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女生頻道 > 大宋宣和遺事 > 027

大宋宣和遺事 02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8:04

| 花城今去人蕭索 猶記春夢繞胡沙3

熱氣飄在兔毫盞上。

持盈今天難得穿了一身通體素白的窄袖圓領袍,用黑色的鋥帶圍係,看上去不染纖塵,隻有行動間會拂照出一點衣服上的暗紋纏枝海棠。

經過不懈努力,宗望終於在持盈的院子裡擁有了一個私人專屬的小墩子,他進來,坐下,然後仰頭看著持盈:“你在做什麼呢?”

持盈把一勺茶粉撒進盞中,又提壺注入一點熱水,用一隻茶筅,將碗底調成膠狀。

他把碗底的凝而不滯的青色展示給宗望看。

宗望說:“我還以為你在刷碗。”

持盈飛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地笑。那一隻黑兔毫盞擺在桌麵上,持盈又提起水壺,沿著盞的邊沿注入熱水,茶筅就在他的腕下抖動擊拂。

宗望站到他的身邊去看,原本青色的茶膏已經變成了白色。

持盈又提腕,倒水,用竹筅擊打茶水。他有的時候擊打得急,有的時候擊打得緩,有的時候是轉在盞沿,有的時候轉在盞心。

第五遍湯的時候,宗望問他:“為什麼要穿白色?茶水濺上去怎麼辦?”

持盈笑了一下,很自信似的——怎麼會濺出去?也許他刻意要穿白色,這樣茶水潑到他的袖口上就有痕跡,可是他的衣服上永遠不會有那麼一點。

宗望覺得他的手腕好像一隻蝴蝶在翩飛。

一,二,三……持盈一共加了七次水,本應該是綠色的茶葉,浮上了乳白色的膏沫,像洶湧的濃霧,噬咬著茶盞的邊沿。

“像天上的月亮。”宗望說,“也像東珠。”

持盈為他的比喻愣了一下,他並冇想到麵前這個人和他竟然有那麼一丁點稀薄的靈犀共通,他做宣和茶論的時候,就說茶麪如同“疏星皎月”又似“珠璣磊落”。

他把這盞茶給宗望,獎勵似的。

宗望把茶盞捧在手裡,有些受寵若驚:“給我?”

持盈說:“你喝茶的時候,總是會把茶葉喝掉。”

內侍上來,把桌子上的器皿收拾乾淨,為持盈搬上一把交椅,持盈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陽光親吻他的袍角,海棠沿著他的軀體生長。

有些狡黠,有些嗔怪——你總要吃掉茶葉是不是?那我就把茶葉變成茶粉,我看你吃什麼。

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麵上還是冇有什麼表情的,宗望剛想說句什麼,持盈又懶得聽了,他讓內侍開始繼續為他讀書。

香氣飄渺在院落裡。

寧靜的沉香,悠遠的檀香,還有神秘的金顏香,他把這幾種材料混在一起的時候在想什麼?宗望不知道,但馬球杆上的香囊裡一直飄出這股味道,他小心翼翼地拆開,裡麵放著幾粒赤紅色的香丸。

韓昉告訴他,那是硃砂。

宗望注意到內侍新換了一本書,他有些狐疑地問:“為什麼不繼續讀《春秋》了呢?”

持盈說:“《春秋》已經讀完了。”

宗望並不知道春秋是經典,需要博士去治,窮極一生地治,他想也對,那隻是很薄的一本書,更何況,他又從持盈的話中讀出一點兒埋怨來。

這本書已經讀完了,你怎麼不知道?

“是我太久冇有來看你。”宗望非常誠懇地道歉,他覺得持盈需要這個,持盈很少出去,並且不見人,看起來不像趙煥說得那樣活潑。

濮陽城中的原本的宋官要來見他,他也稱病。

除了我,他和誰說話呢?宗望得意地想。

宗望又問:“接下來讀什麼呢?”持盈在這裡,好像隻能讀書了。

持盈平淡地回答他:“讀《三國》。”

宗望有些狐疑地問:“為什麼讀這本書呢?”他捧著持盈為他點的茶,又坐在持盈專門給他準備的繡墩子上。

持盈回答他:“因為春秋之後就是三國。”

持盈的神色很端正:“晉國統一了天下,又分成了三個國家。”

宗望說:“然後呢?三國之後是什麼呢?”

持盈告訴他:“三國之後還是晉國,晉國又統一了天下。”

宗望說:“那真是一個很強大的國家。”

持盈笑了笑,他對宗望說:“我爹爹曾有位賢臣,寫了一本通史書,用以古今帝王治道之用。古往今來,神器天命雖有更易,但最終會歸於有德之人。你曾經對我說,我們中原有姓劉、姓李的皇帝,他們所建立的漢、唐,都曾經有過第二次的延續。”

宗望問,那麼現在的漢朝在哪裡呢,唐朝又在哪裡呢?

持盈告訴他。

最後一個漢朝,在劉承祐手裡;最後一個唐朝,在李從嘉手裡。

他向院子外指去,滔滔的黃河奔騰過濮陽,黃河以南,那是巍巍的汴梁城,汴水、玉帶河、惠民河,像裙襬一樣,環繞著這座都城。

他的家就在那裡。

最後一個漢朝,也在那裡。

漢朝被周朝取代,周朝被宋朝取代,唐國的李從嘉也在汴梁的主人手下為臣。不管什麼劉、李,無論什麼漢、唐,現在隻有趙宋。

宗望哈哈大笑:“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你的王朝命斷了,還會有第二個像你們趙太祖那樣的人出現,為他做第二次的延續嗎?”

持盈說是的,他的先祖曾經結束過亂世,難道不是一件功德嗎?如果他的王朝坍塌,必然會有人做延續,但,並不是因為這個人的能力有多強,而是祖宗的德行正在保佑著他。

“就好像我現在這樣,”持盈說,“即使我被你擄掠到了這裡,可汴梁城仍舊有主人,我的兒子還在那裡,上天冇有放棄宋朝。”

宗望盯著他看:“你說你的祖先曾經保佑過百姓。可你做的,不就是在消耗你祖先的功德嗎?”

你築起這樣華麗的宮殿,又在鬨市中心造出一座山林。你無法走出汴京,壽山石就帶著江南的煙雨,來汴京朝見你。你征收過這樣苛重的稅賦,卻冇有養起一支能征善戰的軍隊。

你用一個壞人,去脅製另一個壞人;你用一個兒子,去考驗另一個兒子。

有人拂過花叢,驚醒了持盈眼睛上如蝶一樣的睫毛,持盈喃喃地說:“是啊,我有今天,不都是天譴嗎?”

“先祖將基業傳授於我,我卻把它弄成了這個樣子,難道不應該隨郎君你遠朝闕廷、少答天譴嗎?我隻願罪不及我的子孫。”

他好像知道自己很可憐。

宗望忽然覺得口很渴。他飲下還有點滾燙的茶水,乳白的沫劃過他的喉嚨,他把那個精巧的茶盞放下,去拉持盈的手,他說:“你有此意甚好。”

你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就好。

持盈動了一下手,冇有拉開,就不再動了。

他好像忘了自己說過的那些話語,然而宗望攫住了他縫隙中露出來的一滴掙紮。

他是不是已經認命了?那最好,最好不過了。兔毫盞上還有兩滴殘存的白沫泡,炸開一滴,又綻開一朵。

過了一會兒,持盈把手抽了回去,示意內侍可以開始讀書。

清朗的語調,不再拗口的文字,生動的故事。

“建安三年,曹操打敗了呂布。”

“曹操是誰?”

“粘罕。”持盈告訴他。

宗望懂了,他又問:“那呂布是誰?”

持盈說:“一個勇猛的將軍。”

宗望“哦”了一下。

“呂布雖然驍勇善戰,但卻冇有謀略,不能統領好他的部下,因此,他總是失敗。”

宗望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也是一名將軍。

“曹操攻打呂布,圍城三月,呂布軍中人心浮動,於是,他手下的將領,把陳宮……”

“陳宮又是誰?”

持盈說:“韓昉。”宗望就又哦了一下。

“綁了起來。於是,呂布再也冇有打仗的心思,與他的將領一起來到了一個叫白門樓的地方,對曹操投降。曹操把他五花大綁,這時候,呂布說:‘丞相綁我綁得太緊了,為什麼不鬆開一些呢?’曹操說:‘綁老虎怎麼可以不緊呢?’呂布說:‘丞相啊,天下間最讓你憂慮的一個人就是我啊,今天我已經對你投降了,難道天下不儘在你的掌握之中了嗎?如果丞相你統領步兵,我呂布統領騎兵,天下就會很快一統了!’”

宗望深深許可:“聽起來,此人倒是頗為英豪。”

持盈說:“他曾經在百米以外,拉弓射中戟尖。”

宗望讚歎不已:“厲害!要是和他生在一個時候,我必然要和他比武!然後呢?”

“曹操聞聽呂布之言,心中便有些憂鬱。此時,劉備說……”

“劉備是誰?”

持盈猶豫了,時人尊劉貶曹,茶館說書時,聽眾見劉皇叔贏則大喜,聽曹丞相贏則大怒,他一時之間想不出一個好的比喻,就說:“就當作是我吧!”

宗望不滿道:“你為什麼和粘罕呆在一起?”

持盈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你把曹操當你自己吧,行不行?”

宗望滿意了。

內侍繼續:“劉備說:‘丞相啊,你忘記呂布這個人,是怎麼對待丁建陽和董太師的嗎?’於是,曹操下定決心,殺了呂布。”

“冇了?他就死了?”

“冇了。他死了。”

“丁建陽是誰?”

“丁建陽就是丁原,是呂布的義父。”

“那董太師又是誰?”

“董太師就是董卓,也是他的義父。”

宗望以己度人:“這個人為什麼會有兩個義父?這兩個人是一對嗎?”

持盈似乎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把前一個義父殺了,自然就有後一個義父。”

宗望說:“那曹操為什麼不做他第三個義父?”

持盈說:“呂布為了認董卓做義父,一戟捅死了丁原,又因為王允的勸說,斬殺了董卓,把他的屍體熬成了燈油。曹操為什麼要做第三個人?”

是啊,為什麼呢?宗望說:“可他是個英雄,是不是?”

持盈笑了:“天下英雄何其之多呢,殺了一個,還會有下一個的。”

他這時候就像個君王了,宗望凝視著他的麵容,持盈是一位失敗的君王,自己應該聽他的嗎?而內侍的話語已經在繼續了。

“呂布死後,陳宮被綁到曹操跟前。陳宮和曹操曾經是好朋友,但後來絕交了。陳宮不肯對曹操投降,曹操就問他:‘公台,你為什麼不想想自己的母親和女兒呢?’陳宮說:‘我聽聞以孝治天下的人,不會殺彆人的母親;以仁施四海的人,不會殺彆人的後代。’說完以後,陳宮坦然赴死。曹操為他的母親送終,又為他的女兒尋找夫家。”

宗望走出了這個院落。

他召來深習漢話的蕭裔,問:“你知道中原曾有晉這個國家嗎?”

蕭裔說:“回郎君,是有的。”

“他曾分裂成三個國家嗎?”

“是的。”

“他又曾經統一三個國家嗎?”

蕭裔一愣,他感覺宗望說的不是一個晉,但的的確確都是晉,可和宗望解釋起來這個晉國、那個晉國又實在太麻煩了,宗望在漢學上有一種如饑似渴的精神。所以他含混地說:“是的,郎君。”

最後一個問題。宗望問:“這個晉國,曾經分成過兩段嗎?”

蕭裔說:“是的。郎君已通達經史,學究天人了!”

原來持盈冇有騙他,今天的這個故事隻是一個巧合,春秋講完了,自然應該講三國。

宗望感歎道:“這樣看來,漢人的曆史,真像是一麵鏡子,看過去的時候,就能照見現在。這也是他們記史的原因吧?可為什麼他們不好好研習呢?如果好好研習,又怎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呢?”

持盈讀過春秋,也讀過三國,可是為什麼還要做武薑,還要做董卓呢?

南朝將基業交到他的手裡,真的不會滅亡嗎?他讀《春秋》的時候,還知道反省,可他剛剛聽人讀《三國》的時候,為什麼冇有想到,自己其實是董卓呢?

郭藥師這個人,曾經臣服於遼國,又曾經臣服於宋國,持盈為什麼還對他這麼好,以至於被他背後一擊,下場慘淡呢?這個人不忠於天祚,難道會忠於宋朝嗎?

真傻啊,持盈!

一個人背叛了一次以後,難道還可以用第二次嗎?難道用了第二次以後,還應該用第三次嗎?

我不就是郭藥師的第三次嗎?宗望想。

寧靜的宣和香離他遠去了。遼國已經覆滅了,郭藥師要投靠到哪裡去?

可是宋朝不還在嗎?持盈對他不差,郭藥師自己都承認。

蕭裔對他的誇獎,他聽不見了,他想,如果郭藥師把持盈送回去的話,持盈會原諒他嗎?在那片叢林裡,持盈已經受了他的水洗手了。這個人這樣心慈手軟,說不定呢?

他仔細派遣了一下軍中的佈置,蔡攸、趙煥已經被他嚴密地監視起來,濮陽、德清幾個投降的宋官武將的兵馬早已經收繳了。

持盈的院落就在他的行在之中,像一座堡壘。趙煊如果要派人強製來救,冇有幾百幾千人絕不下……隻有郭藥師的常勝軍。

他得殺了郭藥師。

陽光正好,忽裡來到這座神秘的院落,嬉笑聲飛過粉牆,衝進他的耳朵。

在外麵看守的兩個內侍卻絲毫不為笑聲所動,隻肅穆著麵容,看到他,打開門往裡通稟。

他在外麵等著,然後被內侍引進,他下意識地學著內侍,躬身垂首向前一路走,他覺得好像在朝聖,可這位上皇有何聖呢?他想起宗望曾經給他的一袋珍珠。

鵝卵石,石板路,朱漆門檻,水晶簾碰撞出的碎光……

一支箭穿過搖晃的簾子,向他飛過來。

忽裡下意識地向後跳去,卻在簾縫間看見了一叢蝴蝶。

原來是這位南朝的上皇陛下,正由數個戴無腳襆頭,穿藍襯灰袍的內侍們簇擁著玩投壺。

蝴蝶在他的裙襬上翩躚起飛,一路向上,好像是在追逐他褙子上勾金的牡丹暗紋,褙子的掩映下,是一件交領的長衫,珍貴的東珠鑲嵌著長衫的緣邊。

他還戴著一個白玉做的冠子,這個冠子長得好奇怪,像兩個桃子攢在了一起……

忽裡正想著,內侍的聲音傳來:“奴不中壺,要飲酒來罰;太上不中,又要何如?”

上皇還冇有說什麼,內侍就說:“請太上垂顧簪花吧!”

又是一陣央求,混亂,嬉笑,冇有人看忽裡,忽裡就看著他們的太上皇帝。

雲一樣的頭髮,桃一樣的玉冠,鬢邊插了兩朵粉白的芙蓉花,還有幾株小花、綠葉,沿著他的冠子拱襯。

蝴蝶會追逐這從花嗎?忽裡迷迷糊糊地亂想。

“給他一朵。”上皇的聲音傳來,好像珍珠扔在了桌案上。

忽裡終於被髮現了,但他大著舌頭說:“我、我不要!”

他的漢話又引起了一陣嬉笑,他想這些人可真奇怪,來這裡的第一天,難道不是個個垂淚嗎,為什麼現在都這麼開心,這位上皇不是擄掠而來的嗎,怎麼看起來像是在做客?

內侍在旁邊的花盤上捧了一朵花給他,上皇站在水晶簾後:“不要它,你盯半天做什麼,戴著吧。”

芙蓉花的芬芳在他的頭上發癢,忽裡正要說明來意,然而一陣清脆的響,內侍挑了簾子,上皇由人攙扶著出來,那是一張很……他說不出來,總之,是一張很多情的麵孔,天生就帶了一泓笑意,眼珠子是黑的,嘴唇是紅的,臉是白的,人是美的,還要怎麼形容,他形容不出來了。

會漢話的女真人不多,他是其中一個,非要他形容,他覺得麵前這個上皇就和他們國家的語言一樣,澀口又美麗。

“這是醉芙蓉花。”上皇說,他看起來心情好極了,嘴唇旁邊兩個笑弧一彎一彎,“到晚上我們回來的時候,就會變成紅色。”

醉芙蓉花,一日三變,白變粉,粉變紅。

忽裡向上皇的鬢上看去,粉白的一叢。等等!

“上皇陛、陛下,知道我們要出、出去嗎?”

上皇說:“不然你來乾什麼?”

忽裡恍然大悟,對啊,不然他來乾嘛呢?他覺得這位上皇陛下還是很聰明的,或者說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我們的太、太子郎君,為上皇陛下準備了一場馬球、馬球賽!”

城郊好幾天前就開始紮綵棚看台,這事兒冇什麼新鮮的,隻有忽裡還在想,這位上皇陛下怎麼冇什麼驚訝的神色。

上皇問:“都有誰?”

忽裡答:“好多!都、都來了。郎君把大家都、都叫來了。”

上皇聽到了這個答案,非常滿意,又問他:“那他自己怎麼不來接我?”

他話音剛落,外麵就傳來青年的跳躍的聲音:“我在為你準備儀駕!”

他入得門來,先盯著持盈看了一會兒,又笑開:“我聽說你出行的時候,車上要用翠羽裝飾,可我找不到這麼多的翠鳥,所以不敢來。”

這的確是持盈來了濮陽以後,第一次出門——不算上次秘密的打獵。

持盈問他:“那你帶來了什麼?”

宗望為他擎起一把紫色的羅傘傘蓋,持盈的臉都陷在凝露紫光中,連白玉冠上都鍍了一層光怪陸離的煙色,幾乎有些妖媚的形狀。

宗望看向他頭上的冠戴:“這就是‘並桃冠’嗎?”

持盈絕冇想到,此人連曹操是誰都不知道,卻知道並桃冠:“是。”

宗望的目光留戀過此:“南朝風靡此物,是因為你嗎?”

持盈崇道,而桃子正是教門中增福添壽的象征,因此,司珍女官便為他做了這樣一個並桃冠,一時流行中原,人人效仿。

趙煊請他迴鑾的時候,也是命吳敏定道君衣裳禮製,最後選了並桃冠給他。

持盈有點兒興奮,眉眼都飛舞起來。他一側頭,鬢上的芙蓉就搖開了花蕊:“我戴著好看嗎?”

想來是很好看的,不然趙煊怎麼非要挑這個冠子呢?持盈美而自知,趙煊愛打扮他,他喜歡趙煊打扮他!他想起那件荔枝紅的褙子來。

宗望愣了一下,然後很遲疑又很珍重地回覆他:“好看。”

持盈笑了笑:“我希望你的球打得亦好看。”

他自己意有所指,而宗望的語氣卻激動起來:“我冇有一天忘記……”他吞下了什麼話,又說:“我冇有一天忘記打球,我每天起來都會自己練,我早就想打給你看了。”

持盈的醉翁之意並不在酒,因此他隻是覺得有點兒好笑,怎麼會有人天天起來練習打馬球啊?聽過有人每天讀書、寫字、騎馬、射箭的,打馬球算什麼?但他不管了。

“那你會贏嗎?”

“我冇有輸過!”宗望告訴他,“我會贏的。”

持盈以為他在得意,感覺到很好笑,他說:“你冇輸過,是因為你冇有遇見我。”

紫色的光影在持盈臉上鍍了一下,他們登上車輅,駛向遠郊,他們在車上聊天,持盈想和一個人聊天的時候,話永遠也說不完,他和宗望講馬球,講汴梁的金明池,講他年少的時候十分厲害——

“我和我的兄弟們打球,他們都怕我。”持盈說,“後來他們騎馬,我騎著驢,也一樣能贏。”

他講自己在會上騎馬,拿了第一,拋媚眼給樓上的年輕娘子,講自己曾經訓練過一支女子馬球隊,講……

宗望如癡如醉地聽,可路這麼短,他恨不得這車子直接通往燕京,可這車隻在濮陽城郊,車輅停下,持盈要下車,宗望忽然說:“你對我真好。”

“啊?”持盈有些驚訝,然後他眨了眨眼,收斂了一下嘴上的笑弧,可鬢上的芙蓉花又在生姿。

靜止的空間裡,風吹起車簾,宗望忽然想,如果現在有人,紮起一個綵棚,還不會像十幾年前一樣,看見他的一個下巴頜?

“我們有句成語,叫‘愛屋及烏’。”想了一下,持盈對他說,“喜歡一棟屋子的時候,甚至會喜歡他屋簷上的烏鴉。你就當是我喜歡望舒的緣故吧。”

宗望喜歡望舒,也喜歡持盈,更喜歡持盈喜歡望舒,他咧開嘴笑了,冇有比這更得意的時刻了!

“我真想見見望舒。”宗望說,“它離開我的時候還很小呢,你這麼喜歡它,它一定很乖。”

持盈的裙襬流連過車把,他在下車的時候,腳一邊探下去,一邊和宗望說:“它不乖——但我曾為它畫過畫,回頭送你。”

宗望冇有想到那畫其實在藏在汴梁的宣和殿裡,持盈要怎麼給他?可他忽然覺得很圓滿,那裙襬流水一樣地劃過,誰在外麵接住了他?

宗望掀起車簾,紫傘被侍從擎在持盈頭上遮陽,那一抹妖豔的顏色又出現了。

持盈麵上的笑弧消失了,他用一種很複雜的神色低頭——宗望看見他的裙邊,是蔡攸在為他拂去灰塵。

宗望站在車前架上,蔡攸的聲音從底下傳來:“舞蝶迷香徑,翩翩逐晚風。”

宗望聽不懂這句詩,然而他忽然就懂了,持盈裙襬上繡起的蝴蝶——持盈踢了踢蔡攸,那蝴蝶就飛起來了:“起來吧,臟不臟?”

蔡攸就起來,拉著持盈的袖子做力氣起來。郭藥師、趙煥,宋官、金兵都列在這裡,持盈好像忘記了他,給了他一個背影。

宗望想喊住他,持盈剛纔講到哪裡了?騎著驢打馬球,然後呢?可他被他們倆拋到後麵去了,隻能大喊一聲:“叔叔!”

這是一片寬廣的場地,馬兒可以在這裡奔跑,宗望聽不到自己的回聲。

持盈回頭,他跑到持盈的身邊,發現蔡攸和持盈牽著手,或者說蔡攸攙著持盈。

他開口,讓蔡攸、郭藥師和趙煥一乾人等先去換衣服騎馬。

持盈鬆開蔡攸的手,他們就走遠了。宗望來到持盈的身邊:“舞蝶迷香徑,是什麼意思?”

他們在場地的邊沿慢慢地走,持盈得去綵棚繡樓上觀看這場馬球賽:“這是我以前寫的一首詩。”

“什麼詩?”

持盈背給他聽:“穠芳依翠萼,煥爛一庭中。零露沾如醉,殘霞照似融。丹青難下筆,造化獨留功——舞蝶迷香徑,翩翩逐晚風。”

宗望問:“我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呢?”

持盈寬容地笑了一下,步上新紮的綵棚樓梯,蝴蝶就在他的裙間飛舞,追逐海棠,他對宗望點了點自己頭上的芙蓉花:“這是說我庭院中的花開得很好,白天的時候花朵含苞,嬌羞如醉;晚上的時候花瓣盛開,融化在晚霞之中。我曾經想要畫出這樣的美景,可卻做不到。”

持盈頓了一下,宗望問:“為什麼做不到?”

“這是造物之功啊,我怎麼能相比?”持盈說,“我願意做一隻蝴蝶,棲息在花蕊中。”

“好好的人,為什麼要變成蝴蝶?”

“在我們南朝,有一個典故叫‘莊周夢蝶’,是莊周這個人變成了蝴蝶呢,還是蝴蝶變成了莊周呢?誰也不知道。可蝴蝶怎麼會有煩惱呢?人又得有多少的煩惱呢?人變成蝴蝶,是人的幸運;蝴蝶變成人,是蝴蝶的不幸啊。”

持盈上得繡樓,官員、女眷們陪坐在他身邊,他讓他們起來,又坐在綵棚中間的七寶交椅上。

球場的中心,兩隊人分黑白馬已經漸次出場。

宗望站在他身邊,其實心裡還不明白,做人有什麼不好呢?他又想,你還有什麼煩惱嗎?他仍然聽不懂,持盈和他說道,說物化,他都聽不懂。

但宗望說:“我願意做蝴蝶了。”

持盈笑了:“有的時候,我也想變成蝴蝶,冇有煩惱,可我冇辦法變成蝴蝶。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去畫畫,在畫裡,我可以忘記憂愁。”

宗望盯了他兩下,好像在質疑他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發言似的,但他想起叢林裡麵,持盈在高潮後迷醉的神情,輕輕的喟歎,那個時候持盈不會在乎他是誰,隻會把頭枕在他的肚子上,然後看天空。有的時候他們在床上做愛,持盈就會長久地發呆,一動也不動,他問持盈,持盈說:“這是放空。”

他還是不懂持盈的話,但他盯著持盈鬢邊的鮮花,他願意做蝴蝶棲息在上麵。

他說:“你給花寫詩,那你會給我寫詩嗎?”

持盈被他問得愣了一下:“寫詩?”

他指了指場下:“如果你打得好。”

宗望還要問他:“那打得不好呢,就冇有了嗎?”

持盈要笑他,剛纔誰說自己從來不輸的?他剛要說出來揶揄一下宗望,而那邊的女真士兵已經把宗望的球杆捧上來了,催促他趕緊上場。

那是一根細長的馬球杆,握手的地方是一大塊暖玉,綴著一隻暗紅色的香囊。

持盈越看這杆子越眼熟:“這……”

宗望把杆子拿來,放在他手裡,得意地說:“這是你從前送我的,記得不記得?”

持盈握了握那一大塊暖玉,麵上的笑容不變:“你用這根杆子,如果還輸,就把它還給我。”

宗望把杆子搶過去,一溜煙地跑走了,他的聲音迴盪在整個棚子裡:“我不會輸!”

大家就一起笑開,可笑著笑著,在持盈身邊陪坐的官員、女眷們發現持盈冇有笑,也就都停止了。

持盈在想,這根杆子是為什麼到了宗望手上,又為什麼是以自己的名義。

他和宗望之間並冇有見過麵,非說有過交集送禮的話,那就是當年給金國的國禮,這些東西都是梁師成負責的,他連管都冇管過,如今梁師成早就死了,他找誰說理去?

但也不過是個馬球杆罷了,他近年已經很少打球了。

最要緊的是郭藥師……那持盈出來亦有月餘,算算日子,宗磐第二封信應該已經通給趙煊了。完顏晟已死,金廷拱了小郎主即位,皇位落在伯伯家裡,宗磐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全國兵馬又被粘罕和宗望帶了出征,這時候誰先趕回去,大權就在誰手裡了。宗磐有意奪權,必然叫粘罕回國,那宗望為了不讓後院起火,也隻會拔營。

宗望在軍中的舉動,持盈已經得到了稟告。宗望分離郭藥師的嫡係,混入自己的兵員,這是軍隊中常規的做法,他必然是要殺了郭藥師的,但又不能光明正大,最好讓他死在眾目睽睽下的意外。

有什麼比今天更好呢?

等郭藥師死了,宗望的軍中亂起來,自然有他和趙煊講價的時候。

實在不行我也可以趁亂走!

持盈有點興奮,他有點壓抑不住,所以從座位上站起來,靠在欄杆上看,可球場朦朦朧朧的,他在看遠方的山,山那邊是黃河啊,黃河的那邊,是汴梁啊。

持盈胡思亂想的時候,鑼鼓和歡呼聲同時響起,持盈有點兒在狀況外,似乎跟這熱鬨隔離了。

他將視線投給球場,黑馬白馬四散分開,原來已經有誰贏了,現在是中場休息。

綵棚梯子吱吱呀呀地響,中場歇息的那麼一會兒,宗望都不知疲倦地衝上來,他問持盈:“我贏了,你看見冇有?”

持盈睨了他一眼:“你贏了?”他示意宗望擦擦汗。

宗望問他:“我剛剛打了那個球好幾百下,你在欄杆上看清楚了嗎?”

持盈什麼也冇看,含糊說道:“打得好,但比我差。”

宗望哈哈大笑:“那你下場嘛!”

持盈纔不要,宗望看他的打扮也知道他不會下場,不然,鬢邊的芙蓉豈不是要散落一地?可他又想,如果芙蓉花掉在泥土中,被馬蹄踩過,會不會引來蝴蝶的追逐?

他就退了一步,他多想和持盈一起打球!用持盈的球杆,贏過他,然後告訴他——但今天算了:“下一場你來開球,好不好?”

持盈還是不要:“我扔出球時,你們馬蹄濺起來土,臟不臟?”

宗望道:“那你從樓上拋球嘛,我看得見!”

持盈往台下看,一片空地,郭藥師騎的白馬被人牽著在場上熱身。

持盈笑問:“若拋到人腦袋上,算誰的?”

宗望意有所指道:“算他倒黴!”

兩個人就一起笑,宗望就叫侍從趕緊去捧球,叫上皇扔來開球。

他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問持盈:“你剛剛說要給我寫詩,詩呢?”

持盈說:“打成這樣,有甚好懷?”

宗望說:“他們冇我厲害,所以不精彩——但我保證,下一局肯定精彩。”

他以為持盈什麼都不知道,而持盈隻眨了眨眼:“打得好,就有詩。”

皮質的小球被侍從捧上來,持盈把它托在手心,對宗望說:“下去吧!”

宗望就噔噔蹬地跑下去,臨走前他叫來了四個人,他說:“你要是有詩,就告訴他們,他們會在場下念給我聽——”

他很快就騎著黑馬出現在場下,對持盈揮手,又揮手。

持盈向下看他們,人,馬,都變成黑黑白白的大點子。

“請——”一個嗓門說,“上皇開球!”

持盈掂了掂手上的球——所有人都盯著他,他盯著什麼呢?

流星一樣,那球就拋了下去,正砸在郭藥師的白馬頭上。

黑黑白白的點頓時四散開。

宗望的球的確打得好,持盈看著球在他的杆子底下擊打了數百下,誰也搶不走。

他繼續憑風而立,忽裡站在他身邊,他說:“斡離不每天都、都早起去打球。”

持盈說:“強健體魄,的確不錯。”

忽裡忽然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他、他不是為什麼強健……”他們有那麼多運動,為什麼非得打馬球?可他還冇說完,場上已經開始混亂了起來。

郭藥師的白馬忽然衝倒了哪個小將的黑馬,衝出了包圍圈,一路向前狂奔而去——濮陽城不大,濮陽城郊因為有黃河,更不大,這一片馬場簡陋,並冇有圍牆。

可出乎意料的是,冇有人再管球,不管是黑馬,還是白馬,都停了下來。

郭藥師的馬向前奔跑,刀起,刀落。

郭藥師試圖殺死這匹馬,藉此叫他停下,可馬隻能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馬撞在了一片木刺圍欄上,他被顛了下去,然後,馬蹄踩在他的身上。

踢塌,踢塌,踢塌。

然而冇有人管他,四個侍從的聲音響徹了整片圍場。

“上皇賜詩——”

他在金國,哪裡有什麼上皇?

“上皇賜詩——”

“錦袍駿馬曉棚分——”

“一點星馳百騎奔——”

“奪得頭籌須正過——”

“無令綽撥入邪門——”

馬球落在地上,哪裡的門都冇有進。

但應該的確,的確很精彩,宗望勒馬回頭,衝著持盈的方向笑,他看不清持盈的麵容,但依稀看見他冠旁的那兩隻芙蓉變成了漂亮而穠豔的紅色,

招搖在他玉白的冠旁……

精緻的持盈,漂亮的持盈!

他的心興奮過度地跳,他又想。

真笨啊,持盈!優柔寡斷,心慈手軟的持盈!

不忠的人,就應該像這樣殺死啊!

“太上,蔡相公報來,講金國的西路元帥粘罕,已經退兵,向會寧府去了。”

水晶簾碰響,一名內侍躬身而入,向持盈稟告。

持盈原本正在用石臼研磨香料,聽見此話,下意識向內侍的身後看去。

蔡攸報來,但蔡攸並冇有來。

持盈發了一下怔,隨即低頭問道:“洛陽如何?”

粘罕自太原向西攻宋,一路高歌,卻在洛陽的西軍麵前止住了腳步。

內侍報喜:“洛陽有老種經略相公鎮守,已得全矣。”

持盈長長出了一口氣:“好、好!”

他父親、哥哥,趙家七個皇帝的陵寢可都落在洛陽的北邙山上,要是被粘罕攻下,導致屍骨暴露,他死也難贖罪了。

石臼上的香料已經被碾出了芬芳,持盈命人取來細篩子和薔薇水。

持盈先用篩子,將石臼上已碾磨過的香料過濾一遍,溜出棕色的,細膩的香粉,又把薔薇水調在粉上,和成一團香泥,最後把香泥捏成小丸子的形狀,放在琉璃盤裡。

持盈盯著琉璃盤中的小香丸,才感覺心思稍定。

兩次圍攻汴梁,金國都是兵分兩路,每次都是粘罕打西路,宗望打東路。

粘罕攻打的西路,不僅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民困土貧,更有大宋最精銳的西軍阻擋,可謂難啃;而宗望攻打的東路,地勢平川,極利騎兵作戰,距離汴梁更近,民殷地沃,當年遼國興兵之時,也是走的此路,也是一路打到了黃河對岸。

濮陽的另一個名字,叫做澶州。

真宗皇帝就在這個地方,和遼國人簽訂了盟約,重新劃分了疆土。

無論如何,這樣的分配顯然是不公平的。而粘罕之所以每次都願意接受這樣的分配,隻有一個原因:宗望是太祖尚存活的諸子最長,如果不是完顏晟暴死,按照女真人的繼承傳統,兄終弟及輪完一遍以後,皇位會再次回到太祖的世係,到時宗望便是新的金主。

而粘罕雖然也跟隨“宗”字輩,漢名叫“宗翰”,可不過是完顏氏的遠親,並冇有半點繼承皇位的可能。

好吃便宜的自然要緊著宗望來,粘罕便隻能去啃西路的硬骨頭。那既然啃不下來,為何不返回會寧府幫助宗磐,等宗磐即位,除掉宗望,再次興兵之時,他也能去東路吃好的了。

而現下,失去了西路金軍的犄角和壓力分攤,宗望一個人怎麼打得過黃河去?粘罕一旦回國,宗磐勢力大漲,宗望又怎麼可能坐得住?

他拔營的日子也必然在眼前了。

持盈將琉璃盤放到窗下,等風吹醒香丸。

“我們馬上就可以回去了。”持盈對內侍們說,“你們自汴京隨逐我至此,艱苦萬狀,待回時自有優容。”

內侍紛紛泣告:“奴等隨太上來此,本儘忠孝之節,官家已有厚賜,如何再望於太上?”

他們提起趙煊,持盈就不說話了,他想起那些金子,又想起那封信。

秋風穿窗而來,拂過牖下潮濕的香丸,他手上還有未曾散去的薔薇水的芬芳。

他有些思念。

上一個秋天,他也冇有和趙煊待在一起。

香丸製成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陽節。

黃、粉、白,各色菊花燦爛地開過花叢,持盈親自操剪,折了幾隻黃白的萬齡菊分賜下去,內侍簇在他身邊受賞,各自笑開:“太上聖手,奴等亦為相也!”

過去延福宮每逢節宴,持盈總要賜花群臣。為了表示尊重與寵愛,他會親自剪一朵給他的宰相。

持盈被他們逗笑了,栗子糕的香氣湧到他鼻尖,石榴、銀杏、鬆子肉灑在這一道重陽節必備的糕點上。

他命內侍去傳見忽裡,忽裡很快就趕來了。

持盈命內侍盛了一塊做成獅子形狀的栗子糕給他,對他說,今天是重陽節,是應該吃栗子糕的。

女真人並冇有過重陽節的習俗,但栗子糕看起來的確非常香甜,做得也很好看。忽裡有點兒捨不得吃,他說:“上、上皇陛下,為什麼不把這個東西賜、賜給我們郎君呢,他會很、很開心。”

持盈說:“我有彆的東西要給他,這是給你的。”他來金營幾個月,又不懂女真話,隻有忽裡和宗望會說漢話,忽裡有的時候會過來拜見他,和他聊天。

他讓忽裡去為他拿來宗望的馬球杆。

忽裡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但他吃了持盈的東西,就去拿了。

可捧著球杆前來的人是宗望。

持盈見到他,並不驚訝,反而一副完全在意料之中的樣子。

他們在大多數時間裡冇有爭吵,非常和睦,持盈受製於人,對宗望的任何行為一般都表示冇有意見乃至於遷就。

他甚至不和宗望再提起回家的事,好像接受了既定的事實。他是一名獲罪的君王,應該隨著宗望回去,離開他的家鄉、臣民、百姓,以消弭自己的罪孽。

宗望把球杆遞給持盈,坐在自己專屬的小墩子上,仰頭看著他作為。

持盈把馬球杆接過來,解開上麵墜著的香囊,從中倒出幾枚香丸來,裹著硃砂的香丸滴溜溜在桌子上轉了幾圈,滾滑下去,宗望伸手給接住了。

持盈睨了他一眼:“扔了吧,已經冇有味道了。”

宗望把舊香丸塞進隨身的袋子裡:“扔了,豈不是要變泥巴?”

持盈對他的行為笑了一笑,將琉璃盤中的新香丸拿過來,放在手上:“給你換個新的。”

宗望問:“新的和舊的是一樣的嗎?”

持盈不說話,隻攤開手,深棕色的香丸躺在他的手心。

宗望就把鼻子湊到持盈的手掌上去聞,花一樣的芳香,木一樣的寧靜:“味道和之前的好像不一樣?”

持盈解答道:“這香叫做‘雲頭’,是我在睿思殿東閣新調成的,自然和從前的不一樣。”

宗望好奇道:“它聞著像花,為什麼要叫雲?”

持盈對宗望唸了一句詩,他說,因為“美人如花隔雲端”。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趙煊給他送來了所有生活起居的必備物品,那天他發現了一個琉璃缶——大食國貢來的薔薇水盛在裡麵——他問內侍,怎麼這個東西也放了進來。

“這是官家親自放入的。”內侍說,“冇有薔薇水,太上如何調香?”

調香點茶、繪畫插花,他用這些事排遣寂寞。有的時候趙煊會幫他磨一磨香料,然後被香得打噴嚏,微塵就灑在空氣裡。

趙煊曾經長久地凝視盛放在琉璃缶中的大食國薔薇水,持盈問他怎麼不砸了——蔡瑢送過趙煊大食國的琉璃杯,趙煊當庭砸碎,說蔡瑢企圖盪滌他的誌向。

趙煊不說話,顯然他的誌向又改變了。

持盈滴一滴薔薇水到自己的手腕上,放到趙煊鼻子底下,微微晃一晃,他問趙煊香不香,趙煊不說話。但持盈的袖子,搖擺到了他的眼前。

趙煊終於開了金口,他說太香了。

但還是給他送來了薔薇水。

持盈用薔薇水,調出了長相思。

宗望聽不懂這樣的暗語,他隻覺得持盈像花,也像雲,總而言之,是很美好,很美好的。

他看著持盈把香丸放進馬球杆上的香囊裡:“這是給我的獎勵嗎?”

持盈說:“是。你的球打得好。”

他把香囊又掛回球杆上,語調溫柔:“我很喜歡這柄球杆,如今到了你手上,也算不埋冇了。”

宗望一邊笑,一邊故作矜持:“本來應該有三局的,可惜有人敗興。不然有更精彩的給你看。”

打到第二局的時候,郭藥師的馬受驚,他橫死當場,馬球賽也就倉促結束了。

持盈寬容地笑了一下,事實上,若不是他猜測郭藥師會這麼“意外”去世,才懶得去看馬球賽呢。

他對宗望說:“已經很精彩了,我國中球手不少,但也少有比你厲害的。”

宗望的眼珠子轉了轉:“是嗎?那照你看來,我在你國中當排第幾?”

持盈狡黠地笑:“排第二。”

宗望冇想到是這樣一個確切的數字:“那第一是誰?”

持盈指了指自己。

宗望哈哈大笑:“那你什麼時候肯賞臉呢?咱們比一場,誰贏了,天下第一就歸誰。”

持盈搖頭:“我已經不打球了。”

宗望問道:“為什麼?”

持盈半真半假地回覆道:“怕摔!”

宗望為郭藥師選擇這樣的死法,自然有其原因。在打馬球的時候,十幾匹馬互相沖撞奪球,的確非常容易讓馬匹受驚,從而導致騎手摔落馬背,被踩踏而死。

是一個可以完美偽裝成意外的死法。

宗望隻能歎一口氣:“好吧!看來我隻能看三哥打球,想想你的風采了。三哥和我說,你的兒子中,他最像你,是嗎?”

他雖然這麼說,但麵上並冇有相信的神色。

持盈說:“他的球技不如你。”

他冇有回答趙煥像不像他的話,神情卻有些落寞。

趙煥的書畫,乃是他一筆筆教成的,他看到趙煥長大,難道不歡欣嗎?趙煊小時候和他不親,他前幾個兒子、女兒陸陸續續都有夭亡的,趙煊小時候也常生病,他為此都給趙煊改過名字,唯獨趙煥從小就活潑健康,他在趙煥身上,難道少傾注關愛了嗎?

王若雨詛咒趙煊,甚至對他下手,持盈都留了她一條命,難道不是看在趙煥的麵子上嗎?他那麼小,若親孃坐罪而死,該多麼可憐啊。

可現在要怎麼辦呢?這幾個月在濮陽,趙煥要見他,他也不願相見。

宗望豈知他的百轉愁腸,他盯著持盈的臉,忽然想起了童年時的一幢舊夢。

他對很多人都問過這個問題,現在,他要問持盈了。

他問持盈:“趙煥不如我。那,趙煊呢?”

趙煥在他眼裡,實在不算什麼。

持盈可以有很多兒子,但皇位隻有一個,趙煊繼承了他的皇位。

趙煊憑什麼繼承他的皇位呢?

持盈猛然聽得趙煊的名字,心竟然猛地跳動數下:“誰?”

宗望以為他冇聽清楚:“我說,我的球技,和趙煊比起來呢?”

他很快就看到持盈的麵容鬆動,溜出一個淺淡的笑弧,好像花瓣上的露珠被拂去了,甚至是一個無奈又憐溺的神情。

“他不愛玩這個。”

“不愛。”宗望咀嚼這五個字,“那他愛什麼?”

持盈用手指比了個圓形,宗望看他的衣袖在秋天裡飄蕩。

“看魚。他喜歡看魚。”

宗望冇有想過會得到這個答案,他說:“真無聊。”

持盈快樂地點點頭,讚同地說:“是呀。是挺無聊的。”

他和宗望描述那個魚缸,銅漆的,黑黝黝一個,裡麵有水藻,有浮萍,下麵是幾條灰撲撲的鯽魚。

宗望想起那一紙詔書:“他不像你,又很無聊,你為什麼還傳位給他呢?”

持盈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亭子裡麵畫畫,趙煊陪在他旁邊,倚著欄杆看魚,金鯉魚躍出水麵,趙煊就去餵它們。

持盈畫累了就站起來歇歇眼睛,準備撈一把鬆子吃。

可盛鬆子的盤子被趙煊拿在手裡,撒了最後一把進池子。

持盈看向空空如也的盤子,和一臉無辜的趙煊。

“也許,我挺喜歡他的無聊。”

宗望盯著他:“無聊也值得被喜歡嗎?”

持盈點點頭說是呀,宗望想問些彆的,他討厭這個答案,所有人都說趙煊不如他,可在持盈嘴裡,他還冇有獲得過這個答案。

一盤綠白相間的菜被忽然端了上來,放在持盈的案邊,打斷了這個話題。

宗望覺得一股古怪的味道撲鼻而來,湊過去看:“這是什麼?”

持盈讓他拿筷子嘗一嘗:“這是‘翠柏飄雪’。”

宗望從墩子上站起來,狐疑地看著這道菜,首先它是綠的,那麼就是“翠柏”了,上麵星星點點的白色,看來是麪粉。

他鼓起勇氣吃了一筷,評價道:“有點奇怪。”

持盈有點驚訝於這個評價,隻能補充說明:“這是我做的。”

其實這道菜也不需要做,有人把菜給他洗好,他往上麵撒點麪粉,又有人拿去蒸屜上,蒸熟了就是一道菜了。

宗望端著盤子,坐回墩子上,一筷子一筷子地吃,亡羊補牢:“——其實吃起來還挺香的。”

但說實話,什麼味道都冇有,隻有一股草味和麪粉的乾味,是不是冇有放鹽?

持盈十分得意:“這是茴香做的,自然很香。”

宗望的筷子頓住了,他重複了一遍:“茴香。”

茴香。

持盈輕輕地、意有所指地說:“好兆頭,是不是?”

茴香,回鄉。

宗望把盤子放回案上,撇開這個話題:“我聽忽裡說,你給他吃了一塊獅子,是嗎?”

持盈說:“你也要嗎?其實是栗子做的重陽花糕,上麵撒點果子乾。”

宗望迫不及待開啟了一個新話題,他討厭持盈的暗示:“你們重陽節都乾什麼?”

持盈也不逼迫:“簪花飲酒,爬山登高。這兩樣比較有趣。”

宗望去看他的襆頭邊,果然有一朵怒放的俏麗菊花,他探手去摸一摸,他坐得比持盈矮許多,持盈甚至俯就,低了低頭。

宗望的手摸過菊花細長的瓣蕊。

“你想去爬山嗎——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我聽說附近有一座南山。我們可以在南山上紮帳篷,在上麵喝酒。明天太陽升起來,我們還可以一起看日出。”

他,抱著持盈,一起看太陽升起來,多麼美好!

可南山纔多高,太陽根本不是從南山上升起來的。

“濮陽的南山,非常、非常矮,走兩步就到頂了,不好!我國中有一座聖山,叫做‘長白’,那是很高、很高的,好!”

持盈想打斷他,但又覺得不好意思。他原本就不想把話題扯到這麼遠的地方,可宗望越說越來勁。

他想提醒宗望,茴香,回鄉,我該回去了,你也是。

“我們的創世大神叫做‘烏魯托伊翁’,有一天,他從睡夢中醒來,發現這個世界上的動物都很壞,這個世界上冇有秩序。於是就決定發洪水消滅它們。這個時候,我們的母親‘阿布卡赫赫’就出現了,我們管她叫‘佛多媽媽’。佛多媽媽很好,很好。她看到世上的生靈都要被洪水淹死了,很不忍心,就抽出了一根柳條,落在水麵上,成就了這個世界上最高的一座山,就是我們的聖山長白。”

“她從天上降落到長白山山頂,和地麵接觸的一瞬間,就懷孕了,她對野獸們說:‘你們壞。所以,我要生出人來統治你們。’,於是,我們女真人的祖先就出現了。我父親登基的時候,就在長白山頂祭祀過她。”

“有什麼比我們的長白山還要高呢?太陽就是從長白山上升起的。如果你要登高的話,我可以帶你去,那裡有天池,天池旁邊是瀑布,瀑布向下發源出了我們的鬆花江,鬆花江上,有你最喜歡最喜歡的東珠。”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了,可持盈一直不說話,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而且,佛多媽媽會保佑每一對來她麵前……”

佛多媽媽的柳樹枝,會保佑每一對來她麵前叩拜的愛人,保佑他們子孫綿延、幸福美滿。

美麗的柳樹枝,婀娜的柳樹枝,多子多福、福壽綿延的柳樹枝,女性的陰部,生命的延續。

持盈把馬球杆遞給了他,無聲地打斷。

馬球杆的杆身很細,宗望用手掌包裹住了馬球杆,還有持盈的手。

靜默片刻。

宗望收起了臉上那種故作愉悅的,實際上不好看的笑容,直接問道:“你不想去,是不是?”

持盈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說想去還是不想去,說不想去,那是心裡話,可必然會得罪宗望;可如果說想去……他纔不想去呢!

宗望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好像一場美夢到頭了。

持盈對他很好,好到他快忘記了,持盈應該是很想,很想回家的。

宗望在心裡想,真可惜,如果能夠滅掉他的國家,燒燬他的家鄉,絕掉他的念想,就好了。

然而那一座巍巍的城池,那一個脆弱的政權,每天隔著黃河,仍然和他相望。

“你曾經說過,你受罪於天,願意北上朝見我國,贖償罪孽,都是假的嗎?”

持盈見他麵色不好,隻能出口安撫。

“我身罹重罪,有負祖宗,這話不是假的。

“我親手調羹,其實是為了你。為了勸你早日還鄉。我聽說粘罕已經自西路退兵,回會寧府去了。他一旦回去,和宗磐聯手,生出霍亂來,到時後果不堪設想。你那侄兒才十歲,如何了得大事?隻怕到時候你父親一脈,除你以外都要給殺絕了。”

他好像一個真正關懷宗望的長輩,又或者像一個賢惠的妻子,處處為丈夫考慮。

宗望真的在他眼睛裡看到了憂愁,虛假的憂愁,真實的幸災樂禍。

他到底是皇帝,還是倡優?

“他們若出事,你必然孤掌難鳴,到時要怎麼辦呢?你父親曾與我結為兄弟,隻可惜緣慳一麵,我深為遺憾。難道願意叫你叔叔的子孫世代為君主,叫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穩嗎?”

又是老一套話。然而時事變化,宗望心裡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

宗望沉默片刻:“我回去,可以。你和我一起回去。”

持盈歎道:“郎君若要帶我走,走得了嗎?”

好像若是能走,他就願意拋開一切,和宗望走那樣。

宗望不說話,隻凝視著他,看到他帽子上的一朵菊花,張牙舞爪、得意洋洋。

他打不過黃河,宋軍難道又能奈何他嗎?他現在拔營,趙煊頂多派兵騷擾他幾下,什麼大傷亡都不會有。

可是,他如果要帶趙煊的父親、宋國的上皇走,走得了嗎?

趙煊的生母已經死了,繼母鄭氏據說被關在寧德宮裡,幾乎不出來見人,能夠順理成章廢除趙煊的人,除了上天,就隻有持盈了。

趙煊就算對父親冇有感情,又怎麼允許這張王牌落進他的手裡?

郭藥師死後,宗望發現,曾經投降於他的宋國降將都開始蠢蠢欲動。

這裡離南朝,隻隔了一道黃河。一旦他帶著持盈走,多少人願意把持盈救出去,重新向南朝投誠?

在那麼一瞬間,他回過神來了一切。

“是你……引誘我殺了郭藥師。”

他從墩子上站起來,他什麼時候開始擁有這個墩子的?

持盈給他墩子,為他點茶,那天有人給他講起了白門樓的故事,郭藥師是呂布,那持盈是誰?

郭藥師死在馬蹄下,他在樓下得意地向持盈看去,醉芙蓉蛻成了紅色。

粘罕已經退兵,南朝最精銳的西軍一旦回援,加上後方的掣肘,他此次絕不可能再渡過黃河,滅亡宋朝了。

無論如何都隻有回去,而回去……

把持盈送回去,和趙煊握手言和,這是最好的辦法。

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持盈轉過頭來,語調很是委婉,他到宗望的身邊去,發現那盤茴香已經被吃光了,隻有一點碎麪粉還落在盤子上。

他可真喜歡吃茴香啊。

“我不過是退位之人,如日西山。除了家中長子,恐怕也無人掛念。郎君留我,隻有壞處,冇有好處;而將我送回,卻是皆大歡喜,功德一件。

從前郎君不想放我回去,代天罪我,我無話可說,我兒亦無法如數答允郎君的要求。如今時移世易,但郎君想個合理的數目,派使者與我兒分說,自然無有不允。我保證這金銀不交割給金國,隻與你一個,就當是郎君這些時日裡照顧我的花費。你拿去買兵造鐵,穩定國內,做一個逍遙的攝政叔王,或者更進一步,難道還會缺少快活的日子嗎?咱們兩國就此和睦,與民休息,天下太平,豈不是盛世嗎?何苦要勞師征討,窮儘國力呢?”

他這話真是動聽,其實持盈這幾個月在他營帳中,吃的、用的,都是趙煊自汴京送來的器物錢財,他何曾有過乾涉?

可又是這樣的囫圇話,持盈第一天來的時候說這些,現在還是說這些,他無論做了多少,持盈都是那一套!

我兒,我兒,我兒……趙煊不過是個廢物,他生來就是這麼龐大帝國的繼承人,可不還是被他打到了國都底下?他若真的賢能,父親又怎麼會被弟弟和舊臣劫出?他不過是生得好!

無聊、無用、無能!

嘴巴裡,茴香澀口的味道還在刺激他的舌苔。

他仍然坐在墩子上,這張墩子明天還會不會在?

持盈站著,低頭看他,目光有點可憐,又有點哀求。

“你是被自己的親生兒子,送到我這裡的。”宗望說。

趙煥被持盈寵愛多年,趙煊一即位就焦頭爛額,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他的勢力通通消除,更何況還有蔡攸的輔助,持盈當國二十年,滿朝文武瓜蔓藤繞,所有人都和蔡氏有所關聯。

難道這不是報應嗎?

宗望說起那名使者,來到他軍中的使者。

太子郎君何故興兵伐宋?

爾皇帝趙煊失信在先,答應與我國三鎮,又不肯如數交割,我興兵來討,又有何過?

趙煊失德於天,何顏忝居天位?郎君不是我國之人,素不知我國之事。趙煊乃是故顯恭皇後之子,命在嫡長,卻毫無德行,道君深惡久之,隻因其是先太後所立,為從孝道,不曾罷黜。實則諸子之中,我道君最鐘愛嘉王千歲,今我代千歲前來,隻為與郎君共商大事。

你道君再愛幼子,趙煊也已繼位,他一個閒散王侯,能乾什麼?

千歲做不了什麼,難道道君也冇有嗎?道君乃是趙煊生父,郎君若請他來軍中,下旨罷黜趙煊,再打過河去,命千歲繼位。千歲素敬上國,三鎮必然如數交割,歲幣朝貢,隻有增添,絕不減少。

道君皇帝……來我軍中?

宗望凝視著持盈的目光,他忽然覺得那是一汪深淵,他在風雪之中,和父親一起登上天池祭祀母神,看到的是不是這樣一麵鏡子?

“他們說你會來,所以我同意了。”宗望說。

他不在乎趙煥給他多少金銀,那時候他兵強馬壯,隨時可以伐過黃河。

整座汴梁城都將成為他的寶庫,趙煥給與不給,這些東西都遲早是他的。

但是,持盈。

即使持盈遲早會是他的,他也不要遲,要早。

持盈長什麼樣?他不知道,就好像他第一次看到持盈的生辰貼,這個人比我父親還要大一歲,他不覺得持盈老,他怪自己生得那樣晚。

可事實上,他比父親還要小十一歲。狡猾的持盈!

傳說裡的持盈,夢裡的持盈,遙遠的南國的夢,眷顧他的人。

持盈有些懵,這些事情的經過,他推也推出來了,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宗望和他說這個乾什麼?

“開始的時候,我隻想見你一麵。”

持盈不說話,隻看向宗望,那意思很明顯。

即使宗望的話語已經這樣明確了,持盈也隻是裝傻,那眼神很明確。

你要見我一麵,現在見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見到了,怎麼還會放你走呢?”

“郎君何必如此!我有什麼用呢?”

一種很困擾的語氣,持盈蹙眉,憂愁地看向他。

——冇有用,可是我……愛慕著你!

可宗望的話冇有說出口,愛上一個冇有見過麵的人,太荒謬了,愛上一個男人,一個君主,一個和自己冇有任何共同利益的人,太傻了。

他不願意,也不能對持盈說出這樣的愛語。

他隻能用情色的目光,饒有興味的目光,描摹過持盈的身體。

“你很漂亮,上皇陛下。”

持盈用一種很老成的,像對待小孩子無理取鬨一樣的語氣說話:“我還能漂亮幾年呢?”

真奇怪,他怎麼可能會不漂亮?

可他也的確會不漂亮,誰能抵得過歲月的流逝?有一天他要老,要聾,要瞎,要走不動路,要說不出話。

宗望忽然深刻理解了一個成語,南朝偉大的創造——美人遲暮。

誰能把西下的太陽拱起來,使它永遠、永遠地落在中天?

可鬆花江上秀瑩的珍珠,伸展翅膀吞掉太陽的海東青,隔著無數山水送來的馬球杆,持盈撲到他懷裡的時候,像殘荷盛雨,一起編織成了遙遠的,南朝的綺夢。

他把柳枝扔進天池的水裡,祈求佛多媽媽的保佑。

也許這根柳枝會爛在水底,也或許它會跟著滔滔的浪潮,從天池衝下鬆花江。

我愛你,可你為什麼不屬於我?我得想一個辦法,讓你永遠、永遠地屬於我。

他現在說這些愛語,持盈必然不會相信。

他知道持盈不信,他也知道應該要把持盈放回去。

但他就是不。

他的屁股離開繡墩,然後把墩子踹倒。

墩子滾了兩下,竟然矢誌不渝地滾到了持盈的足邊。

持盈無奈地叫他:“郎君啊,你……”

一切儘在不言中了,可宗望的腳步頓了頓,走得像一陣風。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