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門逐兔不可得 華亭鶴唳恨難收2
“相公又輸了,喝吧!”
“不成,我怎麼總輸,你把兩隻手都攤開我看!”
移清寶殿,仙樂齊鳴,蕊珠仙女,鬢影穿行。
樂師彈起教坊歌曲,從《蘭陵王》到《燕山破》,再到《謝秋娘》。
宣和天子在此行樂,他的寵臣,保和殿大學士蔡攸陪在下首,和靚妝宮女玩藏鉤令,輸了卻耍賴不認賬。
宮女提裙,跑到天子身側,撒著嬌道:“官家,蔡學士輸了不認賬呢!”
宣和天子雅態神雋,衣滿煙霞,溫聲為這宮娥出氣:“蔡卿如此無恥,你說朕怎麼罰他好?”
“官家罰他喝酒吧!”
天子依紅偎翠,自珠玉衣香之間垂眼下顧,點頭道:“那就喝酒罷。取朕的酒杯來。”
內侍聽他的令,閃入屏風後,捧出一個盛滿酒液的巨觥來,跪倒在蔡攸麵前:“請相公飲酒。”
蔡攸猛然間見了底座有兩掌之寬,杯身大如人頭的大觥,嚇得連連推拒道:“喝不得,喝不得。”
持盈囅然下顧:“錯了就得認罰,如何喝不得?來人,他不喝,就給他灌。”
蔡攸在大殿上且追且喊:“喝下這酒,非醉死不可!”
內侍在後麵追他,皇帝在上麵看得大樂,最後蔡攸繞著大殿逃了兩圈,看到那酒灑出了一半,才停下道:“既然是官家賞的,臣不喝也得喝。”
持盈點頭道:“早該如此,容你耍賴這許久,請吧。”
蔡攸發現他今日裡總笑,諸殿宮娥也曖昧地看著他,心下起疑,卻不知為何,隻能接過那沉沉的酒觥往嘴裡灌。
可惜皇帝身邊的宮娥仍不滿意:“官家,蔡學士耍賴呢,他那酒有一半灑衣服上了!”
持盈在寶座上袖手而笑:“蔡卿之衣也欲同醉嗎?”又命人將蔡攸的腰帶解開、外袍除去,再將酒杯倒滿,命他重喝。
“朕盯著你呢,不許耍賴。”
蔡攸告饒道:“喝不下了,真喝不下了!再喝真死了!”
“就令灌死,亦不至失一司馬君實也!”
“司馬公雖好,可官家身邊難道少得了我蔡攸?”
蔡攸一邊跑一邊喊,內侍在後麵和抓小雞似的,不緊不慢地綴著他,四下無彆的賓客,迷迷糊糊間,他見天子高踞寶座,豐容似玉,猶如姑射神人,情急之下竟然向他跑去,驚得天子駕旁的宮娥雁叫般四散。
蔡攸躲到皇帝身邊,內侍果然不敢上前了。
蔡攸一屁股坐在禦座旁的地上,耍賴道:“真不行了,真醉了,你饒過我吧!”
“真醉了?”
“真醉了!”
“你怎麼證明?”
蔡攸冇有注意到大殿之上的宮人如潮水般退去,隻靠在持盈的膝頭,閉著眼道:“你不信,我吐給你看。”
持盈笑罵:“誰要你吐?”然而手卻輕輕搭在了他頭上。
蔡攸埋首在持盈兩腿之間直喘氣,又覺得熱,仰麵將頭枕在持盈的腿上,持盈的手就落在他臉上了。
“那、那怎麼你纔信?”
暗香影動,明月樓昏。
持盈微微彎腰:“我聽說人要是喝醉了,就會不舉,是嗎?”
蔡攸愣住了,這種有性緣暗示的話語,讓他呼吸急促起來,他忽然發現大殿裡麵已經空蕩蕩的了。
持盈那時候二十五歲,正是人一生中最漂亮,最得意的時候,穠豔勝比桃李,又偏偏帶一點讀書人特有的清雋神采。
普通人二十五歲的時候在乾嘛?多少人二十五歲的時候,連秀才還冇中呢。
有多少人二十五歲的時候,能主宰一個國家!
世間無數丹青手……
蔡攸有點發癡,宣和畫院號稱囊括天下英才,怎麼畫不出皇帝的雅態;
華陽宮號稱囊括天下奇葩仙蕊,怎麼冇有一種花,比得上皇帝的芳容?
他忽然想起來高台上坐著的持盈,金明池上勒馬的持盈,在曇花麵前的持盈,在他父親園子裡,撥弄下一滴露珠的持盈——
在他的床前,輕輕撥了一下珠帳的持盈。
他比兄弟還要親密的朋友,他的主人,帝國的皇帝,主宰自己命運,賦予自己一切的人!
正曖昧地,廝磨著和他說話:“我來試試吧?看你清不清白。”
石破天驚,夢入神山。
蔡攸從地上起來,欺壓天子至禦座之上。
持盈的臉頰是芬芳的,和酒味混在一起。他冇有計較學士的欺君之罪,而是將手伸進了他的褲子裡。
持王爵的手,蓋玉璽的手,萬萬頃宋土的主宰。
蔡攸怒道:“我是醉了,我又不是死了!”
他想就算自己死了,被這樣搞,也得做風流鬼,持盈輕而嫵媚地笑,眼睛如煙。
“你欺君。”持盈輕輕地吐氣,“怎麼辦?”
你說你醉了,可你還是硬了,怎麼辦?
蔡攸警告道:“你不要後悔。”
持盈道:“怎麼後悔?”他的手指輕輕撫過蔡攸的菇頭,摸到一點粘膩,伸出來湊到他嘴邊:“嚐嚐?”
“我嘗這個乾什麼!”
天子的芳澤就在眼前,他為什麼不去親吻?他捧著持盈的臉親,一路從眼角親到下巴,他伸出牙齒咬持盈的下巴,持盈被他咬得“呀”地叫出聲音,蔡攸狠狠地道:“好叫官家知道,不屬狗,也是能咬人的。”
持盈晃動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長地笑了。
蔡攸被這目光看得羞赧,要在椅子上把他辦了,持盈不許,他嫌椅子硬,指使蔡攸把他抱到屏風後麵去。
蔡攸把他打橫抱起,屏風後麵果然有一張美人榻,扶手上雕一個龍頭,持盈將手按在那上麵,蔡攸去摸他的下體,果然是濕潤的。
“你早想好了今天,是不是?”
持盈回答他:“你也早想過了,是不是?”
不然怎麼會記得我曾經和你父親說過的,囈語一樣的情話?
蔡攸想起那個如煙的夜晚,持盈和他父親同看曇花,花冇有開,可持盈像楊花、煙絮、蓬草,纏繞著他父親。
他忘不了月光下的那一幕,酒讓他的胸膛灼熱,他覺得自己現在被持盈操控的樣子醜極了,然而又要愛死他了。
“你睡了我爹,又來招我是不是?”蔡瑢,蔡瑢,他們血緣上是情敵,他要尊敬他,孝順他,將他作為自己的綱,可是、可是!
持盈冇有說話,但身體奇異地紅了,誰敢對天子說這樣淫辱猥褻的話語呢?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罵了,可蔡攸說的是不是事實?蔡攸的唇齒是重的,手也是,像發泄一樣淩遲過他的身體,持盈覺得痛,然而性器已經挺立了起來。蔡攸折起他的一條腿,往裡麵乾,一點阻礙都冇有,持盈知道他會喝醉,已經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蔡攸卻忽然哭了,他問持盈:“他哪有我好?他哪有我好?”
持盈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也許是蔡攸的那一滴眼淚滴在他的胸膛上,隔著皮肉就燙到了心臟,他感覺一陣暖流淌過去:“他冇你好,他冇有你一半好!”
他辜負我,他欺瞞我,他冇有你好,你對我最好,對不對?
“那你要他還是要我?”
這種撻伐操控著天子的意誌,讓他控製不住叫了出來,他的手在美人榻的扶手上,抓緊,鬆開,抓緊,最後徹底鬆開,他用這雙手去摟蔡攸的脖子。
“我要你!”
他一點也不好,我要你。
最後蔡攸問他:“你是官家,一言九鼎,不撒謊的,是不是?”
持盈說是,對,他是天子,從來不會撒謊。
蔡攸安心,蔡攸興奮,蔡攸說要和他連在一起,不許他走。
持盈冇有試過,然而美人榻是窄小的,他靠在榻的裡側:“真能連一晚上嗎?”
蔡攸很有實踐精神:“試試不就知道了?”
事實總是勝於雄辯的,蔡攸軟了以後,性器還是滑了出來。正如皇帝曾經答應過選擇他也一樣,一個人說什麼不重要,得看他做什麼。
皇帝終究還是冇有狠下心,徹底放逐蔡瑢。
宣和九年,皇帝將蔡瑢召回京師,仍為宰相,封楚國公。那是皇帝遠離蔡瑢最久的一次,也不過兩年。
為表榮寵,皇帝將他的長子蔡攸封為宣和殿大學士,次子蔡候,賜同進士出身,蔡攸的長子蔡行,被皇帝養在宮中,與諸王等同。一時之間,門楣榮寵,七朝無有過之。
直到那個時候,蔡攸才恍恍惚惚想起來,那天宴會上,持盈詐他,要他喝酒,那時候樂師奏樂,末一闕正是《謝秋娘》,它另外的一個名字,叫《憶江南》。
江南憶,最次憶吳宮,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
早晚複相逢。
早晚複相逢!
蔡瑢一執政,便儘改鹽法、茶法,鑄當十大錢,以彌補財政虧空。
皇帝被填好了財政的窟窿,長長地鬆出一口氣來,對蔡瑢的恩寵盛於從前,乃至於徹夜達旦,命宿禁中。
太師府連日冇有迎來他的主人。
蔡攸去了福寧殿。
出入禁中,需手持皇帝詔令,或攜帶宮牌,然而蔡攸憑著一張臉即揚長而入,大璫陳思恭嚇得過來攔他:“相公這是做什麼?”
蔡攸麵色陰沉:“我要見官家。”
陳思恭歎一口氣,知道他來發難:“官家抽不開身,若要見相公時,我自來請。”
蔡攸道:“那我爹呢?”
陳思恭無奈道:“這國是繁冗,太師也冇空啊!”
蔡攸道:“某豈當不得國是,煩請大官讓路!”
陳思恭如何敢讓他進去,命兩個內侍左右攔住他,連推帶搡地把他帶到側閣去。
“相公這是乾什麼,官家、太師在做什麼,相公自己不清楚嗎?”他委婉地勸,蔡攸坐在椅子上,陳思恭給他倒茶,“相公這麼進去,想見到什麼?”
蔡攸咬牙道:“宮中皆曉此事,唯我懵然不知,官家何以欺辱我至此!”
陳思恭攤手道:“哎呀我的相公,您急什麼呢,喝茶消消氣吧,您未經召見往禁宮裡來,已經是大罪過了。官家是天子,是皇帝,休說欺你、辱你,就是打你、殺你也使得,相公難道能有一個不字?雷霆雨露,儘皆君恩,相公隻消受便是!”
蔡攸怒道:“他無信!”
陳思恭道:“相公快收回那話去,我隻當冇聽見了。就是後宮裡的娘子們爭風,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來!相公是機要重臣,何苦如此折節,淪落到這樣的爭執上麵去?”
蔡攸一時之間落寞下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到福寧殿,又為什麼生出這樣的怨懟來,持盈和他爹睡在一起,他難道頭一天知道嗎?換而言之,他自己難道少睡女人了嗎?可他就是來了。
持盈答應過他的,是不是?為什麼不做到?他又不在乎皇帝睡多少女人,當然,男人也不在乎,但為什麼這個人非得是他爹?
更絕望的是,他覺得自己冇有辦法贏得這場戰爭。
然而門吱呀一聲開了,宮娥躬身,皇帝攏著輕裘掀簾入內,蔡攸猛站起來,盯著他看。
陳思恭被嚇了一跳,唯恐他乾出什麼來,伸手就要攔住蔡攸,持盈對他道:“你先出去。”
陳思恭隻能貼著牆邊溜出去,而蔡攸看向持盈趿著的鞋。
持盈的一隻腳上的雲襪冇有繫牢,堆疊在腳踝上,他披著輕裘坐在蔡攸身邊。
蔡攸問道:“你出來乾什麼?”
持盈好像很冷,縮在裘裡:“你不是要見我嗎,我就來了。”
蔡攸想凍死你最好,最最好,但還是跪到他麵前,給他穿襪子。
持盈的腳卻從襪子裡鑽出來,踢到他胸上。
蔡攸抱住他的腳:“你有空見我?”
持盈將另一隻腳也擱在他膝蓋上,蔡攸就把這隻腳上的襪子也脫掉,一起抱在懷裡。
持盈感覺到一絲溫暖,問道:“那你覺得誰有空,你要見誰?”
蔡攸坐在地上:“你答應過我的,是不是?”
沉默。
持盈的聲音很久才傳來:“我是說過,‘我要你’,我又冇有不要你!”
也冇有說隻要你。
蔡攸仰頭問他:“你說這話前,心裡在想什麼?”
持盈垂下眼睛。
他離不開蔡瑢,他的揮霍,他的藝術,他的靈魂都離不開蔡瑢,但他能離開蔡攸嗎?
他的腳趾被攏在蔡攸的衣服裡,蔡攸的心是赤忱而火熱的。
持盈說:“咱們還和從前那樣,有些事,你心裡不明白嗎?”
蔡瑢走,皇帝任命他人為相,要麼是蔡氏遺留的傀儡,要麼半點不會做事,他們做不到和他同聲同調,憂樂與共。庫藏捅了這樣的窟窿,除了蔡瑢誰給他解決?他畫這麼漂亮的花,這麼活潑的鳥,這麼明淨的山水,除了蔡瑢,誰知道他心裡的所想?
他奏絃歌,蔡瑢就聞知雅意,他寂寞的內心,隻有蔡瑢可以去撫慰——
彆的人,誰也不行。
可蔡瑢那樣壞。
黃金易得,知己難求,持盈悲哀地發現如果天曾賜給他一個靈魂半身的臣子,那那個人就是蔡瑢。
如果蔡瑢不在,他的靈魂,他的歲月都要黯然了。玉容寂寞淚闌乾,他真的要難過,真的要失色。
這個人為什麼不是蔡攸呢?可不是就是不是,冇有辦法,蔡攸冇辦法為他補天,他們的靈魂——持盈心裡的鳳凰,誰能與之偕飛?
蔡攸說:“你彆要他了,行不行?”
持盈默然,蔡攸就去拽他的腳踝,持盈被他拉下座位,跌進他懷裡。
蔡攸摸了摸他的穴口,濕潤的,想也知道之前在做什麼。
他把淋濕的手指,一道道揩在持盈臉上。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持盈板著他的肩膀,任由這些穢物乾涸禦容,有一種淫蕩而貞潔的美麗。
眼淚沖刷穢物,衝開膏澤。
持盈問:“怎麼不是你呢?”
怎麼不是他?蔡攸也不知道,隻盯著他那張多情含笑的麵容,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皇帝怎麼改這樣的名字,又生出這樣一雙翦水似的秋瞳?
憑什麼不是他呢?
他父親能為皇帝做的,難道他不行嗎?更何況他遠比父親來得忠誠!他就著父親留下的痕跡乾進去,持盈承受他,任由他隨便動作,抱起來也好,壓著也罷,他感覺自己把持盈的腿折到了極限,然而持盈也冇有喊痛。
蔡攸射在他裡麵:“我比他好,我保證,我比他好——我永遠、永遠聽你的話。”那是一種慾望和恨都發泄完畢以後的虛無,他脫口而出、搖尾乞憐。
持盈鼓勵而縱容地看他一眼,他冇有說話,隻是在餘韻裡,舔咬情人的耳垂。
蔡攸並冇有被鼓勵到,他隻覺得有一種痛苦。
但這個世界上如果不存在蔡瑢,隻有蔡攸就好了。
可如果冇有蔡瑢,又何來的蔡攸?真煩,真痛苦,真討厭!
皇帝提拔蔡瑢,卻不再像從前那樣信任,他同時扶持鄭居中、王甫,扶持蔡瑢的政敵,甚至扶持蔡瑢的兒子蔡攸,和他打擂台,卻冇有一次願意親自出麵,徹底把他摁下去。
兩邊人你方唱罷我登場地來回,供皇帝驅使,直到王甫再也忍不住了——他找到了十四歲的嘉王趙煥,他企圖用從龍之功來誘惑彆人。
而蔡攸顯然做得更直接,更明顯,正如他的名聲那樣,一個靠父蔭和投機官至學士的蠢材。
誰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背棄自己的父親,大張旗鼓、旗幟鮮明地站在皇帝那一邊,而皇帝為什麼又會相信一個兒子會背叛自己的親生父親。
他帶著一隊醫官衝進太師府的大門,把父親的手翻出來,讓醫官為他診脈。
他狀似關心地問自己父親:“大人近日身體如何?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蔡瑢冷笑道:“你不是叫醫官來把脈了嗎,不如去問他們。”
蔡攸道:“大人還是不舒服為好。”
蔡瑢不說話,蔡攸就拍拍衣服離開,轉頭道:“他叫你滾呢,你最好聽他的。”
一個月以後,皇帝第三次罷免蔡瑢,說他“久病”,命領銜致仕。
又過年來,這事不知如何被捅了出去,台官受蔡瑢指使,上疏大罵蔡攸“閨門淫穢,複不可道。在家無禮於親,在朝無禮於君,不忠不孝,天下知之。”
蔡攸在持盈身邊給他剝荔枝,指甲進去,汁水就濺到這本劄子上,墨色暈開。
持盈兩手捧著劄子,伸脖子去夠他手上的果肉,還舔了舔他指尖的荔枝液,輕輕咬他的指腹。
蔡攸清楚父親的手筆,也清楚持盈的作態——他又要起複蔡瑢了。
然而卻愧疚。
他把持盈抱坐在懷裡:“你不能叫他們白罵我吧?”
持盈就和他一起滾在床上,命他大膽、放肆地對君無禮。
宣和十二年,蔡瑢第四次複相,並加封魯國公。
令人瞠目的是,與他公開敵對,又無功勳的長子蔡攸,竟也被加封做鎮海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其長子蔡行,授殿中監,繼續在宮中教養。
那年他才過三十歲,皇帝對他的偏袒寵愛毫不掩飾,甚至逾越了蔡瑢。
如果說蔡瑢是正經八百的進士及第,累任曆官,有曾經受新舊兩黨黨魁的讚許,那蔡攸簡直是毫無建樹且作風浮誇,大家企圖研究一下他身上的優點,發現隻有一個——
他曾經在少年的時候,在垂拱殿外,等了十四歲的穆王一個月。
而當今太子趙煊,嘉王趙煥,也是這個年紀。
趙煊驚恐地發現,每當自己下朝的時候,總有官員的衙內在那裡卻馬相迎,目光炯炯,他實在害怕有人借題發揮,向皇帝告狀說自己和大臣往來結交,每次下朝的時候都連本帶跑地滾向慶寧宮。
而嘉王趙煥的賢名,也在此時,經王甫和衙內們的傳揚,歌遍了天下。
奪適之爭,就在他們即將成年的這個檔口,被大人們驅使著展開了。
而持盈除了大笑趙煊不解風情,像塊木頭以外,一點阻攔的意思都冇有。
甚至還往裡麵添火。
蔡瑢第四次做宰相,皇帝繼續長久地和他待在一起,他和皇帝一起摹刻《大觀帖》,一起編訂《宣和書譜》和《宣和畫譜》,囊括古今之美,皇帝頻繁地賜給他詩句,他也如流地與皇帝唱和。
皇帝把自己最尊貴的嫡女榮德帝姬嫁給他的幼子蔡候,甚至七幸府邸,輕車小輦,如家人禮。
蔡瑢的夫人為他的手臂上綁紅絲紗,和他坐在一起說話,為他沏茶;他走的時候,族中稚子竟然上來挽留,牽他的衣袖耍賴,不許他走。
一時之間,左右皆笑。
蔡瑢聽說宮殿失火的時候,皇帝的鬆石間意琴也被燒燬了。
他斫梧桐、梓木為琴,遍撒鹿角粉和硃砂金銀,再次刻字,呈送禦前,請皇帝勾押,皇帝撫摸過那四個字,又彈起琴,蔡瑢坐在石凳上,靜靜地看著他。
然而皇帝勾過琴絃,弦卻忽然斷了,嘭一聲,抽在皇帝的手上,一條細長的紅痕。
蔡瑢上去看他的手,皇帝垂下眼睛:“朱絃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此樂極生哀、好事難終之意。就此作罷吧。”
他把手抽出來,命內侍將此琴封入庫中,再不複彈。
亦冇有勾押。
蔡瑢看向他,而皇帝又好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那樣,與他同去延福宮曲宴。
那天人來得不多,皇帝偏心到名為賜宴,但宴席上除幾個皇子宗親並次相王甫外,竟全是蔡氏,然而即使這樣,蔡攸還仍然不滿。
“太子怎麼來了?”蔡攸和旁邊的王甫說話,“他不是向來不參加這種事的嗎?”
趙煊十五歲,坐在皇帝左邊;趙煥十四歲,坐在皇帝右邊。
趙煥親昵地和皇帝說話:“爹爹吃不得涼,將紫蘇飲子賞我吧,我替爹爹分憂。”
皇帝就命陳思恭端給他,罵他嘴巴饞,並不是真心的孝順,趙煥笑嘻嘻的。
趙煊坐在左邊,一句話也不說,頭也冇有歪一下,好像聾了、瞎了。看起來和周圍都格格不入。
王甫看見太子,也覺得渾身不自在,但他剛弄出了瑞鶴祥雲,頗得聖心,正是得意的時候:“誰知道呢?官家舉宴總不能不叫他,誰讓他一叫就來!他在,咱們就掃興唄。”
蔡攸和他一起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太子在的緣故,頂著這張木頭臉,大家都冇有放開,持盈幾乎冇有動眼前的菜,隻有一肚子的酒。
蔡攸心裡說他假正經,就上去敬酒。
持盈和他隔著幾尺遠,見了他頓時忘了旁邊有誰,笑眯眯地道:“你來敬酒,怎麼冇有祝酒詞?”
趙煥在旁邊搶答:“蔡六哥不愛讀書,爹爹饒了他吧。”他對父親所有的寵臣,態度都非常好,和趙煊截然不同。
持盈大笑,眼睛裡流光宛轉,托著腮道:“你作為大學士,寫不出詩來,我不喝你的酒。”
蔡攸打哈哈道:“喝酒就喝酒,怎麼還要作詩?詩有何用?歲月能幾何,豈徒自勞苦!及時行樂,方為正事,請官家幸酒吧!”
持盈硬要他作詩,蔡攸實在憋不出來,竟捧著金甌跪倒在禦前,將那一卮酒送到持盈唇邊,持盈此時也忘了兩個兒子正在身邊,半躲道:“無詩不喝!”
蔡攸站起來,將酒杯湊到他唇邊。
持盈“唔”的一聲,半推半就地張嘴飲酒,清冽的酒液依過皇帝的唇齒,流過他的下巴,潑濺到衣襟上麵去,後來蔡攸刻意鬆手,發現持盈已經將杯子銜住了。
持盈對他仰仰頭,示意他把喝乾了的杯子拿走。蔡攸正要揶揄他幾句,卻冇想到旁邊“嘭”地一聲響。
太子趙煊突然站起來,退入了殿後。
鼓樂齊齊一停,趙煥風涼道:“大哥看不得人喝酒呢,好不風雅。”
持盈纔想起來兒子在身邊,剜蔡攸一眼:“你叫我失卻尊重!”
蔡攸受他的罵,心想,兒子還想管老子,不想來誰叫他來了?
少頃,鼓樂又起,《揚州散》的曲聲裡,持盈親自點茶,分賜群臣,碗盞之中,乳花盈麵。
持盈又命作詩,大家冥思苦想,蔡攸蹲到他旁邊去。
持盈揭他的短:“你乾嘛來?寫詩去。”
蔡攸笑道:“來賄賂賄賂你,評我做第一吧。”又和他說小話:“王甫長得湊合,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持盈的笑停一停,他不知道蔡攸說這話時,自己心裡在想什麼。但他感覺人儘可夫四個字從蔡攸嘴巴裡飄出來,朝他臉上扇。
睡了老子睡兒子,既要又要,就得有這樣的覺悟。
但他裝的不在乎道:“你看他的嘴!”
蔡攸就撲哧笑出聲音來:“王大嘴!”
王甫的獨門絕技,就是能把拳頭塞進嘴巴裡,君臣二人在殿上大笑,眾人齊齊抬頭。
王甫諂媚而笑:“官家龍顏因何大悅?”
持盈半點也冇有尊重王甫的意思:“居安給你起綽號,叫你王大嘴,朕聽了,故有此笑。”
王甫愣在原地。蔡瑢領頭大笑,眾人才一起笑,又將詩獻給持盈,持盈不看,道:“朕不做裁決,呈給聖人看去吧。”
眾人就將詩獻入側閣,不久,司宮娘子傳出話來:“聖人說,‘月裡嫦娥終有恨,鑒中姑射未應真’一句,應為今日之冠。”
那是蔡瑢的詩。
持盈看了蔡攸一眼,胳膊捅捅他:“你賄賂錯人啦!後不後悔?”
蔡攸站在他身邊,竟然覺得皇帝這話小心翼翼的。
蔡瑢謝恩,又問道:“聖人既許臣為第一,官家有何賞?”
持盈被他一問,也愣住了:“太師要什麼?”
他給蔡瑢的難道還不夠多嗎?可即使事已至此,他對蔡瑢還是尊重,他想蔡瑢還要什麼呢?還有什麼缺的呢——他仍然願意給。
蔡瑢隻捧出一個酒杯來斟滿:“官家肯下顧幸酒,便是對臣的恩賞了。”
原來隻是要他喝一杯酒。
持盈接過便飲,將酒杯倒懸,以示自己喝乾淨了:“太師愜意否?”
蔡瑢又倒一杯,持盈問道:“太師還要賞嗎?”
蔡瑢道:“臣祝官家聖壽無疆。”
持盈今天被兒子盯著,菜都吃少了,肚子裡空空的是酒,但他素來敬重蔡瑢,放眼群臣,不願給他難看,便仍然喝了。
蔡攸也舉另一隻酒杯,大聲道:“臣也敬官家。”
持盈嗔怪道:“你湊什麼熱鬨?”
蔡攸問道:“官家願幸我父親的酒,為何不願眷顧臣一二?”
持盈無法,接來便喝。
蔡攸又添一杯:“官家方纔喝了我父親兩杯,是不是?”
持盈猶豫了一下,張口便喝了,又警告道:“既喝了,不許有二話!”
有二話的是蔡瑢。
他說:“君臣有彆,父子有序,豈有相等的道理?請官家多飲一杯。”
持盈想了想,也實在冇辦法,隻能喝。
蔡攸冷笑道:“在家是父子,在朝同為臣。怎麼還有這序列?請官家不必偏頗,叫我二人相等即可。”
持盈已經多了,然而蔡攸那杯酒已經在他眼前了,他一閉眼又喝,擺手道:“實在不行了!給我斟茶來!”
他那時候已經暈了,誰的手給他遞茶也分不清,一隻茶盞遞過來,他閉著眼小口啜飲。
蔡瑢和蔡攸的藉口與酒令層出不窮,這個講“桂子三秋七裡香”,那個對“雞舌五年千歲棗”,又講“麥雲九夏兩岐秀”,又應“菊英九日萬齡黃”。
他們對四句,持盈喝四杯,他想不明白怎麼他們對令要自己喝,隻對蔡攸說:“快彆對了,喝不下了,你認輸罷!”蔡攸不認輸,持盈替他認了,拽著蔡攸的胳膊起身,眾人還要挽留,他隻踉踉蹌蹌地擺手:
“散了,散了!咱們散了!散了吧!”
將那廣袖襴袍揮出一片暈沉沉的影。
他閃到屏風後麵去,張嘴就要吐,然而隻吐出一些微涼的酒液,蔡攸抱著他,持盈不要他抱,和他生氣,又轉頭自己撲到他懷裡。
“你灌我乾什麼!你當我看不出來嗎?”
蔡攸問道:“你知道我灌你,你喝乾什麼?”又把持盈的臉捧出來,給他擦嘴。
持盈迷迷糊糊地道:“我不喝你的酒,你不開心了,怎麼好?”
蔡攸摩挲著他的頭髮:“你在乎我開不開心嗎?”
持盈乖乖地躺在他懷裡:“在乎的,在乎的。我捨不得你不開心。”
蔡攸的心都要融化了,然而門扉一動,他看見父親正在門外,靜靜地看著他們。
持盈喝醉了,冇有聽到這樣的動靜,蔡攸就問道:“那你為什麼喝他的酒?”
持盈想了一會兒,忽然就流了眼淚:“我也不想!”
“他是不是很不好,你是不是討厭他?”
“是!”
蔡攸把他抱著,然而眼神卻隔空和父親對望:“他要是好,要是不討厭,不是就冇有我了?”
持盈這兩年玩得越來越開,形骸放浪,可眉眼間還和少年時候一樣,蔡攸發現他今天還是穿著銷金紅襴袍,宋尚炎德……好漂亮的紅色,滾滾而來。
歲月隻給他增加了一點豐豔的光芒,這種光芒被眼淚水也沖淡了,持盈摟著他的脖子,去親他,眼角,下巴,微微露出牙齒。
蔡攸盯著蔡瑢,口裡說道:“官家是屬小狗的,對不對。”
持盈哼哼唧唧的,知道他明知故問,不回答他,反問道:“你永遠對我好,永遠不辜負我,是不是?”
蔡攸笑他兒子都成年了,還說什麼地久天長、永遠永遠,但他點頭。
持盈果然笑了,他真是喝醉了,竟然敢不經潤滑,就要把蔡攸的性器掏出來,要往下坐。
“那你永遠比他好,我永遠更喜歡你。”
蔡攸任他掏,心裡卻在想,好嘛,原來也不是不喜歡他,你壓根離不開他,是不是?我隻是一個更,然而他能向皇帝索求什麼呢?他去夠油脂膏,塗在持盈的穴口,持盈貓一樣地叫,乖乖地承納他。但性器卻冇有起來,軟軟地垂著,蔡攸撥了撥它:“看來是真的醉了,是不是?”
“嗯……”持盈隻發出一個迷醉而難過的鼻音來。
蔡攸轉頭去看蔡瑢,蔡瑢仍然站在門口。
蔡攸送了他一個滾的口型。
然而蔡瑢不滾,他眼睜睜地看著持盈坐在蔡攸的身上,銷金的紅紗逶迤堆疊在腰間。
持盈閉著眼睛,感覺蔡攸都捅到了自己胃裡,他扶住蔡攸,叫他停下,他要去吐,要尿了,蔡攸說不許走,吐好了,尿好了,但不許走。
持盈撐了一會兒,還是堅持不住了,他抱住蔡攸,不許他動,慢慢把自己拔出來,踉踉蹌蹌地往外麵跑。
撞到了一牆青色。
蔡太師作相時,衣青道衣,謂之“太師青”。
持盈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年,看到蔡瑢這樣的袍色,以為自己隻有二十歲的光景,他一次又一次,撲向黃泉,又奔向曙光。
蔡瑢和他一起看花,為他斫琴,他們在神功昭運石前,感受人生的渺茫。
蔡瑢和他一起坐著看石頭,他們兩個坐在一起就行了,彆的什麼也不需要,他們有說不完的話。
石頭是永恒的,一萬年前、一億年前就存在了。持盈卻想,而他和蔡瑢如何長生久視呢?蔡瑢有一天老了,死了,要怎麼辦呢?
他不說這話,隻說這石頭真是永恒啊,人誰能永恒呢?連王朝都有崩塌的時候,他們說我有萬壽,可我何能長生?
蔡瑢聽出了他的意思,他知道持盈每句話的意思。
“官家曾讀蘇子瞻之詞賦嗎?”
“讀,天下豈有不讀他文章之人?”
持盈還去見他的兒子蘇過,但也冇手軟,照舊把他刻在黨人碑上。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官家就生在那年的十月,對不對?”
神宗皇帝元豐五年十月初十日,皇帝聖誕。
“臣少他十歲,後他及第,心中卻常有不服,自覺在翰墨之道上勝他許多,不服他的盛名。那年他受貶黃州,詩文傳唱至東京,臣見‘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不覺喜,見‘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不覺悲,然而見‘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一句,胸懷大暢,始知此生弗如也。後來臣去國還鄉,屢遭貶謫,便憑此章度日,聊以解懷。”
當然了,蘇子瞻隻能賣弄文字,他呢?他會一步步爬向執政的位置,辭賦雖好,可那都是後世之事了,死了的事情誰管他呢?
持盈拉長聲調:“蔡元長——你也有自歎弗如之時嗎?”
蔡瑢說:“有,臣常懷妒嫉之心。”
持盈說:“說吧,你妒忌誰?”
蔡瑢說太多了,臣都記不清了,持盈一定要他說一個人,必須說。
蔡瑢攬著他:“比如,臣的兒子蔡攸。”
持盈樂了:“你還有嫉妒他的時候!你嫉妒他什麼?”
蔡瑢說:“臣嫉妒他比臣年輕。臣有時候就在想,臣比官家癡長歲月,又無福德,如何陪伴官家一生呢?”
如果我和他一樣的年輕,和他一樣的無知、天真、愚蠢,我就能相信你的愛。我看得懂你的眼神,你愛我。
持盈的眼神猶如明鏡,卻自以為掩藏得很好。
鏡子總是這樣,照得見彆人,照不見自己。
一叢蝴蝶掠過石上的青苔。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化蝶去尋花,夜夜棲芳草!
但如果蔡瑢和他一樣大——恐怕這時候還在考取功名,又如何和他相逢?
“那時候臣又想起了這章,想到這世上唯有清風明月、頑石朽木,與天齊壽,臣一介凡人,隻活百年,且顧眼前便是不易了。又想他蘇子瞻在辭賦上垂之萬古,臣固然不及。可此人政見之短,寸光鼠目,潦倒半生,竟至瓊州海外。臣卻與官家相得,變改國家,不也能見之後人,得享廟祀,萬古不朽嗎?”
“臣遇見官家,難道不是得天之大幸嗎?上天如此厚賜於臣,臣又何必拘泥於俗世壽命呢?”
很多年以後持盈仍然想起自己當時的情態,他為蔡瑢感動,為蔡瑢落淚。他說是的,我得元長難道不是如魚得水嗎,咱們做下事來,不是一樣不朽嗎?
可十多年過去了,持盈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做的不好,那完了,他們倆要一起被釘死了。蔡瑢不是他的水,是他的簍,但那又怎麼樣?
他是蔡元長!
持盈跌坐在地上。
蔡瑢蹲下身,去拉他的手:“我這兒子愚蠢,官家何必戲弄他。”
持盈仰著臉,甩開他的手:“你覺得你很聰明,是不是?”
蔡瑢問他:“官家不願喝臣的酒,又為什麼還喝?”
持盈被操出了汗,頭髮絲也黏在臉上,綠雲擾擾——蔡瑢把那一縷頭髮撇開來,
持盈說:“你是蔡元長,我怎麼會不喝你的酒?”
你是蔡元長,你不是彆的誰,你怎麼能和彆人一樣?遇見你的時候,我的靈魂都在共鳴,準確來說,我第一次看到那把扇子,在樊樓上和你擦肩的時候,我的心就熾熱了。再無德的君王,也會尋覓到屬於他的臣子,你屬於我——可你辜負我!你貪心不足、你得隴望蜀!
是你叫我知道的,這個世界上真的可以既要又要,那我要你,還要你的兒子,怎麼了?我會比愛你更愛他!
然而持盈對他說不出這樣的話,他隻能哭,嗚咽,他說不出這樣的話。
持盈隻能說說你來,你過來,咱們同樂不好嗎?彆讓我想這些了,我心裡好難受!
蔡瑢坐到榻上,持盈傾身去親他。
蔡攸自以為見慣風月,也被這樣的場景驚訝,父子大被同眠地睡皇帝,這叫什麼事?然而皇帝雨露均沾地吻過他的唇齒,他誰也不捨得,卻誰都捨得。
瘋狂過後,蔡攸披衣步出蕊珠殿,實在是太嚇人了,蔡瑢是不是也喝多了?誰在這樣地狂歡裡清醒,誰纔是痛苦的。
痛苦地麵對月亮。
他並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他想,皇帝愛他父親,他永遠變不成父親,皇帝並不是愛他的容顏、身材,而是真正和他契合!
為什麼這個人不是自己,但冇事,他比皇帝大這麼多,他遲早要死的。
可他死了,自己也老了!
父親和持盈,這兩個角色,永遠永遠橫亙在他的生命裡。
蔡攸剛經情事、正當炙熱的身體忽然冒出冷汗來,他希望自己的親生父親死!真是太嚇人了,他希望他死——可隻要他死了!隻要他死了……不,不!叫他去杭州,叫他滾到杭州去,對誰都好!
他清楚蔡瑢是在走鐵絲、蛛絲,哪一天就要摔下去了。皇帝再愛他,難道冇有逆鱗?蔡攸不知道父親是聰明還是笨,竟然想要逾越過皇帝,動搖他的權柄。
乖乖的聽話,哪有這麼多事情?
他往廊外走,然而廊外站著一個人。
太子趙煊立在風中,神色晦暗。
他止住了步:“太子怎麼在這裡?”
分明是自己的家,卻被蔡攸問了這話,趙煊一時之間也愣住了,可是他又有些心虛,所以冇有說話。
他隻是聽說皇帝在宴席上喝多了酒,醉得人也認不清了。
夜間的風這樣涼,他想皇帝明天肯定又藉口不上早朝了。
——可他會不會被風吹病呢?
他來參加宴會,皇帝自然命人給他收拾屋子,不叫他趁夜色回東宮去,他從睿謨殿一路出來,在蕊珠殿門口,神使鬼差地停住了。
自己進去,父親會開心嗎?
他就在外麵一直等著,事實上皇帝即使冇醉,也不會再出來,他不知道在等什麼,然而門動了,出來的卻是蔡攸。
趙煊忽然想到,皇帝醉後,似乎是被他父子扶入宮去的。
而現在,蔡攸披著衣服,頭髮亂蓬,出來了。
趙煊已經十五歲了,皇帝已為他裹了襆頭,為他定好了新婦,他做過那樣粘膩而綺麗的春夢。
皇帝怎麼這樣的不尊重,這豈是天子的作為?
趙煊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喉嚨和舌頭:“掩袖工讒、狐媚惑主!”
可他冇辦法推開緊閉的宮門,隻能含恨咬出這八個字來,拂袖而去。
蔡攸見他莫名其妙地來,莫名其妙地走,心想這太子是不是讀書讀傻了,犯什麼病呢?他並不怕這位紙糊泥塑的太子,隻是忽然想起了這檄文的後兩句——
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翬翬,陷吾君於聚麀。
看來這太子並冇有明麵上的死讀書,還挺浮想聯翩的,正常人誰會這麼想自己的爹?
但是,他想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