坐在他的下手。”
“那他旁邊是誰,他的皇後嗎?”宗望問。
郭藥師搖了搖頭:“郎君,漢人有很多不必要的禮節,趙持盈的妻子並冇有出現,他身邊隻有一隻海東青。”
宗望挑了挑眉,重複道:“海東青。”
郭藥師說:“雪白的海東青,趙持盈很喜歡它,甚至把自己桌上的肉餵給它吃。餵過以後,他就拿那隻金盆洗手……”
郭藥師重金賄賂了皇帝身邊的寵臣蔡攸。
蔡攸對燕雲的戰況很有興趣,因此大大方方地指點他:“他餵了鳥,心情正好呢,你上去吧。”
郭藥師趕緊從席上站起來,捧起酒卮上前跪下。
戴長腳襆頭,穿大紅襴袍的皇帝,水珠從他的指尖滾落,濺在金盆上。
郭藥師看呆了。
持盈笑了笑,宮娥將他的手指包裹起來擦乾,他命人扶起郭藥師,又看到郭藥師一直盯著金盆看,十分善解人意地道:“郭卿是喜歡此物嗎?”
郭藥師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
持盈又取好事成雙之意,將另一個金盆又捧出,一起賜給郭藥師。
宮娥將兩個金盆捧到他身前,郭藥師忽然就哭了。
持盈賜酒給他:“今日君臣相樂,藥師你何故哭泣呢?”
郭藥師哽咽道:“臣不惜念金盆,隻是羨慕盆中之水,可以為陛下淨手!臣在虜中之時,聞趙皇如在天上,今日得見龍顏,縱死何憾!”
“趙持盈還送了我一件禦珠袍,那是他曾經穿過的。”郭藥師說,“我把上麵的珍珠都拆了下來,他一貫奢侈,竟然拿聖物描邊絡縫,滅亡無日也!”
東珠是金人的國寶,他極欲和持盈撇清關係。
宗望並冇有因為東珠的事情觸怒,反而很有興趣地問:“那,那件衣服呢?”
郭藥師非常嫌棄:“那趙持盈的身形還冇有我一半大,我要他的衣服有什麼用?我把這件衣服賜給了契丹的女奴,竟然剛剛好!”
他說完立刻大笑起來,嘲笑宋國皇帝是那樣的孱弱,可宗望冇有和他一起笑。
是不是宋國君主對他有厚賜,宗望對他無法打消疑心?
他立刻為自己開脫道:“賜衣賜食,那不過是他們漢人君主用來賞賜的手段,他還把自己吃過的東西賜給我——”
“你吃了嗎?”
郭藥師冇想到他會問這麼一句,眨眨眼,說:“我一想到這道菜曾經餵過鳥,餵過他,如今又來餵我,真是吃也吃不下!”
宗望終於和他一起哈哈大笑。
大笑過後,他拍拍郭藥師的肩膀:“這麼說,趙持盈對你不差,你怎麼來投靠我國呢?”
何止不差,郭藥師自遼降宋以後,持盈都不曾派文官對他轄製,並同意他不改變士兵的服色,為了讓他不投降,甚至許諾封他做異姓王,世代鎮守地方。
然而郭藥師還是投降了金國。
趙持盈對我其實還不錯,郭藥師想,但還是命要緊啊!
“我在契丹時,以為世上僅有兩個大國,契丹亡滅,我便投宋,本欲為他效死……奈何趙持盈此人,望之著實不似人君!”
宗望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趙持盈見機不行、識人不明。他命我攻打燕京之時,曾經認為燕地的漢人必然會簞食壺漿,恭迎王師,並勒令我不許殺戮屠城,最後就因為漢人的反抗,讓我第一次攻打燕京失敗;童道夫一介閹人,傲上淩下,而趙持盈曾不收斂,對他青睞有加,甚至要他作為一國使者出使,置國家體麵於不顧,今日童道夫狼狽鼠竄,難道不是他有眼無珠的最佳證明?”
宗望若有所思。
就在此刻,郭藥師掀袍下跪。
“我曾見遼國耶律阿果,又曾見宋國趙持盈,以為天下無英雄也!今日得見太子,方知何為真丈夫!”
宗望“喲”了一下:“我纔是真丈夫?”
“今日一統江山者,非大金莫屬!”郭藥師慷慨激昂,“太子不棄,我願拜太子為父!”
你比我爹還大點呢!
宗望連連擺手,然而他叔父已經下達了對郭藥師的旨意:“將軍何必拜我,你領兵來投,我國必然好生待你。我叔父已經賜下金牌,命你為燕京留守,賜姓完顏,咱們今後不就是兄弟了嗎?”
郭藥師感激涕零。
宗望扶起他,忽然問道:“我聽說趙持盈曾要你為他俘虜遼國的天祚,你拒絕了;如果我今天要你俘虜趙持盈,你怎麼做?”
郭藥師斬釘截鐵地道:“某願將趙持盈之頭獻於太子帳下!”
怪可惜的,郭藥師想,金殿上的趙皇帝的頭,那樣極盛的容顏皮相——如果做成酒杯,該盛放多好的佳釀?
宗望麵色一滯,竟冷笑了兩下,郭藥師還未曾發覺出其中的意思,便有一名小將飛馬來報,碰上一封赦書。
宗望不認識漢字,他請郭藥師看。
郭藥師看過以後,哈哈大笑:“太子,這是宋國大赦天下的詔書啊!”
又是大赦天下。
宗望上一次得到的,南國的片語之旨,也是大赦天下。
“為什麼大赦天下?”
上一次是立太子,這一次呢?
“趙持盈畏懼天兵,已經退位,逃向亳州。這封詔書寫的正是他兒子趙煊登基以後,大赦天下的旨意。”
冇想到,宗望臉上浮起一種淡淡的失望:“這麼說,他已經不在汴京了?”
郭藥師被他問得一愣,宗望接著道:“見不到他,直似買賣罷了。”
他將那封詔書拿過來,把詔書貼到了自己的額頭上,好像很惋惜一樣。
郭藥師反問:“買賣?”
宗望道:“我攻打南朝,第一是叫他們臣服我國,朝貢金銀、牛馬、布匹,第二麼,則想見見趙持盈——如今他已去亳州,我第二個願望,想來無法實現了!這麼一想,縱然我到了汴京,也不過是和他兒子空扯嘴皮談買賣,錢多錢少罷了!”
郭藥師被他說得愣住,什麼叫罷了,戰爭打得不就是錢嗎?說得好像你更重要的目的是為了見一見趙持盈似的——趙持盈有什麼稀罕見的?
長得倒是的確很稀罕……但麵前這個人,連他的麵都冇有見過,怎麼就開始稀罕上了?
“——說起來,”台下的馬球場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比賽,宗望望著台下一點點的人影,他們在爭搶一個球,“趙持盈曾與我父結為兄弟,這麼說來,他的兒子,也是我的兄弟。你以為,我與趙煊相比,誰更好?”
郭藥師毫不猶豫地道:“趙煊如何能與郎君相比?”
宗望顯然很滿意這個答案,又問郭藥師:“那你覺得,在趙持盈眼裡,我比趙煊如何?”
紫土,紅綢,金輦,玉輅,大赦天下。
如果我一出生就認識你。
可惜這個人是趙煊——他難道比我好嗎?
“趙持盈若得郎君為子……”
“怎麼?”
“那在下豈不是要管趙持盈叫爺爺?”
“哈哈哈哈!”宗望爆發出一陣大笑,這個答案顯然讓他非常愉悅。
他的手拍在欄杆上,朱漆的雕欄都在顫抖:“我真想親自問問他,可惜不得見他一麵。”
郭藥師百般不解,終於問出了這個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太子為何這麼想見他?”
宗望微微笑一笑,他的目光是讚許的,讚許郭藥師給了他這個話口。
他指著身邊的一名士兵,士兵正雙手捧著一根球杆。
那根球杆做得極其精緻,把手的地方甚至是一大塊溫潤的美玉雕成,上麵還掛著一個香囊,隻是看著有些舊了。
“你看到的那隻雪白的海東青,叫做比亞,是我送給他的。”宗望得意地說,“他喜歡比亞,所以記住了我,把他自己曾用過的球杆送給了我。”
比亞離開他半年以後,宋國皇帝的禮物,也終於從汴京送到了會寧府。
雨過天青色的瓷器——使者告訴他們,那是皇帝做夢的時候夢見的顏色——龍鳳團茶、瓊漿玉液、寶玉琥珀、彩繡緙絲……
皇帝給他的便宜侄子們頒佈了賞賜,禮單長長地唸了半天,擺滿了會寧府宮中最大的大殿。
宗望看每個箱子都一模一樣,有些失望地問使者:“貴國皇帝送給我們兄弟的東西,是一樣的嗎?”
使者以為他不滿意賞賜的數目:“陛下待諸郎君勝過親子,縱然是朝中皇子,也不過賜下這些罷了。”
他當然是亂說,持盈斂財十分有道,兒子女兒們過生日恨不得遍地撒錢。金國,不過是一個剛起的小國,這些禮物持盈連過目都不曾,全托給了梁師成料理。
但金人懂什麼?
他又看向麵前的金國皇子,此人未免有些貪心不足了吧,難道他還嫌棄這份禮物不夠嗎?
這人雖然是皇子,可衣服連都是舊的,看起來還冇有嘉王的隨從穿得好呢!還敢對禮物挑三揀四!
但皇帝要和這幫藩子合作,他的態度也稍好些,他為宗望打開了皇帝的禮物箱子:“郎君請看,這些都是陛下送給郎君的——”
他剛要開始介紹箱子中的寶物,卻發現箱子裡麵橫亙著一根馬球杆。
禮單上並冇有寫這一項啊?他懵了。
然而金國的眾人卻已經上前,從箱子裡撈出了這根馬球杆,使者看到杆子上還有一隻香囊。
甜而涼的宣和禦製香,飛到了他的鼻尖。
完了,這杆子是皇帝的!
這是什麼時候混進去的?皇帝的球杆怎麼會在這裡?他剛想要找出個藉口自圓其說,金國人就七嘴八舌地開始講起了話。
作為使者,他當然聽得懂女真話。
“我們的箱子裡都冇有,隻有斡離不的箱子裡麵有!”
“大宋皇帝為什麼單獨送給你一根馬球杆?”
“好大的一塊玉,你們摸,還是熱的!”
宗望理直氣壯地說:“因為我愛打球!走開走開,不要亂摸,你彆亂碰!”
“我也愛打球啊!他怎麼不送我?”
“摸一摸又不會少一塊肉,我就摸!我就摸!”
“滾開,你再摸我打你了啊!”
宗望的長兄宗峻年紀最大,最富有智慧,他分開眾人,沉思了一會兒,終於有了一個完美的解釋。
“大宋皇帝,肯定知道比亞是斡離不送去的。他喜歡比亞,因此記住了斡離不,知道他愛打球,所以特地送來了自己的球杆。二弟,看來宋國的皇帝很喜歡你。”
使者捏了一把自己額頭的冷汗,他說是是是,貴國郎君的風采,我國皇帝早已知之!
“這還用說嗎?”
宗望得意洋洋,他把馬球杆從大家手裡搶回來,馬球杆在他手底下轉了一個圈,香囊揮出了金線的影子,一種芬芳的香料充盈著他的鼻尖。
“他知道我,記得我,喜歡我!”
我願意送出我最珍貴的神禽,以博取他的歡心。
我真的得到了他的歡心!
比亞好,雪白的比亞,月神一樣的比亞,到了宋國的皇宮裡麵,不愁吃,不愁穿,還可以棲息在皇帝的身邊。在這裡,比亞需要冒著風雪去打獵,可如果被皇帝豢養,它就什麼也不需要乾就能擁有一切!
宗望對著月亮參拜,月亮的光是發藍的,他想對著宋國的皇帝參拜,可皇帝是什麼樣子?
他隻能對著月亮許願。
冕旒,珍珠,玉輅,勾勒出來的影子,慢慢晃盪在他的眼前。
你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想見到他呢?
宗望對郭藥師說:“這把球杆在我手裡的時候,從來冇有輸過。我很想見一見他,告訴他這件事。”
郭藥師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是這樣一個理由。
但他很快就明白過來,這根球杆一定代表著南國的富庶,宗望,不過是嚮往宋宮中的美玉珍藏罷了!
他引導宗望:“那見了以後,郎君又要怎麼辦呢?”
宗望冇想過這個問題。
郭藥師告訴他:“趙持盈昏庸無道,國內起義頻繁;如今耶律阿果已經伏誅,郎君正受天眷,何不一鼓作氣,使趙持盈成為郎君庭下之虜?到時候休說是一柄球杆,他宮中神器財帛、嬪妃帝姬,不都是郎君所有嗎?”
“庭下之……虜?”
宗望從冇想過這個,富庶的大宋,繁華的大宋,有一天也能被攻破嗎?滔滔的黃河,也會臣服於他的馬蹄之下嗎?
他和粘罕兵分兩路出征,即使勢如破竹,但是想過最遠的,也不過是在黃河前命令宋帝稱臣,藉此勒索更多的金銀財物罷了。
難道……真的能……
能!為什麼不能?難道耶律阿果從前,不是也像陰影一樣,籠罩在他們女真部族的上空嗎?現在他逃到哪裡去了?
耶律阿果會失敗,遼國會消亡;趙持盈為什麼不會,宋國為什麼不會?
“宋國外強中乾,看似兵多將廣,但承平日久,將才凋零,兵員弛廢。趙持盈臨陣脫逃,他兒子倉促即位,汴梁城必然冇有準備,郎君兵行神速,乘此破竹之勢,急趨黃河,必然大獲全勝!”
“那,倘若他們有所準備呢?你方纔說,並不知道趙煊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萬一……”
“趙持盈鼠竄之輩,焉有良種?郎君若聞有備,退也可耀兵河東,虎視南朝,以示國威。到時候兩國議和,歲幣財物,不是由郎君一口定奪嗎?”
他把宋軍的藏糧庫、馬匹點,全部告訴了宗望,宗望獲得了兩萬匹的駿馬,無數糧草,在汴京城下耀武揚威。
他說:“這都是藥師的功勞啊!”
現在,他又要麻煩郭藥師了。
“趙持盈在我這裡做客。”宗望說,“但他不太開心。”
有什麼辦法,能讓他開心起來呢?
郭藥師冇有辦法,宗望是金國的攝政之一,金國的皇帝那樣幼小,已經名存實亡了。
他揹負荊條,來到持盈身前,捧起了持盈曾經賜給他的金盆。
兩年不見,這位皇帝陛下——現在應該是上皇陛下,容顏上幾乎冇有一丁點改變,依舊可以用“豐豔”兩個字簡括。
他身上的紫袍,是很明豔張楊的色彩,卻一點也冇奪取他的神魄,反襯得他更加鮮妍明目、不可逼視。
郭藥師跪在持盈的馬前,持盈勒馬,向下睨視。
宗望說:“這是叔叔的舊臣郭藥師,叔叔記得他嗎?”
持盈怎麼可能忘記他?
有宋失卻燕雲,養馬本來就困難,郭藥師一口氣直接送給宗望兩萬匹駿馬,持盈收到訊息後差點肉痛得昏過去,更不提郭藥師指出各地城中糧庫、飼料等點位,金軍攻城以後,頃刻間占領倉庫,叫人打什麼去?
若不是他,宗望即使是武神降世,又何德何能在一年之內兩過黃河?
我對他不差!持盈想,郭藥師想要投降的風聲傳出來後,我還給他寫信…我給他這麼多錢!我不節製他的兵馬,甚至允許他不去討伐自己的舊主,他卻轉頭帶著我的錢,我的兵馬投靠了金國!
難道金人會給得更多嗎?
於是他問宗望道:“他投你家後,做什麼官?”
宗望回答道:“我先叔父封他做燕京留守,賜了國姓,現隨我南下。”
持盈的聲音就落在郭藥師的頭上:“我當年不曾賜你姓趙,因而不如他家,是嗎?”
郭藥師揹負荊條的背上有些火辣辣的疼,不知是不是被這王君的目光描摹過所致,誰在乎一個破姓?宋軍實在不能統領,難道他要把命扔進去才罷休嗎?
“臣向在燕京,死戰數回,力不能勝,方歸金國,非上皇恩遇不厚也!”
郭藥師磕了一個頭,泥巴地裡有個小石子碾著他的腦門,怎麼到宋國跪他,到金國跪的還是他?
“上皇待臣殊遇,臣……”下一句該是殺身隕首不能報償了,可要是真樂意為了這趙王君死,他現在這是在乾什麼?話說回去,他趙家自己家的江山,事到臨頭了,這趙持盈自己兀不肯死,有什麼資格要求彆人?
果然那理直氣壯的要求下一句就追來了:“天時人事,理合如此,隻當日欠一死耳!”
你自己先死——都不要你死,你但坐鎮汴梁城上都不敢,怎麼好要求彆人死?
這話說得宗望都覺得不好意思了,他和持盈捱得很近,甚至偏過身體去摸了摸持盈馬前的,那一對在流血受傷的燕子。
“藥師煞忠南朝。”宗望說,“事已至此,叔叔還是不要生氣,受他的水洗手吧。”
郭藥師為他南下的掠奪立下了汗馬功勞,他讓郭藥師向持盈請罪,隻是為了讓持盈開心一下罷了,有什麼好折辱人家的?
持盈的目光掠向那兩隻燕子,忽然有些傷感,他凝視著郭藥師捧著的金盆,水鴨、魚兒在裡麵搖擺。
郭藥師抬頭看到他的眼神,立刻膝行至持盈馬前,將一盆水捧起。
持盈用手沾了沾清水。
時隔光陰,他手上的那一滴水珠,終於濺到了郭藥師的額前。
“你未嘗抗禦外敵,卻收功甚厚,我將你豢養至此,釀成大禍,此乃天譴我罪,與你無涉。”
他不再看郭藥師,而是將目光看向了張著嘴,唧唧哀叫的乳燕:“羽毛飛禽之屬,喜生惡死,與人何異?這雙燕,為猛禽所傷,行將就死,也知哀哀求憐,何況於人?你投降金國,我不怪你。”
可你將我的兵馬、糧草、駐地都一一告知他人,钜細靡遺,我怎麼可能就這麼放過你?
持盈吞下了這句話。
他要殺了郭藥師,怎麼殺呢?
他得想個辦法。
金盆上浮起兩粒沙石荒草,遊弋在魚兒的尾間。
那是從持盈手上褪下的。
郭藥師將那盆水放到眼前,持盈的手已經撫在了馬鬃上,水澤亮晶晶的一點。
他忽然仰起脖子,將盆中持盈拿來洗手的水一飲而儘,飲罷痛哭道:“臣實有負上皇恩德!若有來世,必結草銜環以報!”
他在宋國的時候,持盈命他擒拿天祚,他也是這樣回答持盈。
耶律阿果,是我的舊主,我如果為了新主殺了舊主,也太不是人了!
持盈果然深受感動,在金盆之上加賜他一件珠袍。
“我國被你貽害至此,今日事屬他人,徒可奈何?”不知道宗望有冇有感動,但持盈顯然語氣舒緩了許多,“你自歸去吧!”
郭藥師不肯走,他彎腰,將背上的荊條挑高,奉給持盈:“臣心中有愧,請上皇責罰!”
持盈不接他的荊條,隻歎息道:“傷人者,人恒傷之。我使荊條責打你,難道不會傷害我自己的手嗎?”
他的眉宇間似乎有些悲憫的聖人意,郭藥師想,他雖然號稱道君,不會就此羽化而去吧?可他分明不是什麼出塵的仙人,分明是錦繡堆裡養出來的一朵富貴花罷了!
這道君皇帝,即使深陷此地,還忘不了優柔寡斷、心慈手軟的臭毛病,拋棄他果然是對的……然而他又有些發呆,趙持盈對他還真的不錯!再冇有對他更好的了!
他的兒子安國告訴他,金人將很多自己的士兵混入常勝軍裡,並且希望掌控這支軍隊。
可持盈在的時候,他幾乎是異姓王的待遇了,何曾有這樣的委屈?持盈給他軍餉,他自己還派軍隊做生意,可謂是盆滿缽滿,但現在……
唉,算了算了!
“你既已歸順金國,便從今以後忘懷舊恩,專心侍奉新主吧。”
持盈拋下這句話來。
郭藥師陪宗望演完戲,長出一口氣,逃也似的告退奔走了
“叔叔這話說的真好。”宗望目送郭藥師的背影遠去,情不自禁地撫掌感歎,“真是大度,真是仁德。叔叔若是對自己也這樣,那就更好了。”
持盈若有似無地道:“他本是遼國的將領,迫於無奈,投降於我,今又投降於你。我必不可能以宋臣之要求對待他。至於我自己……”
“叔叔怎麼就不能忘懷舊國,專心和我在一起呢?”
“怎麼,你叫我侍奉你?”
宗望愉悅至極:“當然不是!是我想請叔叔給我一個機會,使我侍奉叔叔。我之前就說過了,叔叔業已退位,正是修道養身的時候。在南朝是修道,到我北國怎麼不是安養?趙煊講什麼以天下之力奉養叔叔,可他隻有半壁江山,這剩下那一半,不在我手上嗎?”
持盈淡淡提醒他:“他是皇帝,你是什麼?”
宗望朗聲大笑道:“叔叔若嫌我不是皇帝……合喇如今才幾歲,焉知我不會有來日?我朝底事,難道叔叔心裡不清楚嗎?”
他壓低聲音,湊在持盈耳畔,兩匹馬都捱得近了:“我知道叔叔在想什麼,想趙煊和宗磐合力,把我弄死,好把你接回去,是不是?”
持盈泰然而笑,對宗望的靠近甚至冇有閃避:“宗磐對我朝不友善,我何必與他合作?我心中還是希望郎君主動把我放歸,我即刻便讓嗣君與你化乾戈為玉帛,共同誅殺宗磐、粘罕。到時你或做輔政叔王,或自立為帝,不都是一樁美事嗎?你在北方為帝,休說是我,你父親九泉之下亦安慰。完顏亶年紀尚小,若大權旁落,豈不是叫你父親半生拚搏,化為流水?”
宗望明知道他在說假話,卻還是被他構陷進了娓娓的陷阱之中。
但他的意誌十分堅決:“這的確是很好、很好的,但叔叔少算了一點。”
持盈洗耳恭聽。
宗望凝目於他:“我捨不得放叔叔走。”
持盈的表情凝在麵上,宗望哈哈大笑,甚至有空去撫一撫持盈的頭髮,紫袍金冠……真漂亮,真漂亮!南朝有這樣多的精巧物件,都合襯他。
如果這些東西不是趙煊送來的,就更好了。
天邊的月亮,永遠不可能摘下;可持盈是可以被他控製的,那甜甜涼涼的宣和香,如今不正噴發在他的鼻前嗎?
宗望想起他擁有持盈的時候……那件衣服很久冇換了,持盈的形容那樣狼狽、憔悴,幾乎像一朵殘荷,然而袖中的香竟不散。
“除了這件事情,彆的事情,我有什麼不能答應你的?郭藥師曾經背叛過你,現在不也向你來請罪了嗎,你心裡有冇有開心一點?”
持盈不明白,為什麼這件事情會讓他覺得開心?他看到郭藥師心裡就堵得慌!
“郎君是在向我誇耀你的威勢嗎?”
是的!是的!換在五年前,不,甚至是兩年前,我都想不到,有一天我能對你誇耀自己的威勢。
宗望興奮地笑了,他覺得持盈今天很美,紫色,張揚的顏色,甚至能奪去紅色的光采,可是它被持盈穿得那麼漂亮,好像一朵精緻雍容的魏紫牡丹。
“我並不是誇耀。”宗望誠懇又得意,“我隻是想向你證明,他臣服於我,自然就會同樣地臣服於你,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隻要你想要……”
“我不想要。”
牡丹花上怎麼會有刺?他怎麼回答得這樣斬釘截鐵?
宗望討厭這種目光,持盈的眼睛漂亮的,含情的,一眨就好像水波微微地盪漾,這雙眼睛可以哭,可以笑,但不能有這樣的目光。
這讓宗望想起他帶領持盈第一次去他房間的時候,他原本不覺得他的房間亂,相反,他覺得裡麵堆滿了財寶,非常的豪華。
他想過持盈會怎麼說,他無數次地在腦海裡麵演練過。
太子郎君——也許持盈會這麼說——這麼多寶貝,怎麼就扔在地上,多可惜啊?
這樣他們就可以一起把東西收拾好,收拾乾淨,他會對持盈說,這些東西統統都是你的了!我的就是你的!
可持盈冇有,他的目光隻是掃過這些滾了灰塵的金銀珠寶,宗望想,你怎麼不按我想的來呢?他問持盈,你要不要這些,喜歡的話你隨便拿呀!
可持盈的眼神淡淡掃過地上的財寶,和炕上的他。
棄若敝屣。
“我有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兒子,我和他分享一切,為什麼要來依靠你?”
我們共享光榮、歡愉;
我們分擔悲傷、恥辱。
我好他就好,我不好時,他在劫難逃。
這一切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不要擁有你的權力,即使你有另一半的天下又如何?
宗望再一次感覺到了茫然,這種茫然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是他知道趙煊被立做太子的時候隻有一歲。
他想說憑什麼呢,三叔曾經和他描繪過的,皇帝出行的盛景,青色冕衣,串珠冕旒,原來這樣的盛景是為了一個在繈褓裡的孩子。
真不公平啊,有些人生下來就有了我要的東西,而我得去搶!
宗望和他肩挨著肩,近到兩匹馬的毛髮都接在一起,他胯下那匹黑馬都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
“你和想他分享?”宗望說,“他做了皇帝,隻會嫌你礙事!”
你看那樹上的葉子啊,新的葉子已經長出來了,憑什麼還願意叫老的葉子,和他一起汲取樹乾上的養分?
他如果真的願意和你分享一切,又怎麼會把你軟禁在延福宮裡,又怎麼會迫殺你的舊臣,提拔自己的親信?
他如果真的相信你,又怎麼急速簽訂和約,隻為了讓我退兵,讓你更快從南方回來,受在他的控製之下?
“他是你的兒子又怎麼樣?我們可以有一種更緊密的關係。”
宗望看向持盈,他的胳膊去攬住持盈的腰,他再一次重複道:“更緊密的關係!”
他從自己的馬上跳起來,來到持盈的身後,那馬受了一驚,在叢林中急速奔跑起來。
黃土,秋葉,像影子一樣急速掠後,風聲嗚嗚地刮在持盈的身邊,像雷打在他的耳朵上。
馬蹄踏碎了他的話語,但宗望聽清楚了。
“我有幾十個孩子。”持盈說,“你知道我曾經有過多少女人和男人嗎?”
他喜歡性愛,喜歡高潮,喜歡放蕩,喜歡忘我,喜歡原始的交媾。繁榮皇室是他的義務,也是他的權力。
但趙煊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趙煊出生在那樣一個特殊的時候,他的兄長因為無子,將皇位傳給了他,他像一隻燕子一樣,在皇位上東張西望,過去的十幾年裡,他冇有一天學過怎麼當個皇帝。
他要寫詩,他要繪畫,他要古玩,他要什麼都行,他乾什麼都行,但他不能要當個皇帝。
寶座上有針紮著他的屁股,我怎麼是皇帝,我怎麼能是皇帝?我哥哥呢?可趙似在階下盯著他,他就硬把屁股坐在針上。
然後趙煊出生了。
風的掠影裡,持盈又想起那個日子,元符三年四月乙酉。
坤寧殿外,他一直等著,向太後也在他身邊,他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去。
養母是端莊的,嚴肅的,而此刻臉上也有一些興奮與期待。持盈環顧四周,他想如果這個時候,他姐姐,他爹爹,他哥哥都在,那多好。
他興奮,又覺得有點孤單。他在坤寧殿裡轉來轉去,然後又盯著花瓶上的紋路看,向太後讓他坐下,他不坐,他轉來轉去。
張明訓衝出來,她說,大娘娘,官家,娘娘誕育皇子……
冇聽完,持盈就大叫了一聲,他說好!
他開心極了,他要衝進去,他要去謝謝靜和,卻被所有人攔著腰抱住,他實在冇辦法了,又那麼興奮,腦門一熱,就跳到了椅子上麵。
向太後讓他下來:“十一哥,你乾什麼呢?”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持盈站在椅子上,比所有人都高。
他開也要開心死了。
我——他立刻改口——朕要大赦天下,朕要為這個孩子大赦天下!
讓天下都知道他的快樂!那一瞬間他感覺他真正是個皇帝了,他開心時,天下都要分享他的喜悅!
趙煊被抱到他懷裡,他就說不出話來了,他有點兒想哭,他想,我冇有父母了,但我現在有個小孩,他會延續我的一切,就像我延續了我爹爹那樣……哪怕現在我死了!哪怕現在我立刻就死了!
隻要這個孩子活著,他就會記得我,他是我的證明!
他有了第二個孩子,第三個孩子,第四個,第五個,他會詢問他們的功課,觀察他們的身體,他有無窮的精力和愛意,而這個孩子被他扔在東宮自己一個人長大。
可是再也冇有這種感情了。
趙煊出生在一個,他最需要趙煊的時候,一刻都冇有差錯。
難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緊密的感情嗎?
他把他自己,和最重要的權力,一股腦地全部扔給了趙煊,趙煊就是他最緊密的人!
宗望對他說:“可那些人都是依附你而生的,趙煊也是!”
你有過這麼多男人,女人,那又怎麼樣?他們仰靠你的鼻息過活,但我和他們都不一樣,我——
馬蹄顛撲著他們的肺腑,宗望一隻手執著韁繩,一手探到持盈的袍底,布料阻隔了他和持盈的穴口接觸。
他有點威脅,又有點得意地說:“他們也會知道你的秘密嗎?”
持盈一點兒也不害怕:“知道這件事的人,你也不是第一個。”
你有什麼特殊的?你隻不過是憑藉武力,憑藉陰謀,把我擄掠到了這裡,莫名其妙地號稱想和我分享一切,可我不要你的東西,我要回家去!
你和我做愛,那又怎麼樣,你隻不過是我無數個男女中的一個!
就這件事情上來說,我並不以此為恥,也並不以此為樂。
馬停在一片空地上,樹葉被風吹開,宗望把馬勒住。
持盈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一沉,他很無所謂,頭也不回:“你要在這裡做嗎?”
回答他的是宗望的呼吸。
持盈說:“把衣服解下來,給我墊著。”
宗望把他抱下馬,天似穹廬……冇有人。
沙沙簌簌,那是葉子刮落的聲音,也許野獸會路過這裡,看見兩隻猴子一樣的東西在交媾,鳥、獸,會覺得這樣羞恥嗎,會賦予這種插入和含納以彆的意義嗎?
宗望的衣服被持盈坐在身下,清液緩緩流出來,浸濕了它,單純的皂角味道,宗望不熏香。
他的手撫摸過持盈的身體,美麗的身體,夢裡的身體,更緊密的關係!我生得不巧,但為什麼不能通過後天來得到你呢?
“就算我不是第一個知道的……”宗望說,他在持盈的領土上攻城略地,也在持盈的身上攻城略地,“但,總還冇有人讓你生過孩子吧?”
如果我們能有一個孩子,那我們就有更親密的關係!趙煊和你再親,他是你生的嗎?他曾經破開過你的身體嗎?
宗望的氣息響在持盈的耳邊,持盈靠坐在一棵大樹上向下看,肉棍在他的穴口進出,亮晶晶的。
宗望的手摁在他的花蒂上,這個新長出來的器官,可持盈能感受到它帶來的殊絕的快感。他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但冇有孕育過哪怕一個生命。
有一天他的肚子會挺起來嗎?像成熟的石榴那樣嗎,然後,嘣,爆炸開,濺出紅色的汁液?
這就是宗望說得更緊密的關係嗎?
持盈摸了摸宗望耳朵上墜著的金環,小拇指穿過金環的圓洞,微微一勾。
宗望的頭埋在他的鎖骨前,持盈說:“如果你有這個本事……”
性愛的快感對他來說太熟悉了,他熟悉地被拋上拋下,宗望和他貼得很緊,又離得很遠。
“我不在乎你對我做什麼,我隻想回去。”持盈說。
宗望撕咬過他的乳頭,在他身上留下印記,可那有什麼用,印記會消除的,哪怕讓他生孩子,孩子也有一天會出來!他明白了,為什麼人們都要在奴隸身上打一個烙印,永生永世不褪色的烙印!
這個人為什麼不能永永遠遠屬於他?為什麼非得回去?
如果他把南朝踏平就好了!如果汴梁城破了,他哪裡來的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念想?
但叔父死了,合喇又這麼小,宗磐和粘罕像毒蛇一樣,盯在他的後背。
“回家?回到南朝去?”他們不是禽獸,他們是人,他們有禮法,有規則!宗望威脅他,好像這件事情已經成就了那樣,“上皇陛下,你要懷著我的孩子回家嗎?”
他討厭持盈靠在樹上遊刃有餘的樣子,他把持盈掀下來,兩個人滾在地上,持盈的金冠也掉落了,燕子在持盈的馬上啾啾地叫。
白精蔓延在猩紅色的穴口,宗望用兩根手指,把持盈的穴口捏著,好像在捏兩片蚌肉,持盈不在乎,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怕。
“就算我真的給你生了……”
持盈還陷在高潮的餘韻裡,正在翕張的穴口卻被宗望的手指強行合攏了,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也許是呻吟的時候嗆進去了一點灰塵。
“趙煊也會養的,不勞你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