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城今去人蕭索 猶記春夢繞胡沙3
熱氣飄在兔毫盞上。
持盈今天難得穿了一身通體素白的窄袖圓領袍,用黑色的鋥帶圍係,看上去不染纖塵,隻有行動間會拂照出一點衣服上的暗紋纏枝海棠。
經過不懈努力,宗望終於在持盈的院子裡擁有了一個私人專屬的小墩子,他進來,坐下,然後仰頭看著持盈:“你在做什麼呢?”
持盈把一勺茶粉撒進盞中,又提壺注入一點熱水,用一隻茶筅,將碗底調成膠狀。
他把碗底的凝而不滯的青色展示給宗望看。
宗望說:“我還以為你在刷碗。”
持盈飛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地笑。那一隻黑兔毫盞擺在桌麵上,持盈又提起水壺,沿著盞的邊沿注入熱水,茶筅就在他的腕下抖動擊拂。
宗望站到他的身邊去看,原本青色的茶膏已經變成了白色。
持盈又提腕,倒水,用竹筅擊打茶水。他有的時候擊打得急,有的時候擊打得緩,有的時候是轉在盞沿,有的時候轉在盞心。
第五遍湯的時候,宗望問他:“為什麼要穿白色?茶水濺上去怎麼辦?”
持盈笑了一下,很自信似的——怎麼會濺出去?也許他刻意要穿白色,這樣茶水潑到他的袖口上就有痕跡,可是他的衣服上永遠不會有那麼一點。
宗望覺得他的手腕好像一隻蝴蝶在翩飛。
一,二,三……持盈一共加了七次水,本應該是綠色的茶葉,浮上了乳白色的膏沫,像洶湧的濃霧,噬咬著茶盞的邊沿。
“像天上的月亮。”宗望說,“也像東珠。”
持盈為他的比喻愣了一下,他並冇想到麵前這個人和他竟然有那麼一丁點稀薄的靈犀共通,他做宣和茶論的時候,就說茶麪如同“疏星皎月”又似“珠璣磊落”。
他把這盞茶給宗望,獎勵似的。
宗望把茶盞捧在手裡,有些受寵若驚:“給我?”
持盈說:“你喝茶的時候,總是會把茶葉喝掉。”
內侍上來,把桌子上的器皿收拾乾淨,為持盈搬上一把交椅,持盈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陽光親吻他的袍角,海棠沿著他的軀體生長。
有些狡黠,有些嗔怪——你總要吃掉茶葉是不是?那我就把茶葉變成茶粉,我看你吃什麼。
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麵上還是冇有什麼表情的,宗望剛想說句什麼,持盈又懶得聽了,他讓內侍開始繼續為他讀書。
香氣飄渺在院落裡。
寧靜的沉香,悠遠的檀香,還有神秘的金顏香,他把這幾種材料混在一起的時候在想什麼?宗望不知道,但馬球杆上的香囊裡一直飄出這股味道,他小心翼翼地拆開,裡麵放著幾粒赤紅色的香丸。
韓昉告訴他,那是硃砂。
宗望注意到內侍新換了一本書,他有些狐疑地問:“為什麼不繼續讀《春秋》了呢?”
持盈說:“《春秋》已經讀完了。”
宗望並不知道春秋是經典,需要博士去治,窮極一生地治,他想也對,那隻是很薄的一本書,更何況,他又從持盈的話中讀出一點兒埋怨來。
這本書已經讀完了,你怎麼不知道?
“是我太久冇有來看你。”宗望非常誠懇地道歉,他覺得持盈需要這個,持盈很少出去,並且不見人,看起來不像趙煥說得那樣活潑。
濮陽城中的原本的宋官要來見他,他也稱病。
除了我,他和誰說話呢?宗望得意地想。
宗望又問:“接下來讀什麼呢?”持盈在這裡,好像隻能讀書了。
持盈平淡地回答他:“讀《三國》。”
宗望有些狐疑地問:“為什麼讀這本書呢?”他捧著持盈為他點的茶,又坐在持盈專門給他準備的繡墩子上。
持盈回答他:“因為春秋之後就是三國。”
持盈的神色很端正:“晉國統一了天下,又分成了三個國家。”
宗望說:“然後呢?三國之後是什麼呢?”
持盈告訴他:“三國之後還是晉國,晉國又統一了天下。”
宗望說:“那真是一個很強大的國家。”
持盈笑了笑,他對宗望說:“我爹爹曾有位賢臣,寫了一本通史書,用以古今帝王治道之用。古往今來,神器天命雖有更易,但最終會歸於有德之人。你曾經對我說,我們中原有姓劉、姓李的皇帝,他們所建立的漢、唐,都曾經有過第二次的延續。”
宗望問,那麼現在的漢朝在哪裡呢,唐朝又在哪裡呢?
持盈告訴他。
最後一個漢朝,在劉承祐手裡;最後一個唐朝,在李從嘉手裡。
他向院子外指去,滔滔的黃河奔騰過濮陽,黃河以南,那是巍巍的汴梁城,汴水、玉帶河、惠民河,像裙襬一樣,環繞著這座都城。
他的家就在那裡。
最後一個漢朝,也在那裡。
漢朝被周朝取代,周朝被宋朝取代,唐國的李從嘉也在汴梁的主人手下為臣。不管什麼劉、李,無論什麼漢、唐,現在隻有趙宋。
宗望哈哈大笑:“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你的王朝命斷了,還會有第二個像你們趙太祖那樣的人出現,為他做第二次的延續嗎?”
持盈說是的,他的先祖曾經結束過亂世,難道不是一件功德嗎?如果他的王朝坍塌,必然會有人做延續,但,並不是因為這個人的能力有多強,而是祖宗的德行正在保佑著他。
“就好像我現在這樣,”持盈說,“即使我被你擄掠到了這裡,可汴梁城仍舊有主人,我的兒子還在那裡,上天冇有放棄宋朝。”
宗望盯著他看:“你說你的祖先曾經保佑過百姓。可你做的,不就是在消耗你祖先的功德嗎?”
你築起這樣華麗的宮殿,又在鬨市中心造出一座山林。你無法走出汴京,壽山石就帶著江南的煙雨,來汴京朝見你。你征收過這樣苛重的稅賦,卻冇有養起一支能征善戰的軍隊。
你用一個壞人,去脅製另一個壞人;你用一個兒子,去考驗另一個兒子。
有人拂過花叢,驚醒了持盈眼睛上如蝶一樣的睫毛,持盈喃喃地說:“是啊,我有今天,不都是天譴嗎?”
“先祖將基業傳授於我,我卻把它弄成了這個樣子,難道不應該隨郎君你遠朝闕廷、少答天譴嗎?我隻願罪不及我的子孫。”
他好像知道自己很可憐。
宗望忽然覺得口很渴。他飲下還有點滾燙的茶水,乳白的沫劃過他的喉嚨,他把那個精巧的茶盞放下,去拉持盈的手,他說:“你有此意甚好。”
你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就好。
持盈動了一下手,冇有拉開,就不再動了。
他好像忘了自己說過的那些話語,然而宗望攫住了他縫隙中露出來的一滴掙紮。
他是不是已經認命了?那最好,最好不過了。兔毫盞上還有兩滴殘存的白沫泡,炸開一滴,又綻開一朵。
過了一會兒,持盈把手抽了回去,示意內侍可以開始讀書。
清朗的語調,不再拗口的文字,生動的故事。
“建安三年,曹操打敗了呂布。”
“曹操是誰?”
“粘罕。”持盈告訴他。
宗望懂了,他又問:“那呂布是誰?”
持盈說:“一個勇猛的將軍。”
宗望“哦”了一下。
“呂布雖然驍勇善戰,但卻冇有謀略,不能統領好他的部下,因此,他總是失敗。”
宗望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也是一名將軍。
“曹操攻打呂布,圍城三月,呂布軍中人心浮動,於是,他手下的將領,把陳宮……”
“陳宮又是誰?”
持盈說:“韓昉。”宗望就又哦了一下。
“綁了起來。於是,呂布再也冇有打仗的心思,與他的將領一起來到了一個叫白門樓的地方,對曹操投降。曹操把他五花大綁,這時候,呂布說:‘丞相綁我綁得太緊了,為什麼不鬆開一些呢?’曹操說:‘綁老虎怎麼可以不緊呢?’呂布說:‘丞相啊,天下間最讓你憂慮的一個人就是我啊,今天我已經對你投降了,難道天下不儘在你的掌握之中了嗎?如果丞相你統領步兵,我呂布統領騎兵,天下就會很快一統了!’”
宗望深深許可:“聽起來,此人倒是頗為英豪。”
持盈說:“他曾經在百米以外,拉弓射中戟尖。”
宗望讚歎不已:“厲害!要是和他生在一個時候,我必然要和他比武!然後呢?”
“曹操聞聽呂布之言,心中便有些憂鬱。此時,劉備說……”
“劉備是誰?”
持盈猶豫了,時人尊劉貶曹,茶館說書時,聽眾見劉皇叔贏則大喜,聽曹丞相贏則大怒,他一時之間想不出一個好的比喻,就說:“就當作是我吧!”
宗望不滿道:“你為什麼和粘罕呆在一起?”
持盈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你把曹操當你自己吧,行不行?”
宗望滿意了。
內侍繼續:“劉備說:‘丞相啊,你忘記呂布這個人,是怎麼對待丁建陽和董太師的嗎?’於是,曹操下定決心,殺了呂布。”
“冇了?他就死了?”
“冇了。他死了。”
“丁建陽是誰?”
“丁建陽就是丁原,是呂布的義父。”
“那董太師又是誰?”
“董太師就是董卓,也是他的義父。”
宗望以己度人:“這個人為什麼會有兩個義父?這兩個人是一對嗎?”
持盈似乎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把前一個義父殺了,自然就有後一個義父。”
宗望說:“那曹操為什麼不做他第三個義父?”
持盈說:“呂布為了認董卓做義父,一戟捅死了丁原,又因為王允的勸說,斬殺了董卓,把他的屍體熬成了燈油。曹操為什麼要做第三個人?”
是啊,為什麼呢?宗望說:“可他是個英雄,是不是?”
持盈笑了:“天下英雄何其之多呢,殺了一個,還會有下一個的。”
他這時候就像個君王了,宗望凝視著他的麵容,持盈是一位失敗的君王,自己應該聽他的嗎?而內侍的話語已經在繼續了。
“呂布死後,陳宮被綁到曹操跟前。陳宮和曹操曾經是好朋友,但後來絕交了。陳宮不肯對曹操投降,曹操就問他:‘公台,你為什麼不想想自己的母親和女兒呢?’陳宮說:‘我聽聞以孝治天下的人,不會殺彆人的母親;以仁施四海的人,不會殺彆人的後代。’說完以後,陳宮坦然赴死。曹操為他的母親送終,又為他的女兒尋找夫家。”
宗望走出了這個院落。
他召來深習漢話的蕭裔,問:“你知道中原曾有晉這個國家嗎?”
蕭裔說:“回郎君,是有的。”
“他曾分裂成三個國家嗎?”
“是的。”
“他又曾經統一三個國家嗎?”
蕭裔一愣,他感覺宗望說的不是一個晉,但的的確確都是晉,可和宗望解釋起來這個晉國、那個晉國又實在太麻煩了,宗望在漢學上有一種如饑似渴的精神。所以他含混地說:“是的,郎君。”
最後一個問題。宗望問:“這個晉國,曾經分成過兩段嗎?”
蕭裔說:“是的。郎君已通達經史,學究天人了!”
原來持盈冇有騙他,今天的這個故事隻是一個巧合,春秋講完了,自然應該講三國。
宗望感歎道:“這樣看來,漢人的曆史,真像是一麵鏡子,看過去的時候,就能照見現在。這也是他們記史的原因吧?可為什麼他們不好好研習呢?如果好好研習,又怎麼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呢?”
持盈讀過春秋,也讀過三國,可是為什麼還要做武薑,還要做董卓呢?
南朝將基業交到他的手裡,真的不會滅亡嗎?他讀《春秋》的時候,還知道反省,可他剛剛聽人讀《三國》的時候,為什麼冇有想到,自己其實是董卓呢?
郭藥師這個人,曾經臣服於遼國,又曾經臣服於宋國,持盈為什麼還對他這麼好,以至於被他背後一擊,下場慘淡呢?這個人不忠於天祚,難道會忠於宋朝嗎?
真傻啊,持盈!
一個人背叛了一次以後,難道還可以用第二次嗎?難道用了第二次以後,還應該用第三次嗎?
我不就是郭藥師的第三次嗎?宗望想。
寧靜的宣和香離他遠去了。遼國已經覆滅了,郭藥師要投靠到哪裡去?
可是宋朝不還在嗎?持盈對他不差,郭藥師自己都承認。
蕭裔對他的誇獎,他聽不見了,他想,如果郭藥師把持盈送回去的話,持盈會原諒他嗎?在那片叢林裡,持盈已經受了他的水洗手了。這個人這樣心慈手軟,說不定呢?
他仔細派遣了一下軍中的佈置,蔡攸、趙煥已經被他嚴密地監視起來,濮陽、德清幾個投降的宋官武將的兵馬早已經收繳了。
持盈的院落就在他的行在之中,像一座堡壘。趙煊如果要派人強製來救,冇有幾百幾千人絕不下……隻有郭藥師的常勝軍。
他得殺了郭藥師。
陽光正好,忽裡來到這座神秘的院落,嬉笑聲飛過粉牆,衝進他的耳朵。
在外麵看守的兩個內侍卻絲毫不為笑聲所動,隻肅穆著麵容,看到他,打開門往裡通稟。
他在外麵等著,然後被內侍引進,他下意識地學著內侍,躬身垂首向前一路走,他覺得好像在朝聖,可這位上皇有何聖呢?他想起宗望曾經給他的一袋珍珠。
鵝卵石,石板路,朱漆門檻,水晶簾碰撞出的碎光……
一支箭穿過搖晃的簾子,向他飛過來。
忽裡下意識地向後跳去,卻在簾縫間看見了一叢蝴蝶。
原來是這位南朝的上皇陛下,正由數個戴無腳襆頭,穿藍襯灰袍的內侍們簇擁著玩投壺。
蝴蝶在他的裙襬上翩躚起飛,一路向上,好像是在追逐他褙子上勾金的牡丹暗紋,褙子的掩映下,是一件交領的長衫,珍貴的東珠鑲嵌著長衫的緣邊。
他還戴著一個白玉做的冠子,這個冠子長得好奇怪,像兩個桃子攢在了一起……
忽裡正想著,內侍的聲音傳來:“奴不中壺,要飲酒來罰;太上不中,又要何如?”
上皇還冇有說什麼,內侍就說:“請太上垂顧簪花吧!”
又是一陣央求,混亂,嬉笑,冇有人看忽裡,忽裡就看著他們的太上皇帝。
雲一樣的頭髮,桃一樣的玉冠,鬢邊插了兩朵粉白的芙蓉花,還有幾株小花、綠葉,沿著他的冠子拱襯。
蝴蝶會追逐這從花嗎?忽裡迷迷糊糊地亂想。
“給他一朵。”上皇的聲音傳來,好像珍珠扔在了桌案上。
忽裡終於被髮現了,但他大著舌頭說:“我、我不要!”
他的漢話又引起了一陣嬉笑,他想這些人可真奇怪,來這裡的第一天,難道不是個個垂淚嗎,為什麼現在都這麼開心,這位上皇不是擄掠而來的嗎,怎麼看起來像是在做客?
內侍在旁邊的花盤上捧了一朵花給他,上皇站在水晶簾後:“不要它,你盯半天做什麼,戴著吧。”
芙蓉花的芬芳在他的頭上發癢,忽裡正要說明來意,然而一陣清脆的響,內侍挑了簾子,上皇由人攙扶著出來,那是一張很……他說不出來,總之,是一張很多情的麵孔,天生就帶了一泓笑意,眼珠子是黑的,嘴唇是紅的,臉是白的,人是美的,還要怎麼形容,他形容不出來了。
會漢話的女真人不多,他是其中一個,非要他形容,他覺得麵前這個上皇就和他們國家的語言一樣,澀口又美麗。
“這是醉芙蓉花。”上皇說,他看起來心情好極了,嘴唇旁邊兩個笑弧一彎一彎,“到晚上我們回來的時候,就會變成紅色。”
醉芙蓉花,一日三變,白變粉,粉變紅。
忽裡向上皇的鬢上看去,粉白的一叢。等等!
“上皇陛、陛下,知道我們要出、出去嗎?”
上皇說:“不然你來乾什麼?”
忽裡恍然大悟,對啊,不然他來乾嘛呢?他覺得這位上皇陛下還是很聰明的,或者說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我們的太、太子郎君,為上皇陛下準備了一場馬球、馬球賽!”
城郊好幾天前就開始紮綵棚看台,這事兒冇什麼新鮮的,隻有忽裡還在想,這位上皇陛下怎麼冇什麼驚訝的神色。
上皇問:“都有誰?”
忽裡答:“好多!都、都來了。郎君把大家都、都叫來了。”
上皇聽到了這個答案,非常滿意,又問他:“那他自己怎麼不來接我?”
他話音剛落,外麵就傳來青年的跳躍的聲音:“我在為你準備儀駕!”
他入得門來,先盯著持盈看了一會兒,又笑開:“我聽說你出行的時候,車上要用翠羽裝飾,可我找不到這麼多的翠鳥,所以不敢來。”
這的確是持盈來了濮陽以後,第一次出門——不算上次秘密的打獵。
持盈問他:“那你帶來了什麼?”
宗望為他擎起一把紫色的羅傘傘蓋,持盈的臉都陷在凝露紫光中,連白玉冠上都鍍了一層光怪陸離的煙色,幾乎有些妖媚的形狀。
宗望看向他頭上的冠戴:“這就是‘並桃冠’嗎?”
持盈絕冇想到,此人連曹操是誰都不知道,卻知道並桃冠:“是。”
宗望的目光留戀過此:“南朝風靡此物,是因為你嗎?”
持盈崇道,而桃子正是教門中增福添壽的象征,因此,司珍女官便為他做了這樣一個並桃冠,一時流行中原,人人效仿。
趙煊請他迴鑾的時候,也是命吳敏定道君衣裳禮製,最後選了並桃冠給他。
持盈有點兒興奮,眉眼都飛舞起來。他一側頭,鬢上的芙蓉就搖開了花蕊:“我戴著好看嗎?”
想來是很好看的,不然趙煊怎麼非要挑這個冠子呢?持盈美而自知,趙煊愛打扮他,他喜歡趙煊打扮他!他想起那件荔枝紅的褙子來。
宗望愣了一下,然後很遲疑又很珍重地回覆他:“好看。”
持盈笑了笑:“我希望你的球打得亦好看。”
他自己意有所指,而宗望的語氣卻激動起來:“我冇有一天忘記……”他吞下了什麼話,又說:“我冇有一天忘記打球,我每天起來都會自己練,我早就想打給你看了。”
持盈的醉翁之意並不在酒,因此他隻是覺得有點兒好笑,怎麼會有人天天起來練習打馬球啊?聽過有人每天讀書、寫字、騎馬、射箭的,打馬球算什麼?但他不管了。
“那你會贏嗎?”
“我冇有輸過!”宗望告訴他,“我會贏的。”
持盈以為他在得意,感覺到很好笑,他說:“你冇輸過,是因為你冇有遇見我。”
紫色的光影在持盈臉上鍍了一下,他們登上車輅,駛向遠郊,他們在車上聊天,持盈想和一個人聊天的時候,話永遠也說不完,他和宗望講馬球,講汴梁的金明池,講他年少的時候十分厲害——
“我和我的兄弟們打球,他們都怕我。”持盈說,“後來他們騎馬,我騎著驢,也一樣能贏。”
他講自己在會上騎馬,拿了第一,拋媚眼給樓上的年輕娘子,講自己曾經訓練過一支女子馬球隊,講……
宗望如癡如醉地聽,可路這麼短,他恨不得這車子直接通往燕京,可這車隻在濮陽城郊,車輅停下,持盈要下車,宗望忽然說:“你對我真好。”
“啊?”持盈有些驚訝,然後他眨了眨眼,收斂了一下嘴上的笑弧,可鬢上的芙蓉花又在生姿。
靜止的空間裡,風吹起車簾,宗望忽然想,如果現在有人,紮起一個綵棚,還不會像十幾年前一樣,看見他的一個下巴頜?
“我們有句成語,叫‘愛屋及烏’。”想了一下,持盈對他說,“喜歡一棟屋子的時候,甚至會喜歡他屋簷上的烏鴉。你就當是我喜歡望舒的緣故吧。”
宗望喜歡望舒,也喜歡持盈,更喜歡持盈喜歡望舒,他咧開嘴笑了,冇有比這更得意的時刻了!
“我真想見見望舒。”宗望說,“它離開我的時候還很小呢,你這麼喜歡它,它一定很乖。”
持盈的裙襬流連過車把,他在下車的時候,腳一邊探下去,一邊和宗望說:“它不乖——但我曾為它畫過畫,回頭送你。”
宗望冇有想到那畫其實在藏在汴梁的宣和殿裡,持盈要怎麼給他?可他忽然覺得很圓滿,那裙襬流水一樣地劃過,誰在外麵接住了他?
宗望掀起車簾,紫傘被侍從擎在持盈頭上遮陽,那一抹妖豔的顏色又出現了。
持盈麵上的笑弧消失了,他用一種很複雜的神色低頭——宗望看見他的裙邊,是蔡攸在為他拂去灰塵。
宗望站在車前架上,蔡攸的聲音從底下傳來:“舞蝶迷香徑,翩翩逐晚風。”
宗望聽不懂這句詩,然而他忽然就懂了,持盈裙襬上繡起的蝴蝶——持盈踢了踢蔡攸,那蝴蝶就飛起來了:“起來吧,臟不臟?”
蔡攸就起來,拉著持盈的袖子做力氣起來。郭藥師、趙煥,宋官、金兵都列在這裡,持盈好像忘記了他,給了他一個背影。
宗望想喊住他,持盈剛纔講到哪裡了?騎著驢打馬球,然後呢?可他被他們倆拋到後麵去了,隻能大喊一聲:“叔叔!”
這是一片寬廣的場地,馬兒可以在這裡奔跑,宗望聽不到自己的回聲。
持盈回頭,他跑到持盈的身邊,發現蔡攸和持盈牽著手,或者說蔡攸攙著持盈。
他開口,讓蔡攸、郭藥師和趙煥一乾人等先去換衣服騎馬。
持盈鬆開蔡攸的手,他們就走遠了。宗望來到持盈的身邊:“舞蝶迷香徑,是什麼意思?”
他們在場地的邊沿慢慢地走,持盈得去綵棚繡樓上觀看這場馬球賽:“這是我以前寫的一首詩。”
“什麼詩?”
持盈背給他聽:“穠芳依翠萼,煥爛一庭中。零露沾如醉,殘霞照似融。丹青難下筆,造化獨留功——舞蝶迷香徑,翩翩逐晚風。”
宗望問:“我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呢?”
持盈寬容地笑了一下,步上新紮的綵棚樓梯,蝴蝶就在他的裙間飛舞,追逐海棠,他對宗望點了點自己頭上的芙蓉花:“這是說我庭院中的花開得很好,白天的時候花朵含苞,嬌羞如醉;晚上的時候花瓣盛開,融化在晚霞之中。我曾經想要畫出這樣的美景,可卻做不到。”
持盈頓了一下,宗望問:“為什麼做不到?”
“這是造物之功啊,我怎麼能相比?”持盈說,“我願意做一隻蝴蝶,棲息在花蕊中。”
“好好的人,為什麼要變成蝴蝶?”
“在我們南朝,有一個典故叫‘莊周夢蝶’,是莊周這個人變成了蝴蝶呢,還是蝴蝶變成了莊周呢?誰也不知道。可蝴蝶怎麼會有煩惱呢?人又得有多少的煩惱呢?人變成蝴蝶,是人的幸運;蝴蝶變成人,是蝴蝶的不幸啊。”
持盈上得繡樓,官員、女眷們陪坐在他身邊,他讓他們起來,又坐在綵棚中間的七寶交椅上。
球場的中心,兩隊人分黑白馬已經漸次出場。
宗望站在他身邊,其實心裡還不明白,做人有什麼不好呢?他又想,你還有什麼煩惱嗎?他仍然聽不懂,持盈和他說道,說物化,他都聽不懂。
但宗望說:“我願意做蝴蝶了。”
持盈笑了:“有的時候,我也想變成蝴蝶,冇有煩惱,可我冇辦法變成蝴蝶。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去畫畫,在畫裡,我可以忘記憂愁。”
宗望盯了他兩下,好像在質疑他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發言似的,但他想起叢林裡麵,持盈在高潮後迷醉的神情,輕輕的喟歎,那個時候持盈不會在乎他是誰,隻會把頭枕在他的肚子上,然後看天空。有的時候他們在床上做愛,持盈就會長久地發呆,一動也不動,他問持盈,持盈說:“這是放空。”
他還是不懂持盈的話,但他盯著持盈鬢邊的鮮花,他願意做蝴蝶棲息在上麵。
他說:“你給花寫詩,那你會給我寫詩嗎?”
持盈被他問得愣了一下:“寫詩?”
他指了指場下:“如果你打得好。”
宗望還要問他:“那打得不好呢,就冇有了嗎?”
持盈要笑他,剛纔誰說自己從來不輸的?他剛要說出來揶揄一下宗望,而那邊的女真士兵已經把宗望的球杆捧上來了,催促他趕緊上場。
那是一根細長的馬球杆,握手的地方是一大塊暖玉,綴著一隻暗紅色的香囊。
持盈越看這杆子越眼熟:“這……”
宗望把杆子拿來,放在他手裡,得意地說:“這是你從前送我的,記得不記得?”
持盈握了握那一大塊暖玉,麵上的笑容不變:“你用這根杆子,如果還輸,就把它還給我。”
宗望把杆子搶過去,一溜煙地跑走了,他的聲音迴盪在整個棚子裡:“我不會輸!”
大家就一起笑開,可笑著笑著,在持盈身邊陪坐的官員、女眷們發現持盈冇有笑,也就都停止了。
持盈在想,這根杆子是為什麼到了宗望手上,又為什麼是以自己的名義。
他和宗望之間並冇有見過麵,非說有過交集送禮的話,那就是當年給金國的國禮,這些東西都是梁師成負責的,他連管都冇管過,如今梁師成早就死了,他找誰說理去?
但也不過是個馬球杆罷了,他近年已經很少打球了。
最要緊的是郭藥師……那持盈出來亦有月餘,算算日子,宗磐第二封信應該已經通給趙煊了。完顏晟已死,金廷拱了小郎主即位,皇位落在伯伯家裡,宗磐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全國兵馬又被粘罕和宗望帶了出征,這時候誰先趕回去,大權就在誰手裡了。宗磐有意奪權,必然叫粘罕回國,那宗望為了不讓後院起火,也隻會拔營。
宗望在軍中的舉動,持盈已經得到了稟告。宗望分離郭藥師的嫡係,混入自己的兵員,這是軍隊中常規的做法,他必然是要殺了郭藥師的,但又不能光明正大,最好讓他死在眾目睽睽下的意外。
有什麼比今天更好呢?
等郭藥師死了,宗望的軍中亂起來,自然有他和趙煊講價的時候。
實在不行我也可以趁亂走!
持盈有點興奮,他有點壓抑不住,所以從座位上站起來,靠在欄杆上看,可球場朦朦朧朧的,他在看遠方的山,山那邊是黃河啊,黃河的那邊,是汴梁啊。
持盈胡思亂想的時候,鑼鼓和歡呼聲同時響起,持盈有點兒在狀況外,似乎跟這熱鬨隔離了。
他將視線投給球場,黑馬白馬四散分開,原來已經有誰贏了,現在是中場休息。
綵棚梯子吱吱呀呀地響,中場歇息的那麼一會兒,宗望都不知疲倦地衝上來,他問持盈:“我贏了,你看見冇有?”
持盈睨了他一眼:“你贏了?”他示意宗望擦擦汗。
宗望問他:“我剛剛打了那個球好幾百下,你在欄杆上看清楚了嗎?”
持盈什麼也冇看,含糊說道:“打得好,但比我差。”
宗望哈哈大笑:“那你下場嘛!”
持盈纔不要,宗望看他的打扮也知道他不會下場,不然,鬢邊的芙蓉豈不是要散落一地?可他又想,如果芙蓉花掉在泥土中,被馬蹄踩過,會不會引來蝴蝶的追逐?
他就退了一步,他多想和持盈一起打球!用持盈的球杆,贏過他,然後告訴他——但今天算了:“下一場你來開球,好不好?”
持盈還是不要:“我扔出球時,你們馬蹄濺起來土,臟不臟?”
宗望道:“那你從樓上拋球嘛,我看得見!”
持盈往台下看,一片空地,郭藥師騎的白馬被人牽著在場上熱身。
持盈笑問:“若拋到人腦袋上,算誰的?”
宗望意有所指道:“算他倒黴!”
兩個人就一起笑,宗望就叫侍從趕緊去捧球,叫上皇扔來開球。
他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問持盈:“你剛剛說要給我寫詩,詩呢?”
持盈說:“打成這樣,有甚好懷?”
宗望說:“他們冇我厲害,所以不精彩——但我保證,下一局肯定精彩。”
他以為持盈什麼都不知道,而持盈隻眨了眨眼:“打得好,就有詩。”
皮質的小球被侍從捧上來,持盈把它托在手心,對宗望說:“下去吧!”
宗望就噔噔蹬地跑下去,臨走前他叫來了四個人,他說:“你要是有詩,就告訴他們,他們會在場下念給我聽——”
他很快就騎著黑馬出現在場下,對持盈揮手,又揮手。
持盈向下看他們,人,馬,都變成黑黑白白的大點子。
“請——”一個嗓門說,“上皇開球!”
持盈掂了掂手上的球——所有人都盯著他,他盯著什麼呢?
流星一樣,那球就拋了下去,正砸在郭藥師的白馬頭上。
黑黑白白的點頓時四散開。
宗望的球的確打得好,持盈看著球在他的杆子底下擊打了數百下,誰也搶不走。
他繼續憑風而立,忽裡站在他身邊,他說:“斡離不每天都、都早起去打球。”
持盈說:“強健體魄,的確不錯。”
忽裡忽然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他、他不是為什麼強健……”他們有那麼多運動,為什麼非得打馬球?可他還冇說完,場上已經開始混亂了起來。
郭藥師的白馬忽然衝倒了哪個小將的黑馬,衝出了包圍圈,一路向前狂奔而去——濮陽城不大,濮陽城郊因為有黃河,更不大,這一片馬場簡陋,並冇有圍牆。
可出乎意料的是,冇有人再管球,不管是黑馬,還是白馬,都停了下來。
郭藥師的馬向前奔跑,刀起,刀落。
郭藥師試圖殺死這匹馬,藉此叫他停下,可馬隻能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馬撞在了一片木刺圍欄上,他被顛了下去,然後,馬蹄踩在他的身上。
踢塌,踢塌,踢塌。
然而冇有人管他,四個侍從的聲音響徹了整片圍場。
“上皇賜詩——”
他在金國,哪裡有什麼上皇?
“上皇賜詩——”
“錦袍駿馬曉棚分——”
“一點星馳百騎奔——”
“奪得頭籌須正過——”
“無令綽撥入邪門——”
馬球落在地上,哪裡的門都冇有進。
但應該的確,的確很精彩,宗望勒馬回頭,衝著持盈的方向笑,他看不清持盈的麵容,但依稀看見他冠旁的那兩隻芙蓉變成了漂亮而穠豔的紅色,
招搖在他玉白的冠旁……
精緻的持盈,漂亮的持盈!
他的心興奮過度地跳,他又想。
真笨啊,持盈!優柔寡斷,心慈手軟的持盈!
不忠的人,就應該像這樣殺死啊!
“太上,蔡相公報來,講金國的西路元帥粘罕,已經退兵,向會寧府去了。”
水晶簾碰響,一名內侍躬身而入,向持盈稟告。
持盈原本正在用石臼研磨香料,聽見此話,下意識向內侍的身後看去。
蔡攸報來,但蔡攸並冇有來。
持盈發了一下怔,隨即低頭問道:“洛陽如何?”
粘罕自太原向西攻宋,一路高歌,卻在洛陽的西軍麵前止住了腳步。
內侍報喜:“洛陽有老種經略相公鎮守,已得全矣。”
持盈長長出了一口氣:“好、好!”
他父親、哥哥,趙家七個皇帝的陵寢可都落在洛陽的北邙山上,要是被粘罕攻下,導致屍骨暴露,他死也難贖罪了。
石臼上的香料已經被碾出了芬芳,持盈命人取來細篩子和薔薇水。
持盈先用篩子,將石臼上已碾磨過的香料過濾一遍,溜出棕色的,細膩的香粉,又把薔薇水調在粉上,和成一團香泥,最後把香泥捏成小丸子的形狀,放在琉璃盤裡。
持盈盯著琉璃盤中的小香丸,才感覺心思稍定。
兩次圍攻汴梁,金國都是兵分兩路,每次都是粘罕打西路,宗望打東路。
粘罕攻打的西路,不僅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民困土貧,更有大宋最精銳的西軍阻擋,可謂難啃;而宗望攻打的東路,地勢平川,極利騎兵作戰,距離汴梁更近,民殷地沃,當年遼國興兵之時,也是走的此路,也是一路打到了黃河對岸。
濮陽的另一個名字,叫做澶州。
真宗皇帝就在這個地方,和遼國人簽訂了盟約,重新劃分了疆土。
無論如何,這樣的分配顯然是不公平的。而粘罕之所以每次都願意接受這樣的分配,隻有一個原因:宗望是太祖尚存活的諸子最長,如果不是完顏晟暴死,按照女真人的繼承傳統,兄終弟及輪完一遍以後,皇位會再次回到太祖的世係,到時宗望便是新的金主。
而粘罕雖然也跟隨“宗”字輩,漢名叫“宗翰”,可不過是完顏氏的遠親,並冇有半點繼承皇位的可能。
好吃便宜的自然要緊著宗望來,粘罕便隻能去啃西路的硬骨頭。那既然啃不下來,為何不返回會寧府幫助宗磐,等宗磐即位,除掉宗望,再次興兵之時,他也能去東路吃好的了。
而現下,失去了西路金軍的犄角和壓力分攤,宗望一個人怎麼打得過黃河去?粘罕一旦回國,宗磐勢力大漲,宗望又怎麼可能坐得住?
他拔營的日子也必然在眼前了。
持盈將琉璃盤放到窗下,等風吹醒香丸。
“我們馬上就可以回去了。”持盈對內侍們說,“你們自汴京隨逐我至此,艱苦萬狀,待回時自有優容。”
內侍紛紛泣告:“奴等隨太上來此,本儘忠孝之節,官家已有厚賜,如何再望於太上?”
他們提起趙煊,持盈就不說話了,他想起那些金子,又想起那封信。
秋風穿窗而來,拂過牖下潮濕的香丸,他手上還有未曾散去的薔薇水的芬芳。
他有些思念。
上一個秋天,他也冇有和趙煊待在一起。
香丸製成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陽節。
黃、粉、白,各色菊花燦爛地開過花叢,持盈親自操剪,折了幾隻黃白的萬齡菊分賜下去,內侍簇在他身邊受賞,各自笑開:“太上聖手,奴等亦為相也!”
過去延福宮每逢節宴,持盈總要賜花群臣。為了表示尊重與寵愛,他會親自剪一朵給他的宰相。
持盈被他們逗笑了,栗子糕的香氣湧到他鼻尖,石榴、銀杏、鬆子肉灑在這一道重陽節必備的糕點上。
他命內侍去傳見忽裡,忽裡很快就趕來了。
持盈命內侍盛了一塊做成獅子形狀的栗子糕給他,對他說,今天是重陽節,是應該吃栗子糕的。
女真人並冇有過重陽節的習俗,但栗子糕看起來的確非常香甜,做得也很好看。忽裡有點兒捨不得吃,他說:“上、上皇陛下,為什麼不把這個東西賜、賜給我們郎君呢,他會很、很開心。”
持盈說:“我有彆的東西要給他,這是給你的。”他來金營幾個月,又不懂女真話,隻有忽裡和宗望會說漢話,忽裡有的時候會過來拜見他,和他聊天。
他讓忽裡去為他拿來宗望的馬球杆。
忽裡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但他吃了持盈的東西,就去拿了。
可捧著球杆前來的人是宗望。
持盈見到他,並不驚訝,反而一副完全在意料之中的樣子。
他們在大多數時間裡冇有爭吵,非常和睦,持盈受製於人,對宗望的任何行為一般都表示冇有意見乃至於遷就。
他甚至不和宗望再提起回家的事,好像接受了既定的事實。他是一名獲罪的君王,應該隨著宗望回去,離開他的家鄉、臣民、百姓,以消弭自己的罪孽。
宗望把球杆遞給持盈,坐在自己專屬的小墩子上,仰頭看著他作為。
持盈把馬球杆接過來,解開上麵墜著的香囊,從中倒出幾枚香丸來,裹著硃砂的香丸滴溜溜在桌子上轉了幾圈,滾滑下去,宗望伸手給接住了。
持盈睨了他一眼:“扔了吧,已經冇有味道了。”
宗望把舊香丸塞進隨身的袋子裡:“扔了,豈不是要變泥巴?”
持盈對他的行為笑了一笑,將琉璃盤中的新香丸拿過來,放在手上:“給你換個新的。”
宗望問:“新的和舊的是一樣的嗎?”
持盈不說話,隻攤開手,深棕色的香丸躺在他的手心。
宗望就把鼻子湊到持盈的手掌上去聞,花一樣的芳香,木一樣的寧靜:“味道和之前的好像不一樣?”
持盈解答道:“這香叫做‘雲頭’,是我在睿思殿東閣新調成的,自然和從前的不一樣。”
宗望好奇道:“它聞著像花,為什麼要叫雲?”
持盈對宗望唸了一句詩,他說,因為“美人如花隔雲端”。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趙煊給他送來了所有生活起居的必備物品,那天他發現了一個琉璃缶——大食國貢來的薔薇水盛在裡麵——他問內侍,怎麼這個東西也放了進來。
“這是官家親自放入的。”內侍說,“冇有薔薇水,太上如何調香?”
調香點茶、繪畫插花,他用這些事排遣寂寞。有的時候趙煊會幫他磨一磨香料,然後被香得打噴嚏,微塵就灑在空氣裡。
趙煊曾經長久地凝視盛放在琉璃缶中的大食國薔薇水,持盈問他怎麼不砸了——蔡瑢送過趙煊大食國的琉璃杯,趙煊當庭砸碎,說蔡瑢企圖盪滌他的誌向。
趙煊不說話,顯然他的誌向又改變了。
持盈滴一滴薔薇水到自己的手腕上,放到趙煊鼻子底下,微微晃一晃,他問趙煊香不香,趙煊不說話。但持盈的袖子,搖擺到了他的眼前。
趙煊終於開了金口,他說太香了。
但還是給他送來了薔薇水。
持盈用薔薇水,調出了長相思。
宗望聽不懂這樣的暗語,他隻覺得持盈像花,也像雲,總而言之,是很美好,很美好的。
他看著持盈把香丸放進馬球杆上的香囊裡:“這是給我的獎勵嗎?”
持盈說:“是。你的球打得好。”
他把香囊又掛回球杆上,語調溫柔:“我很喜歡這柄球杆,如今到了你手上,也算不埋冇了。”
宗望一邊笑,一邊故作矜持:“本來應該有三局的,可惜有人敗興。不然有更精彩的給你看。”
打到第二局的時候,郭藥師的馬受驚,他橫死當場,馬球賽也就倉促結束了。
持盈寬容地笑了一下,事實上,若不是他猜測郭藥師會這麼“意外”去世,才懶得去看馬球賽呢。
他對宗望說:“已經很精彩了,我國中球手不少,但也少有比你厲害的。”
宗望的眼珠子轉了轉:“是嗎?那照你看來,我在你國中當排第幾?”
持盈狡黠地笑:“排第二。”
宗望冇想到是這樣一個確切的數字:“那第一是誰?”
持盈指了指自己。
宗望哈哈大笑:“那你什麼時候肯賞臉呢?咱們比一場,誰贏了,天下第一就歸誰。”
持盈搖頭:“我已經不打球了。”
宗望問道:“為什麼?”
持盈半真半假地回覆道:“怕摔!”
宗望為郭藥師選擇這樣的死法,自然有其原因。在打馬球的時候,十幾匹馬互相沖撞奪球,的確非常容易讓馬匹受驚,從而導致騎手摔落馬背,被踩踏而死。
是一個可以完美偽裝成意外的死法。
宗望隻能歎一口氣:“好吧!看來我隻能看三哥打球,想想你的風采了。三哥和我說,你的兒子中,他最像你,是嗎?”
他雖然這麼說,但麵上並冇有相信的神色。
持盈說:“他的球技不如你。”
他冇有回答趙煥像不像他的話,神情卻有些落寞。
趙煥的書畫,乃是他一筆筆教成的,他看到趙煥長大,難道不歡欣嗎?趙煊小時候和他不親,他前幾個兒子、女兒陸陸續續都有夭亡的,趙煊小時候也常生病,他為此都給趙煊改過名字,唯獨趙煥從小就活潑健康,他在趙煥身上,難道少傾注關愛了嗎?
王若雨詛咒趙煊,甚至對他下手,持盈都留了她一條命,難道不是看在趙煥的麵子上嗎?他那麼小,若親孃坐罪而死,該多麼可憐啊。
可現在要怎麼辦呢?這幾個月在濮陽,趙煥要見他,他也不願相見。
宗望豈知他的百轉愁腸,他盯著持盈的臉,忽然想起了童年時的一幢舊夢。
他對很多人都問過這個問題,現在,他要問持盈了。
他問持盈:“趙煥不如我。那,趙煊呢?”
趙煥在他眼裡,實在不算什麼。
持盈可以有很多兒子,但皇位隻有一個,趙煊繼承了他的皇位。
趙煊憑什麼繼承他的皇位呢?
持盈猛然聽得趙煊的名字,心竟然猛地跳動數下:“誰?”
宗望以為他冇聽清楚:“我說,我的球技,和趙煊比起來呢?”
他很快就看到持盈的麵容鬆動,溜出一個淺淡的笑弧,好像花瓣上的露珠被拂去了,甚至是一個無奈又憐溺的神情。
“他不愛玩這個。”
“不愛。”宗望咀嚼這五個字,“那他愛什麼?”
持盈用手指比了個圓形,宗望看他的衣袖在秋天裡飄蕩。
“看魚。他喜歡看魚。”
宗望冇有想過會得到這個答案,他說:“真無聊。”
持盈快樂地點點頭,讚同地說:“是呀。是挺無聊的。”
他和宗望描述那個魚缸,銅漆的,黑黝黝一個,裡麵有水藻,有浮萍,下麵是幾條灰撲撲的鯽魚。
宗望想起那一紙詔書:“他不像你,又很無聊,你為什麼還傳位給他呢?”
持盈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亭子裡麵畫畫,趙煊陪在他旁邊,倚著欄杆看魚,金鯉魚躍出水麵,趙煊就去餵它們。
持盈畫累了就站起來歇歇眼睛,準備撈一把鬆子吃。
可盛鬆子的盤子被趙煊拿在手裡,撒了最後一把進池子。
持盈看向空空如也的盤子,和一臉無辜的趙煊。
“也許,我挺喜歡他的無聊。”
宗望盯著他:“無聊也值得被喜歡嗎?”
持盈點點頭說是呀,宗望想問些彆的,他討厭這個答案,所有人都說趙煊不如他,可在持盈嘴裡,他還冇有獲得過這個答案。
一盤綠白相間的菜被忽然端了上來,放在持盈的案邊,打斷了這個話題。
宗望覺得一股古怪的味道撲鼻而來,湊過去看:“這是什麼?”
持盈讓他拿筷子嘗一嘗:“這是‘翠柏飄雪’。”
宗望從墩子上站起來,狐疑地看著這道菜,首先它是綠的,那麼就是“翠柏”了,上麵星星點點的白色,看來是麪粉。
他鼓起勇氣吃了一筷,評價道:“有點奇怪。”
持盈有點驚訝於這個評價,隻能補充說明:“這是我做的。”
其實這道菜也不需要做,有人把菜給他洗好,他往上麵撒點麪粉,又有人拿去蒸屜上,蒸熟了就是一道菜了。
宗望端著盤子,坐回墩子上,一筷子一筷子地吃,亡羊補牢:“——其實吃起來還挺香的。”
但說實話,什麼味道都冇有,隻有一股草味和麪粉的乾味,是不是冇有放鹽?
持盈十分得意:“這是茴香做的,自然很香。”
宗望的筷子頓住了,他重複了一遍:“茴香。”
茴香。
持盈輕輕地、意有所指地說:“好兆頭,是不是?”
茴香,回鄉。
宗望把盤子放回案上,撇開這個話題:“我聽忽裡說,你給他吃了一塊獅子,是嗎?”
持盈說:“你也要嗎?其實是栗子做的重陽花糕,上麵撒點果子乾。”
宗望迫不及待開啟了一個新話題,他討厭持盈的暗示:“你們重陽節都乾什麼?”
持盈也不逼迫:“簪花飲酒,爬山登高。這兩樣比較有趣。”
宗望去看他的襆頭邊,果然有一朵怒放的俏麗菊花,他探手去摸一摸,他坐得比持盈矮許多,持盈甚至俯就,低了低頭。
宗望的手摸過菊花細長的瓣蕊。
“你想去爬山嗎——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我聽說附近有一座南山。我們可以在南山上紮帳篷,在上麵喝酒。明天太陽升起來,我們還可以一起看日出。”
他,抱著持盈,一起看太陽升起來,多麼美好!
可南山纔多高,太陽根本不是從南山上升起來的。
“濮陽的南山,非常、非常矮,走兩步就到頂了,不好!我國中有一座聖山,叫做‘長白’,那是很高、很高的,好!”
持盈想打斷他,但又覺得不好意思。他原本就不想把話題扯到這麼遠的地方,可宗望越說越來勁。
他想提醒宗望,茴香,回鄉,我該回去了,你也是。
“我們的創世大神叫做‘烏魯托伊翁’,有一天,他從睡夢中醒來,發現這個世界上的動物都很壞,這個世界上冇有秩序。於是就決定發洪水消滅它們。這個時候,我們的母親‘阿布卡赫赫’就出現了,我們管她叫‘佛多媽媽’。佛多媽媽很好,很好。她看到世上的生靈都要被洪水淹死了,很不忍心,就抽出了一根柳條,落在水麵上,成就了這個世界上最高的一座山,就是我們的聖山長白。”
“她從天上降落到長白山山頂,和地麵接觸的一瞬間,就懷孕了,她對野獸們說:‘你們壞。所以,我要生出人來統治你們。’,於是,我們女真人的祖先就出現了。我父親登基的時候,就在長白山頂祭祀過她。”
“有什麼比我們的長白山還要高呢?太陽就是從長白山上升起的。如果你要登高的話,我可以帶你去,那裡有天池,天池旁邊是瀑布,瀑布向下發源出了我們的鬆花江,鬆花江上,有你最喜歡最喜歡的東珠。”
他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了,可持盈一直不說話,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而且,佛多媽媽會保佑每一對來她麵前……”
佛多媽媽的柳樹枝,會保佑每一對來她麵前叩拜的愛人,保佑他們子孫綿延、幸福美滿。
美麗的柳樹枝,婀娜的柳樹枝,多子多福、福壽綿延的柳樹枝,女性的陰部,生命的延續。
持盈把馬球杆遞給了他,無聲地打斷。
馬球杆的杆身很細,宗望用手掌包裹住了馬球杆,還有持盈的手。
靜默片刻。
宗望收起了臉上那種故作愉悅的,實際上不好看的笑容,直接問道:“你不想去,是不是?”
持盈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說想去還是不想去,說不想去,那是心裡話,可必然會得罪宗望;可如果說想去……他纔不想去呢!
宗望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好像一場美夢到頭了。
持盈對他很好,好到他快忘記了,持盈應該是很想,很想回家的。
宗望在心裡想,真可惜,如果能夠滅掉他的國家,燒燬他的家鄉,絕掉他的念想,就好了。
然而那一座巍巍的城池,那一個脆弱的政權,每天隔著黃河,仍然和他相望。
“你曾經說過,你受罪於天,願意北上朝見我國,贖償罪孽,都是假的嗎?”
持盈見他麵色不好,隻能出口安撫。
“我身罹重罪,有負祖宗,這話不是假的。
“我親手調羹,其實是為了你。為了勸你早日還鄉。我聽說粘罕已經自西路退兵,回會寧府去了。他一旦回去,和宗磐聯手,生出霍亂來,到時後果不堪設想。你那侄兒才十歲,如何了得大事?隻怕到時候你父親一脈,除你以外都要給殺絕了。”
他好像一個真正關懷宗望的長輩,又或者像一個賢惠的妻子,處處為丈夫考慮。
宗望真的在他眼睛裡看到了憂愁,虛假的憂愁,真實的幸災樂禍。
他到底是皇帝,還是倡優?
“他們若出事,你必然孤掌難鳴,到時要怎麼辦呢?你父親曾與我結為兄弟,隻可惜緣慳一麵,我深為遺憾。難道願意叫你叔叔的子孫世代為君主,叫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穩嗎?”
又是老一套話。然而時事變化,宗望心裡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
宗望沉默片刻:“我回去,可以。你和我一起回去。”
持盈歎道:“郎君若要帶我走,走得了嗎?”
好像若是能走,他就願意拋開一切,和宗望走那樣。
宗望不說話,隻凝視著他,看到他帽子上的一朵菊花,張牙舞爪、得意洋洋。
他打不過黃河,宋軍難道又能奈何他嗎?他現在拔營,趙煊頂多派兵騷擾他幾下,什麼大傷亡都不會有。
可是,他如果要帶趙煊的父親、宋國的上皇走,走得了嗎?
趙煊的生母已經死了,繼母鄭氏據說被關在寧德宮裡,幾乎不出來見人,能夠順理成章廢除趙煊的人,除了上天,就隻有持盈了。
趙煊就算對父親冇有感情,又怎麼允許這張王牌落進他的手裡?
郭藥師死後,宗望發現,曾經投降於他的宋國降將都開始蠢蠢欲動。
這裡離南朝,隻隔了一道黃河。一旦他帶著持盈走,多少人願意把持盈救出去,重新向南朝投誠?
在那麼一瞬間,他回過神來了一切。
“是你……引誘我殺了郭藥師。”
他從墩子上站起來,他什麼時候開始擁有這個墩子的?
持盈給他墩子,為他點茶,那天有人給他講起了白門樓的故事,郭藥師是呂布,那持盈是誰?
郭藥師死在馬蹄下,他在樓下得意地向持盈看去,醉芙蓉蛻成了紅色。
粘罕已經退兵,南朝最精銳的西軍一旦回援,加上後方的掣肘,他此次絕不可能再渡過黃河,滅亡宋朝了。
無論如何都隻有回去,而回去……
把持盈送回去,和趙煊握手言和,這是最好的辦法。
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持盈轉過頭來,語調很是委婉,他到宗望的身邊去,發現那盤茴香已經被吃光了,隻有一點碎麪粉還落在盤子上。
他可真喜歡吃茴香啊。
“我不過是退位之人,如日西山。除了家中長子,恐怕也無人掛念。郎君留我,隻有壞處,冇有好處;而將我送回,卻是皆大歡喜,功德一件。
從前郎君不想放我回去,代天罪我,我無話可說,我兒亦無法如數答允郎君的要求。如今時移世易,但郎君想個合理的數目,派使者與我兒分說,自然無有不允。我保證這金銀不交割給金國,隻與你一個,就當是郎君這些時日裡照顧我的花費。你拿去買兵造鐵,穩定國內,做一個逍遙的攝政叔王,或者更進一步,難道還會缺少快活的日子嗎?咱們兩國就此和睦,與民休息,天下太平,豈不是盛世嗎?何苦要勞師征討,窮儘國力呢?”
他這話真是動聽,其實持盈這幾個月在他營帳中,吃的、用的,都是趙煊自汴京送來的器物錢財,他何曾有過乾涉?
可又是這樣的囫圇話,持盈第一天來的時候說這些,現在還是說這些,他無論做了多少,持盈都是那一套!
我兒,我兒,我兒……趙煊不過是個廢物,他生來就是這麼龐大帝國的繼承人,可不還是被他打到了國都底下?他若真的賢能,父親又怎麼會被弟弟和舊臣劫出?他不過是生得好!
無聊、無用、無能!
嘴巴裡,茴香澀口的味道還在刺激他的舌苔。
他仍然坐在墩子上,這張墩子明天還會不會在?
持盈站著,低頭看他,目光有點可憐,又有點哀求。
“你是被自己的親生兒子,送到我這裡的。”宗望說。
趙煥被持盈寵愛多年,趙煊一即位就焦頭爛額,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他的勢力通通消除,更何況還有蔡攸的輔助,持盈當國二十年,滿朝文武瓜蔓藤繞,所有人都和蔡氏有所關聯。
難道這不是報應嗎?
宗望說起那名使者,來到他軍中的使者。
太子郎君何故興兵伐宋?
爾皇帝趙煊失信在先,答應與我國三鎮,又不肯如數交割,我興兵來討,又有何過?
趙煊失德於天,何顏忝居天位?郎君不是我國之人,素不知我國之事。趙煊乃是故顯恭皇後之子,命在嫡長,卻毫無德行,道君深惡久之,隻因其是先太後所立,為從孝道,不曾罷黜。實則諸子之中,我道君最鐘愛嘉王千歲,今我代千歲前來,隻為與郎君共商大事。
你道君再愛幼子,趙煊也已繼位,他一個閒散王侯,能乾什麼?
千歲做不了什麼,難道道君也冇有嗎?道君乃是趙煊生父,郎君若請他來軍中,下旨罷黜趙煊,再打過河去,命千歲繼位。千歲素敬上國,三鎮必然如數交割,歲幣朝貢,隻有增添,絕不減少。
道君皇帝……來我軍中?
宗望凝視著持盈的目光,他忽然覺得那是一汪深淵,他在風雪之中,和父親一起登上天池祭祀母神,看到的是不是這樣一麵鏡子?
“他們說你會來,所以我同意了。”宗望說。
他不在乎趙煥給他多少金銀,那時候他兵強馬壯,隨時可以伐過黃河。
整座汴梁城都將成為他的寶庫,趙煥給與不給,這些東西都遲早是他的。
但是,持盈。
即使持盈遲早會是他的,他也不要遲,要早。
持盈長什麼樣?他不知道,就好像他第一次看到持盈的生辰貼,這個人比我父親還要大一歲,他不覺得持盈老,他怪自己生得那樣晚。
可事實上,他比父親還要小十一歲。狡猾的持盈!
傳說裡的持盈,夢裡的持盈,遙遠的南國的夢,眷顧他的人。
持盈有些懵,這些事情的經過,他推也推出來了,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宗望和他說這個乾什麼?
“開始的時候,我隻想見你一麵。”
持盈不說話,隻看向宗望,那意思很明顯。
即使宗望的話語已經這樣明確了,持盈也隻是裝傻,那眼神很明確。
你要見我一麵,現在見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見到了,怎麼還會放你走呢?”
“郎君何必如此!我有什麼用呢?”
一種很困擾的語氣,持盈蹙眉,憂愁地看向他。
——冇有用,可是我……愛慕著你!
可宗望的話冇有說出口,愛上一個冇有見過麵的人,太荒謬了,愛上一個男人,一個君主,一個和自己冇有任何共同利益的人,太傻了。
他不願意,也不能對持盈說出這樣的愛語。
他隻能用情色的目光,饒有興味的目光,描摹過持盈的身體。
“你很漂亮,上皇陛下。”
持盈用一種很老成的,像對待小孩子無理取鬨一樣的語氣說話:“我還能漂亮幾年呢?”
真奇怪,他怎麼可能會不漂亮?
可他也的確會不漂亮,誰能抵得過歲月的流逝?有一天他要老,要聾,要瞎,要走不動路,要說不出話。
宗望忽然深刻理解了一個成語,南朝偉大的創造——美人遲暮。
誰能把西下的太陽拱起來,使它永遠、永遠地落在中天?
可鬆花江上秀瑩的珍珠,伸展翅膀吞掉太陽的海東青,隔著無數山水送來的馬球杆,持盈撲到他懷裡的時候,像殘荷盛雨,一起編織成了遙遠的,南朝的綺夢。
他把柳枝扔進天池的水裡,祈求佛多媽媽的保佑。
也許這根柳枝會爛在水底,也或許它會跟著滔滔的浪潮,從天池衝下鬆花江。
我愛你,可你為什麼不屬於我?我得想一個辦法,讓你永遠、永遠地屬於我。
他現在說這些愛語,持盈必然不會相信。
他知道持盈不信,他也知道應該要把持盈放回去。
但他就是不。
他的屁股離開繡墩,然後把墩子踹倒。
墩子滾了兩下,竟然矢誌不渝地滾到了持盈的足邊。
持盈無奈地叫他:“郎君啊,你……”
一切儘在不言中了,可宗望的腳步頓了頓,走得像一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