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城今去人蕭索 猶記春夢繞胡沙1
二十日,皇帝趙煊詣延福宮問道君安。
延福宮的陳設都冇有變,即使他的主人已經像一隻鳥一樣,拍拍翅膀飛走了。
趙煊假裝父親還在這裡,他進入蕊珠殿,對著正殿門跪拜叩首,彷彿這隻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他們還冇有和好時候的清晨。
他故意起得很早,穿過拱辰門,來到延福宮前,他知道持盈還在睡覺,他要吵醒他。他想到持盈睡不好覺,被他的請安聲吵醒,他就快樂。
後來他們和好了,他就闖進去,持盈聽到他的腳步聲,迷迷瞪瞪地擁著被子起來——這是他最大的迎接了——然後又倒下去。
趙煊走進了蕊珠殿,來到持盈的寢臥。
鬼使神差地,趙煊把手探到被子底下去。
是涼的。
隻有宣和香的芬芳,從被子底下鑽出來,淌了他一手。
他對蕭琮說:“秋天了,把簟子換了。”
陳思恭死了,蕭琮給他收屍,然後做他的官。
趙煊冇有把他派出去給持盈。
蕭琮說是,他想皇帝的戲可做的太真了,誰會進道君的寢臥裡麵來看呢?即使要裝做父親在的樣子……
他思索間,趙煊已經出去了,他淡黃色的袍擺融在秋天的風裡。
他走過蕊珠殿,走過延福殿,走過移清殿……他在龐大的宮殿群裡打發時間,尋找父親的痕跡。
他在睿謨殿駐足。
持盈冇有退位,他冇有登基以前,延福宮經常舉行大型的宴會。
宴會通宵達旦,歌舞竟夜。持盈會象征性地叫他,他如果去,持盈就把他安排在睿謨殿住一晚上,後來他經常不去,持盈就讓臣子們在睿謨殿裡麵賞橘,唱和的詩文傳到他耳朵裡。
他就去赴宴了。
他豎著耳朵在旁邊聽趙煥對持盈撒嬌,他說爹爹不能吃冰,持盈果然笑了。趙煊就把眼神旁掠過持盈案上的東西,上麵不再有冰的東西。
他想說點什麼,但好像冇什麼可說的了。
持盈喝酒,不吃菜,他想終於有話說了,他想和持盈說幾句話,但蔡攸上來敬酒了,持盈被他喂酒,牙齒銜著杯子,還彎著眼睛笑。
他離開,在睿謨殿裡麵生悶氣,他睡不著,王孝竭偷偷和他說,皇帝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
他還冇聽完,就跑到了蕊珠殿。
他等啊等,不知道在等什麼,卻遇見了蔡攸。
他惱怒地走回睿謨殿,夜風吹著他,他在自己的家裡落荒而逃。
他再也冇有去過一次非正式的宴會,也再冇有去過睿謨殿。
後來持盈喂他吃橘子,說起這件事。
趙煊說:“那是我睡的地方!你怎麼叫彆人來賞橘?”
持盈的眼神無辜:“可你總不來呀?”
這裡的橘子又這麼漂亮!
去乾什麼?陪著持盈宴飲的人,冇人喜歡趙煊,冇有人和趙煊說話,持盈被簇擁著,無數人上來逗他開心,但趙煊不會逗。
晚上回去以後,趙煊在鏡子前伸出自己的舌頭,他想這是和彆人一樣的舌頭,彆人覺得好吃的,它也覺得好吃;彆人覺得不好吃的,它也覺得不好吃——可它為什麼不會說話?
不會說話就不會說話!趙煊自暴自棄地想,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更何況父親討厭他,他說什麼,都會變成壞事。
持盈的舌頭和他繞在一起,有橘子的味道,甜的,他們一起倒在睿謨殿的床上。持盈的衣服越來越少,頭髮散滿衾枕,他說官家,你可真是聖君啊!
——你知不知道,我白天睡覺,都被李伯玉揪起來罵?你倒好,你白日宣淫,當心他……
趙煊問他,白天睡覺,那你晚上乾什麼去了?
持盈就不說話,嘴邊弄出兩個笑弧來,他親親趙煊。
他們把床鋪弄得亂糟糟,持盈的頭髮先散在枕頭上,又散在趙煊的背上。
趙煊抱著他,冇事,他肯定以為我在儘孝。
持盈說,那你儘個孝我看看吧!他指著殿中間的一把古琴。
他攏著袍子,轉到屏風後麵沐浴,趙煊射在他的腿上,一路走,一路滴下來兩滴,趙煊想,人家步步生蓮,你生的是什麼?
持盈沐浴完以後,和他一起坐在琴凳上。
水汽噴到趙煊的手,趙煊說太擠了,他擺不開,所以不彈琴。
持盈就輕輕地,帶著一點嗔怪地說:“你小時候不是蠻喜歡琴的嗎?我還特地在這裡給你放了一把。”
他的話都有點兒委屈了,又開始倒打一耙。看看呀,我對你多好,我多想著你,你喜歡彈琴,我就在這裡給你放一把琴,可你總不來,你不來,我隻好讓彆人來啦!
趙煊不彈琴,持盈就彈,他試了試弦,但隻用了一隻手。
趙煊就跟著他的調子一起彈,彈《長相思》。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青人彆離。低頭雙淚垂!
長江東,長江西,兩岸鴛鴦兩處飛。相逢知幾時!
冇有持盈的睿謨殿裡,趙煊勾了勾琴絃,弦上得很緊,劃得他指甲痛。
錚的一聲響。
我又不喜歡彈琴……是你喜歡!你在鬆濤底下彈琴給蔡瑢聽,因為他會彈琴是嗎?如果我會的話,下一次你會不會叫上我?
可你在哪裡呢?你又是為誰,纔會彈這樣思唸的曲調呢?
我不知道你,我隻知道我自己。
他不忍心再待在這裡,一路走出去,他發現自己從來,從來冇有真正地遠離過持盈。
持盈對他再冷淡,他們也要坐在一起聽經筵,常朝聽政他就站在離持盈最近的地方,近到能隔著氤氳的香菸,數清皇帝的睫毛。
過去的十多年歲月裡,持盈就算不和他見麵,但他知道持盈就在離他很近很近的地方。
持盈在福寧殿,他在福寧殿後麵的坤寧殿,後來搬到東邊的慶寧宮。
持盈去延福宮,他在福寧殿,隻隔了一道拱辰門。
持盈去南方,半年,這麼久,可是回不回來,什麼時候回來,是持盈說的算。
現在呢,他怎麼辦,他說了不算了,他會去多久?
趙煊走向雲歸亭,延福宮中最高的地方。
他沿著假山一路往上,聽見宮娥嬉笑的聲音。
“道君萬壽!”
趙煊的腳步一頓,他四顧茫然,貢菊開在山路上,料峭斜出一根杏花的枝。持盈喜歡杏花。
又一聲傳來:“道君萬壽!”
“道,君,萬——壽——”
好長的調子,趙煊的腳步加快起來,他知道持盈不在,如果在他肯定會知道的,可是、可是……
持盈如果不在,她喊什麼萬壽,她喊給誰聽?他會不會回來,就好像突然離去那樣?
趙煊從半山腰一口氣跑上山頂,雲歸亭上甚至還擺著持盈的畫材,還有兩大匣子的畫,亭旁的帷幔起起落落,照出宮娥曼妙的倩影。
宮娥見到他,趕緊跪下去:“官家聖躬安!”
趙煊冇有說話,隻盯著她身後。
那是一隻棲在腳架上的五色鸚鵡。
原來隻是在教鸚鵡說話。
趙煊想,我剛剛瘋了嗎?
他繞過宮娥,去看那隻鸚鵡,石青色的顏料已經褪乾淨了,它換了新的羽毛,但趙煊記得持盈曾經在它的背上調色,把這隻鸚鵡氣得飛了出去。
趙煊讓宮娥起來,他問:“它都會說什麼話?”
宮娥說:“它隻對道君說話。”
趙煊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笑了一下。
蕭琮一路跟著他從半山腰跑上來,見他似乎對鸚鵡有興趣,就從桌下的格子裡翻出一包食物呈上。
趙煊餵了一塊給鸚鵡,有些尖的喙嘴戳到趙煊的手心,很奇特的觸感,像春天剛抽出來的芽。
鸚鵡吃了食物,說:“官家萬歲!”
大家都長出了一口氣,這鸚鵡看來很懂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非常賣趙煊麵子,趙煊又餵了它一塊。
他教導鸚鵡:“道君萬歲。”
鸚鵡動了動脖子,說:“官家萬歲!”
蕭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鸚鵡是番邦貢來,想是不通漢話,隻有道君教得會它,不然隻會說這一句。”
趙煊想,他可真招這些東西喜歡。
“道君都教些什麼?”
“道君教他唸詩句。”
趙煊撫摸過鸚鵡淡黃色的胸羽:“唸詩?”笨嘴拙舌的鸚鵡,還會唸詩嗎?然而他想,如果這世上真有人能教會鸚鵡唸詩句——
“都念什麼詩?”
蕭琮想了想:“依稀有‘美人如花隔雲端’一句。”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趙煊喃喃地道:“那是李太白的《長相思》。”
他盯著這隻鸚鵡,他說:“長相思,摧心肝!”
鸚鵡不說話,他的腳爪搭在腳架上,脖子向前抻。
美人在時花滿堂,美人去後花餘床。床中繡被卷不寢,至今三載空聞香!
香亦竟不滅,人亦竟不來!
長相思,摧心肝!
我已經奏響了鴛鴦琴絃,可誰與我一起彈奏呢?
你在鸚鵡麵前思念彆人的時候,會不會知道有一天,我也這樣思念著你?
趙煊餵了一塊吃的給鸚鵡,他撫摸過鸚鵡的頭:“長相思,摧心肝。”
鸚鵡說:“官家萬歲!”
蕭琮被這隻鸚鵡蠢得心臟狂跳,你舊官家早不知在何處,在新官家麵前還學不乖嗎!趙煊冇有再試圖教它。
他瀏覽過鸚鵡的羽毛,這隻鸚鵡有五種色彩:“天數有五,地數有五,它亦有五,這是吉兆,是不是?”
蕭琮為這鸚鵡抹了一把汗:“是。是。這是乙未年的時候,交織國得了一隻貢來。”
“乙未年。”趙煊重複這個年份,“是黃河河清的那一年嗎?”
“是,是!”持盈在位的時候,黃河曾清過三次,持盈為此立下河瀆碑做紀念。最近的一次河清,趙煥和王甫為他提議加封號,而持盈冇有允許,那時候他剛派人和金國在蓬萊島上建立盟約,他說要等到克複燕雲的時候,再考慮封號的事。
雖然燕雲……但那一年的確是吉兆紛然:“那一年四方都有吉兆,北方還送來了一隻海東青。道君很是喜歡。”
趙煊皺了皺眉,乙未年的時候,完顏旻起兵,耶律阿果親征,卻被打得丟盔棄甲,哪裡有空送海東青來?
“海東青也不是罕物,怎麼就喜歡?”
蕭琮向他描述道:“往常遼國送來的海東青,身上都有褐色的半點,這一隻卻一根雜毛都冇有,連腳爪都是玉色,道君給它做了一個白玉腳架,站上去時,腳爪與玉都無分彆。因起名叫‘望舒’。”
月亮的神明。
海東青以白玉爪為貴,想來遼國那時候被逼得山窮水儘,耶律阿果也希望持盈幫扶一把,不然怎麼會送出這樣的罕物?
這麼一想,倒是順理成章了。
趙煊忽然想起來:“是不是道君架在肩上那一隻?”
持盈將鷹架在肩上玩,也不嫌沉,鷹爪鋒利,勾破了他的衣服,台官鄧肅對他好一頓數落,那時候趙煊就在旁邊,持盈穿著一件廣袖襴袍,想要把鷹塞進袖子裡去,可海東青這麼大一隻,怎麼也進不去,弄得羽毛亂飛,持盈把它摟在懷裡,輕輕地哄它,那鷹竟然鑽進去一個頭,拿屁股對著鄧肅。
鄧肅臉都綠了,持盈狹促地笑:“隻為叫誌宏你知道,你做魏征,朕亦願做李世民。”
唐太宗見魏征,怕魏征說他,把鳥藏在袖子裡,竟給悶死。
鄧肅不知道說什麼好,持盈又對趙煊說:“誌宏說得好,人主不可因好玩易誌,太子要記住。”
趙煊心裡隻有一陣悲歌,他說臣謹遵爹爹旨。然後心裡搖搖晃晃的,一個是李世民,一個是魏征,那我不就是李承乾了!
於是也就忘了這鳥的羽毛是何等的潔白。
蕭琮回答他:“是,這鳥被北人稱為神鳥,頗有幾分凶性,但在道君麵前不敢造次,謹受聖教,很是乖巧。隻有一次道君帶他去華陽宮和……額……”
趙煊淡淡替他補充:“蔡瑢。”
蕭琮告罪,趙煊不置可否:“蔡瑢曾在一副禦畫鷹圖上題跋,上麵那隻鷹是不是他?”
“是,是!”
鷹者,西方之禽也,其性鷲,其色蒼,未聞有色白者。皇帝陛下德動天地,仁及飛走,齊陰陽之化,同南北之氣,羽毛動植,易形變色,以應聖德。
蕭琮說:“也正是那一回,道君放它在華陽宮裡飛,竟從旁邊咬死了十餘隻錦雞,血淋淋地擺在聖駕前,道君天威震怒,就將它關在柵中了。”
趙煊默默地想,十幾隻血淋淋的雞,他怕嚇也要嚇死了,他示意蕭琮接著說。
可哪有什麼後來?蕭琮說:“那鷹被關在柵中,就哀哀地叫,不飲不食,道君親手給它喂肉,它才吃,諸相公見了,都以為通人性,道君也就寬恕了它。”
趙煊說:“鷹要熬。不熬不乖。”
鷹是野物,非得幾天幾夜地不讓它睡覺,纔會服輸。
蕭琮無奈道:“道君崇尚自然之理,亦捨不得,便由它去了。”
趙煊想,也是,持盈養什麼都這樣。華陽宮他也去住過幾回,每到晚上,裡麵的飛禽走獸就瞎叫喚,猶如置身山野,真不知道持盈是怎麼睡下去的。
可華陽宮已經叫他拆了。
趙煊看向延福宮,清清靜靜的,他想,要是延福宮和華陽宮似的這麼吵,福寧殿裡估計也能聽到,他怎麼睡覺?可是,持盈喜歡吵,他喜歡睡在山澤一樣的地方,這人真奇怪!
“將那鷹傳來延福宮吧。”趙煊說,“從前華陽宮裡抱來的仙鶴,有冇有新的繁衍?”
吵就吵吧!
蕭琮冇好意思告訴他,那兩隻仙鶴都是公的,而那鷹……
“官家,那鷹福薄,已經冇了。從前蔡小、蔡行做殿中監時,問道君要它去金明池上比賽,央了好久,道君便允了,誰知一個月過去,那鷹竟……”
趙煊看了看架上那隻鸚鵡,不明不白地說了句:“還是你有福氣,是不是?”
鸚鵡在腳架上舒展它的羽毛。
趙煊又不明不白地問:“然後呢?”
蕭琮恨不得有一種法術能讀趙煊的心,然後什麼然後?蔡行養死了鷹,哪裡還有然後?他是蔡瑢的孫子,蔡攸的兒子,從小養在持盈跟前,比尋常皇子還親一些,哪裡會有什麼然後?
難道道君會為了一隻鷹和他計較嗎?
彆說是那隻鷹了,他還完完整整寫出了你親外公的名字,道君都冇把他怎麼樣啊?
趙煊也覺得這問題問得傻,一隻鷹,死了就死了,若是蔡行受到什麼懲罰,他還能不知道嗎?
他又亂晃神地想,持盈要是還想要海東青,上哪給他拿去?遼國已經覆亡了,金國……他還冇想完,王孝竭就跑上了山,在他耳邊說話。
“斥候送了蠟丸來,程、李兩位相公欲要陛見,官家是否允準?”
持盈離開近一月,趙煊每五天來一次延福宮,謁見的時候,都不許彆人打擾,他會在這裡睡一天,假裝持盈陪著他,然後走出去。
“冇有彆人了嗎?”
“回官家話,冇有。”
那就一定是宗磐送來的蠟丸了。
算起來,這應該是他和宗磐通的第二封信。
“叫他們來。”
李伯玉、程振對延福宮都很陌生。
持盈在時,即使常在延福宮宴請群臣,他二人也不在受邀之列。
李伯玉的臭脾氣朝野聞名,持盈天天躲他還來不及,怎麼會在宴會上請他?更彆說後來還把他貶出了汴梁,去地方上做官,好幾年纔回來;至於程振,太子都不來延福宮,太子的老師來什麼來?持盈又不愛聽經。
後來持盈退位,這就是上皇的道宮,他們是皇帝的近臣,更是不必再來。
踏入這座宮殿群的時候,很難不生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慨。
程振想,當年延福宮的常客,蔡瑢、蔡攸、王甫,乃至於李邦彥、吳敏,這些道君的寵臣,死走逃亡,連道君本人也不知是吉是凶,流落何方。
天下,已是他學生的天下!
他一時心懷大暢,和李伯玉同攀假山,竟也不覺疲憊。
山上的雲歸亭裡,茜紗簾一起一落,影影綽綽地暈出天子的身形來,宮娥上前打簾,他二人躬身入內。
皇帝穿著一身淡黃的窄袖襴袍,戴垂腳襆頭,展開一幅畫,正在端詳。
他身後的鳥架空空,一隻五色鸚鵡盤旋下來,停在他的肩上,抻著脖子,和他一起看畫。
良久,皇帝問那鸚鵡道:“你在照鏡子,是不是?”
他手上赫然展開的是一幅五色鸚鵡圖卷,想也知道是誰的工筆,畫上的鸚鵡正棲息在一叢杏花上。
鸚鵡說:“官家萬歲!”
趙煊把畫展示給他們看,問他二人道:“像不像?”
李伯玉俯首道:“道君聰明天縱,藝極於神,凡人不能及也。”
趙煊把目光掠向程振。
程振說:“願官家少減羹牆之悲。”
堯崩殂以後,舜仰慕三年,他坐下的時候,感覺堯在牆上和他說話;他吃飯的時候,看見堯在羹湯中對他說話。
程振叫他少起羹牆之悲,豈不是咒持盈死嗎?
趙煊將畫收了起來:“朕有何悲,朕以天下養道君,天下與道君俱在,朕有何悲?”
程振下跪,叩首。趙煊叫他起來,好像這件事情冇有發生過一樣。
王孝竭送上蠟丸,趙煊用指搓開,果然是宗磐的來信。
除了慣例的分割與謀劃以外,他還送來了一幅佈防圖。
宗望的佈防圖。
宗望駐紮在離黃河最近的濮陽城。濮陽城裡還有持盈。
那幅圖展現在麵前的時候,最先激動的人是李伯玉,他說:“有此圖,我等破虜,隻在眼下!官家也不必再調動西軍前來保衛國都了!”
澶淵之盟以後,宋遼休戰,禁軍弛廢,隻有西軍因還要和西夏作戰,保持了驍勇的武力,金人分東西兩路圍攻汴梁,東路是宗望,如今駐守濮陽;西路則是金國丞相粘罕,正在洛陽與西軍膠著。
如果宗望打過黃河,趙煊必然要將西軍調動過來勤王,那粘罕拿下洛陽也不過是瞬息之間。
如果可以憑此圖破宗望之軍,西軍有種家將在,也能牽製住粘罕,他們自北而來,補給困難,隻要堅持下去,必然會退兵議和!
然而程振卻提出了反對意見:“官家難道要出兵,殺破宗望嗎?”
趙煊將目光放給他。
“宗望,是完顏旻的兒子,完顏旻曾和我國定下海上之盟,宗望本人也深習漢話,仰慕中原;可宗磐,是完顏晟的後代,完顏晟深惡我國,官家與他合作,一旦宗望兵敗被殺,北國易主,宗磐即位,恐怕金兵踵又南來!”
趙煊似乎對他的話並不驚訝,他說:“你的意思,是要朕視此圖為不見嗎?”
一張可以殺死宗望的圖。
李伯玉抬頭緊盯著趙煊。
程振有句話並冇有說錯,今天金國讓人有機可乘,不就是因為完顏晟死得早,哥哥弟弟的兒子們爭執不下嗎?如果趙煊和宗磐合作,殺了宗望,等宗磐即位,金國冇有內亂的時候,難道會不覬覦富饒的中原嗎?
程振擲地有聲地回答趙煊:“是!”
趙煊說:“可道君還在他地方,你要朕放過他,置道君於何地?”
宗望,不僅是金軍的元帥,宋國的大患,他還擄走了持盈,趙煊的父親。
程振說:“道君在延福宮中養病!”
言下之意,就是要趙煊不再管持盈了。
趙煊沉默了,他盯著程振不說話,而程振明顯認為這是猶豫的表現。
趙煊即使和持盈有了和好的跡象——這是很正常的,這位道君皇帝如要哄人,誰會不臣服於他?趙煊又是他親生的兒子,程振知道趙煊對父親的孺慕,可這些東西能吃還是能喝,怎麼配與自己的權柄一起放在天秤上?
程振勸他道:“陛下,道君已傳詔下來,說不必以他為念,請陛下以社稷為重,先孝祖宗社稷,再孝道君皇帝!”
趙煊一字一句地問他:“老師,你是什麼意思?”
程振說:“楚漢相爭,項羽俘虜太公,置於城牆之上,告劉邦曰:若不投降,則烹爾父。劉邦曰——”
“住口!”
劉邦曰,吾與汝俱北麵受命與懷王,約為兄弟,吾父即若父,必欲烹爾翁,而幸分一杯羹!
程振不住口,他說:“陛下來日一統天下、掃清河洛之時,道君必有迴鑾之日,臣聞宗望善待道君,侍若叔父,難道項羽曾殺劉邦之父嗎?請陛下以故事為鑒,以社稷為念,以高祖為範,委屈道君時日!”
趙煊甚至發出了一聲冷笑,他意有所指地道:“等朕一統天下,道君已在窮荒之北也!”
程振顯然冇有聽出來趙煊的意思,難道趙煊會把他怎麼樣嗎?趙煊在東宮日夜憂懼的時候,是誰為他出謀劃策?他!而又是誰,導致了他日夜憂懼的局麵?持盈!
他有恃無恐:“再者,宗磐素惡我國,誰知此圖是真是假?萬一打草驚蛇,惹怒宗望,豈不是相累道君?陛下若要道君安全迴鑾,不如和宗望再行商量金銀數目,使之送還道君,宗望一旦回師,宗磐必然呼喚粘罕相助,到時候東西兩路退軍,社稷就大安了!”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趙煊第一時間就派使者與宗望交涉,而宗望開出的價格即使掏空整個汴梁城也做不到,甚至冇有還價的餘地。
顯然,宗望從擄走持盈的那一刻,就冇打算再還回來。既然不能和平還回來,就隻能靠搶了!
趙煊忽然問他道:“老師,你喜歡金人嗎?”
程振當即答道:“臣與敵酋不共戴天!”
趙煊平靜地道:“可你給宗望的訊息,不也是真的嗎?”
宗磐討厭漢人,你說他會送來假訊息;可你也說你討厭金國,不也把真訊息傳遞出去了嗎?
程振大驚失色:“臣……”
趙煊歎了一口氣,繼續拋出話來:“趙煥脅持道君,從延福宮一路暢通無阻到濮陽,各地官吏,雖有蔡氏門人,可你程相難道冇有從旁協助?”
他來到程振麵前,手放在這位老師的肩上:“你親手,把朕……把我的父親,送給敵人,老師,你能不能告訴我,是為什麼呢?”
我給過你這麼多次機會,今天,你還要讓我放棄我的父親。難道我還能繼續容忍你嗎?
程振一見趙煊已經知道全事,頃刻間流下淚來,他指摘趙煊。
“道君迴鑾半年,陛下便與聞政事,五日一朝,陛下忘記在東宮日夜憂懼之日了嗎?陛下忘記這是為誰所賜的嗎?陛下今日坐此天位,難道是道君心甘情願給予的嗎?官家難道想做唐睿宗嗎?”
“就因為朕還記得東宮之事!”趙煊指著他,“不然,你第一次對完顏宗望通訊息的時候,朕就該殺了你!怎麼還會有今日的事情!”
第一次宋金議和,持盈身在鎮江,百官麇聚於南方。宗望退兵,過黃河之南時,李伯玉曾經提出要刺殺宗望,追擊金軍,然而奇兵一到,卻發現宗望早有準備。
這是程振給的訊息,趙煊知道,趙煊很早就知道。
程振絕不後悔。
如果宗望被殺,宋金再起戰爭,持盈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宮,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退位?如果金國要為宗望報仇,又起戰爭,到時候國都不能自守,那趙煊就完了,趙煊完了,他也完了!
就像這一次一樣,趙煊讓持盈開始參與政事,那遲早有一天,會聽取持盈的意見,那起用持盈的舊臣,不就是立馬之事了嗎?
朝廷隻有那麼一些官位,不是你的就是我的,就好像樹上的葉子一樣,樹上的新葉子要長出來,舊葉子就得落下去!
持盈的舊臣一旦起用,被削弱權力的不就是他了嗎?
他不讓持盈滾蛋,不讓持盈徹底下詔廢除趙煊,徹底和趙煊撕破臉,還能怎麼辦?蔡攸和趙煥不過是昨日黃花,難道真的能在宗望的支援下,打過汴梁來不成?
然而趙煊已經宣佈了對他的審判,他發現自己這位學生也是有主意的,他叫兩個宰執來,卻從頭到尾都冇打算聽取他們的意見。獨夫——獨夫!他以為自己的學生會和父親不同,然而,獨夫!
“我父子為你所誤,以至有今日離散之事!”趙煊說。
黜程振為觀文殿大學士,責臨江軍居住。
程振被王孝竭送下這座假山,他回頭看去,天子的身影在帷幔中暈開,那隻鸚鵡不知道什麼時候,飛到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到延福宮。
趙煊把目光投向了李伯玉。
他坦誠地說:“他將你出兵的訊息,送給宗望,我一開始就知道。”
李伯玉冇有說話。
趙煊說:“你曾說朕‘養德東宮十餘年,令名天下聞之’,因而死諫道君,使他傳位於朕……其實朕並不比他好。”
刻薄寡恩的新天子,任性妄為的新天子,難道他不知道嗎,宋金第一次和議的時候,正處在完顏晟暴卒的時刻,粘罕、宗望要回去爭權,無心戀戰,就應該乘勝追擊。
但他冇有,他把金人送了出去,金人也許會問他要土地、金銀,而父親呢,一旦讓父親喘過氣來,父親會在南方另立朝廷!
李伯玉無數次為他感動,說此生何幸遭逢明主,社稷將安,日月將明。
可是他和父親有什麼區彆呢?
趙煊說:“你與程振不合,上劄子請去,太學生陳東糾集萬人伏闕上書,你知道朕那時候在想什麼嗎?”
“——朕在想,幾萬人為你上書,讓朕任命你做宰相,你的威望,豈不是比朕還要高?”
“臣與陳東素昧平生!”
趙煊說:“朕知道。朕亦知道你好。”
他的語氣平淡,仍然木著臉,這是他在東宮很多年裡最常用的表情。
“你辭官南下那一天,朕原本命內侍將你宣押,是道君對朕說,你好,要留下你。”
李伯玉聽到他聲音裡麵的乞求,他驚訝地抬起頭。
皇帝罷免程振,然後對他說,自己是多麼的刻薄寡恩,多麼忌憚他,然後告訴他,是我的父親——我原本要你走,要你無法伸展抱負——是我的父親,他說要留下你。
我父親他對你有恩典,他幫助過你,所以,現在,請你附和我吧,請你幫助我,把他救回來吧!他的語氣竟然是乞求的。
“道君曾經勸朕,不要大肆殺伐,逼迫蔡氏太過,我當時隻以為,他心念蔡氏父子,勸我放過他們。”
趙煊的聲音飄在空氣裡,他那時候多麼恨持盈!他掐著他的腰,那樣是不是很痛呢?可是操控他是多麼的快樂!
持盈的聲音繞在他的耳朵旁邊,好像一株菟絲花,菸草,風絮,淫雨。
我做錯過很多事,我不是個好皇帝,可我還有你啊,辰君!
“可今日蔡攸寧死,也要將道君掠走,路上城官,寧死也要為他開方便之門,就是怕在朕的手底下冇有明日啊!”
鸚鵡飛過帷幔。
“今日我父子不得相見,徒呼奈何……追念痛心,悔恨何極!”
你拋棄過我,我也害了你!
李伯玉很久很久冇有說話,趙煊撫摸過雲歸亭上的柱子。
李伯玉最後開口道:“臣依舊如前言,若生得太平歲月裡,無有天子聖明過官家!”
趙煊不起園林,不修宮殿,不做任何擾民的事,在東宮的修行,讓他學會了忍耐和剋製自己的慾望。
贏得戰爭,輸掉戰爭,對於百姓來說,都隻有痛苦。
一個不驚動他們的皇帝,就是好皇帝了。對於百姓來說,還要要求什麼呢?
可他生活在這樣一個紛亂的時節。
李伯玉並不在乎趙煊心裡想的是什麼,幾萬人為他伏闕上書,他就為這幾萬人繼續戰鬥,黨爭、私利,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道君一日在宗望手中,社稷君心,皆不得安。”李伯玉說,“程振為黨爭私利,一味求和,鼠目短視,但有一言卻對:宗望若敗,宗磐當得國事,無人掣肘,豈不是又要南來?”
他告訴李伯玉:“宗磐必欲除宗望而後快,送來的佈防圖為真。他不日便要請粘罕回朝,助他奪位,宗望絕不可能坐視,必要拔營,介此時營救道君,最為萬全。”
趙煊說:“至於宗磐,朕亦不願幫宗磐。韓昉的信,就在福寧殿裡。”
韓昉,遼國的進士,金主完顏亶的老師。
金人已經掠有遼國廣袤的土地,他們的貴族已經不需要像十幾年前那樣,冒著風雪生存,任何一個由人組成的王朝,必然有這樣的興衰。他們要設立集權的製度,摒棄貴族議政的原始方式。
他們要學習禮儀,學習尊卑,學習鬥爭。興起,然後衰敗。
李伯玉有些悲哀地,問他的君主:“設若宗磐亦被殺,韓昉當政,又要南來,為之奈何?”
趙煊說:“當此時,完顏亶也長大了,他不會再允許韓昉當政。”
“完顏亶若當大權,又要南來,為之奈何?”
“難道他冇有兒子嗎?”趙煊說,“隻要他有兒子,就會有人想要幫助他的兒子。”
他想起了繈褓裡的自己,還不會說話,就被持盈蓋上了背叛的罪名,二十年後才得昭雪。
人生一代一代,葉子一片一片,王朝一姓一姓。
舊的不去,新的怎麼來呢?他殺王甫,貶蔡瑢,將陳思恭安排到鎮江去,不就是為了迅速掌握朝野和禁中的大權嗎?程振寧肯把情報送給宗望,為的不就是讓持盈徹底被摁死嗎?
持盈活著,就是對他的威脅。
可是他願意,因為他愛上了他,愛不能吃,不能喝,可來了,就冇有辦法!
李伯玉問他:“陛下何不自強,反靠他國內亂呢?”
趙煊茫然地問:“那怎麼辦呢?”
不靠這樣,怎麼辦呢?
李伯玉也沉默了,難道靠弛廢的禁軍,射箭過三輪以後不要賞賜嗎?汴梁這樣富庶,即使金人來了,他們也不過換一個主人,東邊是吃飯,西邊也是吃飯,趙家是主人,完顏家難道不是?
他們怎麼和生長在冰天雪地裡,不往外衝就會死的女真人比呢?詩句要國破家亡以後纔好看,可人呢,不也得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後乃成才嗎?
他們兩個相對無言。
鸚鵡,腳架上的鸚鵡,卻在沉默中忽然開口了。
它先是重複了趙煊剛纔的話:“那怎麼辦呢?”
趙煊回頭看了它一眼,這隻五色的鸚鵡,很快飛出了帷幔,舒展起翅膀,飛向料峭的杏花枝頭。
它說:“長相思,摧心肝!”
原來他真的會唸詩。
趙煊挑起一邊的帳子,靜靜地看著它的尾羽,看著它的腳爪,落在夕陽下鍍金的枝頭。
含情慾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
杏花的枝頭微微顫動,鸚鵡說。
“長相思,摧心肝——”
“那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