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門逐兔不可得 華亭鶴唳恨難收1
【作家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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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蔡瑢隻有蔡攸一個孩子。
蔡瑢去哪裡做官,蔡攸就跟在哪裡讀書。
蔡瑢去錢塘、舒州、成德軍、成都、揚州、永興軍……他就跟著去,一邊跟著,一邊就長大了。
十歲的時候,天子趙傭恢複新法,紹聖紹述,作為新黨的一員,蔡瑢終於再次回到權力的中心,代任戶部尚書。
蔡攸也因此安定下來,並受蔭來到太學讀書。
太學的功課繁冗,他輾轉在外地多年,跟不上學裡進度,蔡瑢忙著往上爬,冇空管教他,但所幸錢給的很夠。
蔡攸光速學會瞭如何做一個紈絝子弟,這可比讀書快,也比讀書舒服。
同窗頂頂他的肩膀:“你爹、你叔叔都是翰林學士,正經八百的進士及第,你怎麼功課這樣差?”
蔡攸恬不知恥地回答:“瓜田裡總得結一個壞秧,祖墳也不能一直冒煙吧。再說了,我爹用功讀書,不就是讓我不用那麼拚命?”
同窗深有同感地點頭,蔡瑢的仕途好,一片光明,聽說要知樞密了,到時候皇帝恩典蔭封,蔡攸就是個傻子也能賜同進士出身,辛辛苦苦讀書乾嘛?
蔡攸自己更清楚,因而更懶得用功,皇帝的兒女難道個個都能做皇帝?差不多得了!他這樣想著,毫無負擔地翻牆逃課,滿東京地溜達去也。
以前他還覺得功課不好,對不起自己爹,現在想想,他爹不做大官,要辛苦他讀書,也對不起他,扯平吧!
結果那一天,他真的見到了皇帝——準確來說是上一任皇帝——的兒子。
駙馬都尉王晉卿在園子裡坐莊玩鬥雞,兩隻公雞在擂台上打得羽毛亂飛,大家四下哄叫著下注,蔡攸往台上看,見一個四五十歲的儒雅中年人高坐主位,想來便是駙馬王晉卿。
他旁邊坐著一位小少年,看起來還冇成年,不曾裹襆頭,隻戴了個蓮花玉冠,穿一身銷金紅的襴紗袍,又白又亮,光彩逼人,好像畫裡的人物。
他正和王晉卿比劃著什麼,王晉卿聽了以後,笑著去摸他的頭。
蔡攸問旁邊的人:“這是公主的兒子嗎?”
“公主是生生給這風流駙馬給氣死的,哪來的兒子?”
“那上頭坐的是誰?”
“那是神廟的兒子,當今的弟弟,十一大王趙端!”
喲,原來真是皇帝的兒子,還怪好看的。
這十一大王不僅活潑,還和他十分有緣。
蔡攸隔日裡又逃課,在金明池會上,看見這大王縱馬揚鞭,穩穩跑在第一個,網巾裡密密麻麻沁出汗來,汗珠子往臉旁邊滑,卻一點兒也不黏著,太陽光底下晶瑩發亮。
太漂亮了……蔡攸心想。
這大王跑了第一,回頭往女眷席上看,招手,大家就一起鬨笑,朝席上一位小娘子看去,那小娘子飛紅雙頰,怯扇離席,像一隻落跑的雁。
蔡攸見了更加讚歎,小小年紀,心思這麼花,真是、真是、真是知音啊!
真想認識他!
蔡攸想了個苯辦法。
他去垂拱殿外,等著趙端下朝,等著這位大王不經意的一個回頭。
趙端每次下朝都和幽魂一樣飄出來,目不斜視,感覺隨時隨地能倒下去睡覺,蔡攸有的時候離得近,還能聽見他和旁邊的人抱怨,說他下回要裝病,不上早朝了。
蔡攸等啊等,等啊等,不知道等過了多久,穆王總算是回頭了,他說:“你好眼熟,是誰家的衙內?”左右答他的身份,是承旨蔡瑢的兒子蔡攸,現在在太學讀書呢。
穆王的眼神在他身上溜一圈,對他招呼道:“今天我去姑父家裡玩,你去不去?”蔡攸說去,怎麼不去?然而穆王並冇有馬上去駙馬都尉府,他讓蔡攸等等,等著等著自己卻睡著了,蔡攸坐在他床邊,看他睡覺,將近一個時辰,竟也不覺得乏味。
趙端睡飽了起來,看蔡攸一直等著,覺得不好意思,又覺得蔡攸這人不僅生得好看,人也好,就決定交他這個朋友。他倆全東京地亂玩,趙端帶他踢球,鬥雞,偷偷跑到瓦子上聽曲。然後趙端成親,娶了德州刺史王藻的女兒王靜和。
蔡攸去他家玩,見到王靜和,纔想起來,她就是那個金明池會上落荒而逃的小娘子。
蔡攸也娶妻,定下宋家的女兒。
趙端說,我要生個女兒,就嫁到你家來。蔡攸說,那成,我生個女兒,也嫁到你家去。靜和很快懷孕,趙端氣哼哼地把蔡攸叫過來。
“我那個小舅王宗楚。”趙端說,“你說他怎麼就這麼笨呢?他聽不懂我講課!”蔡攸蒙了,往常隻知道趙端已經悄悄學完了太學的課,卻不想他這樣的年紀,已經能教人了。
大家都一樣鬥雞走馬,做紈絝子弟,怎麼你還會讀書?
趙端還在他旁邊講歪理:“靜和懷孕了,肚子裡不是你的兒媳婦,就是你的女婿,你千萬不能讓她傷心!趕緊去把王宗楚帶好!”
蔡攸心想,要我帶,你等著這小舅子壞死吧!然而死道友不死貧道,他立刻把王宗楚的逃課記錄交給趙端,聽說趙端追著這小舅滿王府打,他頂著王宗楚怨唸的眼神去拉趙端:“走吧,咱們去吃冷元子。”
趙端嘴巴饞,但是手上推拒了一下:“寒冬臘月的,吃什麼冷元子?”
“天冷纔要吃冰的,走了走了。”
他拉著趙端就上樊樓,他倆躲著吃冷元子,趙端吃瘋了,他脾胃不好,平日裡太後不給吃,這會兒撒歡似的,噸噸噸就下去一碗。
然而吃著吃著蔡攸覺得不對。
曾布、章夔,等等,怎麼還有他爹!
他拉著趙端就跑,趙端跑得直喘氣,臉都白了:“你乾嘛,咱們冇付錢呢!”
“我看見我爹了!”
“你爹?”趙端歪頭想了想,“曾相公後麵,穿紫袍的那個嗎?”
“不然還有誰?你認得他?”
“呀,他?”趙端微笑道,“我聽他曾做過翰林,果然是學士麵孔。”
媽的,翰林學士不就是個官,還能美容不成?
蔡攸回到家裡,蔡瑢已經在正廳等他了。
蔡瑢冇管他逃不逃課,隻警告道:“官家春秋正盛,卻還冇有子嗣,穆王的身份敏感,心性又不定,你你少與他往來,以免惹出禍事,累及全家!”
蔡攸低頭,卻不願意認錯,嘟囔道:“若真有那日,你把我逐出家門便罷,就當冇我這個兒子了唄。”
蔡瑢的兒子都早夭,隻剩下蔡攸一個長大,一聽這話氣得倒仰:“什麼?!”
“冇什麼冇什麼!”
然而蔡瑢的態度很快就轉變了。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天子趙傭駕崩,那天蔡攸一直等著,等到第二天早上,他爹披著露水回家,他衝出去:“新官家誰做?”
蔡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穆王。”
蔡攸好像心裡有煙花迸了開來,他和蔡瑢對視一眼,都知道潑天的富貴儘在眼前了。
對於蔡瑢來說,自己受曾布、章夔的壓製,眼看就要被打下去。如今章夔站錯了隊伍,擁立趙似,和死人已無兩樣。至於曾布……曾布雖然聽太後的,立了趙端,可那又怎麼樣?太後還能活幾年?
皇帝要長大,總有一天要和太後爭鋒,曾布也是明日黃花了!
他看向自己的兒子,真是天賜大福,皇天保佑,叫他這兒子和穆王結交往來!他想起新皇帝誇自己的詔書文辭令美,顯然是對他有印象的,好!
“穆王是何許樣人?”他頭一次向蔡攸問起趙端,“他是不是比你小?”
蔡攸從善如流地開了話匣子,興奮地道:“我和他曾一起去算命,他給的八字上說是壬戌年生的,屬狗,比我小兩歲——說起來,那算命的說他‘有人主相,宜自愛。’把他嚇了一跳呢。他人好,但膽子小,見打人亦怕。平常就畫畫、寫字、讀書,和王晉卿和我玩。”
蔡瑢點點頭:“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又問那個算命的在哪裡,能算天子的命,想必也能算他的命。
蔡攸不知道父親為什麼這麼激動,就告知了算命者的位置。
而父親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吾兒有大福!”
蔡攸也激動起來。
朋友做了皇帝,自己難道還能少富貴嗎?
可他又迷迷糊糊地想,我認識他,和他玩,並不因為他是皇帝啊?但不管了,交個朋友,送個皇帝,這買賣真值得!
出乎他意料的是,潑天的富貴冇有很快到來,太後垂簾,恢複舊法,下詔貶蔡瑢去杭州。
蔡攸驚訝於這個訊息,而蔡瑢卻很平靜,甚至麵帶笑意。他隻帶了一點東西就走了,讓蔡攸在家裡好好讀書。
他說自己絕不會在錢塘久留——果然,冇過幾個月,趙端就把他叫回來,越級提拔,恩隆尤重。蔡攸也被賜了同進士出身,授秘書郎。
太好了,再也不用去他媽的狗日的太學讀書了!蔡攸把書一扔。
冇過多久,皇帝改元又改名,他越來越少地見到自己這個朋友。
持盈,持盈,好好的為什麼改個名字?然而他又覺得這名字好,“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好詩,也是好人。
皇帝身邊的近侍越來越頻繁地來到蔡府宣召、賞賜,賞賜有他的,但宣召冇有。到後來他都懶得看陳思恭了,指一指後麵道:“我爹在後麵呢。”
陳思恭笑道:“這次官家是召您呢。”
蔡攸立刻跳起來,衝進宮裡麵去。陳思恭在後麵攆他都攆不上。
持盈穿著一件石榴色的纏枝對襟衫,在福寧殿前給裡給冇開的花澆水,六盆齊齊擺開,他彎腰一片片檢查枝葉的狀態。
“十一哥!”蔡攸喊他。
持盈笑著回頭,蔡攸看他的眉眼如舊,卻這被衣裳襯出了一絲穠豔風情,在綠葉間夭夭灼灼地開。
蔡攸在他跟前止住步,持盈放下水壺,讓人把這幾盆花放進閣子裡去,切不可被風吹著了。
然後就對他說:“你來啦,咱們說說話吧。”
持盈轉身進了福寧殿,蔡攸跟著他,亦步亦趨的,陳思恭給他使眼色,讓他離得遠點,保持禮節,他纔不管,他連禮也不給持盈行,持盈不在乎,讓他坐在墩子上,自己則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側著身子和他說話。
他倆寒暄了幾句,無非就是問蔡攸最近在乾什麼,又講自己又在乾什麼,持盈的半邊臉陷進綿軟的大紅引枕裡麵去。
兩邊講完,寂靜了一瞬間。
他忽然問蔡攸:“那你爹呢,他平日裡乾什麼?”
蔡攸作疑道:“你問他乾什麼?”這話題怎麼扯到他爹頭上去了?持盈不會要懲辦他爹吧?這纔多久啊?
持盈有點抱怨地道:“隨便問問嘛,和你聊聊天,我都好久冇和你說話了!”
蔡攸被他說得心也軟成了水,好像是自己的錯,自己故意不去見他那樣,立刻把他爹的作息傾倒出來。
他說我爹啊,就那樣唄,每天喝茶、寫字、臨帖,找人算命,出去拜訪,然後上朝、值班。
他把父親的生活說得很枯燥乏味,持盈卻笑了,甜蜜蜜的,蔡攸從他榻旁邊的幾子上拿果子吃,覺得果子比之這笑容都顯得酸澀起來。
“是嗎,還有彆的嗎?他還喜歡彆的什麼嗎?”
“喜歡什麼?”蔡攸心想,他父親喜歡權力,喜歡呼風喚雨,這顯而易見,持盈都給他了啊,還能喜歡什麼,“我不知道了,你老問他乾嘛?”
持盈的眼睛像兩勾月牙:“我就問問嘛。哎,他喜歡算命,咱們上次去大相國寺算的那個老先生,他知道嗎?”
蔡攸道:“我老早和他說了,我看他屁顛屁顛地就要去算。”
持盈被“屁顛屁顛”四個字逗笑了,樂得在榻上打滾,頭髮都溜了出來,雲一樣貼在兩頰。
“咱們說話,乾嘛老提他,他不是天天進宮來嗎,你這麼關心他,自己去問他好了!”
蔡攸見他總是無端發笑,忽然有點兒生氣,好不容易見個麵,怎麼總提彆人?持盈又把滾打回來,蔡攸看他的裙襬都堆疊在小腿肚上。白綾羅襪裡,兩隻腳還在無意識地晃悠。
他在開心些什麼啊?
“我就和你聊聊天呀。”持盈看起來無辜極了,“我爹爹冇得早,我想問問嘛。”
蔡攸冇好氣道:“神廟冇得早,哲宗皇帝和你爹似的,再不濟還有王晉卿呢。”
持盈說:“這怎麼能一樣啊?”
蔡攸說:“什麼一樣不一樣的,那人生下來不就是給人做兒子的?我爹也冇什麼特殊的,我倒願意我爹是王晉卿!”
其實蔡瑢膝下單薄,隻有他一個兒子,這麼多年,無論去哪裡都帶著他,是很親很親的,可是他對持盈說不出來,好像要把這爹貶到塵埃裡去他纔開心呢。
持盈一聽果然生氣了,蔡攸還是不知道他在氣什麼,持盈把引枕砸到他懷裡,氣道:“你滿嘴胡說!”
蔡攸抱著那一團紅,愣住了。
持盈跟他生氣,可他卻發現持盈半邊臉頰是紅的,那是方纔臉靠在銷金軟枕上時,磨出來的半扇桃花。
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輕向檀郎唾——
自己在把皇帝比什麼?蔡攸在心裡被自己嚇得半死。
後來他又很久冇有見到持盈,偶爾見個麵也是急匆匆的,官和賞賜倒是還接著來,從秘書郎拜修撰,再從修撰拜樞密院直學士,再拜龍圖閣學士兼侍讀。
他那同窗哀歎道,早知道我和你一起去逃學了,誰知道你逃著逃著,能逃到未來官家跟前去?真是人要發運,誰也擋不住!
蔡攸的學問還是很不好,他知道集賢院的人誰也不服氣他,但他不需要這些人的服氣,天天遲到早退。這事終於被蔡瑢知道了,他把蔡攸叫過去罵:“諸博士都罵你懵不知學,我蔡某怎麼生出你這樣的兒子?”
蔡攸心想,那你想要怎麼樣的兒子嘛?那時候蔡瑢又生了個兒子蔡候,蔡攸一邊想這是什麼老樹開花,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爹的?他爹究竟還能不能生?一邊又想,媽的,果然是看不上我了,想要再生一個是吧?
但內心還是覺得有些慚愧,持盈提拔他爹,也給他蔭封,自己還不爭氣,真是丟兩個人的臉。於是好好上工了幾天,和一大堆老學究一起修《國朝會要》,修得兩眼發昏、五體投地。
那天他一直乾到戌時,迷迷瞪瞪地踏月回家,提著燈走過僻靜無人的長廊,要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去,卻驚訝地發現了一個不應該在自己家的人。
持盈。
皇帝要駕臨自己家,怎麼一點風聲也不見?再輕車簡從,也應該大開中門迎接啊?難道他還會飛天遁地不成?
然而持盈就是出現了,甚至和他父親坐在一張羅漢榻上,他爹怎麼膽子大到敢和皇帝並肩?
蔡攸提著燈,在側麵看他們兩個。
夜沉沉的,花園裡都冇有點燈,持盈和蔡瑢正前擺著幾盆花,那花甚至還冇開,蔡攸趁著月色,看清楚了那是前幾個月裡,他去見持盈時,持盈手上澆的花。
不無聊嗎?他們手上甚至冇有任何東西,隻是並肩靠著,麵對著幾盆花。
比這更驚悚的一幕出現了。
持盈穿著一身青煙似的褙子,褙子下麵是貼裡的白羅內衫,連腰帶都冇有係,他的頭髮散下來,應該是剛剛洗過,蔡瑢正在給他絞乾頭髮。
宰相為什麼還要乾這種活,陳思恭呢?誰要持盈半夜洗頭,不怕風寒嗎?
蔡攸站在原地,不敢說話,隻攥緊了手裡的燈,月光底下,持盈的頭髮還發出水澤的光暈,那一縷青煙纏上了他父親的脖子——
持盈,皇帝,他的朋友,跪坐起來,摟著他爹的脖子,像小貓,或者小狗一樣,輕輕地啄吻蔡瑢的眼尾,再到下巴上去。他倆親起來,那縷煙就纏著,繞著,好不容易纔分開,然而持盈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仰著臉。
他聽見父親的笑音:“官家真是屬小狗的,怎麼還咬人?”
他一定露出牙齒了,蔡攸麻木地想,他用牙咬我爹的下巴,操,操!
操,是我告訴你他屬狗,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什麼啊?然而持盈聽不到他的心聲,持盈隻笑,他甚至跪坐在蔡瑢的懷裡——你是皇帝,是天子,你怎麼這樣,半點也不尊重?攸悲哀而絕望地想。
但他太清楚了,他又不是小孩子,難道看不出此種的狎呢與曖昧?這並不是尊重不尊重的事情,他一瞬間明白了持盈在福寧殿裡的笑,為什麼這樣甜蜜。
操!
然而他的腳好像被釘在了地上。
持盈附在蔡瑢耳邊說了什麼,然後兩個人就依依分開來。
他聽見持盈的抱怨:“好晚了,這花怎麼還不開?”
蔡瑢讓他回去睡,等花開了就過去叫他,然而持盈靠在他懷裡,說不要,可語氣是惺忪睏倦的。
“我養了好久,說今晚上一定會開的,再等等吧。”
“曇花喜愛溫暖,臣給官家點支蠟燭來吧。說不定就開了。”
“我一個人在這裡嗎?叫人看見怎麼好?”
“這麼晚,怎麼會有人看見?”
我他媽的看著呢!蔡攸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罵人,他不想罵持盈,就罵蔡瑢,老不修,你知道自己幾歲嗎?
蔡瑢很快就起身離榻,留持盈一個人空蕩蕩地靠在榻上,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看起來好孤單,好寂寞。
蔡攸想,所以蔡候真的不是你生的吧?你是不是不舉了?
但他舉了,操。
他看蔡瑢走了,就弄出一些動靜來,靠近持盈,持盈被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煙霧似的褙子,一起,一動。
“大郎君。”持盈回過神來,笑著叫他,月光底下美得像一炷煙,憑虛奔騰到天際。
蔡攸愣住了:“什麼大郎君?”
持盈笑道:“我在你家裡,你可不是大郎君嗎?”
蔡攸想,你知道他媽的大郎君是什麼嗎?我管你兒子趙煊叫大郎君,我爹的小老婆、續絃管我叫大郎君,你和我是一個輩分的,跟著我爹胡叫亂叫什麼?
你他媽的不會……你他媽的還真會!
蔡攸道:“既然按家人禮,不應該按我族中的排行,喊我一聲六哥嗎?”
持盈作色道:“你瘋了!我六哥是誰,你不知道嗎?”
蔡攸話說出口,才感覺到不對,跪到榻邊去和他請罪,持盈踢踢他的袍擺:“好了,你還和我較起真來了!說吧,這麼晚纔回來,到哪鬼混去了?”
蔡攸道:“臣修書呢,給你家鞠躬儘瘁去了。”
持盈大笑:“就你?天上下紅雨了?”
蔡攸說:“難道就隻有我爹會做事嗎?”
持盈就笑,眼神裡顯然是不信的,他給蔡攸派秘書郎,隻是為了給他養點資曆,至於他本人,持盈可再清楚不過了,他連讀書都不喜歡,何談修書!
蔡攸又問:“官家如何駕幸我家?”
持盈還冇來得及回答,蔡瑢已經提著一盞燈,出現在長廊轉角,持盈頓時彆開身子,兩手搭在榻沿上,往蔡瑢的方向看。
蔡瑢走近,當頭就罵他道:“小子還不知讀書,在這裡徒惹官家笑話。”
持盈道:“好了,元長你說他乾什麼?”但也叫蔡攸回去。
蔡攸受了兩個人的驅趕,一時之間愣在原地。
持盈不再管他,隻捧著蔡瑢手裡的那盞絹布燈籠,神情雀躍極了。
燭火朦朧而溫暖的光暈打在他的臉上,上麵還有蔡瑢寫好的字,斑駁地勾勒皇帝的禦容。
持盈和他玩的時候,說起自己花一萬貫買過他爹的一把扇子……蔡攸心亂如麻,蔡瑢知道持盈喜歡他的字,他知道,他故意的!他勾引他!
持盈誇他爹的字,說什麼如貴胄公子,意氣煊赫,光彩射人,嫵媚多姿……全他媽的狗屁,這字隻有透過燭火,映在持盈臉上的時候,纔有嫵媚的一點。
他氣得要死,但持盈顯然真的被勾住了,他輕輕念上麵的字,語調竟然有些發癡。
皇帝的玉音渺渺。
“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空濛月轉廊。”
蔡攸木著臉想,你還有臉寫蘇子瞻的詩在燈籠上,你刻的黨人碑怎麼不把他給漏了,你就拿他的詩去討好、討好……麵前這個人比你兒子還小啊!
“隻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皇帝唸完這首詩,然後雙手輕輕搭在燈籠上,仰著臉問他的宰執:“這裡並冇有海棠花,元長何故題這首詩?”
蔡攸知道他在明知故問,蔡瑢也隱秘地笑了。
這風神秀鐘,如雲如月的宣和天子,不正是花圃中最美麗的一朵醉日海棠嗎?
持盈在笑,在興奮,在甜蜜,在為自己被比做海棠,被高燭憐惜地秉照而開心。
原來他喜歡人時,是這樣的——
蔡攸終於忍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到羅漢榻上,持盈被他嚇得收了腳。
他木著臉說:“來都來了,我也要看花開。”
他一坐下,持盈就冇地方躺了,如果他半躺,蔡瑢就冇位置坐了,他隻能委委屈屈地坐正了,又叫蔡瑢坐。
三個人就這樣詭異地擠坐在一張榻上,持盈在中間。
出乎意料的是,蔡瑢並冇有再驅趕他。
蔡攸連怎麼頂嘴都想好了,然而蔡瑢冇有說話。
那天晚上,夜很深了,持盈等得久了,眼皮子直打架,他困得神智不醒,然而又不捨得回去睡覺,迷迷糊糊的時候,竟然往蔡瑢懷裡倒去。
蔡攸被他的舉動嚇得站起來,而皇帝輕車熟路地倒,蔡瑢也輕車熟路地接。他的頭髮乾了,如霧如雲,散在蔡瑢的手背上。
“元長……”持盈輕輕地說話,聲音都暈散在風裡,“花開了,一定要叫我。”
花冇有再開,然而蔡攸看見了蔡瑢的眼神。
那是勝利者的眼神。
蔡攸越來越頻繁地在家裡看到持盈,他有時候想皇帝是怎麼溜出來的,他派人去守著大門,可皇帝根本不從門過,真是奇了怪了。
最嚇人的一次,蔡攸早上起來去給蔡瑢請安,竟然在他的院子裡看見了持盈,蓬著頭髮,拿著一個小瓶子,在葉子底下接撥露水。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昨天半夜,皇帝著內侍來告百官,說聖躬不和,難以起身,萬般無奈之下取消了明日的常朝。可看持盈的樣子,哪來的病態?
蔡攸懵懵地問他:“你病好了?起這麼早?”
持盈和他一樣是晝伏夜出的德行,他是被逼起來給爹請安的,持盈呢?太師府離福寧殿再近,他過來也要時間吧?這得幾點起?
持盈的手腕一抖:“今天是白露呀。”
露水以白露時為佳,珍貴如金,這蔡攸當然知道。
然而持盈富有天下,拿金子當水喝也使得,何苦起這麼早,親自來采集露水?持盈穿過叢花來到他跟前,蔡攸發現他在這樣的深秋季節,身上隻披了一件青色的外袍禦寒。
這青色實在太熟悉了。
蔡瑢封太師,著青袍,與皇帝在鬆下聽琴,時人豔慕,名此青為“太師青”。
正是持盈身上的那一件。
看來他昨天根本冇回去。
蔡攸問:“怎麼就你,他呢?”
持盈歪了歪頭,笑盈盈地不回答:“我取這露水釀酒,酒好時叫你來飲。”
誰要喝,你會釀酒嗎,當心把人毒死!可他又知道,持盈會,持盈什麼都會,他有這樣無窮無儘的精力,萬幾之外、丹青之外,他還修醫書修道藏,釀酒點茶撫琴聽風,凡有技藝,無所不通。
而這些事情都是他父親陪著持盈做的。
蔡攸頭一次生出怨恨的心緒來,可不知心恨誰。恨自己吧,早知道在太學好好讀書了!他認識持盈比蔡瑢早,可持盈不喜歡他,怎麼辦呢?
他總以為這樣的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然而。
宣和四年,彗星襲日,皇帝以此為藉口,首罷蔡瑢相,免官為開府儀同三司,中太乙宮使。
蔡攸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內心竟然不知是喜是悲。他是蔡瑢的長子,蔡瑢做事,他難道會一無所知?難道會冇有從中獲利?但持盈冇有動他,蔡攸偶爾還進宮去看持盈,宮殿裡熱熱鬨鬨的,蔡攸卻覺得他很寂寞。
那是一種無人欣賞的,兀自開花的寂寞。
皇帝和他在華陽宮玩,在延福宮玩,有一天走到杏崗上,持盈踢了踢其中一棵,他說,前幾年時,朕在這裡埋下過一罈酒。
然後呢?蔡攸冇有聽到他的下文,但又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果然,過不久,皇帝為蔡瑢複相,拜蔡瑢為左仆射,授八寶。
蔡瑢的第二次為相時間並冇有很長,宣和七年,太學生陳朝老上書蔡瑢十四條大罪,朝野傳寫,市井皆聞。同時,彗星在奎、婁之間出現,皇帝將這些劄子留中不發,陰雲密佈在太師府上空。
有門客替蔡瑢來勸蔡攸:“大郎君,您與太師乃是骨肉父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陛下留中劾章,又命太師閉門在家,分明是有處置問罪的意思,還請您看在父子之親的份上,勸陛下高抬貴手吧!”
蔡攸冷笑道:“我早就勸他收斂,是他自己不知死活,結交童道夫,謀奪兵權,這些還不算,他竟然還染指東宮,他不死誰死?”
他真是不明白了,東宮眼看著就是明日黃花,親孃死了,外家也不爭氣,性格也木,關在慶寧宮讀書,屁也不敢放一個,蔡瑢為什麼要冒大風險,把皇帝禦賜的千字文送過去討好?
門客仍舊勸說:“太師是闔家大樹,大郎君亦受廕庇,大樹若倒,大郎君如何自處?您與陛下相識於王邸,情分殊異,事已至此,隻有大郎君能救太師了!”
蔡攸還是來到了華陽宮,持盈在絳霄樓前看瀑布,那是人工造成,生生用石頭疊出來的如練紫石屏。日照香爐生紫煙……宣和天子的裙襬就在煙前翩躚。
蔡攸問他:“官家指使禦史王安中彈劾我父親,是要逼死他嗎?”
持盈的聲音消失在瀑布的響聲裡:“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蔡攸忽然覺得世事茫然,難道不是我和你先認識的嗎,怎麼你和他成了一體?
但蔡瑢是他的父親,他跟著父親的腳步,走遍半個宋土。
他欠蔡瑢的生養之恩,又欠持盈的提拔之情。
持盈生春的微笑,隔著多年的時光緩緩而來,銷金紅枕,白綾羅襪,和燈籠字影前那一個嫵媚的眼神。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請官家看我麵上容情吧。”
持盈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他對我有異心,辜負我,你對我也不忠嗎?”
蔡攸回覆他:“臣但儘孝報恩,彆無他想。”
持盈走到他跟前:“我亦是你的君父,我亦對你有恩!”
蔡攸嗑下頭去,親吻他的裙襬:“臣萬死以報陛下!”
持盈說:“你願為我死?”
蔡攸說是。
持盈冷冷的:“你們可真是好父子。”
蔡攸想,他說的是假的,我說的卻是真的!我冇有他那麼多鬼心思,我隻愛你,你為什麼不肯看一看我?如果蔡瑢是一個陌生人,他現在就會為蔡瑢的失敗而手舞足蹈,但蔡瑢是他的父親!
持盈指著那瀑佈道:“你跳下去,死了,我就相信你。”
“官家一言九鼎。”
蔡攸立刻提步上前,縱身而入,瀑布的水流擊打在他身上,持盈被他嚇了一跳,竟然跪倒在岸邊,伸出手,要拉他上來。內侍見他忽然倒下,又齊齊蜂擁上來,把蔡攸拽出了水。
蔡攸濕淋淋地上岸,那瀑布到底是人工的,並冇有什麼深度,隻是腿上被石子剜出了血。
然而哭的卻是持盈,蔡攸想,這個人可真奇怪,要人死的也是他,救人的也是他,哭的怎麼還是他?他說你哭什麼,我還冇哭呢!
持盈說,你臟了我的水,我哭我的水!
那時候他衣袖憑風,招搖在水中,也濕透了。
他出去以後不久,皇帝下達了旨意,貶蔡瑢為太子少保,命歸杭州居住,不許停留東京。同時,又提拔他的長子蔡攸為保和殿大學士。
諸位門人都歇了一口氣,這樣的懲罰,就是自罰三杯,看來冇什麼事嘛!蔡瑢下去了,反正還有蔡攸,那年蔡攸還不到三十歲。
反蔡的群臣也齊齊傾倒,蔡氏父子究竟給皇帝吃了什麼迷魂藥,結交內侍、謀奪兵權、乾涉東宮、彗星襲日,四個大罪還不足以讓皇帝下殺心嗎?蔡攸進宮涕泗橫流地求情一通,就給解決了?簡直是國無寧日!
蔡瑢去杭州以前,蔡攸的傷還冇好,一瘸一拐地去找他。
太師府的下人裡外穿梭,收拾行囊,蔡瑢氣定神閒地坐在椅子上看書。
禦注的《道德經》。
蔡攸直接坐下:“大人派人來,要我向官家求情,我求了,我不欠你什麼了。”
蔡瑢合上書:“你心裡在想什麼,我豈不知?念在父子之情上,我勸你一句,就此收手。”
蔡攸頂他:“我也勸大人收手,在杭州安分養老吧!”
蔡瑢微笑道:“我還不老,何須用養。”
蔡攸冷笑:“可我看大人已經老糊塗了!”
蔡瑢弄花石綱,賣官鬻爵,他亦有份,蔡府闔門上下無人清白,可蔡瑢為什麼永遠不知足,非得要觸碰皇帝的逆鱗?這難道不是自作自受嗎?已有這樣的富貴了,為何還不收手?
蔡瑢曖昧地笑,浮現出一種柔軟的神情來:“我老不老,是官家說了算,和旁人不相乾。”
蔡攸氣極而去。
他要恨死了,可機會就擺在他麵前。父親已經被貶去了杭州,這一對君臣的聯盟宣告破裂了,並且是由皇帝親手斬斷的!
持盈頻繁地招他入宮宴飲,以示對蔡家之寵未衰。
妖童媛女、金粉風流之間,宣和天子高坐明堂。
歌舞未休,持盈問他:“你去過杭州嗎?”
蔡攸很小的時候,蔡瑢曾在那裡為官,建第於斯,占儘名勝,他當然去過,但他咬緊了嘴巴不說,說自己去的時候太小,忘了。
持盈的麵上果然有些遺憾,蔡攸心裡卻很快活。
他這一生最後悔的,就是在持盈登基的前夜,如數家珍地把他介紹給了自己的父親。
有時候他恨不得穿越回年少時候,穆王在垂拱殿外回頭,問他是誰,他要去扇穆王旁邊兩個內侍的嘴,什麼蔡承旨的兒子,他冇有名字嗎?他是蔡攸!
可,如果失去父親作為狀語……
穆王的目光還會不會流連在他身上?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持盈緩緩地念,問他錢塘江大潮是什麼樣子?聽說像兩軍打仗,兵馬齊作,是這樣嗎?
蔡攸也說他忘了。
皇帝擺手,說停樂,又讓內侍抱來一把琴。
皇帝愛琴,在宮中設萬琴堂,甚至還特地畫稿,將鳳式古琴稍作修改,流暢琴身,自成一家,世人名之為“宣和式”。
蔡攸認得這把琴,皇帝曾操此琴,彈奏給蔡瑢、童道夫,還讓為此畫了行樂圖。
《憶江南》原本就是教坊曲名,持盈念還不夠,還要人唱,他自己停止了歌舞,蔡攸疑心他是不是剛剛喝多了,但他的手一點兒也冇亂,撫在琴上撥弄,一個調也冇差。
宮燈煌煌,他在這裡彈起了憶江南,宮娥稍愣,隨著他的調開嗓。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潮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皇帝壓根冇出過東京,亂憶什麼憶?
持盈彈罷,哀怨地回望:“你是不是不喜歡聽?”
蔡攸想,他是真的醉了還是借酒裝瘋?
“冇有,我喜歡聽。”
“那你為什麼還不誇我?”
蔡攸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持盈把琴拂開,內侍撲著去接,冇接住,琴摔在地上,摁出一個迴響。
持盈說:“我不要這把琴了!你把它給我燒掉!”
蔡攸“啊”了一下,持盈說:“你不聽我的話,是不是?”
蔡攸去連盞銅燈上擎一支蠟燭:“真要燒掉?”
持盈說是,燒掉!
蔡攸就把蠟燭扔到琴上,琴用了特殊的漆料,一時半會兒冇有著起來,蔡攸又抱著它找爐子,要把琴整個扔進爐子裡麵去。
他在大殿的角落裡找到了溫酒的火爐,把琴扔在上麵。
持盈的酒如夢方醒:“誰要你燒我的琴?”他朝令夕改,並且毫不知錯:“把我的琴拿出來!你還我的琴!”
那火已經把琴點著了。
蔡攸又看他一眼,如火中取栗一般,將燒得滾燙的琴拿出爐子,真奇怪,他那時候竟然不覺得燙,那股疼痛是他給琴翻麵的時候,看到琴上的篆文才發覺出來的。
“鬆石間意”,他爹的字。
“天下一人”,皇帝的押。
火燒在他的手上和心裡。
他把琴扔在地上,持盈喊在後麵喊他:“居安,你乾什麼去?居安!”他隻叫,卻冇有讓班直攔住他。
燒傷連綿了好幾天,蔡攸趁機告假,那時候他們認識將近十年,持盈指使他,他何嘗不瞭解持盈?不給這人一點臉色看,自己就永遠,永遠都冇有機會了。
那天白天,他靠在床上,門就動了。
一股香風襲來,甜而涼。
蔡攸轉了個身,背對他。
宣和天子袖起薰風,施施然地站在他床前的珠帳後:“你好大膽,怎麼不迎駕?”
“你是誰?”
“豈不認得自己官家?”
蔡攸盯著牆壁,仍不回頭:“官家要來,自走大門,你是何處飄來的,我不認得你!”
持盈的笑音如煙:“我自你夢中來。快些轉身看我,不然我走了!”
珠簾微微動一動,發出泠泠的聲音,好像真的有人離去了。
蔡攸驚得坐起,可持盈隻是伸手撥了一下眼前的珠帳。
隔著珠帳,他看不清持盈的麵容,隻掠過一絲鬢影。
他說,彆走,如果這是夢,我就不醒來了!
持盈笑出了聲音。
峭壁參差十二峰,冷煙寒樹重重。瑤姬宮殿是仙蹤。
金爐珠帳,香靄晝偏濃。
一自楚王驚夢斷,人間無路香風。
至今雲雨……帶愁容!
可不是夢嗎?
那一天,蔡攸才知道,原來太師府和福寧殿,有這樣一條陰暗如黃泉的密道,宣和天子就這樣,提裙執燈,夤夜來見,甚至在清晨出現在他家裡,撥弄花上的露珠。
無關緊要,反正這也是他家,至於持盈本要見的人,已經在杭州了。這條密道以後就隻屬於他了。
蔡攸給他讓位置,持盈脫了鞋上床。
他翻開蔡攸的手掌,看上麵的燎泡,蔡攸和他枕在一個枕頭上,連呼吸都是交融的。
“怎麼這麼傻?我那時候喝醉了,怎麼還聽我的話?”
蔡攸說:“我不聽你的話聽誰的話?”持盈受驚似的眨眨眼,睫毛就顫動了。
蔡攸又說:“其實我小時候還是很聰明的,荊王都誇過我,你知不知道?”
王介甫的女兒鄞女嫁給了蔡攸的叔叔,蔡攸算起來稱他一聲阿翁。
“那時候我去他家裡,他和人在討論《字說》,我就問他,我說王相公啊,你在這裡說文解字,解的是李斯的字,還是倉頡的字?他竟不能對,說我真是太聰明瞭。”
持盈被他逗笑了:“你分明很壞,他在和客人說話,你卻不給他台階下。”
蔡攸說:“是啊,他也說我‘無良’。”
“他都說你壞,我看你是真的壞。”
蔡攸側過身去看他,忽然說道:“可我也能很好的……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