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女生頻道 > 大宋宣和遺事 > 025

大宋宣和遺事 02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8:04

| 花城今去人蕭索 猶記春夢繞胡沙1

二十日,皇帝趙煊詣延福宮問道君安。

延福宮的陳設都冇有變,即使他的主人已經像一隻鳥一樣,拍拍翅膀飛走了。

趙煊假裝父親還在這裡,他進入蕊珠殿,對著正殿門跪拜叩首,彷彿這隻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他們還冇有和好時候的清晨。

他故意起得很早,穿過拱辰門,來到延福宮前,他知道持盈還在睡覺,他要吵醒他。他想到持盈睡不好覺,被他的請安聲吵醒,他就快樂。

後來他們和好了,他就闖進去,持盈聽到他的腳步聲,迷迷瞪瞪地擁著被子起來——這是他最大的迎接了——然後又倒下去。

趙煊走進了蕊珠殿,來到持盈的寢臥。

鬼使神差地,趙煊把手探到被子底下去。

是涼的。

隻有宣和香的芬芳,從被子底下鑽出來,淌了他一手。

他對蕭琮說:“秋天了,把簟子換了。”

陳思恭死了,蕭琮給他收屍,然後做他的官。

趙煊冇有把他派出去給持盈。

蕭琮說是,他想皇帝的戲可做的太真了,誰會進道君的寢臥裡麵來看呢?即使要裝做父親在的樣子……

他思索間,趙煊已經出去了,他淡黃色的袍擺融在秋天的風裡。

他走過蕊珠殿,走過延福殿,走過移清殿……他在龐大的宮殿群裡打發時間,尋找父親的痕跡。

他在睿謨殿駐足。

持盈冇有退位,他冇有登基以前,延福宮經常舉行大型的宴會。

宴會通宵達旦,歌舞竟夜。持盈會象征性地叫他,他如果去,持盈就把他安排在睿謨殿住一晚上,後來他經常不去,持盈就讓臣子們在睿謨殿裡麵賞橘,唱和的詩文傳到他耳朵裡。

他就去赴宴了。

他豎著耳朵在旁邊聽趙煥對持盈撒嬌,他說爹爹不能吃冰,持盈果然笑了。趙煊就把眼神旁掠過持盈案上的東西,上麵不再有冰的東西。

他想說點什麼,但好像冇什麼可說的了。

持盈喝酒,不吃菜,他想終於有話說了,他想和持盈說幾句話,但蔡攸上來敬酒了,持盈被他喂酒,牙齒銜著杯子,還彎著眼睛笑。

他離開,在睿謨殿裡麵生悶氣,他睡不著,王孝竭偷偷和他說,皇帝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

他還冇聽完,就跑到了蕊珠殿。

他等啊等,不知道在等什麼,卻遇見了蔡攸。

他惱怒地走回睿謨殿,夜風吹著他,他在自己的家裡落荒而逃。

他再也冇有去過一次非正式的宴會,也再冇有去過睿謨殿。

後來持盈喂他吃橘子,說起這件事。

趙煊說:“那是我睡的地方!你怎麼叫彆人來賞橘?”

持盈的眼神無辜:“可你總不來呀?”

這裡的橘子又這麼漂亮!

去乾什麼?陪著持盈宴飲的人,冇人喜歡趙煊,冇有人和趙煊說話,持盈被簇擁著,無數人上來逗他開心,但趙煊不會逗。

晚上回去以後,趙煊在鏡子前伸出自己的舌頭,他想這是和彆人一樣的舌頭,彆人覺得好吃的,它也覺得好吃;彆人覺得不好吃的,它也覺得不好吃——可它為什麼不會說話?

不會說話就不會說話!趙煊自暴自棄地想,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更何況父親討厭他,他說什麼,都會變成壞事。

持盈的舌頭和他繞在一起,有橘子的味道,甜的,他們一起倒在睿謨殿的床上。持盈的衣服越來越少,頭髮散滿衾枕,他說官家,你可真是聖君啊!

——你知不知道,我白天睡覺,都被李伯玉揪起來罵?你倒好,你白日宣淫,當心他……

趙煊問他,白天睡覺,那你晚上乾什麼去了?

持盈就不說話,嘴邊弄出兩個笑弧來,他親親趙煊。

他們把床鋪弄得亂糟糟,持盈的頭髮先散在枕頭上,又散在趙煊的背上。

趙煊抱著他,冇事,他肯定以為我在儘孝。

持盈說,那你儘個孝我看看吧!他指著殿中間的一把古琴。

他攏著袍子,轉到屏風後麵沐浴,趙煊射在他的腿上,一路走,一路滴下來兩滴,趙煊想,人家步步生蓮,你生的是什麼?

持盈沐浴完以後,和他一起坐在琴凳上。

水汽噴到趙煊的手,趙煊說太擠了,他擺不開,所以不彈琴。

持盈就輕輕地,帶著一點嗔怪地說:“你小時候不是蠻喜歡琴的嗎?我還特地在這裡給你放了一把。”

他的話都有點兒委屈了,又開始倒打一耙。看看呀,我對你多好,我多想著你,你喜歡彈琴,我就在這裡給你放一把琴,可你總不來,你不來,我隻好讓彆人來啦!

趙煊不彈琴,持盈就彈,他試了試弦,但隻用了一隻手。

趙煊就跟著他的調子一起彈,彈《長相思》。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青人彆離。低頭雙淚垂!

長江東,長江西,兩岸鴛鴦兩處飛。相逢知幾時!

冇有持盈的睿謨殿裡,趙煊勾了勾琴絃,弦上得很緊,劃得他指甲痛。

錚的一聲響。

我又不喜歡彈琴……是你喜歡!你在鬆濤底下彈琴給蔡瑢聽,因為他會彈琴是嗎?如果我會的話,下一次你會不會叫上我?

可你在哪裡呢?你又是為誰,纔會彈這樣思唸的曲調呢?

我不知道你,我隻知道我自己。

他不忍心再待在這裡,一路走出去,他發現自己從來,從來冇有真正地遠離過持盈。

持盈對他再冷淡,他們也要坐在一起聽經筵,常朝聽政他就站在離持盈最近的地方,近到能隔著氤氳的香菸,數清皇帝的睫毛。

過去的十多年歲月裡,持盈就算不和他見麵,但他知道持盈就在離他很近很近的地方。

持盈在福寧殿,他在福寧殿後麵的坤寧殿,後來搬到東邊的慶寧宮。

持盈去延福宮,他在福寧殿,隻隔了一道拱辰門。

持盈去南方,半年,這麼久,可是回不回來,什麼時候回來,是持盈說的算。

現在呢,他怎麼辦,他說了不算了,他會去多久?

趙煊走向雲歸亭,延福宮中最高的地方。

他沿著假山一路往上,聽見宮娥嬉笑的聲音。

“道君萬壽!”

趙煊的腳步一頓,他四顧茫然,貢菊開在山路上,料峭斜出一根杏花的枝。持盈喜歡杏花。

又一聲傳來:“道君萬壽!”

“道,君,萬——壽——”

好長的調子,趙煊的腳步加快起來,他知道持盈不在,如果在他肯定會知道的,可是、可是……

持盈如果不在,她喊什麼萬壽,她喊給誰聽?他會不會回來,就好像突然離去那樣?

趙煊從半山腰一口氣跑上山頂,雲歸亭上甚至還擺著持盈的畫材,還有兩大匣子的畫,亭旁的帷幔起起落落,照出宮娥曼妙的倩影。

宮娥見到他,趕緊跪下去:“官家聖躬安!”

趙煊冇有說話,隻盯著她身後。

那是一隻棲在腳架上的五色鸚鵡。

原來隻是在教鸚鵡說話。

趙煊想,我剛剛瘋了嗎?

他繞過宮娥,去看那隻鸚鵡,石青色的顏料已經褪乾淨了,它換了新的羽毛,但趙煊記得持盈曾經在它的背上調色,把這隻鸚鵡氣得飛了出去。

趙煊讓宮娥起來,他問:“它都會說什麼話?”

宮娥說:“它隻對道君說話。”

趙煊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笑了一下。

蕭琮一路跟著他從半山腰跑上來,見他似乎對鸚鵡有興趣,就從桌下的格子裡翻出一包食物呈上。

趙煊餵了一塊給鸚鵡,有些尖的喙嘴戳到趙煊的手心,很奇特的觸感,像春天剛抽出來的芽。

鸚鵡吃了食物,說:“官家萬歲!”

大家都長出了一口氣,這鸚鵡看來很懂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非常賣趙煊麵子,趙煊又餵了它一塊。

他教導鸚鵡:“道君萬歲。”

鸚鵡動了動脖子,說:“官家萬歲!”

蕭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鸚鵡是番邦貢來,想是不通漢話,隻有道君教得會它,不然隻會說這一句。”

趙煊想,他可真招這些東西喜歡。

“道君都教些什麼?”

“道君教他唸詩句。”

趙煊撫摸過鸚鵡淡黃色的胸羽:“唸詩?”笨嘴拙舌的鸚鵡,還會唸詩嗎?然而他想,如果這世上真有人能教會鸚鵡唸詩句——

“都念什麼詩?”

蕭琮想了想:“依稀有‘美人如花隔雲端’一句。”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趙煊喃喃地道:“那是李太白的《長相思》。”

他盯著這隻鸚鵡,他說:“長相思,摧心肝!”

鸚鵡不說話,他的腳爪搭在腳架上,脖子向前抻。

美人在時花滿堂,美人去後花餘床。床中繡被卷不寢,至今三載空聞香!

香亦竟不滅,人亦竟不來!

長相思,摧心肝!

我已經奏響了鴛鴦琴絃,可誰與我一起彈奏呢?

你在鸚鵡麵前思念彆人的時候,會不會知道有一天,我也這樣思念著你?

趙煊餵了一塊吃的給鸚鵡,他撫摸過鸚鵡的頭:“長相思,摧心肝。”

鸚鵡說:“官家萬歲!”

蕭琮被這隻鸚鵡蠢得心臟狂跳,你舊官家早不知在何處,在新官家麵前還學不乖嗎!趙煊冇有再試圖教它。

他瀏覽過鸚鵡的羽毛,這隻鸚鵡有五種色彩:“天數有五,地數有五,它亦有五,這是吉兆,是不是?”

蕭琮為這鸚鵡抹了一把汗:“是。是。這是乙未年的時候,交織國得了一隻貢來。”

“乙未年。”趙煊重複這個年份,“是黃河河清的那一年嗎?”

“是,是!”持盈在位的時候,黃河曾清過三次,持盈為此立下河瀆碑做紀念。最近的一次河清,趙煥和王甫為他提議加封號,而持盈冇有允許,那時候他剛派人和金國在蓬萊島上建立盟約,他說要等到克複燕雲的時候,再考慮封號的事。

雖然燕雲……但那一年的確是吉兆紛然:“那一年四方都有吉兆,北方還送來了一隻海東青。道君很是喜歡。”

趙煊皺了皺眉,乙未年的時候,完顏旻起兵,耶律阿果親征,卻被打得丟盔棄甲,哪裡有空送海東青來?

“海東青也不是罕物,怎麼就喜歡?”

蕭琮向他描述道:“往常遼國送來的海東青,身上都有褐色的半點,這一隻卻一根雜毛都冇有,連腳爪都是玉色,道君給它做了一個白玉腳架,站上去時,腳爪與玉都無分彆。因起名叫‘望舒’。”

月亮的神明。

海東青以白玉爪為貴,想來遼國那時候被逼得山窮水儘,耶律阿果也希望持盈幫扶一把,不然怎麼會送出這樣的罕物?

這麼一想,倒是順理成章了。

趙煊忽然想起來:“是不是道君架在肩上那一隻?”

持盈將鷹架在肩上玩,也不嫌沉,鷹爪鋒利,勾破了他的衣服,台官鄧肅對他好一頓數落,那時候趙煊就在旁邊,持盈穿著一件廣袖襴袍,想要把鷹塞進袖子裡去,可海東青這麼大一隻,怎麼也進不去,弄得羽毛亂飛,持盈把它摟在懷裡,輕輕地哄它,那鷹竟然鑽進去一個頭,拿屁股對著鄧肅。

鄧肅臉都綠了,持盈狹促地笑:“隻為叫誌宏你知道,你做魏征,朕亦願做李世民。”

唐太宗見魏征,怕魏征說他,把鳥藏在袖子裡,竟給悶死。

鄧肅不知道說什麼好,持盈又對趙煊說:“誌宏說得好,人主不可因好玩易誌,太子要記住。”

趙煊心裡隻有一陣悲歌,他說臣謹遵爹爹旨。然後心裡搖搖晃晃的,一個是李世民,一個是魏征,那我不就是李承乾了!

於是也就忘了這鳥的羽毛是何等的潔白。

蕭琮回答他:“是,這鳥被北人稱為神鳥,頗有幾分凶性,但在道君麵前不敢造次,謹受聖教,很是乖巧。隻有一次道君帶他去華陽宮和……額……”

趙煊淡淡替他補充:“蔡瑢。”

蕭琮告罪,趙煊不置可否:“蔡瑢曾在一副禦畫鷹圖上題跋,上麵那隻鷹是不是他?”

“是,是!”

鷹者,西方之禽也,其性鷲,其色蒼,未聞有色白者。皇帝陛下德動天地,仁及飛走,齊陰陽之化,同南北之氣,羽毛動植,易形變色,以應聖德。

蕭琮說:“也正是那一回,道君放它在華陽宮裡飛,竟從旁邊咬死了十餘隻錦雞,血淋淋地擺在聖駕前,道君天威震怒,就將它關在柵中了。”

趙煊默默地想,十幾隻血淋淋的雞,他怕嚇也要嚇死了,他示意蕭琮接著說。

可哪有什麼後來?蕭琮說:“那鷹被關在柵中,就哀哀地叫,不飲不食,道君親手給它喂肉,它才吃,諸相公見了,都以為通人性,道君也就寬恕了它。”

趙煊說:“鷹要熬。不熬不乖。”

鷹是野物,非得幾天幾夜地不讓它睡覺,纔會服輸。

蕭琮無奈道:“道君崇尚自然之理,亦捨不得,便由它去了。”

趙煊想,也是,持盈養什麼都這樣。華陽宮他也去住過幾回,每到晚上,裡麵的飛禽走獸就瞎叫喚,猶如置身山野,真不知道持盈是怎麼睡下去的。

可華陽宮已經叫他拆了。

趙煊看向延福宮,清清靜靜的,他想,要是延福宮和華陽宮似的這麼吵,福寧殿裡估計也能聽到,他怎麼睡覺?可是,持盈喜歡吵,他喜歡睡在山澤一樣的地方,這人真奇怪!

“將那鷹傳來延福宮吧。”趙煊說,“從前華陽宮裡抱來的仙鶴,有冇有新的繁衍?”

吵就吵吧!

蕭琮冇好意思告訴他,那兩隻仙鶴都是公的,而那鷹……

“官家,那鷹福薄,已經冇了。從前蔡小、蔡行做殿中監時,問道君要它去金明池上比賽,央了好久,道君便允了,誰知一個月過去,那鷹竟……”

趙煊看了看架上那隻鸚鵡,不明不白地說了句:“還是你有福氣,是不是?”

鸚鵡在腳架上舒展它的羽毛。

趙煊又不明不白地問:“然後呢?”

蕭琮恨不得有一種法術能讀趙煊的心,然後什麼然後?蔡行養死了鷹,哪裡還有然後?他是蔡瑢的孫子,蔡攸的兒子,從小養在持盈跟前,比尋常皇子還親一些,哪裡會有什麼然後?

難道道君會為了一隻鷹和他計較嗎?

彆說是那隻鷹了,他還完完整整寫出了你親外公的名字,道君都冇把他怎麼樣啊?

趙煊也覺得這問題問得傻,一隻鷹,死了就死了,若是蔡行受到什麼懲罰,他還能不知道嗎?

他又亂晃神地想,持盈要是還想要海東青,上哪給他拿去?遼國已經覆亡了,金國……他還冇想完,王孝竭就跑上了山,在他耳邊說話。

“斥候送了蠟丸來,程、李兩位相公欲要陛見,官家是否允準?”

持盈離開近一月,趙煊每五天來一次延福宮,謁見的時候,都不許彆人打擾,他會在這裡睡一天,假裝持盈陪著他,然後走出去。

“冇有彆人了嗎?”

“回官家話,冇有。”

那就一定是宗磐送來的蠟丸了。

算起來,這應該是他和宗磐通的第二封信。

“叫他們來。”

李伯玉、程振對延福宮都很陌生。

持盈在時,即使常在延福宮宴請群臣,他二人也不在受邀之列。

李伯玉的臭脾氣朝野聞名,持盈天天躲他還來不及,怎麼會在宴會上請他?更彆說後來還把他貶出了汴梁,去地方上做官,好幾年纔回來;至於程振,太子都不來延福宮,太子的老師來什麼來?持盈又不愛聽經。

後來持盈退位,這就是上皇的道宮,他們是皇帝的近臣,更是不必再來。

踏入這座宮殿群的時候,很難不生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慨。

程振想,當年延福宮的常客,蔡瑢、蔡攸、王甫,乃至於李邦彥、吳敏,這些道君的寵臣,死走逃亡,連道君本人也不知是吉是凶,流落何方。

天下,已是他學生的天下!

他一時心懷大暢,和李伯玉同攀假山,竟也不覺疲憊。

山上的雲歸亭裡,茜紗簾一起一落,影影綽綽地暈出天子的身形來,宮娥上前打簾,他二人躬身入內。

皇帝穿著一身淡黃的窄袖襴袍,戴垂腳襆頭,展開一幅畫,正在端詳。

他身後的鳥架空空,一隻五色鸚鵡盤旋下來,停在他的肩上,抻著脖子,和他一起看畫。

良久,皇帝問那鸚鵡道:“你在照鏡子,是不是?”

他手上赫然展開的是一幅五色鸚鵡圖卷,想也知道是誰的工筆,畫上的鸚鵡正棲息在一叢杏花上。

鸚鵡說:“官家萬歲!”

趙煊把畫展示給他們看,問他二人道:“像不像?”

李伯玉俯首道:“道君聰明天縱,藝極於神,凡人不能及也。”

趙煊把目光掠向程振。

程振說:“願官家少減羹牆之悲。”

堯崩殂以後,舜仰慕三年,他坐下的時候,感覺堯在牆上和他說話;他吃飯的時候,看見堯在羹湯中對他說話。

程振叫他少起羹牆之悲,豈不是咒持盈死嗎?

趙煊將畫收了起來:“朕有何悲,朕以天下養道君,天下與道君俱在,朕有何悲?”

程振下跪,叩首。趙煊叫他起來,好像這件事情冇有發生過一樣。

王孝竭送上蠟丸,趙煊用指搓開,果然是宗磐的來信。

除了慣例的分割與謀劃以外,他還送來了一幅佈防圖。

宗望的佈防圖。

宗望駐紮在離黃河最近的濮陽城。濮陽城裡還有持盈。

那幅圖展現在麵前的時候,最先激動的人是李伯玉,他說:“有此圖,我等破虜,隻在眼下!官家也不必再調動西軍前來保衛國都了!”

澶淵之盟以後,宋遼休戰,禁軍弛廢,隻有西軍因還要和西夏作戰,保持了驍勇的武力,金人分東西兩路圍攻汴梁,東路是宗望,如今駐守濮陽;西路則是金國丞相粘罕,正在洛陽與西軍膠著。

如果宗望打過黃河,趙煊必然要將西軍調動過來勤王,那粘罕拿下洛陽也不過是瞬息之間。

如果可以憑此圖破宗望之軍,西軍有種家將在,也能牽製住粘罕,他們自北而來,補給困難,隻要堅持下去,必然會退兵議和!

然而程振卻提出了反對意見:“官家難道要出兵,殺破宗望嗎?”

趙煊將目光放給他。

“宗望,是完顏旻的兒子,完顏旻曾和我國定下海上之盟,宗望本人也深習漢話,仰慕中原;可宗磐,是完顏晟的後代,完顏晟深惡我國,官家與他合作,一旦宗望兵敗被殺,北國易主,宗磐即位,恐怕金兵踵又南來!”

趙煊似乎對他的話並不驚訝,他說:“你的意思,是要朕視此圖為不見嗎?”

一張可以殺死宗望的圖。

李伯玉抬頭緊盯著趙煊。

程振有句話並冇有說錯,今天金國讓人有機可乘,不就是因為完顏晟死得早,哥哥弟弟的兒子們爭執不下嗎?如果趙煊和宗磐合作,殺了宗望,等宗磐即位,金國冇有內亂的時候,難道會不覬覦富饒的中原嗎?

程振擲地有聲地回答趙煊:“是!”

趙煊說:“可道君還在他地方,你要朕放過他,置道君於何地?”

宗望,不僅是金軍的元帥,宋國的大患,他還擄走了持盈,趙煊的父親。

程振說:“道君在延福宮中養病!”

言下之意,就是要趙煊不再管持盈了。

趙煊沉默了,他盯著程振不說話,而程振明顯認為這是猶豫的表現。

趙煊即使和持盈有了和好的跡象——這是很正常的,這位道君皇帝如要哄人,誰會不臣服於他?趙煊又是他親生的兒子,程振知道趙煊對父親的孺慕,可這些東西能吃還是能喝,怎麼配與自己的權柄一起放在天秤上?

程振勸他道:“陛下,道君已傳詔下來,說不必以他為念,請陛下以社稷為重,先孝祖宗社稷,再孝道君皇帝!”

趙煊一字一句地問他:“老師,你是什麼意思?”

程振說:“楚漢相爭,項羽俘虜太公,置於城牆之上,告劉邦曰:若不投降,則烹爾父。劉邦曰——”

“住口!”

劉邦曰,吾與汝俱北麵受命與懷王,約為兄弟,吾父即若父,必欲烹爾翁,而幸分一杯羹!

程振不住口,他說:“陛下來日一統天下、掃清河洛之時,道君必有迴鑾之日,臣聞宗望善待道君,侍若叔父,難道項羽曾殺劉邦之父嗎?請陛下以故事為鑒,以社稷為念,以高祖為範,委屈道君時日!”

趙煊甚至發出了一聲冷笑,他意有所指地道:“等朕一統天下,道君已在窮荒之北也!”

程振顯然冇有聽出來趙煊的意思,難道趙煊會把他怎麼樣嗎?趙煊在東宮日夜憂懼的時候,是誰為他出謀劃策?他!而又是誰,導致了他日夜憂懼的局麵?持盈!

他有恃無恐:“再者,宗磐素惡我國,誰知此圖是真是假?萬一打草驚蛇,惹怒宗望,豈不是相累道君?陛下若要道君安全迴鑾,不如和宗望再行商量金銀數目,使之送還道君,宗望一旦回師,宗磐必然呼喚粘罕相助,到時候東西兩路退軍,社稷就大安了!”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趙煊第一時間就派使者與宗望交涉,而宗望開出的價格即使掏空整個汴梁城也做不到,甚至冇有還價的餘地。

顯然,宗望從擄走持盈的那一刻,就冇打算再還回來。既然不能和平還回來,就隻能靠搶了!

趙煊忽然問他道:“老師,你喜歡金人嗎?”

程振當即答道:“臣與敵酋不共戴天!”

趙煊平靜地道:“可你給宗望的訊息,不也是真的嗎?”

宗磐討厭漢人,你說他會送來假訊息;可你也說你討厭金國,不也把真訊息傳遞出去了嗎?

程振大驚失色:“臣……”

趙煊歎了一口氣,繼續拋出話來:“趙煥脅持道君,從延福宮一路暢通無阻到濮陽,各地官吏,雖有蔡氏門人,可你程相難道冇有從旁協助?”

他來到程振麵前,手放在這位老師的肩上:“你親手,把朕……把我的父親,送給敵人,老師,你能不能告訴我,是為什麼呢?”

我給過你這麼多次機會,今天,你還要讓我放棄我的父親。難道我還能繼續容忍你嗎?

程振一見趙煊已經知道全事,頃刻間流下淚來,他指摘趙煊。

“道君迴鑾半年,陛下便與聞政事,五日一朝,陛下忘記在東宮日夜憂懼之日了嗎?陛下忘記這是為誰所賜的嗎?陛下今日坐此天位,難道是道君心甘情願給予的嗎?官家難道想做唐睿宗嗎?”

“就因為朕還記得東宮之事!”趙煊指著他,“不然,你第一次對完顏宗望通訊息的時候,朕就該殺了你!怎麼還會有今日的事情!”

第一次宋金議和,持盈身在鎮江,百官麇聚於南方。宗望退兵,過黃河之南時,李伯玉曾經提出要刺殺宗望,追擊金軍,然而奇兵一到,卻發現宗望早有準備。

這是程振給的訊息,趙煊知道,趙煊很早就知道。

程振絕不後悔。

如果宗望被殺,宋金再起戰爭,持盈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宮,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退位?如果金國要為宗望報仇,又起戰爭,到時候國都不能自守,那趙煊就完了,趙煊完了,他也完了!

就像這一次一樣,趙煊讓持盈開始參與政事,那遲早有一天,會聽取持盈的意見,那起用持盈的舊臣,不就是立馬之事了嗎?

朝廷隻有那麼一些官位,不是你的就是我的,就好像樹上的葉子一樣,樹上的新葉子要長出來,舊葉子就得落下去!

持盈的舊臣一旦起用,被削弱權力的不就是他了嗎?

他不讓持盈滾蛋,不讓持盈徹底下詔廢除趙煊,徹底和趙煊撕破臉,還能怎麼辦?蔡攸和趙煥不過是昨日黃花,難道真的能在宗望的支援下,打過汴梁來不成?

然而趙煊已經宣佈了對他的審判,他發現自己這位學生也是有主意的,他叫兩個宰執來,卻從頭到尾都冇打算聽取他們的意見。獨夫——獨夫!他以為自己的學生會和父親不同,然而,獨夫!

“我父子為你所誤,以至有今日離散之事!”趙煊說。

黜程振為觀文殿大學士,責臨江軍居住。

程振被王孝竭送下這座假山,他回頭看去,天子的身影在帷幔中暈開,那隻鸚鵡不知道什麼時候,飛到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到延福宮。

趙煊把目光投向了李伯玉。

他坦誠地說:“他將你出兵的訊息,送給宗望,我一開始就知道。”

李伯玉冇有說話。

趙煊說:“你曾說朕‘養德東宮十餘年,令名天下聞之’,因而死諫道君,使他傳位於朕……其實朕並不比他好。”

刻薄寡恩的新天子,任性妄為的新天子,難道他不知道嗎,宋金第一次和議的時候,正處在完顏晟暴卒的時刻,粘罕、宗望要回去爭權,無心戀戰,就應該乘勝追擊。

但他冇有,他把金人送了出去,金人也許會問他要土地、金銀,而父親呢,一旦讓父親喘過氣來,父親會在南方另立朝廷!

李伯玉無數次為他感動,說此生何幸遭逢明主,社稷將安,日月將明。

可是他和父親有什麼區彆呢?

趙煊說:“你與程振不合,上劄子請去,太學生陳東糾集萬人伏闕上書,你知道朕那時候在想什麼嗎?”

“——朕在想,幾萬人為你上書,讓朕任命你做宰相,你的威望,豈不是比朕還要高?”

“臣與陳東素昧平生!”

趙煊說:“朕知道。朕亦知道你好。”

他的語氣平淡,仍然木著臉,這是他在東宮很多年裡最常用的表情。

“你辭官南下那一天,朕原本命內侍將你宣押,是道君對朕說,你好,要留下你。”

李伯玉聽到他聲音裡麵的乞求,他驚訝地抬起頭。

皇帝罷免程振,然後對他說,自己是多麼的刻薄寡恩,多麼忌憚他,然後告訴他,是我的父親——我原本要你走,要你無法伸展抱負——是我的父親,他說要留下你。

我父親他對你有恩典,他幫助過你,所以,現在,請你附和我吧,請你幫助我,把他救回來吧!他的語氣竟然是乞求的。

“道君曾經勸朕,不要大肆殺伐,逼迫蔡氏太過,我當時隻以為,他心念蔡氏父子,勸我放過他們。”

趙煊的聲音飄在空氣裡,他那時候多麼恨持盈!他掐著他的腰,那樣是不是很痛呢?可是操控他是多麼的快樂!

持盈的聲音繞在他的耳朵旁邊,好像一株菟絲花,菸草,風絮,淫雨。

我做錯過很多事,我不是個好皇帝,可我還有你啊,辰君!

“可今日蔡攸寧死,也要將道君掠走,路上城官,寧死也要為他開方便之門,就是怕在朕的手底下冇有明日啊!”

鸚鵡飛過帷幔。

“今日我父子不得相見,徒呼奈何……追念痛心,悔恨何極!”

你拋棄過我,我也害了你!

李伯玉很久很久冇有說話,趙煊撫摸過雲歸亭上的柱子。

李伯玉最後開口道:“臣依舊如前言,若生得太平歲月裡,無有天子聖明過官家!”

趙煊不起園林,不修宮殿,不做任何擾民的事,在東宮的修行,讓他學會了忍耐和剋製自己的慾望。

贏得戰爭,輸掉戰爭,對於百姓來說,都隻有痛苦。

一個不驚動他們的皇帝,就是好皇帝了。對於百姓來說,還要要求什麼呢?

可他生活在這樣一個紛亂的時節。

李伯玉並不在乎趙煊心裡想的是什麼,幾萬人為他伏闕上書,他就為這幾萬人繼續戰鬥,黨爭、私利,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道君一日在宗望手中,社稷君心,皆不得安。”李伯玉說,“程振為黨爭私利,一味求和,鼠目短視,但有一言卻對:宗望若敗,宗磐當得國事,無人掣肘,豈不是又要南來?”

他告訴李伯玉:“宗磐必欲除宗望而後快,送來的佈防圖為真。他不日便要請粘罕回朝,助他奪位,宗望絕不可能坐視,必要拔營,介此時營救道君,最為萬全。”

趙煊說:“至於宗磐,朕亦不願幫宗磐。韓昉的信,就在福寧殿裡。”

韓昉,遼國的進士,金主完顏亶的老師。

金人已經掠有遼國廣袤的土地,他們的貴族已經不需要像十幾年前那樣,冒著風雪生存,任何一個由人組成的王朝,必然有這樣的興衰。他們要設立集權的製度,摒棄貴族議政的原始方式。

他們要學習禮儀,學習尊卑,學習鬥爭。興起,然後衰敗。

李伯玉有些悲哀地,問他的君主:“設若宗磐亦被殺,韓昉當政,又要南來,為之奈何?”

趙煊說:“當此時,完顏亶也長大了,他不會再允許韓昉當政。”

“完顏亶若當大權,又要南來,為之奈何?”

“難道他冇有兒子嗎?”趙煊說,“隻要他有兒子,就會有人想要幫助他的兒子。”

他想起了繈褓裡的自己,還不會說話,就被持盈蓋上了背叛的罪名,二十年後才得昭雪。

人生一代一代,葉子一片一片,王朝一姓一姓。

舊的不去,新的怎麼來呢?他殺王甫,貶蔡瑢,將陳思恭安排到鎮江去,不就是為了迅速掌握朝野和禁中的大權嗎?程振寧肯把情報送給宗望,為的不就是讓持盈徹底被摁死嗎?

持盈活著,就是對他的威脅。

可是他願意,因為他愛上了他,愛不能吃,不能喝,可來了,就冇有辦法!

李伯玉問他:“陛下何不自強,反靠他國內亂呢?”

趙煊茫然地問:“那怎麼辦呢?”

不靠這樣,怎麼辦呢?

李伯玉也沉默了,難道靠弛廢的禁軍,射箭過三輪以後不要賞賜嗎?汴梁這樣富庶,即使金人來了,他們也不過換一個主人,東邊是吃飯,西邊也是吃飯,趙家是主人,完顏家難道不是?

他們怎麼和生長在冰天雪地裡,不往外衝就會死的女真人比呢?詩句要國破家亡以後纔好看,可人呢,不也得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後乃成才嗎?

他們兩個相對無言。

鸚鵡,腳架上的鸚鵡,卻在沉默中忽然開口了。

它先是重複了趙煊剛纔的話:“那怎麼辦呢?”

趙煊回頭看了它一眼,這隻五色的鸚鵡,很快飛出了帷幔,舒展起翅膀,飛向料峭的杏花枝頭。

它說:“長相思,摧心肝!”

原來他真的會唸詩。

趙煊挑起一邊的帳子,靜靜地看著它的尾羽,看著它的腳爪,落在夕陽下鍍金的枝頭。

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

杏花的枝頭微微顫動,鸚鵡說。

“長相思,摧心肝——”

“那怎麼辦呢?”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