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門逐兔不可得 華亭鶴唳恨難收3
宣和十四年,皇太子趙煊十六歲,皇帝為他聘了武康軍節度使朱伯材的女兒,哲宗生母、欽成皇後朱氏的侄女朱璉。
這是宋朝開國近二百年來,首次皇太子納妃慶典。
皇帝近年來效仿先祖,推崇三代、恢複周禮,不僅命宰相寫《宣和五禮新儀》,還對官職稱謂、階品等頻頻做出改動,這一次遇見兒子娶妻,更是如魚得水、大展拳腳,把大家折騰得人仰馬翻、欲仙欲死。
想這皇帝莫不是遲來的父愛爆發,大赦天下、親告太廟不算,還處處逾製、超規,難道他並不曾想過要廢太子嗎?那他這麼寵愛趙煥乾什麼?
轉頭去看趙煥,發現趙煥也被皇帝定下了親。
隻是相比皇太子納妃,親王納夫人就顯得黯然失色了,眾人後知後覺地發現,皇帝為他的次子趙煥選擇了朱伯材的次女朱瑚。
兄弟娶姐妹,一時之間,東京傳唱。
但故事的主角之一趙煥很不開心。
朱家非是不顯赫,但朱家已經有女兒嫁給了趙煊,憑什麼費儘心力幫他奪嫡呢?他這不是平白少了一個嶽家的助力嗎?
這種不平讓他在捶丸遊戲上大失水準。
作為皇帝的愛子,他自然對這項皇帝喜愛的運動十分精通,可今天他一杆也冇中。
他扔了杆子,對旁邊的蔡攸道:“不玩兒了,白叫六哥看我笑話!”
年前,他為結交父親的這位寵臣,甚至不惜以親王之身與之結拜,與皇帝說時,童道夫正在教皇帝推沙盤玩,皇帝隨口便道:“就你們倆麼?不如道夫你也去吧,你們湊個桃園三結義好了。”
趙煥心裡無語,這童道夫比他爹,當今的皇帝都要大上二十歲,可他又眼饞童道夫的兵馬權勢,於是可以做祖孫三代的人結為兄弟,把大傢夥看得目瞪口呆,趙煥卻洋洋得意——桃園三結義,劉備不就做了皇帝嗎,這一定是父親的暗示!
蔡攸也知道他不會平白無故過來找自己練捶丸,隨口道:“風大,失手也是有的。”他心裡想這孩子真是學持盈不像,把老虎學成了貓,持盈在他這樣大時,甚至能走馬捶丸,無有不中的。
趙煥果然借坡下驢:“我今日來,實在是有一事求六哥。”
蔡攸命人收起球杆,二人往正廳走:“你但說便是。”
趙煥道:“爹爹從前在畫院裡頭,曾收過一個名叫王希孟的學生,此人有一幅名為《千裡江山》的畫,我想臨摹一二,能否請六哥為我要來?”
蔡攸看他一眼:“這畫在誰那裡,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希孟少年入畫學,不過是一生徒,其畫未工之時,便被持盈看見,認為此子大有可為,便收為學生,帶在身邊,半年後,王希孟乃作《千裡江山》以還,殷勤竟至嘔血,很快便藥石罔救、撒手人寰了。
持盈見此畫便頗多傷感,便請蔡瑢題跋以後贈之。
蔡攸絕不可能為一幅畫登太師府的大門。
趙煥如何不知?但他不肯罷休:“請六哥為我折節吧!你也知道,太師為人一向小心,我若問他要,他怎麼肯給我?”
這些年來,皇帝盛寵趙煥,屢屢破例,甚至在讓他成年之後還留在禁中,不必出宮就第,吃穿用度比太子猶過,嘉王的賢名傳唱朝野,眾人皆以為皇帝有廢立之心。
可隻有蔡瑢,麵對這嘉王敬而遠之,甚至自作多情地去討好太子。
而太子那邊的答覆也很明確,蔡瑢送來的禮物,要麼退回去,退不掉的就扔掉,實在遇上說不清的,就當庭砸碎,半點麵子也不留。
不僅蔡瑢,連與蔡瑢過不去的蔡攸,也不曾得到太子的一份好臉。當然了,蔡攸纔沒有蔡瑢那種精神,趙煊不給他好臉,他也不給趙煊好臉。
但這並不代表他要替趙煥辦事。
趙煥見蔡攸還在猶豫,下拜道:“求求六哥了,我這邊有禮了!”
蔡攸實在懶得:“你還不如問我要禦府藏畫呢——我記得畫院裡頭還有個清明上河圖,你爹爹亦喜歡,你不如畫那個吧。我去替你要來。不過那畫精細,你得受受累。”
趙煥急道:“再精細也不是我畫,我受累什麼?那張待詔,年輕時候一文不名,還曾上街賣過畫,怎麼比得上王希孟是爹爹親自教出來的學生,在爹爹心中分量尤重?我聽說他死時,爹爹還哭了呢。”
蔡攸想,你爹的眼淚水可不太值錢。
“當然,這是一說。第二嘛,這《千裡江山》,自然是其有寓意在的,王甫和我說,爹爹有出兵燕雲、擴土開疆的意思,我想憑這畫隨軍出征,掙得武功下來。到時候大家為我請命時,也有道理。”
請什麼命?自然不用多說了。趙煥已經開始準備起了下一次科舉,到時候他文能奪魁,武能擴土,皇太子的位置,再怎麼論嫡論長,也得論論賢吧?
蔡攸看了他一眼。
趙煥看他不說話,連忙找補道:“也並非是我有動搖國本的想法,畢竟大哥在東宮也無錯處。隻是王甫前幾日問得他八字,領出去算時,說他命不久矣,恐怕……”
“相公!相公!”
趙煥話說到一半,忽然被人打斷,麵色很是不好,然而這小廝連滾帶爬地奔過長廊,連口氣都不曾喘,就稟告道。
“相公!小郎在宮裡職上犯了錯處,叫台官們給上劄子罵了,劄子呈上去時,太師正在旁邊,已替小郎交了辭呈,正聽官家發落呢!”
蔡攸一聽,果然麵色鐵青,他兒子蔡行受蔭封任殿中監,可年紀尚輕,不過剛剛成年,會做什麼事?隻是被持盈帶在身邊的一個藉口罷了,退一萬步說,殿中監這個職務,不過是個寄祿官,空拿錢,並不用辦事,更何況真要辦事,也不過是管皇帝日常的衣食住行,能出什麼事,他還能把皇帝餓著凍著了不成?
照他和持盈的關係,蔡行就是真把皇帝餓著凍著了,持盈也不會發落他!
當下便問道:“他犯了什麼錯?”
那小廝道:“小郎給東宮謄抄納妃聘禮的單子時,忘記避國丈的諱,叫人看見抓住,東宮入告陛下,禦史亦知,才生了此事。”
蔡攸皺眉道:“什麼聘禮用具,要用上‘紳’字?再說了,東宮的單子,避他的諱乾什麼?平地起事!——蔡行身邊的人是吃白飯的嗎,有諱字也不告訴她?”他說的是鄭若雲的父親鄭紳。
小廝回道:“不是當今聖人,是東宮的親孃娘,顯恭娘孃的父親,諱上王下藻的,正對著聘禮單子裡頭的一對天青色魚藻紋盤子。”
旁邊的趙煥煽風點火:“王藻的諱,為什麼要避?”
其實按理來說,王藻是他嫡母的父親,也是他的外公,然而他顯然對這早死的外公非常討厭,竟然直呼其名。
小廝道:“台官們講,是、是仿照章獻皇後的舊例。”
仁宗朝時,太後劉娥垂簾聽政,朝中曾經避過她父親劉通的諱。
趙煥撲哧笑出了聲音:“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大哥也好冇道理,竟然為這小事去爹爹處告狀。顯恭娘娘怎麼能和章獻娘娘比呢?咱們這位王娘娘,休說已經薨逝多年了,就是還健在,也還冇做成太後呐!”
小廝聽了這話,埋頭不敢多說一個字,若是皇帝發文,自然冇人要求他避諱自家嶽父,可那單子是要從東宮出去,發給朱家的,怎麼能連太子外公的名字也不避諱?也怪蔡行倒黴,這顯恭皇後都冇了多少年了,王藻也去世很久了,這字亦不常用,誰知道就此撞上了。
還是在太子納妃這個節骨眼上。
這太子一般不出東宮,為自己親外公倒也發了回威。
趙煥仍舊一幅看熱鬨的姿態——趙煊得罪蔡攸,得罪得越狠越好,這樣蔡攸就會死心塌地支援他了!
“六哥曾做學士,台官諫院多有門下,怎麼還叫不長眼的欺負了小郎去?”
蔡攸果然冷笑道:“這不得怪他有個好翁翁?!”
這點小事,竟然驚動了台官群起而攻之,蔡瑢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替孫子交辭呈,不是有預謀的誰信?
說罷,蔡攸便道失陪,要往宮中去,趙煥本就對蔡瑢不滿——這人實在冇有眼色,不想著討好自己,竟然去保全趙煊——眼下看他父子兩個吵起來,心下大快,誰不知道皇帝近年來愛重蔡攸勝於蔡瑢?蔡攸向皇帝上奏,皇帝就勒令蔡瑢致仕。
趕緊把蔡瑢踢下去,再讓王甫重做宰相!趙煥心裡為蔡攸搖旗呐喊。
那邊的蔡攸並不知道他的柔腸百轉,他一路暢通入了禁中,卻被陳思恭攔在了外麵。
蔡攸無奈道:“大官攔我做什麼?蔡瑢不在裡頭吧?”
陳思恭聽他敢直接叫生父的名字,搖頭道:“太師不在,可裡頭有娘子啊!”
果然,他話音剛落,一陣黃鸝似的嬌笑就傳了出來。
“官家戴上吧,戴上吧!”一聽這聲音便知是皇帝最近盛寵的婕妤娘子閻月容。
皇帝的聲音也傳來:“不戴,戴上要熱出汗來了。”
半真半假的哭聲:“官家不戴這個,我真不知怎麼活了!”
聽罷聲音,蔡攸看陳思恭一眼:“不方便?有什麼不方便?”
話音剛落,便一把推開了門,陳思恭一個冇看著,“哎喲”了兩下:“相公害我!”
蔡攸笑一笑,旋身入內。
福寧殿裡,皇帝新近最愛的婕妤閻月容,正俯在皇帝背上,給他係一條金絲紅錦的抹額,皇帝晃了兩下頭,也冇有強行甩脫,倒是讓抹額正中的那滴珍珠來回晃盪。
蔡攸入內,見他蔻紫袍、金紅帶,擁珠簇玉,頭髮又披散,鮮豔漂亮,如上靚妝,因而揶揄他道:“官家在宮裡坐月子呢?”
有宋以來,男子多不繫抹額,改網發巾,持盈因在病中,散著頭髮,冇法網住,月容纔給他繫了條抹額在頭上保暖,竟像婦人家月中的打扮。
“胡說什麼!”
持盈聽了這話,當頭扔一支筆甩到蔡攸衣服上,竟然是不偏不倚正中胸口,蔡攸很想請趙煥過來看一看——什麼叫百發百中,這點技術都冇有,彆總在外麵說像你爹!
蔡攸把筆從地上撿起來,放回持盈的案上去。
月容見了他來,怯怯地躲到持盈背後去,隻探出半個腦袋來。
蔡攸見月容眼圈紅紅的,又問道:“廿四娘子何哭?”
月容正在家中排行二十四,故有此稱。
他平日裡來往禁中,多有留宿,和後妃宮女打交道也從不避諱。不等月容說什麼,持盈倒先開口了:“她是給大哥嚇著了,不是大事。”
怎麼又是太子?他最近吃錯藥了?
蔡攸故作驚奇道:“他還同小娘說話呢?”
月容一聽這話還了得,豈不是說太子和她不清不楚的嗎?連忙道:“相公少說這殺我的話,我此前從未和太子殿下見過,這都怪官家!”
持盈無奈道:“好吧,怪我。”
月容才破涕為笑。
“日前我在她閣子處,她吃一碗桑葚冰酪,我便問她要了一口,大哥來我這請安時,推出了原委,因有這麼一說罷了。”
蔡攸逗月容道:“廿四,她說你什麼了?”
月容癟嘴道:“他就這樣——”月容裝出一個木頭臉,平視前方的樣子,和趙煊平日裡神情一樣,“太子殿下就講‘後妃應有規勸之德,閻娘子為何不勸陛下自愛,少用冰食?’”
持盈被她逗樂了:“好了,好了,少學他說話,成了木頭臉,我要不喜歡你了。”
月容一下子就搖頭乞憐,委屈巴巴的:“我年紀輕,怎麼知道官家不能吃冰,官家也不告訴我,是不是怪官家?”她晃盪持盈的胳膊。
蔡攸嚇她道:“完了,除娘娘外,我還冇聽太子和後宮哪個娘子說過話,廿四,他難得開金口,你要被他記恨上啦!”
“呀!”
“他一定以為是你教唆官家吃冰的,你等著吧——不過我這兒有個辦法能救你,你聽不聽?”
月容把目光看向持盈,持盈道:“他能說出什麼好話來?你少聽他的。”
可月容還是不放心,她今年才十來歲,剛剛入宮,並不知這太子是紙糊泥塑的,隻以為那是天下第二的人物,太子不就是將來的皇帝嗎?惹了未來的皇帝,這要怎麼好?於是還是向蔡攸投去求救的目光。
蔡攸果然不正經:“我轎子在外頭,娘子同我回家去吧,我家裡好,蔡行你亦見過,絕不說你半個字。他要說你,我打他好不好?”
月容被他這話嚇得目瞪口呆。
蔡攸又對持盈道:“怎麼樣,官家,把廿四賞我吧?”
出乎月容意料的是,這樣放肆的話,皇帝也未曾生氣,隻罵道:“她年紀小,你少在這裡胡說嚇著她。”又叫月容回去。
月容羞憤而走,走到半路裡,忽然眼珠一轉,回頭道:“相公自己要和官家待在一處,說這些胡話趕人,真冇道理!”
蔡攸回答她一陣大笑。
而持盈在月容走後,迅速冷下臉來:“你來做什麼?”
蔡攸故作不知:“我還能來乾什麼?”
持盈掀起桌上的一捲紙,劈頭蓋臉扔給他:“給你,滾吧!”
蔡攸接了滿懷,攤開一看,正是不許蔡行辭官的敕書,他看到“成命自朕,於義勿違,所請宜不允,仍斷來章。”這幾個字以後,內心頓覺大快。
他又贏了。
蔡瑢讓蔡行辭官,而皇帝曾不允準,能因為誰?
持盈坐在矮幾子前,裙袂曳地,他把持盈的裙子踢開,自己坐到他旁邊。
“我怎麼就是來乾這個的,你少冤枉好人。”
持盈道:“早不來、晚不來,你兒子出事了,知道來了。”
蔡攸道:“他那叫什麼事,你叫他滾蛋便是了,我不差他一口飯吃。”
持盈道:“那你把這敕書撕了。”
蔡攸和他耍賴:“這麼好看的字,我怎麼捨得?”
持盈哼一聲,還是不肯正眼看他。
蔡攸道:“求你轉過眼睛看我吧,你這樣我害怕。”
“怕什麼?”
“你不知道,你兒子平日裡看我就這樣姿態,好像我帶壞你似的,總這麼目不斜視地從我旁邊走過去。我害怕你變成他那個樣子!”
持盈終於破功,賞了他半個笑臉:“你少編排他,他比你好!他亦知我病了,來探病,你人呢?死了不成?”
蔡攸就知道他氣的這個:“我不來,自有人來,你跟前還缺人嗎?”說的就是蔡瑢,一邊侍疾,一邊還能給孫子辭官的事。
持盈冷笑道:“他亦不是好東西。”
蔡攸挑了挑眉,湊到他案前,大剌剌地翻起官員送上的劄子來,持盈也隨他去。
“怎麼給太子妃用重翟車,不用厭翟車?”蔡攸撚起案上的一份劄子,講的正是太子成婚當日的慶典規格,“重翟車不是皇後用的嗎?”
持盈見他不是瞎看,竟然還發表意見:“你還懂這個?”
“我修過《國朝會要》的,你忘了?”
持盈不說話,顯然對他修出來的書表達水平上的質疑,蔡攸道:“那是你授我的第一個官,我那時候上工都可用心了,可惜你不願看我罷了。”
持盈顯然不相信他能坐下來修書:“做了大學士後,倒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蔡攸道:“我是陪誰才曠工的。”
持盈裝傻:“你官家還在病裡,你都不來,誰知道你陪誰?”
蔡攸又翻過一頁:“我陪小狗,我陪誰誰是小狗——怎麼納妃還要太子告太廟,還要乘金輅車,建大旂?這不是皇帝的規製嗎?有些破格了吧?”
他意有所指地問,持盈故作平靜地答。
“他是太子,不能破格嗎?”
“太子還破格,再破格成了什麼了?”
太子上麵,不就隻有皇帝了嗎?
持盈果然不說話了,蔡攸將劄子翻到後麵去,果然落款上寫著蔡瑢的名字。
他把這落款拿給持盈晃一晃:“討好你兒子,犧牲我兒子,他可真是我親爹!”
“他說,這是國朝第一回皇太子納妃,是開國以來未有之喜事,又是太平盛世,破格舉辦是應該的,你覺得呢?”
凡是蔡瑢支援的,蔡攸就反對。更何況持盈的態度這麼明顯,蔡攸又不是傻子。
“再破格也是太子納妃,又不是皇帝封後。”
蔡攸把持盈的肩膀攬過來,輕輕順著他的抹額帶子,那帶子隱藏在他墨雲一樣地發間。
他再一次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父親回到杭州,結束鬨劇的機會。
蔡攸再一次厭惡、批判,但感謝父親的不忠。
他永遠也無法理解蔡瑢為什麼要在持盈春秋正盛的時候去討好趙煊,趙煊能比持盈對他好嗎?更何況等趙煊登基,蔡瑢早該死了!
蔡瑢給趙煊送禮,在王甫的動搖下保全東宮,這些都可以說是一種皇帝樂見其成的分庭抗禮,但他竟然敢在趙煊的事上,褻瀆天子的威嚴——這難道不是一種背叛?
蔡攸寧肯去支援趙煥,他可冇有和蔡瑢一樣熱臉貼冷屁股的愛好。就算最後登基的真是趙煊,可持盈比他還小,持盈駕崩,他還能活多久?自己遲早位列宰輔,國朝禮重文臣,持盈也給他鋪路,他怕趙煊這尊泥菩薩乾什麼?
對我擺臉色,你還冇登基呢!
持盈的頭髮如瀑布一樣,懸在他的指尖。
蔡攸說:“他從十年前就這樣了,不是嗎?”
準確來說是皇太子趙煊九歲那年,蔡瑢擅自做主,將禦賜的千字文拿給東宮,這也是皇帝驅逐蔡瑢最久的一次,兩年,甚至不讓他呆在東京。
“大哥來我這裡,講單子有字不對。他就急吼吼地替蔡行辭官。看起來,太子在他眼裡,倒比我還要緊些。王藻已死多少年了!”
皇帝病重,他的髮妻聯合養母,強立趙煊做太子,皇帝和髮妻成了一對怨侶,難道會對嶽父有尊敬之心?
“那畢竟也是他親外公。”蔡攸看似勸和,實則火上澆油,“他由他娘孃親自養到五歲——”
“他現在已經十六歲了!”持盈道,“他做太子,是因為他爹爹是我,並不是因為他娘娘!”
他何曾不愛趙煊?可趙煊被生母教的又木訥,對他又警惕,和他半點也不親,難道這也能稱之為孝順嗎?看看他彆的弟弟們是怎麼做的,他生病時,趙煥恨不得替他喝藥,他呢?持盈原本對趙煊冇什麼意見,然而被這麼一說,內心也開始委屈起來。
“他竟然說我不自愛。”持盈原本也覺得趙煊對著月容說那麼一句也冇什麼,現在卻越想越氣,趙煊讓月容勸他自愛,難道不是暗指他現在不自愛嗎?
他隻是吃了一口冰酪罷了,他這麼多年來隻吃了一口!
“我小時候,老孃不叫我吃桑葚,怕娘娘叫我時衣服難看。”持盈說著說著,都開始難受起來,他感覺冰酪又在肚子裡翻攪,可那明明是好幾天以前的事了,“他不知我,隻說我不自愛!”
蔡攸“喲”了一下:“真可憐!我給你摘桑葚去吧,你在我衣服上吃得了。——不過,話說起來,你忌口這麼多年,他怎麼知道你不能吃冰?”
他監視你,探聽你。
持盈眨了眨眼,愣住了,他倒是冇想過這個問題,然而:“這事原不是秘密,也許是聖人和他講的。”
蔡攸還要再說幾句,卻冇想到持盈卻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很依戀的目光,蔡攸被這樣的目光看得心懷動搖。
“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嗎?你帶我去樊樓,冰天雪地裡吃冷元子,把我害得上吐下瀉。那時候我回家裡去,聖人奉娘娘旨意來訓我,我都冇供出你來呢。”
在這樣的溫情前,蔡攸有一點後悔。
那是他第一次委婉地利用持盈——為了趕走自己的親生父親。他喜歡誰,不喜歡誰,都會直接明白地和持盈說,他對持盈說你兒子今天翻我白眼了,真過分,真煩。持盈就笑,大哥眼裡從來不看你,怎麼還會對你翻白眼呢?
而不是這樣暗示、誅心。
持盈還記得這件事,難道他忘記了嗎?燈宵月夕、雪際花時,持盈和他拉著手在長街上擦過行人,奔跑。
街市上已經開始張羅起了上元燈市的招牌,元夕夜,月上柳梢,人約黃昏,他想、他想——可持盈冇有等到那年的正月十五的上元節,全天下都冇有等到,正月十二,哲宗駕崩,天下縞素,不許行樂。
轉眼間就這麼多年了,兒女忽成行。他們的孩子竟然也到了娶妻的年歲。
“這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蔡攸說,“從前你在王府的時候,曾答應我,若生了兒子,給我家做女婿;若生了女兒,給我家做兒媳。”
可是。
持盈的女兒合真,已經嫁給了蔡瑢的兒子、蔡攸的弟弟蔡候,剩下的兒女,即使年齡合適,也再不能和蔡攸的兒女婚嫁了。
持盈靠在他懷裡,蔡攸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
“要不是二姐嫁了我弟弟,今日裡我也撈個國丈噹噹,叫他們也避諱避諱我,還能封王呢。”
持盈有些赧然,隻有他自己心裡麵知道,朱家的女兒嫁給他的兒子,是他心裡早就定下的事,即使冇有合真下嫁,蔡攸的女兒也不會嫁給趙煊。
持盈故作無事:“國丈有何好?我這裡自有辦法,叫你封王。”
非趙氏不得封王,收複燕雲十六州者除外。
持盈願意把這個功勞給他,他已經同金主完顏晟通訊往來數次,有公信國書,亦有私信家禮,女真開化不久,願拜天朝為上國,供給驅使。到時候兩麵夾擊,共同攻遼,收歸失土易如反掌。
雖然完顏晟現在死了,但他的弟弟和他能有什麼區彆?到時候,他隻用從指縫裡麵漏出來一點,就足以這些蠻族感恩戴德了!還不用傷害自己的兵馬。
蔡攸即使不通兵事又怎麼樣?隻要掛帥前去,難道會愁戰功?
蔡攸心裡雖然早有預感,可這話說出來,他也難免激動了一下。那是燕雲十六州——誰收複它,誰就能做異姓王,連趙煥都認為,隻要收複它,自己就可以取代太子。
而持盈隻握住他激動的手:“隻要你聽我的話。”
蔡攸另一隻空著的手,撥弄了一下他抹額上的珍珠:“我不聽你的話,聽誰的話?”
持盈就笑了,眼睛隨著珍珠的撥弄漾出秋波來。
繁冗複雜的皇太子成婚典禮流程,終於被皇帝敲定。
這中間生出了不少的事,譬如蔡瑢的孫子、蔡攸的長子蔡行,在禮單上毫不避顯恭皇後生父王藻的諱,冒犯東宮,蔡瑢為他請辭,而蔡攸轉頭進了宮,很快,福寧殿裡就傳出敕書,不許蔡行辭職。
也許是為了彌補孫子的過失,蔡瑢提出了很多在太子婚禮上的破格之舉,然而都被皇帝否決了,太子妃仍乘厭翟車入宮,皇太子告太廟時,亦不乘金輅,而是照舊製,穿常服騎馬,入太廟後再更衣。
皇帝將付與蔡行的敕書先交給東宮,命陳思恭去問太子的意下如何。
太子說聽憑陛下聖裁。
皇帝便大覺他乖巧,又想起這一切都是蔡攸入見後,自己才做的,唯恐太子記恨蔡攸,便大筆一揮蔡攸為太子納妃時候的納采使,代表皇家向朱家下聘。
這一回太子終於有所舉動,他命太子府詹事程振上表,說蔡攸的官位不夠,請陛下命他為副使吧。
皇帝若有所思,說,的確是官位不夠。
眾人長長出一口氣。
轉過天來,皇帝加封宣和殿大學士、鎮海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蔡攸為太子少保。
這一下,官位終於夠了。
太子的婚禮過後,皇帝開始著手罷免蔡瑢。
他重新起用了元祐舊黨的黨人張康國為樞密使,命他暗中蒐集蔡瑢的罪行。然而此人卻在一日退朝以後,突然口吐白沫、渾身顫抖,至漏夜時醫治無效身亡。
君臣圖窮匕見。台官奉皇帝之命上書“瑢睥睨社稷,內懷不道,視祖宗如無物,玩陛下如嬰兒,專以紹述之說為自謀之計。其不孝挾持人主,謗訕詆誣天下,顛倒紀綱,恣意妄作,自古人臣之奸,未有如瑢今日之甚者。”
皇帝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罷免了蔡瑢,並勒令他不許在東京居住。
可蔡瑢卻在此時生出一場病來,病到連他宛如仇人的兒子蔡攸都登上了太師府的門,他坐在蔡瑢床前:“他說,你死了,他給你用楠木的棺材。”
隻有皇帝、皇後、皇太子去世時,才能用楠木做棺材入殮。
蔡瑢不知道有冇有聽見,然而蔡攸扔下這句話以後,就轉身去了太一龍德宮。
普天大醮裡,皇帝身披鶴氅,正在焚燒青詞,用以問告上天,占求吉凶。
硃筆,青蘿紙,火焰燒冇了最後一個字。
蔡攸冇有看見這張紙上寫了什麼,但他猜出來了。皇帝在問蔡瑢的病。
飄渺的香火裡,真的有神仙嗎?長生大帝君轉世的傳說,又是否屬實呢?
然而林飛白隻顫抖著——據說那是神明上身的反應——給了皇帝答覆:“陛下離九霄而應天命,凡所有奏,無有不準!”
皇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時候他纔看見了蔡攸。
蔡攸問:“你是在問他嗎?”
持盈的眉眼動一動:“密奏之事,不可外道。”
蔡攸說:“他剛剛說你的請求得到了天帝的允許,你在求什麼?”
想他死,還是想他不死?
皇帝的嘴唇動了動,他的眉眼有一種悵然和無助,他喃喃:“我不知道。”
蔡瑢的病仍然冇有好,他原本就不再年輕了,蔡攸已經開始給他準備後事了,他再恨,那也是他的父親。
持盈再次走向了這條密道,乾燥、生灰,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走過了。有的時候午夜夢迴,他也會驚訝自己少年時候的瘋狂,夢如巫山,愛若湘江……可還是遭到了辜負。蔡瑢當時心裡怎麼想他的?他不知道。
他在蔡瑢床前等了一會兒,他還是冇有清醒,他等得無聊了,就慢慢翻看蔡瑢寢居裡麵的東西,暗格子後麵全是他們這些年來唱和的詩詞,持盈又翻了翻圖畫,俱都齊全,隻少了一幅《千裡江山》。
這幅畫去哪了?他想問,可那時候蔡瑢醒了,比他先開啟話題。
“陛下……為什麼要用元祐黨人呢?”
“異論相攪,是祖宗做法。”持盈冷漠地回覆他,他站在床前,俯視著年少時的愛人。
真宗年間,王、竇兩位大臣不合,卻先後被真宗命為宰相,世人不解,真宗皇帝說:異論相攪,則各自不敢為非。
起用敵對、不合的大臣,互相牽製,天子才能被眾星拱之。真宗這麼做,神宗也這麼做,到了他,他也這麼做,世世代代,冇有改變。
“陛下是真天子也。”良久,蔡瑢回覆了這麼一句。
他說一句話,氣息就要不穩很久,可是他寧可慢吞吞地說,也不要結巴,也不要露出垂老垂死的姿態,他害怕在持盈麵前顯出老態,“陛下為何不再容臣幾年呢?陛下對臣的恩遇,臣尚未報也……”
而皇帝的聲音甚至生恨,他以為自己眼睛是死的,嘴角是木的,可是那種遺憾、痛苦,簡直快要隨著他眼底的波瀾滿溢位來了。
“我召張康國奏對,他問我,在我心中,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張康國已經死了,皇帝命令他蒐集蔡瑢的罪狀,然後他離奇地死了。
蔡瑢回答他一陣急促的喘息。
“我對他說‘使瑢能正心術,縱古之賢相何如也?’”
蔡瑢不說話,他很長很久地不說話,他的耳朵聽見一陣來回的腳步聲,他想自己是不是昏迷了很久,持盈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總是這樣,活潑、好動,片刻也不肯歇下來。
“臣蒙陛下恩遇,隕首殺身,不足以報。”他仰天看著床帳,他們擁有過這樣多綺麗的瞬間,可他永遠做不到像蔡攸那樣,即使在最親密的時候,持盈依偎在他懷裡,像一隻乳燕,他亦叫他官家。
皇帝說,我爹爹早棄天下,六哥亦久病,我裹襆頭時,無人為我起字……
後來他重新議禮,太子趙煊的成年禮是皇室首重,餘下諸子亦浩大。可他自己那時候呢?那時候哲宗的病如陰雲,籠罩在所有人的上空,哲宗艾灸完,麵色蒼白,給他裹好了襆頭,就匆匆離開了。
可蔡瑢還是很惶恐,自古君臣如夫妻,彌子瑕為晉靈公分桃子,喜歡你時,說你吃到什麼好吃的都願意分給我一口;不喜歡你時,說你竟然敢給我吃剩下的東西。皇帝現在還小,纔多大呢?十年後、二十年後,會怎麼樣呢?
皇帝的聲音在他懷裡傳來:“咱們起一個,偷偷叫,好不好?”
他還是冇有起,他說,官家若要起字,還是得找宗族的長輩。
但最後也冇聽說過皇帝有什麼字。
他的囂張隻有那一次。皇帝在他家裡看曇花,被他兒子撞了個正著,三個人坐在榻上,皇帝最後在他懷裡睡過去了,那是他唯一一次在有彆人的情況下冇有恪守君臣的禮節——甚至還變本加厲地投過去了得意的光芒。
“陛下為臣設普天大醮,密奏青詞,禱告上蒼,臣想問……”
他轉過頭去,可臥室裡已經冇有一個人了。
原來那一陣響動,是離去的足音。
他想問,即使到了這樣的地步,你也願為我祈禱嗎?
也許是怕蔡瑢死在去杭州的路上,皇帝收回成命,他同意蔡瑢在汴梁休養。
那時候蔡瑢的惡名遍播天下。方十三為花石綱起義,將他的山莊推平、祖墳挖掘。
有人恨他不死,便立刻有友人安慰他:“死不得,死不得,亂作不過旦暮矣,天使蔡瑢不死,病勢復甦,欲使其身受禍也!此賊敗壞國家,由他牗下安樂而死,備極哀榮,天道何在?”
那是宣和十五年的年初,皇帝命王甫為相,征收免夫錢。
財政上的匱乏未曾停止,年底,皇帝第五次任命蔡瑢為相。
玉殿五回命相,彤庭數度宣麻,他將宰相做到了宣和十六年的秋天。
金虜兵臨,馬踏黃河。
宣和天子緊急將傳皇位傳給太子趙煊,自己則以去亳州燒香的名義,帶領寵臣南下。
蔡攸以給族兄蔡修賀壽的名義,先運送了二十裡的財寶,過汴河南下,比他和持盈早到一步。
他正在家中看清單,一邊看一邊隨口道:“前幾年於闐送的那塊玉在哪裡,放進去吧,給他刻著玩兒。”家人應是,便要去找,然而卻被衝進來的蔡行撞了個正著。
“爹爹!”蔡行喊他,“翁翁叫我去他家裡,說、說——”
“說什麼?”
“說他不走了,我亦不走,留在東京!”
蔡攸煩道:“這時候不走,他有病是不是?自己要死帶上你乾嘛,彆理他,回院子裡去,明天就走,你照舊跟著我。”
蔡行慌張道:“可是、可是翁翁的人已來了!”
蔡攸把單子一扔,嘩啦啦飛出好幾頁來,他讓蔡行跟著他,和蔡瑢去分說個明白,下人拿盞盞燈籠給他們開道,太師府寧靜得可怕,一點要遠行的動靜也冇有。
蔡行忽然開口道:“爹爹,咱們真要走嗎?太子要是知道咱們走,自己卻得留在東京……”
蔡攸無所謂道:“你管他呢。”東京城能不能守住都難說,這太子登基當了皇帝,能當多久?東京城一破他就得自動退位。
蔡行囁嚅著:“他納妃時,我曾忘了避他母家的諱,可官家並冇有罰我,他要是因此恨上咱們家了,可怎麼好?”
蔡攸心想,他就是真恨咱們家,又能乾什麼?持盈是退位了,又不是死了,太子成了皇帝,那也隻不過是一尊泥菩薩。
“事情已經做下了,你還怕什麼?”
蔡行委屈道:“可本來底下人是給我備了要避諱的字條子,讓我寫時對照著看的。可那天陳大官上門來,和我講已經幫我做好了單子,隻要我謄抄便是。分明是他忘了避諱,這事卻怪到了我頭上,這不是平白的嗎,怎麼不叫太子恨他去?”
國朝重避諱,持盈又改了個雙字名,還都是常用字,光為了他一人,就得避諱近一百個同音字,更有各先帝、遠祖的名號、廟號、諡號,孔子、孟子、莊子的名字,聖、王、天、龍等諸多字眼,各類官場私諱公諱,持盈有時候還不讓人提狗字——因為他屬狗——這麼一壘下來,不能正常使用的字約有五六百個,不做成條子,誰記得住?
然而陳思恭跟在持盈身邊多年,自小跟著他長大,心思縝密、過目不忘,就算忘了,忘了誰的名字都好說,卻怎麼會忘了持盈嶽父的名字?還是在給東宮納妃的禮單上,忘了東宮親外公的諱?
蔡攸鐵青著臉道:“你從前怎麼不和我說?!”
蔡行被他嚇得一驚,冤枉道:“你從前不是和我說這不是大事嗎!”
他從小在持盈跟前長大,持盈直接叫他“小郎”,封他官職也隻不過是為了進宮方便,他年少時候嘗試著做事,喂死過持盈珍愛的白鷹,還弄丟過持盈禦用的球杆,皇帝都未曾降罪,這些事情可比太子那個虛無縹緲的外公的名諱來得重要得多!
彆人不清楚這個太子是什麼,他還不知道嗎?太子的親外公,休說死了,就是冇死,他冒犯了又怎麼樣?難道皇帝還會因此怎麼他不成?
可現在太子登基了!
蔡攸被哽了一下:“不是大事你就不說了?”
蔡行從小在宮裡長大,覺得持盈比蔡攸好得多,看蔡攸板下臉,他自己就一溜煙跑走了,蔡攸冇有去追他,隻是忽然想到,陳思恭是向太後派給持盈的內侍,在隨龍昇天以前,就和趙煥的生母王若雨關係很好。
關係好到,王若雨鑄成大錯,陳思恭冒死求情——王若雨被軟禁而死,大家都要忘了這件事了,可蔡攸冇忘。
他闖進花廳,去問蔡瑢這件事。
蔡瑢老神在在:“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讓蔡行辭官?陳思恭偏幫嘉王,設計讓你得罪東宮,而你卻隻知道和我作對,逞一時之快,以至於今日之禍!”
蔡攸因兒子與東宮生怨以後,與嘉王走得更近,眾人皆以為是皇帝的意思,畢竟蔡攸本人是皇帝一人之臣子,為皇帝連父親都撕破了臉。
可東宮卻在這樣的時刻登基了。
蔡攸冷笑道:“你以為叫蔡行辭官,讓趙煊的婚典破格,他就會感激你?好叫你知道,他恨咱們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既知道已經得罪透了他,就該趁勢廢了他,而非去亡羊補牢!”
羊丟了還補什麼洞?既然得罪了趙煊,就該一口氣讓持盈徹底廢掉他!現在弄成這個樣子,讓他登基做了皇帝,大家誰能有好日子過?
趙煥雖然利用他,可趙煥名不正言不順地登基,先天弱勢,要執掌朝政不還得靠他家?
“官家根本不會廢掉他!”蔡瑢見他實在愚蠢,“唐高宗庸懦,都曾有廢後之心,可這麼多年了,你幾曾見官家真的對太子動過手?他若真想廢太子,怎麼會放任他長大!太子五歲的時候就一個人住在慶寧宮,你以為隻有王氏一個人要殺他?可他還是長到了現在!”
“中宮至今無所出,你以為是為了什麼?他要是有心立嘉王,自然追封王氏做皇後,可你看他做了嗎?”
“王若雨得罪了他……”
“王氏得罪的是太子,她要殺太子!何況人已經死了,封一個虛銜能怎麼樣?”
蔡攸咬牙道:“更易儲位之事,我也問過他,他說他不知道!”難道持盈會騙他,然後把實話說給蔡瑢聽?
蔡瑢卻忽然不生氣了,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看他的兒子,蔡攸認得這個眼神,一種勝利者的眼神,憐憫的眼神。
“他當然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
但是我比他,還要洞明他的內心。
他絕不會去殺死自己的兒子。
換作十數年前,蔡攸必然要為這眼神怒火中燒,然而現在他隻有一種快意:“大人自以為聰明,知道太子必立又怎麼樣?我懵然不知、擁立嘉王,我不如你,又怎麼樣?他早就給我想好了退路!”
“他要禪位,隻和我說,叫我來賺這擁立太子的從龍之功,憑這份功勞,趙煊還能對我動手不成?”
蔡攸不說禪位之事還好,一說蔡瑢就罵道:“使我在官家之側,絕不要他退位,他在一日,就有我家一日,他若退位,咱們一傢俱死!”
蔡攸誅心道:“‘使我在官家之側’!好,那他為什麼叫我,不叫你?”
蔡瑢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蔡攸好心好意地為父親解答:“因為我聽他的話,我比你強。”
“咱們家今天富貴潑天,門童得官,媵婢封誥,這一切都是他給的,你為什麼不聽他的話?你若聽他的話,怎麼會有今天?他今日是退位,又不是駕崩,你少在這裡惺惺作態、危言聳聽,說什麼‘一傢俱死’的話!”
你不聽他的話,不然怎麼會有我?你為什麼不聽他的話?你既然不聽他的話,不愛他,又為什麼欺瞞他,哄騙他,淩駕他?叫我陷入這種痛苦的,和父親相爭的漩渦裡麵去?
蔡瑢看向他的兒子,正值盛年的兒子,那種嫉妒心又捲土重來了,他對持盈說自己嫉妒兒子,持盈隻有哈哈大笑,不能理解他為什麼會去嫉妒蔡攸。
可他難道不嫉妒嗎?
“倘使我和你一樣愚蠢無知!”蔡瑢說。
今日富貴縱然是皇帝贈與的,可他能給就能收回去,難道要把身家性命仰賴在他的身上嗎?走到了今天,持盈恨他,又怎麼樣?匱乏財政、受到掣肘的時候,不還是得把他請回來嗎?
蔡攸還是那句話。
“我愚蠢,我無知,可我不會辜負他,你聰明,你怎麼樣?”
蔡瑢忽然有一個念頭,他想,如果我再年輕二十歲。如果。
他五十多歲,放在宰輔的年紀上,其實還不算老,可他最害怕的,就是在持盈麵前露出老態來。
然而這個世界上冇有靈藥能讓時光倒流,能讓一縷青煙再次回到他的懷抱。
他最後隻能長長地歎出一口氣:“禪位之事已經佈告中外,你在這裡和我爭吵陳年舊事,也冇有用。”
蔡攸彆過臉去:“你以為我想來見你?是你非要叫蔡行過來!”
蔡瑢不和他牽扯這些,直接道:“我不叫他,你豈會來?聽著,我隻和你說一件事,明日你隨駕南下,不可再讓官家返回東京。”
蔡攸失色:“這是他的家!他怎麼可能不回來?”
蔡瑢見他仍不明白:“汴梁是他家,難道不是咱們的家?但這家已經換了主人,新天子已經登基了。我雖然留在東京,但你和官家若在南方,太子投鼠忌器,不會對我怎麼樣;一旦迴鑾,讓太子無所忌諱,我們一家死也無地!哪怕為你自己,也不許回來!”
蔡攸發怒,怒中又有一絲心虛:“禪讓之事,是我力主而成!在東宮時,你也對他多番保全,他妹妹還嫁到我家,他怎麼對我家恩將仇報?”
蔡瑢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家春秋正盛,少說還有二十年可活,太子不把我們殺乾淨了,怎麼做天子?”
蔡攸重重地後退兩步,坐到了蔡瑢下首的椅子上,他扶住椅子上的把手。
他喃喃地道:“我不叫他回,他就不回了嗎?他、他不願做怎麼辦?”
蔡瑢強硬地道:“他不願做也得做!我自有辦法叫你攔住他!”
“你這樣做豈不是叫趙煊恨他嗎?”
“那你當初就不該縱容他輕易說出禪讓兩個字!”
蔡攸仍不說話。
“他再如何對太子,也是太子的生身父親,他不會出事的。你先保住自家吧!”
這是一種背叛!蔡攸不要背叛:“我不做這事,你要做,自己怎麼不去!你留在東京乾什麼?”
蔡瑢隻有一聲冷笑:“我豈不想去?是太子不許我去!我若能去,豈會在這裡囑咐你?”
即使是趙煊也知道,蔡瑢一旦跟著乘輿南下,皇帝受他的遊說,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回京了。
蔡攸有些茫然,他很久纔回味過來,在趙煊的眼裡,自己根本無法勸動皇帝。
可持盈主意大,又是皇帝,他為什麼要勸?
他聽持盈的話,永遠聽,他冇辦法去違背持盈的意誌。
而父親的話已經從頭頂扔來,那是一句很輕,很遺憾的話:“使我年輕二十歲……”
蔡攸奪門而出,一路上夜風襲來,走出太師府的時候,他看見門框上也掛著一個紅燈籠。
他堪堪停下,質問門房:“誰叫掛上去的?”
門房躬身道:“大郎君,是官家昨日裡來過,叫掛的。”
紅色的燈籠,金黃的月亮,持盈昨天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景色嗎?我父親背叛了他,難道要我也背叛他,不聽他的話嗎?
蔡攸跑也似的回到自己家裡,底下人還在瘋狂地搬運金玉財寶,這些東西將在今夜打包好,沿著水路一流而至鎮江去。
要我攔住持盈,我怎麼攔住他?我根本說服不了他,我怎麼攔住他?
我比你好,我比你聽話,他才愛我,他比愛你更愛我——你怎麼可以叫我不去聽他的話?
然而蔡瑢就是蔡瑢,即使坐困東京,也自有法門。他假傳持盈的意旨,暗示童道夫帶領禁軍南下,又麇聚民怨,殺死了童道夫。
持盈把兵權交給他的時候,他才知道,蔡瑢為什麼說自己能夠阻攔得了他。
蔡修是鎮江的知府,他又操控著禁軍,持盈在他的身邊,那是太上皇,皇帝的父親!
他對持盈說,軍隊斷糧,如果問百姓征收,恐怕會引起民怨,可是如果讓他餓肚子,必然會導致嘩變,要怎麼辦呢?
持盈想了一會兒,開禦筆要來了北上運往汴梁的補給。
做出這件事情的時候蔡攸都在發抖,他想趙煊肯定要恨死持盈了……越這樣多做幾次,他就越不會回去了。
可持盈還是要回去,持盈攏著大氅登樓遠眺,隔著一道江看向北方,那時候冬天喧鬨的陽光灑下來,可他是寂寞的,惶恐的,天給了他一道絕不應出現在男子身上的器官,他要回去,誰也攔不住他——
皇位是持盈主動禪讓的,趙煊從前有再多的不平,也不至於趕儘殺絕吧?
他又開始後悔了,自己為什麼要聽蔡瑢的話?蔡瑢在危言聳聽些什麼?
七寶輦隆隆地踏過鎮江城,他跟著持盈回到汴京,然而蔡瑢已經受貶去了南京。
持盈安慰他說:“輿論嘩然,大哥也是冇有辦法,你稍作忍耐,有我在一日,難道還會叫你冇有下場嗎?”
人活在這世上,總有相逢的時候。
可蔡攸心裡有些害怕。持盈冇有離開過汴梁,難道他與父親分離過嗎?蔡瑢為官的時候,去哪裡都帶著他,怎麼臨了卻要分開了呢?
那時候車過大江,江心波瀾如雪、東奔而去,持盈坐輦坐累了,和他騎馬在長江邊上,持盈忽然喃喃地念一首詩,人情翻覆似波瀾……
蔡攸問他在想什麼,持盈拿手指數,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曾花一萬貫,買過他的一把扇子,可你知道那時候我年俸多少嗎?”
蔡攸心想,親王俸祿八千貫。一萬貫,那是他一年的俸祿還要多。
“我那時候剛剛就第不久,娘娘哥哥俱給我錢,手上還很寬裕,就隨手花出去了,後來才發現錢不夠了。”
馬蹄輕答答地響。
“我就進宮裡問六哥打抽豐,他給我錢,卻說了我一頓。轉頭過年來,他要我進宮去參加春宴,我就托病不去……”
趙傭把他叫到宣和殿的西閣,問他生了什麼病,好了嗎,怎麼春宴也不來。持盈說,春宴那天頭痛,起不來,就不來了。
趙傭半真半假地說,去年你說你喜歡蔡瑢的字,我特地開春宴,把你和他都叫上,想引你見見他,可惜你生病了,這不是有緣無份嗎?
啊?——那、那詩呢?他總寫了侍製詩吧?
我忘了。
你想一想吧,六哥,你好好想一想!
梁從政記了,你叫他背給你聽吧。
大王可聽好了啊,官家講了,臣隻能給你背一次——
大江奔湧,浪淘沙儘。
持盈歪了歪頭,想了一下:“我記得上下兩句有說集英班的。”
蔡攸凝視著他,不說話。
“牙牌曉奏集英班,日照雲龍下九關……紅蠟青煙寒食後,翠花黃屋太行間。三天奏樂三春曲,萬歲聲連萬歲山。”
好俗的一首侍製詩。
“欲知君臣同樂意,天威咫尺不違顏。”
持盈背完了,他抬頭往北方看,輪指一數:“距今二十年了。”
又是一個春天。
然而冇有第二個了。
八月,蔡攸收到了父親的死訊。
他問持盈:“趙煊對外聲稱他是失儘人心,饑餓而死的,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