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患不均棠棣失華 氣不平父子仇讎3
【作家想說的話:】
實在不太會使用花市,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文章有冇有首行縮進,他還說我在清水區不讓我看效果……fw上本文已經完結啦,在寫番外,謝謝大家的評論但是它太抽了了我一回就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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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皇帝趙傭駕崩於福寧殿,未有子,也未有詔。
太母向氏垂簾,請諸位宰執入宮。章夔認為趙似是皇帝的同母弟弟,最尊貴,當立。
向太後說,不,我冇有孩子,神宗皇帝諸皇子都是庶子,論長,立則立穆王。
最後,曾布默默地站到了向氏身後,幫助她贏得了這場無聲的戰爭。
穆王從大相國寺被人找到,他乘著夜色來到福寧殿,月白的褙子,在夜光下透著微微的藍,比天上的月亮還要柔美。
他皎潔,明亮,擁有著勃勃的生機,並且看起來很鎮定,隻問梁從政道:“我六哥呢?”好像這隻是一個普通的,被傳召的夜晚。
太後向氏撚帕子擦眼淚,眼淚越擦越多:“你哥哥在裡頭,你去見吧!”就讓人帶他去,層層疊疊的禦帳掀開,趙傭已經被人穿戴整齊,靜靜地躺在床上。
趙端走到他的床旁邊,好大的一張床,好小的一個人。
梁從政為他解開趙傭臉上的覆麵白巾,趙傭的麵色經上妝過後宛如生前,臉是白的,嘴唇是紅的,他長得很漂亮,很英挺,好像一件藝術品,趙端用美的眼光描摹兄長。
眾人見此大行皇帝遺容,儘皆落淚,向太後哽咽道:“你六哥已棄天下而去,你當做官家!”
然而趙端不哭,他隻是坐在趙傭身邊,去摸他的臉,端詳。
眾人麵麵相覷,這人怎麼不哭?哭呀!
梁從政立刻從袖子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薑汁手帕,捂在趙端的眼睛上,狠狠地一摁,大喊道:“大王節哀!”
趙端被刺激紅了眼睛,終於落下淚來,然而也不大哭,隻坐在趙傭的身邊默默地流眼淚,生理性的眼淚,帶著薑味和鹹味,他討厭這個味道。他的心並不很痛。
大家也不管他的心,見他哭了,齊齊鬆了一口氣,眾臣向他跪拜:“為宗社大計,大王少減哀容。”
宮娥又把覆麵白巾給趙傭繫上,那一張藝術的麵孔,造化神工的麵孔終於不見了。
趙端下意識地想攔住她,我還冇畫呢,你們做什麼?他在心裡咆哮。但他又想,不畫就不畫了,還有下次呢,我和哥哥難道見不了麵了嗎?
可他還冇出口,梁從政就大喊道:“傳帽子衣服來!”
眾人就給穆王裹帽子,給他披上趙傭生前穿過的黃褙子,以示黃袍加身,又被人攙扶著坐到趙傭生前坐過的禦座上,接受眾人的禮拜。
趙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身量都冇有長足,就在禦座之上顧盼他的群臣,他健康而活潑,好像一隻在枝頭唱歌的黃鶯鳥。他並冇有什麼哀傷的神色,眾大臣也不在乎,他隻要在該哭的時候哭就行了。
承旨蔡瑢為他起草繼位詔書,筆走龍蛇地寫了滿紙,呈給他看,他才說了第一句話:“這文辭好。”就仰著臉看蔡瑢,他那時候並不哀傷,甚至還有心情想,蔡瑢和蔡攸怎麼長得不像?又想起來蔡攸講他父親,很嚴格,也很厲害。
蔡瑢回給他一個安慰的笑意。他眨眨眼,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好被安慰的。
他登基,繼位,遷宮,追封自己的生母,加封自己的嫡母,開始在朝堂上發表自己的意見,主宰人事的升遷,應對遼國的使臣,大家都誇他聰明、仁慈、賢德,他坐在禦座上,好像生來就坐著。
直到趙傭稱宗袱廟的前一天,大家都在忙著明天的儀典。
而新皇帝卻忽然開口對陳思恭說:“去奉宸庫取一幅畫來。”陳思恭問他什麼畫,趙端茫茫然地搖頭:“總之,就是一幅畫,六哥說過要給我的畫。”
他頭腳倒懸又精神奕奕地接受了朝拜,做了天子,又恍恍惚惚地想到福寧殿原本的主人,他們最後一次見麵,趙傭說要送給他一幅畫,什麼畫呢?他要看到,他必須要看到,明天,兄長的靈位就要進入太廟,正式作為一個死人,接受祭祀了——
他忽然抬頭望向四周,趙傭,你還在不在這裡,在不在福寧殿裡?他騰地站起來,然而什麼都冇有,窗欞外的花開得很漂亮,春天到了,趙傭卻看不見了。
陳思恭不知道他發的什麼瘋,隻能奉命前去,然而府庫官講大行皇帝行將袱廟,製度混亂,請容後。
他回來稟告趙端:“官家忍耐片刻吧,待明日儀典一過……”
趙端坐在窗旁邊看花,他說:“朕今天就要看到。”這個自稱燙嘴,碾過他的唇齒。
不聽陳思恭的?那好。禦筆總該聽了吧?
他第一次動用了皇帝的禦筆,他要見到那幅畫,他一定要見到。他是皇帝,要風就得給風,要雨就得給雨,他要行使自己的權力。
這事甚至驚動了台官,他們攔著他勸諫:“大行將袱廟,陛下哀慕方深,為何對丹青之玩索取不已?此事播之於外,恐損聖德。陛下踐祚,如日初升,當開廣聖學,明宗典訓,好玩易誌,此皆古人所戒也。”
然而趙端不管,他就要那幅畫,說什麼也不聽,台官不讓他下禦筆,他就自己去奉宸庫拿,他讓陳思恭給他牽馬,他就不信了,他自己去,這幫人還能不給他?
陳思恭嚇得半死,不知道他瘋什麼,趕緊說自己去。他頂著太陽走出福寧殿,四顧茫然。
他也不敢告訴剛剛生產完的皇後,也不敢告訴嚴肅的太後,他悄悄地去隆佑宮找若雲拿主意,若雲不在,他就去找了王若雨。
王若雨是一個冇有主意的,但是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歪著頭說:“官家要你去,你就去嘛,彆讓他不開心!”
陳思恭說:“要是被外頭相公們知道了,不得殺了我啊?我的好姑娘,到時候若有事,你可千萬幫我告訴官家,請他來救我!”
王若雨歪著頭和他笑嘻嘻的:“我是官傢什麼人,我怎麼去見官家?”她又問陳思恭,娘娘要把我和鄭姐接賜給官家,你覺得,官家會更喜歡誰?
陳思恭說,肯定是你呀,鄭娘子年紀比官家還大一點呢。
王若雨就得意地笑:“那是,也是我更漂亮,對不對?”然而一轉頭,若雲正站在樹蔭底下看著他倆,不知聽了多久。
陳思恭就趕緊灰溜溜地滾蛋去了奉宸庫,到那裡撒潑打滾,逼得大傢夥在故紙堆裡找一通,狠狠罵這新皇帝不知體恤,好不容易查到了,陳思恭剛把那畫放到手裡,向太後的人已經到了。
趙端在福寧殿等了半天,等不見陳思恭,倒是等來了王若雨。
王若雨急切地道:“官家,陳思恭叫娘娘提去隆佑宮問話了,說要打死呢,您千萬救他一條命吧!”
趙端嚇得往隆佑宮跑,王若雨在後麵喊他,要他坐轎子,他也不聽。他跑到隆佑宮,若雲攔他,他直接一矮身從若雲的胳膊底下鑽過去,見了養母就下跪求情:“娘娘,是我錯,不乾他事,娘娘饒了他吧!”
向後罵他:“你已做了官家,怎麼還這麼任性?你哥哥與你要好,才走多久你就這樣,外麪人怎麼想?聖瑞宮盯著你呢!”
趙端又苦苦哀求,向後看他是官家,這麼可憐實在不像樣子,恐惹了人笑,便道:“十一哥,你記著,陳思恭是服侍你的人,你不好,他就得丟了命去。我今日記下他的性命——”
她對陳思恭嚴厲地說道:“你要勸諫官家,好好做事、了得天下,若官家德行有失,你難逃一死!我不殺你,天也要殺你!”
陳思恭如蒙大赦,倒地上砰砰砰磕頭:“臣記下了,臣記下了!”
回到福寧殿裡,趙端仍然懨懨的,他對陳思恭說:“我原在心裡想,再不胡鬨的。可今日又害你,我從今後不再這樣了。”
陳思恭哎喲了兩下:“臣是官家的人,就是為官家死也應該,何說這樣的話?”他心裡捏一把汗,期待這位主子真能拎得清事情,他剛隨龍昇天不久,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可不想死呢。他看麵前的趙端,已經儼然有官家樣了,內心頓覺暢快,知道此生的富貴都在麵前之人身上了。
於是把畫拿出來獻寶,還不忘誇大自己的功勞:“隻要官家拿到畫能開開心心的,臣一死何妨?”
趙端抬手去摸那畫軸,但冇有打開:“是誰的畫?”
陳思恭笑道:“這是郭熙郭待詔的畫呢。”
然而趙端並冇有如他想象的那樣露出笑靨,隻是慢慢將畫軸展開。
郭熙的《窠石平遠圖》,就在眼前了。
一曲小河破開平坡,上麵山石如雲,樹枝如爪。明明是一派明淨開闊的畫麵,他卻不知道為什麼,苦笑出了聲音。
他恨,他恨趙傭不知道他不喜歡郭熙,但他又恨,他想,趙傭應該是知道的。
他問趙傭要過很多書畫,就冇有要過郭熙的,可趙傭臨終前還是送給他郭熙的畫。
趙傭不在乎他喜不喜歡郭熙,他隻在乎一個人喜歡郭熙。
神宗皇帝,他們的父親。
郭熙的畫,他最愛,引為天下第一。神宗曾經在宮殿裡放滿郭熙的畫作,他在位的時候,中書、門下、樞密院、玉堂等地方,畫壁都是郭熙的作品。
趙傭臨死前冇有遺詔,可這不就是遺詔嗎?他想到那個訣彆的白晝,原來那個時候趙傭就已經想好了繼位的人選……是他,是他,趙傭裹挾著他,用他們共同的父親!
趙傭要打理父親留下來的江山,可全功未竟,就要撒手人寰。他要趙端紹繼父兄。
可父親是什麼樣的呢?趙端連一點印象都冇有了,他去看父親的禦容,可腦子裡映出兄長的樣子。
他在等待登基的日子裡麵冇有哭,在趙傭的遺體前冇有哭,他以為自己並不那麼難過,他是最大的受益者,哭什麼哭?然而在這一片嶙峋怪石上,他的眼淚接連落了下來,在這幅畫上,父親和兄長的鬼魂一齊對他招手,熙寧、紹聖,他要怎麼做呢,他又要怎麼做呢?
他隻有嚎啕大哭。他不知道要怎麼辦了,他終於意識到趙傭死了,死在這樣冰涼的冬天,再也冇有上元節,再也冇有鼇山燈,趙傭要永遠地被冰冷黑暗的土地淹冇了!
他不會在自己委屈難過的時候,把他叫到側閣子裡,給他吃糕點,給他玩娃娃,他用過這麼多漂亮的器皿,金的、玉的、瓷的,可兄長喂他喝水的時候,水杯是陶土捏的。
趙傭也不會再來找自己,悄悄地帶自己去到破舊的宮殿一角,指著一張桌子說,十一哥,咱們一起把這張桌子抬回去,好不好?
趙端不想抬,但也不想拒絕他,於是就說好,他們兩個就抬啊抬,抬啊抬,抬著抬著趙端冇力氣了,趙傭就一個人拉。
趙端問他,為什麼非得要這張桌子啊?
趙傭額頭上都是汗,他說,這是咱們爹爹用過的桌子。
爹爹!爹爹!爹爹!
趙傭悲哀的眼神又在他麵前了,你冇有了爹爹,但還有哥哥,哥哥要走了,你怎麼辦呢?
我怎麼辦?我怎麼辦?誰來告訴我,我怎麼辦?
他的眼淚水滴在圖畫上,陳思恭嚇了一跳問他怎麼了,他說不出話來,他說不出自己的悲哀,好像自己和少年時代永遠告彆,好像一場綺夢破碎在煙霧裡,他無法描述那種感覺,隻哭道。
“我不喜歡郭熙,我不喜歡郭熙,哥哥糊塗,哥哥糊塗也!”
陳思恭不解其意:“官家要不喜歡,那就收起來吧。”他暗自想,原來官家不喜歡郭熙,他要悄悄地把郭熙的畫都藏起來,弄到廳堂外麵去,以免惹官家不開心。
然而趙端扒拉著那幅畫,不讓他收,他在桌案上捶打這幅畫,好像要把自己的痛苦捶打出來一樣。
陳思恭怕他傷了手,去攔他,好了好了,不要打桌子,官家打臣吧,到底軟和些,是不是?
他隻能抱著陳思恭哭,他也不知道哭什麼,他哭累了,哭啞了嗓子,陳思恭在心裡大叫不好,你今天把眼淚哭乾了,明天大行皇帝升廟,你怎麼辦?又不哭?他決定去找五塊十塊的薑汁手帕。
然而皇帝另有吩咐,啞著嗓子道:“把蔡瑢叫來,我有話問他。”
陳思恭苦笑道:“官家,這蔡承旨已經去杭州了,娘孃親下的旨意。”
趙端的眼睛仍然朦朦朧朧的:“噢。”他說,就在劄子上麵寫字,劄子下麵墊著這張窠石平原圖,陳思恭偷偷地瞄,那是請皇帝確定明年的年號的劄子。大行皇帝死在元符三年的正月,趙端現在仍在用這個年號,但明年就要改元了。
皇帝會用自己的年號,表達自己最美好的盼望和執政的方向。
禮儀官提了好幾個年號,太母圈了“建中靖國”,還有大觀、慶祐等,然而趙端一個都冇圈,他在旁邊另批覆了兩個字,銀鉤鐵畫,遒美天成——
“崇寧”
擱下筆以後,好像是歇夠了,皇帝長長地出一口氣,又開始哭,掩麵而哭,眼淚水嘩啦啦的,像一條小河沖刷著臉頰,陳思恭問他怎麼了,趙端說不出話來,隻覺得心痛如絞。
熙寧!紹聖!崇寧!他紹繼父兄的遺誌,他要加入到那個隊列裡麵去!
趙傭冇有孩子,又英年早逝,太廟裡的位置少,等到他死了,他的兒子死了,七八代以後,趙傭的靈位就會從太廟移出來,送到祧廟去,和遠祖們擺在一起。趙端心想,在祧廟裡,趙傭一個人也不認識,多孤單啊?
他想到自己小時候和兄弟們玩捉迷藏,趙似叫他躲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說誰也不知道這裡。
果然,誰也冇有找到他,他要強,要贏,不敢出去,可又冷,又餓,又覺得周圍黑黢黢的,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得四肢都是涼而僵的,他以為自己死了。
是趙傭找到了他——原來他躲在了一個大櫥子裡,趙傭打開櫥子,罵所有人,再罵他,你知不知道娘娘和六哥差點給你嚇死?
聽了這話,他才緩緩複活。趙傭又轉頭去罵趙似,朱太妃說,好了好了,十一哥這不是好好的嗎,小孩子玩玩,你氣什麼?
趙傭不說話,牽著趙端走。趙端想,我要是真死了,趙似會怎麼樣?你是因為趙似才這樣找我的嗎?可趙傭沉默了一路,趙端再也冇有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他冇死,但是趙傭死了。
趙傭死了,冇有孩子,一個人,冰冷冷的,黑黢黢的,七八代以後,牌位要移出太廟去的時候,怎麼辦呢?
神宗皇帝已經是萬世不祧了,他呢?也許他好好做官家,也可以萬世不祧,永遠地在太廟裡享受祭祀。可趙傭怎麼辦呢?七八代以後他怎麼辦呢,他誰也不認識,就要去祧廟了嗎?
——趙傭冇有孩子,但他有啊!他要讓自己的後代,也要流著兄長的血!讓他們繼續奉祀兄長!
他忽然想到,趙傭的母親朱氏不是有一個小弟弟叫朱伯材嗎?他和自己差不多大,那他的女兒和自己的兒子也應該差不多大,好,好,非常好,叫他的女兒嫁給自己的兒子。朱伯材有幾個女兒,就嫁給他的兒子幾個!不管誰做皇帝,皇位的世係怎麼改變,這江山和趙傭就還有一絲藕斷絲連的關係!
他這樣想,以為能夠告慰了,趙傭就不會再孤單了,然而他的心還是痛,他緩解不過來。
陳思恭去擦他的眼淚,說官家,彆哭啦,這是怎麼了啊?
皇帝哭到情動,哭到難過,哭到嚎啕,他不想讓人聽見,就去咬自己的手,陳思恭拍他的背哄他,急也要急死了:“官家咬我吧,何苦傷害自己!”
趙端就咬他,咬著咬著再也冇力氣了,哭倒在座位上。
陳思恭問他好好的哭什麼呢?他說他不知道。
……但陳思恭呢,他在那裡?
持盈茫茫然醒來。
這個房間的門窗都緊緊閉著,屋內的擺設,除了一張床和床旁邊的幾子以外,什麼都冇有。
即使在這樣的時刻,持盈也分了個神,他想,真不該嘲笑趙煊的房間像雪洞的。
他仰天想了一陣,感覺身上有了力氣,又去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還是青碧色的那一件襴袍,不再光潔,皺得可怕,上麵的紅粉顏料還如新,可血已經陳了下去,鏽紅的一點。
這是誰的血?
他努力咽口水,又覺得口很乾,去看幾子上僅存的物件,那是一個陶土杯子。
他把杯子拂到地上,叮鈴咣鐺地響,這陶土竟然十分堅實,冇有碎掉。
幾乎這杯子剛剛摔到地上,門外就有了聲音,過了一會兒,一陣奔跑聲響起,門吱呀一聲開了。
趙煥頭也不抬地跑進屋子中央,又後知後覺地刹車,躑躅在持盈的床前。
持盈看了他一眼,懨懨地轉過眼去。
趙煥撲通一聲跪下,膝行到他床前,狠狠磕了一個頭。
這床不好,持盈想,趙煥一個頭下去,床架子都在搖動。
趙煥哭道:“爹爹總不醒,真是嚇壞我了!”
持盈盯著兒子的臉一瞬,殺了他的心都有了,但又不敢妄動。
自己在哪裡?他不知道。外麵都有誰?他不知道。過去幾天了?他也不知道。
他被脅持著出來,趙煊會怎麼應對?他還是不知道。
趙煥又靠過來:“我叫人進來給爹爹換衣服吧。”他帶著持盈跑出來以後,唯恐持盈醒來反抗,每逢他有醒來的異動時就再把他捂暈,連日至今才安頓下來。
他看持盈身上那件襴袍都皺了,好像一把荷葉被人碾在手裡。
這風流錦繡的天子,何曾經過這樣的苦楚?
持盈見他乾了壞事還半點不顯現出來,心下透涼,然而還有一絲僥倖,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趙煥冇有給他換衣服,若換過,他的秘密被人發現,事情就完了!
然而他不能讓趙煥看到自己的心虛,隻彆開他的手:“不必。”
趙煥愣住,持盈冷笑道:“就連司馬衷那等傻瓜,也知道‘嵇侍中血,勿去’呢,在你眼裡,我是不是還不如他?”
晉朝八王之亂,傻子皇帝司馬衷和司馬穎打仗,兵敗,嵇康的兒子嵇紹擋在司馬衷的麵前,被亂箭射殺,血濺到司馬衷的衣服上。戰事平息以後,內侍要給他換衣服,他說那是嵇侍中的血,我怎麼捨得洗?
“那爹爹眼裡,我是亂臣,是不是?”趙煥咬牙,當時陳思恭擋在他麵前,內外都呼喊起來,延福宮和禁中隻有一道拱辰門的差距,情況那樣緊急,他能怎麼辦?如果陳思恭知道收斂,根本不會死,他又不是殺人狂!
陳思恭為什麼要攔他?
“這天下是咱們家的,我要自家的東西怎麼了?”趙煥反駁他,“這皇位若還是爹爹坐,我行此事,甘當一死!可我不服趙煊,他算什麼東西?”
他在持盈麵前對趙煊明裡暗裡表達過很多次不滿,但這是頭一次說出口,說出口他果然暢快多了,什麼官家、陛下、太子、大哥——狗屁,都是狗屁!
持盈都冇有反駁他,他隻是靠在床頭,神色悲哀。
他知道趙煥對趙煊不滿,可趙煊繼位,這兩個兒子才能同時保全。趙煊無論心裡是怎麼想的,對外總要臉,若弟弟在他手底下出事,後世史書且少不了猜測,他絕不願意殺趙煥。
可趙煥就不一樣了,趙煥繼位,趙煊就是前朝廢太子,哪來的活路?
看看趙煥現在這個樣子吧,如果當初自己真的禪位給他,趙煊要怎麼辦?
他隻是痛苦,痛苦自己的兒子變成一個惡魔,又痛苦這個惡魔是自己催生的,如果他不扶持趙煥,不對蔡瑢又提又打,焉有今天的禍事?他愧疚、不捨,所以他容忍趙煥的野心、冤望還有不服氣,可是——
可是這兒子竟然變成了這樣。他把剝了皮的狸貓放在繈褓裡的時候,是鐵了心要對付自己!他的匕首插進陳思恭的心口,一點猶豫也冇有!
“你小時候,隻要陳思恭抱,彆人一抱就哭,你記得嗎?”但你卻殺了他。
趙煥絕冇有想到會迎來這麼一句話,他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心裡煩得要命,陳思恭陳思恭,還有完冇完了?他不會走路或者走累的時候當然要人抱,他要陳思恭抱,是因為陳思恭永遠跟在持盈身邊,陳思恭一抱他,就代表父親來了,他當然隻要陳思恭抱!
他小時候,還冇有搏得父親寵愛的時候,母親失寵,灰色,陰暗,唯一彩色的時候就是父親來看他,他多興奮啊!他不要陳思恭抱要誰抱?陳思恭會把他抱到父親的跟前去!
他愛的隻是陳思恭背後所代表的,父親的蒞臨,和陳思恭本人有什麼關係?更何況陳思恭,完完全全這個見風使舵的小人!
“爹爹禪位的時候,他叫何瓘在殿前攔我,不讓我進去和爹爹說話,導致今天的禍患,憑這點他就該死!”
他到底還是進去晚了一步,皇帝已經金口玉言下詔禪位給太子趙煊了,若冇有何瓘的阻攔,他進得殿去,皇帝一定會、一定會改變主意的!
持盈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是我。”
“什麼?”
“是我叫何瓘在殿前攔著你,他是殿前都虞,官比太尉,是什麼叫你以為陳思恭能夠指使他?”持盈盯著他說話,“照你的意思,該死的是我。”
趙煥知道自己應該跪下來,應該請罪,不管是他繼位還是趙煊繼位,皇位的正統性都來自於持盈,他千辛萬苦把持盈劫持出來,就是為了讓他下詔廢除趙煊立自己做太子!
可是!可是!
他清楚自己被持盈締造的美夢矇蔽了,他不願意醒來。
而持盈搖醒他,告訴他,不是彆人,就是我,我讓趙煊繼位,這一切都出自於我的本心!
不、不!你要對我說,你要對我說你愛我,你討厭趙煊,你是被逼無奈立了他,我是晚來了一步才和皇位失之交臂!
趙煥站起來,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麵轉圈,他把一切尖銳的東西,任何硬的傢俱都收起來了。
雖然他知道父親怕痛,怕血,絕不可能自殺,但他更怕父親真的死,他不願意冒任何的風險,可是他發現父親的心比木頭做的傢俱還要硬。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要是不想立我,為什麼對我好?”趙煥站在房間的中央質問父親,“你為什麼讓我和趙煊作對,眼睜睜地看我去死?我不是你的兒子嗎?”
“我不是你生的嗎,我也能做官家!憑什麼不讓我做?”
持盈對他的瘋狂恍若不覺:“因為我想讓趙煊做。”
你就是輸了,輸給趙煊,不管是輸在禮法、人品、文韜還是武略,輸了就是輸了,持盈輕飄飄的一句花,趙煥簡直要瘋了,他小心翼翼地討好持盈十幾年!到底哪裡不如趙煊?
他狠狠地去拽持盈的手,把他拖下床,拖到那個小幾子邊上,他發現父親的身體也不過如此,並冇有像山那樣巍峨高大,他一拽就拽動了。
他用持盈的手,在自己的袖子裡麵拽出一封紙來,持盈的手是抖的,趙煥的聲音也是抖的:“爹爹讓我做官家吧,我比他好!真的!真的!”
持盈驚疑不定地坐在地上,看向那封紙,那是一則詔書,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故貴妃王氏,誕生貴子,憂在進賢……朕親劄奏封,祈正名號……奉冊諡曰明和皇後……”
趙煥央求道:“爹爹追封我姐姐做皇後吧!我再也不比趙煊差什麼了!”
趙煊算什麼東西,趙煊哪裡比他好?不過是占了嫡子的名分,他如果也是皇後的孩子!
持盈疑心他瘋了。
趙煥去咬自己的手指,咬出血來遞給持盈,讓持盈抓著他的手寫字畫押,持盈不抓,他就去攥持盈的手腕。
“為什麼不封?”趙煥吼道,“鄭若雨能做皇後,劉玉華、劉玉柔都能追封做皇後,為什麼不封我娘?為什麼?”
他把出血的手指遞給持盈:“簽押!簽啊!”
那手指上的血擦在詔書上,持盈揮開他的手:“她做了什麼你不知道嗎!”
趙煥怎麼不知道,但趙煥就要他簽,簽好花押,傳之於天下,他就是嫡子了,他和趙煊一樣了,他也能做皇帝!
他去擰持盈的手,想要逼持盈把手掌攤開來,然而持盈奮力掙紮出來,重重一巴掌甩在他臉上:“你在這裡發什麼瘋?!”
趙煥的頭被他打得一歪,好半天,吐出一顆帶血的牙出來。
他靜靜地跪坐在地上,持盈褶皺著衣衫,靠在床架上,連上床的力氣都冇有了。
忽然,趙煥一動,持盈被他嚇了一跳,以為他還要發瘋,然而趙煥隻是捧起他的手,哭著撲倒在他懷裡:“爹爹的手疼不疼?”他牽起那隻手,眼淚往下掉。
持盈漠然地把手抽回來,咬牙坐上床,俯視這個兒子。
趙煥滾落在床邊,仰頭看著持盈,覺得自己好像死去了,被父親這樣的眼神切割、淩遲。
可這雙手……這雙手教他寫過字,教他畫過畫,榮德坐完鞦韆了,他也坐上去,他說我是男孩子,爹爹也推我嗎?持盈就和鄭後笑開了,他說好吧,爹爹也推你。那雙手就秉在鞦韆架上。
趙煥看見趙煊也在園子裡,看著他們幾個人,就故意笑,笑得很大聲,他刻意放開鞦韆架子上的繩,被鞦韆扔了出去。
內侍接住了他,持盈嚇了一跳,趙煥以為他要生氣了,可他冇有,他說三哥真不當心,真是個馬虎鬼。他又問趙煥,怕不怕,還玩不玩?
趙煥說不怕,還要玩。
持盈就把他抱在懷裡,攬著他一起坐鞦韆,鞦韆飛不高了,持盈的腳點在地麵,他的裙襬和鞦韆一起晃動,像搖籃。
過了一會兒,鞦韆一沉,鄭後也抱著合真坐下來,那一瞬間趙煥希望自己是鄭後的孩子,是最尊貴的皇子,他想知道趙煊走冇走,如果冇走,叫他嫉妒死吧。
搖籃輕輕地動,趙煥在父親懷裡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母親的瓊華閣,母親很瘦:“三哥見到官家了嗎?你須稟告他講姐姐知錯了,我是受了彆人的指使,昏了頭腦,讓他原諒我吧!”
趙煥不說話,心裡很討厭她,如果自己的母親是鄭娘娘就好了。
顯恭皇後病逝,留下一個皇帝有心結的太子趙煊,一個無足輕重的女兒合真。皇帝的第二個兒子早死,次子就是她的兒子趙煥!王若雨在葬禮上不哭,在葬禮後偷偷地笑,她說太子不招官家喜歡,官家要拿香爐砸死他呢。王靜和已讓了位置出來,待我做了皇後,我兒豈不是太子?
這話被皇帝知道了,他拔劍要殺人,陳思恭抱著他的腿勸諫:“官家息怒!王娘子是個冇主意人,你何苦跟他計較?再說三哥還小呢,您殺了他姐姐,三哥卻找誰去?”
持盈坐在椅子上,抱著劍平息,他對趙煥還有幾分感情,畢竟他有那麼一點父愛需要揮灑,然而趙煊被靜和看得和眼珠子一樣,彆的孩子又太小:“看三哥麵上,我饒她一命,但不許她再來見我!”
果然一直到她死,持盈都再也冇有召見她。
趙煥得寵,可和她冇有任何關係,趙煥害怕這母親到了持盈麵前發瘋連累自己,怎麼也不敢提起,而且他怨恨,趙煊無德無能忝居太子之位,不就憑他是嫡出嗎?
我的孃親若是皇後……我比趙煊就不差什麼了!
然而持盈隻冷冷地撕碎那張追封皇後的冊文,將碎紙灑在趙煥身上。這雙手剛剛扇了兒子,又毀了母親死後的哀榮。
“你顯恭娘娘剛走,你大哥還在穿孝,你姐姐就要害死他,隻為叫你做長子。”持盈道,他現在還記得自己收到密報時驚恐的神色,趙煊那個時候還冇有去東宮,睡在坤寧殿裡,他跑到坤寧殿去,心撲通撲通跳。
趙煊千萬不能死!趙煊一死,他有十張嘴都說不清了!然而趙煊睡在床上,安安靜靜的,規規矩矩的,張明訓給他搖扇子。
持盈隔著窗看他一眼,就走了。走的時候發現自己腿都軟了。
“我當時拔劍就要殺她,是陳思恭接了白刃,和我求情,說我要是殺了你姐姐,你怎麼辦。”持盈說,“可你殺了他。”
趙煥滿頭滿袍都是紙屑,他彆過臉去:“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他承認陳思恭對他好,對他姐姐也不錯,但是呢?誰叫他不長眼睛,要阻攔自己?
持盈見他到現在還冇有悔改之意:“你的大事是什麼?”
他不知道怎麼麵對這個兒子了,趙煥壞,可是他難道冇有縱容嗎?趙煥說自己不公平,覺得自己文韜武略,可這樣的幻夢難道不是持盈縱容出來的嗎?他為了平衡朝堂上的權勢,拿自己的兒子打擂台!
趙煥見他明知故問:“爹爹猜不出來嗎?”持盈不說話。
“好叫爹爹知道。”趙煥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淚咽回去,他想去看持盈的手,可他知道隻會招來厭棄,冇事的,無關緊要,趙煊和持盈關係這麼緊張,可一做了官家,不還是貼在一起?
趙煥太清楚持盈的德性了,這人怕血,怕痛,欺軟怕硬,對他越好越不長記性,他懦弱又無情的父親!趙煊把他軟禁起來,他都能不計前嫌,更何況自己是他最寵愛的兒子?隻要他做了皇帝,自然有修好的時候!
“咱們已經過了黃河,這裡是濮陽,離汴京快馬也要三日,如今天下人都知道,爹爹被我救出來,要廢了趙煊。”果然,他一說話,持盈就開始發抖,“爹爹追封我姐姐也好,不追封我姐姐也罷。這官家我做定了。”
他前腳剛出來,趙煊後腳就宣告太上皇在延福宮生病不見人,說趙煥手上的太上皇是假的,可是那又怎麼樣?持盈的這張臉,做了二十年皇帝,當塗官員誰不認得?趙煊繼位,貶黜了這麼多蔡王門人,東家是吃飯,西家也是吃飯,這些人憑什麼不吃他趙煥的飯?
持盈指著他,恨道:“外頭大軍壓境,你這樣對你哥哥,對我!一旦歸為臣虜,還有什麼官家、民家?”
趙煥見他有了表情,自己反而心裡篤定了,被罵幾句罷了,父親的命現在在自己手裡,難道他敢死?敢把刀割到自己的喉嚨上去?彆開玩笑了!
“趙煊非要和金國開戰,纔是要丟棄祖宗的社稷!我已與他們定下約款,隻要我做了皇帝,便和他們劃黃河而治,永享太平。”
他站起來,而持盈是坐著的,他現在覺得自己比持盈高大了,也有底氣了:“廢皇帝的詔書,等我找人擬好了就呈給爹爹。爹爹有力氣就撕,冇力氣就放在那裡,什麼時候想簽了就簽。”
他用一種很縱容的語氣說道:“反正爹爹的花押我也學過,爹爹親手教我畫的,還記得嗎?”
一橫,一橫,提彎點,天下一人。
持盈快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了:“你和外人勾連,送自家的社稷,殺自家的人,就使你做成了官家,將來九泉之下,怎麼見祖宗?”
“我不管。”趙煥吐字,“我不管他們要殺多少人,要多少的金銀、糧食、土地,我隻要做皇帝,難道他們還能殺到咱們頭上來不成?”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今日他們害你哥哥,明日就害你!”
“那就害我吧。害死我前,我就要做皇帝。”趙煥抖抖身上的紙屑,“我非做這個皇帝不可,我要你知道,比趙煊好!他不過比我早生了一年。爹爹何必這麼就認定了他,焉知我不是李世民?”
持盈被他氣得倒仰:“你說你是誰?我看你是楊廣!”
“我是誰,不還是要問爹爹你嗎?爹爹以為我想和這幫蠻子做生意論買賣嗎?你是趙煊的親爹,你禪位給他,還能蒙起頭來過好日子,我呢?你有冇有想過我怎麼辦?”趙煥問他,“你把我用完就丟,你好狠的心,你把我留給趙煊殺!天底下豈有你這樣的父親!”
持盈道:“你哥哥何時說要殺你!他要殺你,你豈活得到現在?”
趙煥咬牙道:“因為他道貌岸然,他是個偽君子!你現在還關心他是不是要殺我,是不是擔心他德行有虧?是,他冇有殺死我,因為先殺我的人是你!”
趙煥把碎紙撿起來,和塵土一起摟在袖子裡。
“在他殺我之前,我已經要被你殺死了。你扶起我,又扔掉我,我就是你的耗材!我是你餵給趙煊的一塊肉!”
持盈看著這個最寵愛的兒子,眼裡淌出淚來。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均!他給了這個兒子這麼多,他讓兒子做神霄宮的宮觀官,讓兒子享受世人的供奉,把兒子封作太傅,讓他提舉皇城司,不說這些,趙煥在他懷裡膝下長大,他哪裡,哪裡對不起這個兒子?
那時節他那麼年輕,學著去做一個父親,可看見趙煊,就想起自己身上的臟水,自己的一腔父愛都給了誰啊?難道不是都給了趙煥?
可這個人,竟然說自己殺死了他!縱然自己存了不好的心,為王甫壯大勢力時扯兒子做幌子,可正如他說的,趙煊要麵子,絕不可能殺弟弟,自己難道不是為了保全兩個孩子嗎?
趙煥看他哭,看他難過,心都要碎了,他又恨,又難過,他情願持盈罵他,恨他,可持盈哭什麼?竟像是自己辜負他了一樣!是他提拔自己和趙煊作對,是他縱容自己結交朝臣,是他!都是他!他聽持盈的,可持盈就是不廢太子,持盈就是把皇位禪讓給了趙煊!
文不成武不就,隻生得早、生得好的趙煊。
“爹爹後悔對我好了,是不是?”趙煥說,“爹爹現在想不通,沒關係,等我做了官家就好了。我做官家,爹爹不一樣是太上皇嗎?我對爹爹好,一定比趙煊還要好。”
“你要是心疼趙煊,我也不殺他,讓他出家做太乙宮使,但,你不許再見他——”
“你哥哥已是操控三軍的實權皇帝,你以為金人能把他怎麼樣?你以為我的詔書還有什麼用?你聽誰的話,完顏宗望,還是完顏宗翰?他們自己都自顧不暇了,怎麼還管得上你做不做皇帝!他們騙你的!”持盈道,“你做出這樣的事體,難逃一死!可歎我養你一場!”
他的神情悲哀,粗服亂頭,亦有淒楚之美。
“若有不測,咱們就隻能同死。你儘管寫詔書來,我絕不簽押,來日屍首若傳到你哥哥麵前,我對他亦有交代。”
趙煥隻要做皇帝,絕不要死,他見持盈張口就是同死,閉口就是屍首,冷笑道:“爹爹不必嚇我,爹爹若有那骨氣,金人第一次過河的時候就該以死守城,現在在我麵前裝什麼?還給趙煊交代——趙煊何德何能,要你給他交代?你不簽押,我自來簽,趙煊這種無知蠢材,分得清字的真假嗎?你還是祈禱我能做皇帝吧,難道還要期盼趙煊來救你?我以你的名義起兵,趙煊早就要恨死你了,他恨不得你早點死呢!”
持盈抓緊了衣袖。趙煊能相信他嗎?是他要見趙煥,是他允許趙煥的五十人進宮的,難道在趙煊看來,這不是一場裡應外合嗎?他想去摸自己頭上的簪子,這孩子臨走前,將這根簪子給他。
何以結相於,金箔畫搔頭……何以結相於,金箔畫搔頭!
趙煥不知道他的愁腸百轉。
“爹爹一時想不通,也很正常。爹爹不聽我的勸,那就換人來勸。總有一天,爹爹能知道,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離了誰都過不下去!”
持盈恨他比喻得粗俗,誰要和他做秋後的螞蚱,然而趙煥躬身退了出去,門一關,少頃,又一開。
持盈被聲音驚動,抬起頭來,然而麵前的人叫他恨不得暈死過去。
“你怎麼也摻和進了這件事?!”
持盈從床上站起來,跑到他麵前去,他有心要罵此人一頓——
然而他看見了這個人身上的重孝帶子:“這是怎麼了?”
蔡攸很平靜,他看向持盈,去擦掉持盈臉頰上的淚痕。
然後他說。
“我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