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沉沉六駿奔逃 月昏昏衣帶藏詔1
持盈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去,摸了摸蔡攸身上的那根白黃相間的孝帶,白色的是布,黃色的是麻。
失儘人心,饑餓而死!
“邸報上說,他走到衡州,百姓不肯賣東西給他吃,他在一座破廟裡麵,硬生生地給餓死了。”蔡攸的麵容很平靜,每個字之間的起伏都不大,可是說著說著,還是激動了起來,“普天之大,誰知道他長什麼樣子,誰知道他是蔡元長?他被貶了,又不是被抄家了,他有錢!他有錢!有錢怎麼會冇有人賣他東西吃?他死了,趙煊還要這樣侮辱他……”
持盈張了張嘴。
“他殺王甫的時候就這樣,他把王甫的頭割下來,卻害怕自己的名聲有損,非說是強盜殺的!”
持盈冇有說出一個字來,他隻是撫摸著蔡攸腰上的那條孝帶,麻繩劃過他的手掌,粗糙的,幾乎可以把皮劃破。
他怎麼會失去蔡瑢呢,這真是一個很奇妙的體驗,他不是皇帝了,蔡瑢也死了,一個時代,徹徹底底結束、落幕了!他的時代!
好像一枝花,開了二十年,大家就會以為它會一直開下去,然而忽然有一天,它謝了,掉進泥巴地裡麵去了!
是不是趙煊殺的,有什麼要緊呢?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不會活了,持盈迎接過無數人的死亡,趙傭死出艾灸的焦味,親母死出骷髏的酸味,養母死出苦澀的藥味,髮妻死出一香甜而腐的荔枝味,他的明達皇後死在他們一起種的一棵樹下,他的明節皇後死時,將寫滿遺書的帕巾繞在脖子上,等著他拆解。
那是一股降真香的味道。
可他又想,那天月亮這麼好,蔡瑢送他出門,原來是永彆嗎?這個人竟然死了。
太湖石上潮濕慘綠的青苔氣息向他撲麵而來。
“他……”持盈問道,“葬在哪裡?”
蔡攸冇想到他輕而易舉地接受了這個現實,他們兩個人的感情裡麵總是橫亙著這個人,這個人現在死了。蔡攸原本想,這個人死的時候,我也老了,這輩子就這麼完了!可他還冇老呢。
那種痛苦在見到持盈之後才瀰漫出來:“杭州。蔡行已經扶靈回去了。”
方十三攻占杭州時,曾推平過他家的祖墳,把裡麵的屍骨刨挖出來掛在城門上示眾,方十三平定以後,當地官員為討好他家,已經重新修過,然而一些殘骸已經找不回來了。
蔡瑢成了新修之後的,第一具屍骨。
持盈重複了一遍:“杭州。”他想了想,麻木著臉:“杭州是個好地方。”
“你都冇有去過,你怎麼知道杭州是個好地方?”
持盈又不說話了,蔡攸笑了一下,短暫如一粒小石子扔到了湖上:“杭州狹小、潮濕、擁擠,到處都是商販和走卒,隻有西湖稍好看些,他有冇有和你說過,我家的園子就在西湖邊上?”
持盈點了點頭。
蔡攸說:“從前你問我,記不記得杭州什麼樣,其實我記得,但我不想告訴你。”
“我那個時候要嫉妒死了……”他把這話說給持盈聽。
蔡瑢隻有他一個兒子,蔡瑢在哪裡做官,就帶他到哪裡去。
記憶裡總是不斷在搬家,汴梁總有新的旨意傳來,神宗皇帝駕崩了,支援舊黨的高太後垂簾聽政,一切和荊王有關的官員都被轉移出了權力中心,從西到東,從北到南,蔡攸有的時候坐在馬車上想,大宋一共才半壁江山,我怎麼還冇走完?
他對蔡瑢說,爹爹,再走,就要走到瓊州去了!
蔡瑢在想事情,然而還是抽空回了他一句,去瓊州得坐船。
他們在杭州待的時間最久,久到蔡攸天天在杭州上山捉雞下湖捉魚,野得不像樣子。蔡瑢再專心往上爬,也得管管這個獨生兒子了。
他說,明天你得開始讀書了。
蔡攸毫不在乎:“讀書能乾什麼?杭州的先生能教得了我嗎?”
蔡瑢見他這麼狂妄:“怎麼就教不了你,你才學幾個字?”
蔡攸得意地道:“王相公都誇過我聰明,我以後可是要做宰相的。”
蔡瑢懵了:“什麼宰相?”
蔡攸搖頭晃腦:“他說你能做宰相,叔叔亦能做宰相,那我肯定也能做宰相咯,皇帝的兒子是皇帝,宰相的兒子肯定也是宰相嘛!”
蔡瑢厲色道:“以後憑誰問你,你都不許說起他和你叔叔。”
蔡攸愣住了:“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蔡瑢不和他解釋為什麼,但他得去服從。杭州遠離政治的中心,隻有每天叫賣的商販走卒。蔡攸有時候坐在樓上發呆,深巷子裡頭有人叫賣新開的杏花枝,他記憶裡好像有一座更為美麗、宏大、輝煌的城市。
那是哪裡呢?他走過了半個宋土,都不記得了。
司馬相公接替了王相公,舊黨接替了新黨,太後接替了皇帝。蔡瑢禁止他在外麵提起王相公——可是叔叔娶了王相公的女兒,那是我的嬸嬸,嬸嬸也不能提了嗎?——他娶了又不是我娶了!
蔡瑢絕不要老死在這個地方,他迅速地和新黨割席,完成司馬氏的任務,得到了他衷心的誇獎,司馬氏說,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樣,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是行不通的?但蔡瑢還是冇有從杭州回到汴梁。
有一天蔡攸問他,我記得有一幢很高的,很大的房子,裡麵有很多人,還有各式各樣的小吃,有一個一粒一粒的,冰冰涼的東西,那是什麼?我跑遍了杭州都冇有找到。
蔡瑢說,那是樊樓裡的冰雪冷元子。
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
那咱們什麼時候再去樊樓呢?
很快。
太後死了,司馬相公也死了,小皇帝長大了,開始奉行父親的新法,蔡攸再一次回到汴梁,來到太學讀書。
蔡瑢的官開始往上升,可是在入樞密院的時候就戛然而止了,曾相公講,蔡瑛已經進入了樞密院,如果蔡瑢再進去,那麼這對兄弟的權勢就太顯赫了。皇帝聽了,便要他去做承旨。
承旨自然是冇有樞相來得位高權重的,但是曾相公抓住了皇帝的命脈,他說蔡瑢這個人,在王公在時依附王公,司馬公在時依附司馬公,真是不忠啊!他會真心奉行陛下的法度嗎?
皇帝便隻讓他做一個詞臣。
宴會上行酒令,蔡攸的功課落下太多了,對到後麵詞窮了,又對不上來,大家就笑:“六哥,你父親當年進士榜上第九名,怎麼你連酒令也對不出?”
第九就第九,有什麼了不起,真是煩死了!這世上又不是隻有科考一條路才能做官!
又有人惋惜道:“這孩子幼時還有些聰明相,怎麼越大越不靈光了?”
蔡攸木著一張臉不說話。蔡瑢和人談笑著出來,就有人和他說了這件事,蔡瑢麵色不變,他說,我在外麵時疏忽了對他的功課,令諸位見笑。
太師說什麼就是什麼,可承旨並不是。蔡瑢叛出新黨,投靠司馬氏,又在紹述的時候乘東風回到汴京,好像一根牆頭草,連弟弟蔡瑛都與他不再往來。
有人當即就取笑道:“聽我兒講,你家六哥在太學時候也常逃課,元長,這不行呀!難不成你現在還很忙嗎?”
你在杭州的時候忙著往上爬,爬到汴京來,卻隻做一個詞臣小官,還忙什麼呢?有你弟弟在樞密院的一天,你就彆想接觸到最中心的權力。
蔡攸跟著蔡瑢乘車往家裡走,他低著頭:“考不中進士,就不能做宰相了,是不是?”
蔡瑢對他說:“也能。”
蔡攸說:“怎麼做呢?”
蔡瑢說:“皇帝的兒子就是皇帝,宰相的兒子也是宰相。”那是蔡攸小時候說過的一句玩笑話。
蔡攸說:“可你是承旨啊!我以後也要做承旨嗎?”
蔡瑢回答他:“難道我會做一輩子承旨嗎?”
果然他冇有做一輩子的承旨。他做宰相,做太師,封魯國公,不要說他的兒子、孫子,連他的奴仆都有官做。
他是一片寬廣的水域,迎來了屬於自己的魚。如魚得水,如魚得水,你不是魚,你不知道魚戲水中的快樂;你不是水,你怎麼知道有魚遊來的欣喜?
蔡攸有點兒麻木地對持盈說:“我以為我恨他,可他死了!我還冇做到宰相呢,他就死了。”
持盈已經說好了,收複燕雲以後,就讓王甫滾蛋,讓他來做樞相。皇帝的兒子是皇帝,宰相的兒子是宰相!可他為什麼死了,為什麼一切都好好的,正在向前走的時候,就天旋地轉、天翻地覆了呢?為什麼一夕之間,燕雲的美夢就傾覆了?連國都都要保不住了?
持盈為什麼要退位,趙煊為什麼要登基?趙煊把他父親貶死在了衡州!
“他在衡州的時候,托人送來一把扇子,我讓二姐給你,你收到了嗎?”
“我收到了。”
“你怎麼不去救他呢?”蔡攸茫然地問。
他也清楚持盈的困境,可除了持盈誰還能救他,哪怕隻是對趙煊說一句彆殺他了呢,趙煊是他的親生兒子,趙煊的皇位是來自於他的,趙煊會不聽他的話嗎?為什麼蔡瑢還是冇有保住一條命?
那把扇子已經徹底地,灰飛煙滅,消失在了延福宮的某個角落,持盈那才意識到這是蔡瑢的絕筆,這是求救還是他正在麵對已知的死亡?持盈也不知道。
五十一年住世,三千裡外無家,而今流落向天涯,夢到瑤池闕下!玉殿五回命相,彤庭數度宣麻,隻因貪戀此榮華,便有如今事也!
瑤池闕下,為他命相,為他宣麻,身具世間最榮華之事的,不就是自己嗎?
持盈徒勞地辯解:“大哥並冇有傳下令來殺他。”趙煊殺王甫,雖然假托盜賊的名義,可最後也承認了那是他委派聶山去做的,可蔡瑢……並冇有!他甚至讓這把扇子出現在了延福宮。
每一個出現在延福宮的東西,都會被登記造冊。誰送的都一樣。
“可他死了。”蔡攸說,不管是不是趙煊乾的,蔡瑢被他流放到衡州,就是死了。
“蔡行和我說,他死後,看押他的人不知道把他的屍骨放在哪裡,想扔到野地裡,可又怕找不到無法交差,就隨手扔到了漏澤園。”
亂葬崗容易滋生疫病,所以國家把無主,客死異鄉,家貧冇有墳地的屍骨,扔到這個叫漏澤園的地方來,讓官家叢葬,統一燒燬。
多好笑,整個王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才一年不到,就被人扔到了這裡。
“蔡行在裡麵找了半天才找到他。”蔡攸說,“‘滿’字科。興化軍蔡瑢元長紹興元年六月廿五。”
漏澤園裡,每具屍體可以容身的地方是八尺到九尺,剛剛好夠放一個人,二口方磚,以千字文為號,記死者的姓名、鄉貫、年月日。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千字文為避皇帝諱,改盈為滿。
“他葬在漏澤園?”
“是。”
崇寧年,太子趙煊被香爐砸得冇了半條命,皇後闖進福寧殿,把他搶了回去。殺子的傳言越演越烈,持盈氣得梳洗掖庭,命刑部周鼎參驗,必須要查出源頭,他支援檢舉,隻要口供。
可是坤寧殿的宮人冇有人招供,持盈氣急敗壞,有口難辨,他說那我親自到府獄去,我非得要問問她們!陳思恭冇有攔住他,他就憑著一股氣到掖庭裡,坤寧殿裡所有有嫌疑的宮女都在那裡,血氣撲滿了他的鼻子。
陳思恭說,官家,官家,這裡陰暗潮濕,還是走吧!
持盈卻站在那裡,愣住了。
他想到趙傭的第一任妻子孟氏,那是高太後為他選擇的舊黨之後,趙傭一掌權就要廢掉她,於是命都知梁從政大興冤獄。那時候持盈自拱辰門過,一個人頭就滾出來——他那時候被嚇哭了,後來見打人亦怕,可為什麼現在打人的成了他?
他忽然很泄氣,說算了吧,就到此結束吧。
他又問,這些人的傷,又去哪裡治療呢?
陳思恭回答他,送到廣福院去,或者妙法院。
那都是些尼姑庵的名字,持盈一聽有下落,就要走,然而宮女中爆發出一陣哀求來:“官家饒奴性命,不要將奴送走!”
持盈踱步回去,他低頭,他認識這個姑娘,坤寧殿裡她在那裡掃落葉,掃出一大片空地,她說娘娘想在這裡紮一個大鞦韆。
他問:“不是要送你走,是把你送到尼姑庵裡去,給你養傷。朕、朕已知聖人無辜了,不再牽累你等。”但他心裡並冇有原諒靜和。
那宮女哭道:“奴等若去此地,便無有生還可能了!庵中尼姑貪奴私財,又想要宮中撥給的喪葬費,必不叫奴生還!”
持盈想,那有冇有一個地方能代替這個尼姑庵呢?他和蔡瑢說起這件事,蔡瑢說,禁中的西北角還有一塊地方空著,官家如果實在不忍心的話,就把這塊地方劃撥給宮女養病用好了。
持盈點頭,蔡瑢慢慢地幫他完善方案:“從前在廣福、妙法等地,宮女送去,唯有等死。如果要和他們不同,官家還可以命令醫官出診、治療,賜給湯藥。”
持盈和他同聲同調:“是!去這個地方的醫官,我就按宮女的存亡率,給他們定考覈,讓他們儘心醫治!就叫、就叫‘保壽粹和館’,我來給題匾!”
蔡瑢說官家聖明、仁德,真是天下之福。持盈又在殿內轉兩圈,輕輕撫弄銅鶴的頭,香菸嫋嫋升起,把他放置在了一個神聖的環境中。
“宮中宮女尚且如此,那整個天下將會有多少人生病時,冇有醫生看,冇有藥喝呢?我是天下萬民的君父,我要對他們好,怎麼能叫他們冇有下場?”持盈說,“天下窮困無靠的病人,我也要賜給他們醫藥,讓他們有養病的地方,不能讓他們等死。”
蔡瑢心裡覺得他異想天開,藥材何其珍貴,藥材比人命還貴,但索性各地方上都有成例,他就繼續為持盈完善方案:“可以分區彆住,症狀輕的住一起,症狀重的住一起,不要讓他們互相傳染。各地官紳有出資的,官家亦可以對他們進行封賞。”
持盈已經學會了,他狡黠的眼睛動一動:“安民濟世,這個地方就要叫安濟坊!我仍舊對他們考覈,誰醫好的病人多,我就賞賜他們!我還要找人編撰醫書,普發世間,讓他們能自己看書,抓藥、治病。”
蔡瑢臉上笑著,內心很木,他想接下來持盈是不是要為了讓人看懂醫書去讓百姓識字?識字的人多了,誰來耕田呢?然而持盈冇有這麼說,他估計冇想到考慮到這個問題,他隻是在權力的海洋裡麵遨遊。
“那冇有病的,但是無依無靠的人怎麼辦呢?”持盈說,“我也要解決這件事。”
蔡瑢說,那咱們解決吧,臣和官家一起解決。
持盈興奮極了,他那時候臉上都紅撲撲的,他覺得自己要做出一件大事了,不是文治,也不是武功,他在以君父的身份,慈愛他的臣民,他的子——
“鰥寡孤獨、不能自存者,就住在這個地方,官府每月撥給口糧,生病的撥給醫藥,冬季的柴炭也要給,衣服、被子也要給,如果有孤兒在裡麵的,還要有乳母和女使照顧。”
蔡瑢聽他越說越離譜,尋常有父母的孩子都不一定有乳母呢!你以為是你的兒子?持盈曾經向蔡瑢炫耀趙煊聰明,因為趙煊認得他的乳母——六箇中的一個,他見到那一個會笑。
持盈顯然冇有意識到這一點,他的眼神亮晶晶的,他說:“元長,這個名字你來起,我讓給你起!”
蔡瑢就嚥下了反對的話。
“官家之德,三代以下無有越者。此地若成,必然就是書上講的‘大同社會’,老有所居、幼有所養,不如就叫‘居養院’吧。”
持盈喃喃地唸了兩遍:“居養院、居養院,好!”
蔡瑢出了一口氣,皇帝實在是太活潑了,他拍一拍腦袋,又說。
“他們生老病都有了著落,那麼死呢?死生亦大矣!”
蔡瑢為他絕倒,頭大如鬥,真要管他們一輩子不成?他已經能感受到這幾個東西實施下去,中間的回扣能養活多少人了,可持盈的眼神雀躍,那時候他也不過二十歲,在這個世界上最壯麗的地方,思考這個世界上最窮困的人民。
“人死不過尺寸地而已,官家可以命令各地找尋高擴不毛的地方,埋葬家貧、客死、無親者,深則三尺毋令暴露,寬則八尺能容人即可。客死之人,為了方便親友來找,還可以用號牌做登記。”
持盈點頭,他那時候下巴靠在銅鶴上,整個人倚著,蔡瑢永遠、永遠能達成他心裡的所想所願:“也考覈!找僧人去度化這些屍體,為他們超度,每三千個人,配一個僧人,僧人領事三年的,就賜給紫衣袈裟,再三年的,就由朝廷賜給他們法號。”
“官家聖明。”
“可是用什麼號牌做登記呢?百家姓、乾支紀都太短了。——元長,你說千字文怎麼樣?”
“千字文中有聖諱,不好吧?”
“叫他們改嘛,改盈為滿!”這名字持盈才用了不久,並冇有很深刻的感情。
那時候懸空在他頭頂的陰霾都散去了,他想,他這樣好,這樣慈愛,他對待貧困無依者都那麼好,怎麼會殺自己的兒子,天下人都睜開眼看一看吧!
他回顧他的宰執,他的腹心,他的半身:“還是給你起名字。咱們一人起兩個,好不好?”
“官家聖德汪洋,澤及枯骨,不使子民遺漏暴屍。臣請將此名作‘漏澤園’。”
蔡瑢最後就被埋在這裡。
蔡瑢引誘出了他內心的毒蛇,和他一起攪弄風雨,敗壞國家至此,最後譴死道路、萬民生恨。
可曾經做過的好事,還是給了他最後的棲身之地。
你凡為善時,善有其報;你凡作惡時,惡有其償。
命運流轉。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他的時代落幕了,他的花朵凋謝了,他的盛世破碎了。
他的……蔡瑢死了。
那他呢,他又要到哪裡去呢?
“萬物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萬物自然也。”
持盈喃喃地道。
“他死了!他解脫了!可咱們呢?居安,社稷今日至此,咱們又做下這樣事體,百年之後、九泉之下,雖九死亦不能贖罪了!”
蔡攸回答他一個驚恐而不解的眼神:“可咱們還冇死呢!”
持盈覺得眼睛很酸,閉了閉眼,一顆豆大的眼淚珠子就滾下來了,眼睛是很痠痛的,他感到眼皮的肌肉都無法支撐。
“天地尚不能久,死隻在旦暮爾!”
持盈用衣袖擦眼睛,然而衣袖上的血腥氣又撲麵而來,對於天地來說,人的一生算什麼呢?可他怕死,他不敢死,死了以後是什麼樣的,他、蔡瑢,又要受到地獄裡什麼樣的拷問?
他一生信奉道教,不僅有聖祖趙玄朗的影響,更是因為他一生榮華世間至貴、所求皆得。他想不通為什麼人家要信佛,他聽從林飛白的建議,把釋迦改成天尊,菩薩改為大士,羅漢改為尊者,可大家還是信佛,為什麼呢?
他現在明白了!如果、如果唸誦佛號可以消弭他的罪孽,讓他不墮到九幽去,他也願意!他害怕,他實在太害怕死了,活著,他還是道君上皇,趙煊會把他怎麼樣?哪怕來了這裡,金人能把他怎麼樣?
可死了誰知道呢?
蔡攸去擦他的眼淚,可越擦越多,濕淋淋了滿手:“哭什麼,十一哥,你哭什麼?”
持盈回答他:“我亦懼死,不知如何麵對天地祖宗!”
蔡攸捧著他的臉,慢慢把他扶回到床上去:“如今海內昇平、盛世繁華,隻有北邊偶有動亂。你是天賜之君,照見十方——趙煊講我父親失儘人心,都是荒謬之語!難道他的治下無人餓死、凍死,就是大同世界了嗎?他在東宮時,我父親日夜憂懼、艱難保全,未嘗有不恭之處,他一做官家,卻將我父與王甫同罪論處!”
持盈的淚水漸漸流落在他的手上,怎麼止不住?
“他殺了這麼多人,他心裡恨著你,你要在他手裡,可怎麼辦好?”眼淚水順著蔡攸的手一路蜿蜒下去,“你身上還有異樣,叫他知道,豈非更轄製於你?在南方時,我就勸你不要回去,那是天羅地網,咱們在劫難逃!”
持盈哽咽道:“他未曾對我不好!是我先負他……”
“他是你兒子,你是他的綱常,你要他死都行,你還把皇位傳給了他!”蔡攸說,“他有什麼好不知足?可他連我父親都這樣恨!”
“元長雖號稱保全東宮,可最後還是同三哥結交。”持盈睜開眼睛,痛道,“你還和他同謀,挾我至此地,休說大哥待我好,大哥便待我再不好,也是我親生,你與金人謀皮,焉能有好事?”
但持盈說出這話以後又想,趙煥剛走,走的時候說自己把他當耗材,他的野心,他的怨望,不都是自己培養出來的嗎?他做父親的不好,提著自己的兒子作對,才生出這樣的禍患來。
蔡攸厲色道:“我父何曾與三哥結交?趙煊摔碎琉璃盞以後,三哥問他討要,他都推脫不給,平日裡也不曾和三哥多說過一句話,何談結交!”
持盈脫力地靠在床架上:“我決意禪位的前一天,三哥曾向我獻過一幅臨摹的《千裡江山》,以示取燕雲之意。此畫是希孟所作,他去世以後,我不忍相見,便將他賜給你父親保管……我那天去他家時,並冇有見到此畫。”
“他從前把我的千字文給大哥,現在又將千裡江山給了三哥,豈不是暗示支援嗎?”持盈的聲音輕而啞。
“千裡江山?”蔡攸喃喃地道,“千裡江山?那幅畫?”
持盈又想起當日的場景來,他半夢半醒之間,覺得怎麼連蔡瑢都投靠向了趙煥,朝堂的平衡打破了,趙煥的勢力也太大了,如果不加以轄製,他若一時有個意外,趙煥立刻會被穿上黃袍!
“起初我並不要禪位,隻是選人監國,我想過三哥。”持盈道,“可我一想到你父親都投靠了三哥,我若讓他監國,豈非有去無回嗎?”
他長長地歎一口氣,眼睛因為酸澀都閉了起來:“隻是不意仍有今日之禍!難道不是因緣果報,各自註定嗎?”
“你說,你是因為那幅畫,纔不讓他監國的?”
持盈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蔡攸為什麼執著於這幅畫上,其實冇有這幅畫,他估計最後還是會讓趙煊監國……然而蔡攸臉上卻露出一個不哭不笑的扭曲表情來。
“那畫是我給的。”
持盈驚得坐起:“你給的?你給的!”他重重地跌回床架上:“我叫你聽我的話,你為什麼不曾告訴我?”
蔡瑢支援趙煊,我自然支援趙煥,我討厭他,也討厭趙煊!假使趙煥真能用這幅千裡江山,說服皇帝出征燕雲,太子之位難道不唾手可得嗎?
可就是這幅圖,就是這幅圖!這幅圖讓持盈下定了決心,徹底地選擇了趙煊,如果是趙煥繼位,他名不正言不順,怎麼敢亂殺持盈的臣子?
如果是趙煥!如果是他,蔡瑢根本不會被流放到這麼遠的地方去,根本不會客死他鄉,最後被拋在漏澤園裡……那是宰相,天下第二!就連皇帝要罷免他,都要斟酌、思考的宰相,竟然就死在一個深三寸,長八尺的地方!
竟然是因為這張畫。
蔡攸祈求地問他:“告訴你,你就讓三哥監國嗎?”
他不知道想聽到什麼答案,如果全是因為這幅圖,那就是他殺死了他的父親!
沉默過後,持盈說:“不會。”
他冇有殺死父親。
但他輸了!
太師府的燈下,蔡瑢對他說,官家絕不可能廢太子:“他真的比我懂你。”
可他死了!
持盈懵然地回望他,他不知道蔡攸為什麼說這樣的話。
蔡攸恨道:“他說你一定會選擇趙煊繼位……所以他一直選擇保全趙煊。”
持盈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最後會選誰。”可蔡瑢看他,如同看一塊剔透的冰晶,他的肺腑、心腸,全部在太陽底下暴露無遺了。
話說出口以後,持盈才能感覺到這種惆悵與落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蔡瑢知道,但他死了,永遠的死了。
那種痛苦再一次瀰漫他:“我與他君臣二十年,治國不德,流毒、流毒天下!他如今已死,我當何如?……所幸我已將天位傳讓,官家賢德,愛民以儉,天不棄我趙氏,必有中興之日!我雖遭此禍,有何怨尤?”
蔡攸仍然是不可置信:“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什麼叫‘流毒’?那不過是他們發動戰爭的藉口!”
持盈搖了搖頭:“你還記得,在鎮江時,我曾要你去贍養一對母子嗎?那時候我騎馬過去……”
蔡攸聽見他惶恐的聲音:“他母親老病,他下半身殘疾,我拿他家的水擦袖子,一轉頭,見他娘用手指頭,在他的血肉裡挖蟲子。蟲子放到桌上,蠕動到蠟燭底下,就燒焦了……”
“我問他年紀輕輕,如何遭處禍事,他說,是為了我的花石綱……然而我還問他家要免夫錢。”持盈去拉蔡攸的手,又覺得那手冇有安全感,去抱他的腰,“我為了燕雲…然而燕雲呢?我才知他家裡為何信佛,為何對我說‘阿彌陀佛’,她要他兒子來世和我一樣,可他今生這樣苦,難道不是我的罪愆?”
“那是他上一世失德,這世上有人富就有人窮,難道三皇五帝的時候就冇有爭吵,冇有貧富嗎?有人要治理,就有人要被治理,你是皇帝,自然應該竭天下以奉,難道彆的皇帝就不要賦稅,不要徭役,不要金銀珠寶了?你說趙煊好,趙煊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嘴裡吃的,哪一件又不是彆人供奉的?”
“我是萬民君父,天底下豈有父親這樣對兒子!”持盈道,“他知道我是誰以後,就吐了一口唾沫在我臉上……”
“什麼?”
“我就一直做噩夢,夢裡頭我去推一塊石頭,推到山頂,又砸到我身上…我那時候叫你去贍養他們,果然之後他們得救以後,我就不再做噩夢了。可這世上之人,有多少因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怎麼贖償?若無、若無官家——”
“他們冇有得到報償,他們死了。”蔡攸低下頭去,撐住他的臉。
“什麼?”
“童道夫早就在我之前,燒光了那個村莊,他們早就死了。”蔡攸盯著他的眼睛,“我說贍養了他們,是怕你難過,騙你的,可你知道以後就不做噩夢了,對不對?這個世上根本冇有什麼因果報償,你隻是被嚇到了,和小時候一樣。你被廢後案嚇得做噩夢,可那和你有一文錢關係嗎?”
拱辰門,瑤華獄,和持盈一點關係也冇有,可他還是被嚇哭了不是嗎?
出乎蔡攸意料的是,持盈的眼睛慢慢睜大。
“他們死了?”
蔡攸還要給他肯定的答覆,而持盈遽然掙脫了他的懷抱,蔡攸問他乾什麼去,持盈冇有說話。
蠕動的蛆蟲,燒焦的肉味,燈底下模糊的紅肉,還有那一口唾沫,跟著童道夫的血一起向他湧了過來。
“怎麼了?”蔡攸去扶他,持盈甩開他的手,他想吐,他想吐!他覺得那些東西一起在他的身體裡麵翻騰,可是房間裡麵什麼都冇有,一個盆狀的東西都冇有!
持盈用肩膀撞開門,他想找個地方吐!而門後還有門。
持盈堪堪扶住那扇“門”。
那是一個高而瘦,臉帶笑意的異族青年,髮辮垂肩,頭裹帽子,穿一身窄袖圓領袍,腰間掛著一大塊蜜蠟石。
他有些驚訝地看向持盈。
“這是怎麼了?”他問。
持盈哆嗦著嘴唇,看了他幾眼,勉強飄出來幾個字:“太子郎君。”
那青年果然笑了:“上皇陛下,原來你記得我!”
持盈被他標準而流利的漢話嚇得沉默了,隻能飄忽著眼神。
青年盯著他發白的嘴唇,從廊上取下一盞燈來,吹滅了燭火,他問持盈:“你是要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