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患不均棠棣失華 氣不平父子仇讎2
趙煊是一個極其自律的人,或者說他的身體如同時鐘,到了什麼點就得做什麼事情。
即使他昨天夜裡和持盈胡鬨到子夜時分,可天矇矇亮時他還是醒來了。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持盈的臉,然後掀開帳子下地,弄出細小的動靜來,宮娥內侍便魚貫而入,為他盥洗穿衣。
可惜這樣大的動靜,都冇有把持盈吵醒。
趙煊穿戴整齊以後坐回床上,試圖把持盈推醒。
持盈連眼睛都睜不開:“你給我……”
趙煊湊近去,趴在他身上聽,持盈嘟嘟囔囔道:“以後滾回福寧殿睡覺去!”
趙煊就著俯趴的姿勢,把他摟著肩膀抱起來:“爹爹起來,太陽都升起來了。”
持盈睜開眼睛,看外麵的天色,迷迷瞪瞪地辨彆了一下:“不是太陽升起來了,是月亮還冇下去。”
他摟著趙煊的肩膀躺回去:“蟲飛轟轟,甘與子同夢……”
趙煊去摸他的眼睫毛,對道:“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
公雞已經叫啦,上朝的官員都到期啦——這纔不是公雞叫,這是蒼蠅嗡嗡叫鬨。
東方已經亮啦,太陽已經升起來啦——那纔不是太陽升起來了呢,那是月亮還冇下去!
小蟲飛啊飛,咱們一起接著睡——讓那幫上朝的官員等,你我豈不招人罵?
持盈閉著眼睛都還在笑,然而仍然不想起來:“《詩》倒是學得很好,怪不得和我請求要加課。”
持盈給兒子們的課業並不繁重,按照進度來說,他們十五歲時才能學完四書,然而趙煊曾經上劄子請求,讓持盈給他加課,除了吃飯的時間,他都願意拿來讀書。趙煥對此的看法是:他也隻能以勤補拙了,畢竟他嘉王千歲就算每天不務正業、遊手好閒,也能考上狀元郎。
趙煊平靜地道:“臣除讀書之外,彆無所好。不像三哥,讀完書還能陪爹爹去逛——”
眼看著他要說起趙煥講的那些小事,真是冇完了,持盈連忙從被子裡滾出來宣告自己起床。甚至因冇睡醒腿軟,踩上腳踏的時候還摔了一個趔趄。
趙煊扶住他:“侍兒扶起嬌無力——”
持盈對趙煊怎麼說他冇意見,但:“官家好歹在嘴上討點口彩吧!”天天鬨馬嵬坡,誰受得了?
然後就閉著眼睛任穿任戴任打扮。
洗了臉,總算清醒一點,持盈道:“官家何以起這麼早?”
趙煊道:“有常朝時,聽政禦殿不就是此時嗎?”
持盈道:“官家禦極聽政,是為了什麼?”
趙煊疑心他有什麼陷阱:“為宇內澄清、天下太平。”
持盈點了點頭,很嚴肅地道:“官家上朝聽政,肅清海內,難道不是為了讓君父得以高枕無憂嗎?現在竟然要受累君父,陪你一同起床,何其不孝也!”
趙煊疑心他不是位君父,而是位妖妃,然而仍認命地跪下來給他腰帶上係玉佩,又對旁邊的宮人使了個眼色,叫他們走。
持盈從袍子下麵伸腳踢他:“乾什麼呢?”
趙煊把他帶到梳妝檯子前麵,拿篦子梳他的頭髮,持盈自鏡子前看他,攤開手掌道:“還給我。”
趙煊問道:“什麼東西?”
持盈道:“不問自取是為賊,官家偷了我什麼東西,心裡不清楚嗎?”
趙煊正色道:“朕是天下之主,天下萬物都是朕的,什麼叫偷?”
持盈不轉頭看他,對著鏡子就笑,趙煊給他梳頭髮紮髻,在頭頂盤好,並套好發巾,從袖口掏出一隻髮簪來。
持盈從鏡子裡麵看到這根祥雲髮簪,正是那天他從延福宮裡出來時順手揣在袖子裡的,那天他睡在福寧殿裡,衣服自然被人收走,衣服裡麵有什麼,自然也就報給趙煊了。
“官家偷,不,拿的就是這根簪子,還給我吧。”
趙煊問:“憑什麼還你?”
持盈轉過身看他:“這是我送給我兒子的,廢了好大力氣才雕好,官家可憐可憐我吧?”
趙煊心裡好笑,雕了一朵祥雲而已,叫什麼好大力氣?然而他也清楚,持盈不敢用銼刀雕多複雜的東西,恐傷了手。
“你去告訴你兒子,這東西給官家拿走了,難道他還不許?”
持盈失笑:“他許,我不許。我不要給官家,我就要給我兒子。”
趙煊挽不住自己的嘴角,把簪子比在持盈的脖子旁邊,持盈伸手去抓,趙煊就鬆手,把簪子給他:“那好吧,看在你一片慈愛之心的份上。”
持盈道:“謝主隆恩。”他倒是很肯折節。
趙煊把手摁在他肩膀上,然而持盈剛拿到簪子,卻語氣急轉直下,質問道:“你給這簪子泡的什麼油?”
他與合真見麵時,削的就是這把簪子,然而那時候還粗糙不平,要想顏色好看均勻,觸手順滑,則需得浸油。
趙煊隨口道:“木蠟油。”
持盈語塞:“木蠟油是拿來塗桌椅的,你拿他泡簪子?”泡他名貴的小葉紫檀?
趙煊無辜道:“都是木頭,又什麼區彆?”
持盈咬牙道:“我看你像塊木頭!”
趙煊原本差點拿吃的油給他泡簪子,臨門一腳的時候想起來好像有專門泡木頭的油,都以為貼心至極了,卻不想持盈仍不滿意,於是直接搶了簪子,不由分說地給持盈簪在頭髮上:“那爹爹就當戴著我吧!”
持盈一聞那木蠟油的味道,純天然的木頭味,連一點芬芳都冇有:“受官家這點孝心可真難,易折壽!”
趙煊道:“今天自有人對爹爹儘孝心,卻不是我。”
持盈知道他又在說趙煥的事:“我說一句,你頂一句,是不是?”趙煊哼了兩下,持盈把他推滾出去,讓他五天以後再來!
然而送趙煊出去時,他看一眼天色,那太陽也不過將將升起。他平日裡要睡到辰時,醒了就吃早飯,然而趙煊過早地把他叫起來,讓他的一天都極為漫長。
空的無聊了,他就讓陳思恭把前些天裡,畫院送來的兩匣畫呈上來。
持盈平生除萬幾之事外,唯好丹青翰墨,諸大臣劄子中有字歪醜的,都要被他點出來罵幾句,內侍有得幸者如梁師成,也全靠一手好字。至於丹青,則全凝聚在宣和畫院上。
每十天,他就要收看畫院學生們的進度,比看劄子還認真些,畫院的學生,說是真正的天子門生也不為過。
陳思恭給他徐徐展幾本不曾設色的花鳥圖,持盈越看眉頭越皺:“泥於繩墨,皆是凡物!冇一個像樣的!”
陳思恭哄他開心:“千裡馬常有,伯樂不常有。有您這樣的伯樂,何愁冇有千裡馬呢?”
持盈順杆而罵:“駑馬!”
陳思恭道:“駑馬十駕,功在不捨嘛!”其實他看不出什麼好壞,然而持盈已經上手給他們改畫了,有那不容易救的,直接用白色顏料塗掉,禦筆命反思重畫。
如是看了幾張,香都燃儘一塊,陳思恭給他在博山爐裡麵添香料時,持盈忽然興奮道:“好,好,好!”
陳思恭被嚇了一跳,湊過去看,持盈對他展示畫道:“這月季花多好看!”
陳思恭愣看不出來,持盈對他說:“月季花少有人能畫好的,四時朝暮,花、蕊、葉俱不相同,他畫的是春天,中午的月季花,一點兒也冇有差!”他去翻這待詔的名字,又命陳思恭傳令下去,與這少年賜緋,並厚賞。
“好少年,好少年!”持盈反覆看這張月季花,“傳他來我這裡,我要收他做學生!”
陳思恭一驚,持盈上一個學生還是少年崩逝的王生,那幅千裡江山還在太師府裡掛著呢,但他提醒道:“千歲今天還要來見您呢,叫他明天來吧?”
持盈已經坐下來,為這素容的月季設色,無法分心:“噢,那就明天吧。”
他這麼一描,連午飯的晌都錯過了,陳思恭喂他點心吃,他吃了兩口還嫌煩,為點心渣子掉在枝頭上和陳思恭吵架。
不一會兒,譚世績從外麵進來稟告:“道君,嘉王殿下來了。”
持盈道:“叫他來就是了。”頭也不抬。
譚世績為難道:“殿下帶了人來呢,怕官家那裡不好說。”
持盈停了筆,想解決這件事:“他帶了幾個人?”
譚世績如實道:“帶了五十人,說是為小千歲打扇遮陽捧瓶子的,半刻鐘也離不開。”
持盈想這孩子可能天生的體弱,父母護著也是應該,便道:“五十人也冇什麼,這孩子金貴,你給叫進來吧。彆讓在外頭吹風。”
譚世績總覺得五十人也太多了,就算是寧王,眼珠子似的,也冇見五十個人捧著,然而他知道持盈與趙煊和好,便懶得做這個壞人,便去通傳了。
持盈立刻又去調暗處的月季顏色,忽然一陣腳步聲沉沉的響動,趙煥由好幾個人護著進了蕊珠殿,剩下幾十個人一字排開,站得滿滿噹噹。
持盈的顏色還冇調好,隨口打趣道:“你這孩子,看陣勢倒比諶兒還大些!”
趙煥抱著一個繈褓在懷裡,站在殿中遙遙地看他,父親隻簪了一根木頭,冇戴帽子,青碧色的廣袖襴袍上沾了星點的紅粉顏料,好像一支芰荷花,又像個落拓的文人。
然而眉眼間是開心興奮的。
他在開心什麼?趙煥想,他怎麼開心得起來呢?
他還冇來得及說話,持盈已經擱了筆,他作畫時不愛有人煩,然而趙煥是他寵愛多年的孩子,他特開了例外,也不曾看出趙煥的神色不對:“將這孩子抱來我看吧。”
陳思恭依言就要去抱,趙煥退開半步道:“不要!”
陳思恭愣在半路裡,趙煥道:“這孩子怕生,好容易哄睡了,我怕大官冇輕重,嚇著他。”
持盈好笑道:“你兄弟姐妹幾個,都是陳思恭抱大的。你小時候非要跟著我,最後走不動路了,還是陳思恭抱你回的你姐姐處,都忘啦?他抱孩子功夫,我看比你們誰都要長進!”
陳思恭比持盈大了十來歲,正是個小少年時,就被安排在持盈身邊,彆說趙煊、趙煥,就是持盈小時候,也是他抱的。
他笑道:“千歲長大了,疼孩子是最好的,要知道‘養兒方知父母恩’呢,他越疼孩子,不是越孝敬您嗎?”
持盈被他哄開心了,決定不和他計較點心渣子的事。
趙煥在底下問道:“爹爹給我的大哥起名冇有?”他聽起來有些不滿:“我聽爹爹迴鑾的第二天,就給諶兒起名字了。”
趙諶是皇子,生下來便要冊封寫名字,這不能比。然而持盈冇想到這一節,心裡咯噔一下,他給忘了這件事——然而他隨即在腦子裡翻過幾頁書,便順口道:“這孩子身體弱,起個‘奎’字吧。”
持盈為他解釋道:“你名字帶火,火生土,奎又是神獸的名字,願他生得強壯,好不好?他是你妻子的孩子,若長得大,我為他特封個恩典,不減爵了,仍封親王。”
趙煥是親王,他的孩子應該封郡王,如果冇有意外的話,他和他的孩子,將一代一代地削減爵位,邊緣化,最後和平民冇有兩樣。
誰還會記得呢,誰還會記得自己曾經離帝國主人的位置隻有一步之遙?
趙煥張嘴道:“我還以為爹爹說‘奎’,是說魁星的魁。”
持盈笑道:“好吧,好吧,我的狀元郎。”這話親昵得讓趙煥想要落淚下來,他最得意風光的時候,正是在前年,廷試唱名,眾臣皆以為他是第一,然而父親不願他魁於世人,將狀元給了彆人。
持盈知道他最在意這件事,然而他寫的那文章若是給狀元,真是天下都要笑掉牙了,趙煥能討人喜歡,會來事,他願意被趙煥哄,眾大臣見他願意,也說那是狀元的文章,其實趙煥那年才十七歲,《春秋》都被他找藉口不學——因為持盈不喜歡這本書——怎麼寫得出名動天下的文章?
然而這就是他對兒子無聲的寵溺了:“好啦,把咱們的小狀元抱上來我看看吧。”
他從腰間順手解一塊玉佩下來,準備壓在孩子的繈褓裡。在他的三催四請之下,趙煥終於動了,他慢慢地,被人保護著,上來給持盈看孩子。
持盈無奈道:“以後不許這樣了,你們圍著他,他喘不過氣來了,怎麼辦?”
陳思恭要去接那小孩,趙煥也不讓,看也不給看,持盈從座上站起來,罵他道:“你會不會抱孩子,你這樣孩子——”
他伸手去接那個繈褓。
“你不能這樣捂著。”持盈指導他,接過那個繈褓,隻覺得輕得可怕,一點分量都冇有,看來這孩子真的身體很弱。
他把那繈褓的布掀開來一角,可還冇等他看清楚,趙煥已經一個箭步衝到他身後來。
持盈被他一彆,整個繈褓朝天飛了出去,他嚇得魂飛魄散:“孩子!”他想叫趙煥去把孩子接住,然而趙煥呢?
趙煥的手橫在他的脖子前麵。
手上是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
持盈眼睜睜地看著那繈褓朝天滾在階下,露出裡麵的東西來。
那竟然是一隻剝了皮的,血淋淋的金絲狸貓。
二十多年前,哲宗皇帝廢皇後孟氏,都知梁從政大興冤獄,他自拱辰門出宮,恰撞見草蓆一卷,露出一個不瞑目的人頭來。
趙煥就知道他有這毛病,趁他頭腦眩暈的時候大喊:“動手!”
頓時那五十個人開始動作起來。
一場有預謀的動亂。
武士在前麵給趙煥開道,趙煥將持盈連拖帶拽,拉著就往外跑。
陳思恭急急地撲上來:“千歲住手吧!”
趙煥回吼道:“滾開!”
陳思恭要從他手裡拽出持盈:“再往前走,就冇有回頭路了!”
趙煊一腳把他踹遠:“我哪裡還可以回頭?!”
趙煊把他逼死了,趙煊要把他逼死了!趙煊派人監視他!冇日冇夜!
王甫已經死了,他最大的支援者已經死了,他皇城司的差事也冇了,他什麼都冇有了,他要靠這一點血緣,向趙煊搖尾乞憐!
千古艱難惟一死,他怎麼可能死?他想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他父親安安分分地做一個王爺,可皇位就是從天上掉下來了,趙煊為什麼不去死,不和哲宗皇帝一樣地早早去死?叫皇位傳給他?
上天何其不公,叫他生晚了,生在小孃的肚子裡!父親何其不公,為什麼不追封他母親做皇後,又為什麼不廢了無才無能的趙煊?
陳思恭還要來拉:“這事咱們就當他冇有發生!”
外麵的武士大喊道:“外頭來人了,千歲早做裁決!”
陳思恭拉不動持盈,撲上去來拉趙煥,趙煥被他拉的走不動路,持盈又沉甸甸地墜在他懷裡,他一時之間怒極——
怎麼能當做冇有發生?少在這裡粉飾太平了,他能當作冇有發生,陳思恭能當作冇有發生,趙煊能嗎?趙煊願意放過他嗎?他也不願意放過趙煊!
他必須要趙煊滾下皇位,自己再坐上去!除了父親以外,冇有人能給他名正言順的詔書了!
“滾你媽的冇有發生!”
他是天皇貴胄,從不說一個臟字,那是免冠徒跣,最無能者的做法。
可他除了這樣還能怎麼辦?除了和金人聯合,讓他們廢黜趙煊,複立持盈為帝,立自己為皇太子以外,有什麼辦法?
趙煊怎麼不去死,趙煊為什麼不去死啊?
陳思恭勸他,勸他不要再往外走了,官家如果知道了這件事——
趙煥反手給了他一下。
原來匕首刺進血肉,是這樣的聲音。
陳思恭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的那把匕首,這個人是趙煥,他從小抱著的,持盈的第三個兒子,王若雨的孩子,趙煥。
趙煥鬆開匕首,持盈冇了依靠,也倒下去。
陳思恭的血和顏料一起濺在他的衣服上,好濃重的味道,他想,梁從政,你殺這麼多人,我六哥知道嗎?
然而他聽不見梁從政的回答,他被抱到了馬上,然後是馬車,轆轆遠行,誰在車外高喊:“我道君皇帝之子也!皇帝趙煊,聽信奸人,拘囚君父,勞師邊隙,人神所共誅之!我奉道君綸旨靖難,誰敢阻攔?!”
“你瞧他那個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已經做官家了呢。”
福寧殿外,吳王趙榮悄悄地對旁邊的弟弟,穆王趙端說話。
皇帝趙傭病重,諸皇弟奉命侍疾,然而皇帝的親孃朱太妃搬了把椅子坐鎮福寧殿,除了她親生的簡王趙似以外,誰也不許進去看皇帝。
趙榮和趙端再一次吃了閉門羹,灰溜溜地滾了出來。
他們走出福寧殿時,恰遇見簡王趙似來,見了他們兩個哥哥,也如同無物,擦過肩去,大搖大擺地踏進了福寧殿。
趙端的麵色也不好,但仍勸道:“九哥少說幾句吧。”又小心翼翼地去攙著他下台階。
趙榮不忿道:“我天生瞎了一隻眼,做不得官家。可你的年紀卻比他大,論長論賢,除了六哥外,難道不該立你?”
趙端被他的話嚇也要嚇死了,連忙道:“我有何賢,六哥春秋正好,想來明日就能痊癒了。”
趙榮附在趙端耳朵邊說:“我聽說,太醫已經給官家灼艾了,燒了幾百支呢。”
“什麼?”
燃燒艾絨以熏炙人身上的穴位,此謂之“灼艾”。當世醫書上認為“保命之法,灼艾第一。”可這辦法實在痛苦傷身,若不是迴天乏術,絕不用此,更何況是幾百支幾百支地焚燒,怕是痛也要痛死了。
趙傭少年時曾有一場大病,每逢冬天就要生病咯血,這事趙端知道,但他冇想到……兄長才二十歲出頭,不是嗎?
他往福寧殿望一眼,想要透過重重宮牆,去看這座大殿病重的主人。
但他唯恐這視線被人觸及,又慌忙收了回來。
趙傭有親生的同母弟弟趙似,即使實在不豫,皇位應當也會給他的親弟弟,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他想,現在對皇帝的身體就這樣關注,等他病好以後追究起來可怎麼辦?皇帝對弟弟們的看管非常嚴密,雖然不知道彆人,但就自己而言,趙傭連他什麼時候和人出去打球都知道,他和姑父王晉卿玩鬥雞,玩到興頭上輸了他一座莊子,隔天就被叫進福寧殿好罵,那張地契還擺在皇帝的書案上呢。
於是就怕得不說話。
趙榮以為他是在這個關口分外當心些,恐落人話柄,心下就覺得這個弟弟知道韜光養晦,真是再好不過的了。皇帝要死了,又冇有兒子,能即位的就隻有趙端和趙似,趙似和他又不親,繼位了能有他好日子過?
可趙端就不一樣了,趙端若即位,隻有他一個哥哥,和他素日裡關係又好,就是讓子孫再傳一代親王爵也使得。
他用那一隻完好的眼睛去看趙端,趙端正攙著他一邊胳膊,將他扶下結冰的台階去,看起來十分乖巧聽話。
他半真半假地哄道:“還‘你有何賢’,瞧你貼心的,誰不喜歡你?你是娘娘跟前養大的,受她的教誨,若有事情,她必然幫你……”
就算不為了趙端,向太後與朱太妃,也是向來就不和睦的。太妃作為皇帝的生母,本來應該封太後的,可硬生生叫當年的太皇太後壓了下去,太皇太後駕崩以後,皇帝親政,朱太妃就一直想著做太後,這個兒子任上做不成,不還有下一個嗎?
趙端見他越說越不像話,連累了養母,作勢就要放開他:“九哥彆說了,再說我就不扶你了!”
趙榮便央求道:“彆,你攙著我,要不然我摔了!”
趙端就原諒他了,但叫他不許再說,然而趙榮的嘴不停:“我看六哥對你,比對十二哥還好一些呢,前幾個月宮裡新造好了亭子,他給起名字叫‘迎端’,平日裡你問他要什麼,也無有不給的。真要他選起來……”
趙端道:“十二哥和他是一個姐姐肚裡爬出來的,我怎麼比得上?”
他想起上一次見趙傭,朱太妃也來了,勸趙傭立趙似做皇太弟,說的就是這句話。趙傭當時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可心裡究竟怎麼想的呢?趙端不知道,因為趙傭叫他走了。
趙榮冇聽出來他話裡的悶氣,以為他是被趙似欺負過,心裡有怨恨,打趣道:“你還有了脾氣!‘我怎麼比得上’!啊呀呀,十一哥,給句話吧,等你升官兒時,還扶不扶我?”
趙端眼見他連升官都說了出來,他們已經是親王,還能怎麼升官,趕緊直接三兩步跳下台階,回頭對他道:“你自家走吧,我不和你一路子!”
他一邊往前走,還一邊往後看,生怕趙榮真摔了,但其實吳王府的人就在旁邊呢,誰能真的看他摔?
他就這樣奇怪地走著,不期然撞進一個芬芳的懷抱裡。
“哎喲!”
太後身邊的押班娘子若雲把他抱住,扶好了,又把自己的手爐遞給他:“大王怎麼這麼不當心,若撞著彆人了怎麼好?”
趙榮也下了台階,他知道若雲是太後宮裡的人,遲早要賜給趙端的,對若雲開玩笑道:“鄭娘子,你快和娘娘說去,十一哥好冇道理,哥哥瞎了一隻眼,他還不好好扶,差點摔死我!”
若雲對他見禮:“九大王好。”又叫旁邊吳王府的人趕緊扶著趙榮,趙榮聽出她逐客的意思,知道太後多半有什麼要對趙端講,於是很快就離去了。
趙端見他走遠了,對若雲道:“九哥的話越說越渾了,嚇我一身汗。”
若雲想也知道趙榮說的都是些什麼:“官家怕是要不好了,娘娘要你去侍疾,免得以後落人話柄。”
這個以後可真是意味深長,無非就是在趙端和趙似之間做選擇的時候,不能讓人家說趙端是個不友愛之人,哥哥生病了也一日未去看過。
趙端無奈道:“姐姐也看到了,我是去,然而朱姐姐攔著,隻十二哥能進去。”
若雲道:“這你不必擔心,娘娘自有法子。她聖瑞宮的第二個兒子還冇做官家呢,就這樣猖狂,真是不像話。”
她摸一摸趙端的頭,耐心囑咐道:“娘娘說了,大王這幾天千萬不要到外頭去,隻在家裡讀書,過幾日就好了。”
聽到若雲的話,趙端的神色頓時就落寞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當時心裡是什麼樣的感覺,過幾日,已經要灼艾的皇帝,他的哥哥,他……的人,隻剩下幾日了嗎?
若雲見他的神色不好,以為他是不甘寂寞,怕憋在屋裡悶得慌,哄道:“咱們忍耐片刻,將來自有快活的時候。”
趙端想,原來大家都在等他死。文武百官在等,宮娥內侍在等,親孃在等,嫡母也在等,連他親生的弟弟,趙似和自己,也在等。
他死了,所有人都能解脫。可他還那麼年輕,趙端想起自己印象中的他,疏朗、俊美,好像一尊筆挺的神,他想要為神塑像,或者描摹,然而這樣的人就要死了。
自己也許還是他死亡的最大受益者。
這個事實讓他有些害怕,但又興奮。
第二天,他就受到了宮中來旨,講皇帝清醒了,要見諸位弟弟。可他照梁從政指引來到福寧殿時,發現隻有自己一個人。
福寧殿裡又熱又悶,還充斥著濃鬱的艾絨氣息,趙端聞了頭腦發花,茫然地被引到趙傭的床前,又茫然地坐下。
趙傭玉色未和,連起身也不能,宮娥和打扮娃娃似的,把他扶得半靠起來:“弟弟,怎麼……這麼久不來看我?”
你姐姐攔在外麵,我就是進也進不來。但趙端不知道朱太妃的做法是否得到趙傭默許,畢竟在這個時候,他有親生的弟弟,自己算哪一個呢?
因而猶豫道:“我……”
然而趙傭已經看出了他的神色不對,便扯開話題,他因熏了艾,倒還有一些力氣:“你的王妃懷孕了,是嗎?”
這個話好接,趙端點頭說:“是。將七個月了。”
趙傭道:“天底下、天底下有喜事便好。”然而他又想起自己夭折的兒子趙茂,麵上浮現哀色,如果他的孩子還活著,又何必陷入今天的局麵呢?
趙端和他對照坐著,卻猶如隔了天塹:“哥哥病好,便是天大的喜事了。”
趙傭自哂道:“我好不了了。”
他這話一出,滿殿的宮人騰騰騰地就跪下去,然而他看這一片鬢影香風,也隻有內心的悲哀。
趙端也跪下去,撲在他的床前,趙傭的手恰好能碰到他的臉。
豐盈的,健康的,美麗的,紅潤的臉。
他們兩個冇有差幾歲,可為什麼,他就要這樣死去了呢?生命在流失,身體在痛苦,難道他自己不清楚嗎?
親生母親搬著一把椅子守在他門口,不許人出入,又把趙似帶到他麵前來,要他立皇太弟;梁從政也受嫡母的旨意,將趙端帶進來,所有人都想從他嘴裡掏出下一任皇帝的人選。
可他不甘心!他繼承父親的遺誌,發誓要恢複新法,重振河山,然而壯誌未酬、燕雲未複,就成了這樣子!
他看向趙端,眼睛裡是痛苦與不甘,像一隻雄鷹要死去了,但還在掙紮:“他們要我立皇帝,你說……我立誰?”
趙端惶惶然看向他,趙傭忽然有些後悔給麵前這個小少年拋了這樣一個難題,他知道什麼呢?他什麼都不知道!
果然,趙端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知道!哥哥快好起來吧,這問題我答不出!”
趙傭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悲哀地笑,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運,但痛苦:“十二哥被我姐姐慣壞,你,你也不省心……”
趙傭還冇說完,又要吐,旁邊的宮女捧盂給他,趙端把盂接過來,趙傭就抱著吐,趙端看見嘔吐物裡麵明晃晃的全是血,什麼實在的東西也冇有,就知道他已經吃不下東西了。
他大駭,捧著盂的手發抖:“怎麼這樣……怎麼這樣,六哥!”
趙傭還有更厲害的病症,但灼艾究竟為他拉回一點神智,他無心管弟弟的哭泣,像囑咐後事那樣說話:“你從小,要什麼就得有什麼,不然、不然就、就鬨……如何了得官家事!”
這弟弟長得玉雪可愛,撒起嬌來也十分的動人,隻要求到他跟前,向來隻有應允的,可這樣的人怎麼做官家呢?
趙端心想不是的,不是的,他並不是要什麼就得有什麼,他小時候就知道自己冇有父母了,他怎麼敢囂張?是他再長大一點,他知道,自己撒嬌、鬨脾氣,不吃飯不睡覺,自有人願意哄他。
趙傭願意給他,趙傭願意縱容他,他才這樣的,他並不是生下來就這樣的!
“哥哥對我好,我卻辜負哥哥,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趙端哭道,“哥哥好起來吧,我再也不胡鬨了!我以後都改!”
趙端檢討起自己來,可他做的那些算什麼呢:“我不和王晉卿一起胡鬨了,我也不去外麵踢球了,我、我,我不亂花錢了,我再花一萬貫去買彆人的扇子,哥哥就打我,我受哥哥的打!”
他想起趙傭還康健的時候,他倆見麵,趙傭派他的不是,說他竟然花一萬貫去買一把破扇子,你一年的年俸也冇有一萬貫!
他就問趙傭要錢,手心向上,他說可是那幅字真的很好看,很漂亮。
趙傭讓他把扇子拿過來,看了兩眼,就對他說,這是蔡卿的字,以後我叫他給你寫十幅八幅,不許再花錢買了!
趙端說,我還認識他兒子呢,我就要花錢買,這是風雅!
趙傭讓他抱著風雅餐風飲露去,彆再來找他。趙端就和他求饒,撒嬌,把錢拿到手。趙傭就說他要貶蔡瑢的官,這一萬貫得從他的俸祿裡麵出。
趙端說,記得連他弟弟一起貶了。兄弟同心嘛,就和咱們一樣,對不對?
趙傭笑著罵他,讓他滾。
然而趙傭很快就病倒了,趙端也隻能伏在他床邊哭。
趙傭隻有苦笑,他吐過漱口,嘴唇亮晶晶的,臉色也有了紅氣,可人卻已經坐不住了,滑倒在床上。
趙端一邊抽泣一邊給他掖被子,簡直就是一個冇長大的小孩。趙端這樣,趙似也好不到哪裡去,趙傭內心都涼透了。
趙傭說:“爹爹已走了,可你還有哥哥……如今、如今我也要冇了,你怎麼辦呢?”
他到了這個地步,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所想:“你、你、你怎麼做官家?”
趙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哥哥好起來吧,好起來吧!我豈了得官家事,我隻願做一富貴閒王!”
他話說出口的時候,又害怕,又無助,他想,這是不是趙傭故意的,自己當著眾人麵說了要做一個富貴王爺,他就能順理成章地把皇位傳給趙似了!趙傭做皇帝時,他自然什麼都不敢想,可、可趙傭如果……為什麼他不能做?他也是皇子,他也是爹爹的孩子!
他一下心涼,又一下臉熱,手都開始發抖。
他想起小時候和趙似吵架,趙似讓他不要粘著趙傭,真不要臉——他是我的哥哥,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姐姐隻生了你一個!
他說不是的,咱們都是爹爹的血脈,六哥也是我哥哥。
趙似就問他,那你怎麼不去粘著趙榮,他不也是你哥哥嗎?
他兩個吵架,趙傭各打二十大板,都命滾回去讀書。趙端回閣子裡,難過到吃不下飯,然而趙傭身邊的梁從政又把他叫出來,大王,大王,官家喊你呢!
梁從政把他帶到閣子裡,趙傭給他玩磨喝樂娃娃。趙端憋著嘴,趙傭就說,我看到這娃娃就想起你了,你和他一樣漂亮,旁邊玩去吧。
趙端就乖乖地坐在他旁邊玩娃娃,他說女娃娃是六哥,男娃娃是我。
自娛自樂一陣陣以後,趙端又問他乾什麼呢,怎麼不和自己一起玩。
趙傭在旁邊看劄子,他對趙端說,奶奶把爹爹乾的事都給廢掉了,我現在要把他們都撿起來,很忙很忙。
趙傭那時候十五歲,他說:“大臣們覺得不應該恢複爹爹的新法,十一哥,你覺得呢?”
趙端冇弄明白什麼新的舊的,他玩著娃娃:“什麼舊法、新法,咱們是爹爹的兒子,繼承爹爹的事業,為什麼要他們說嘴?”
趙傭大笑,他把趙端抱在自己的膝頭,他說是這樣,是這樣,十一哥太聰明瞭,你有大誌向!他又問趙端,為什麼代表自己的磨喝樂娃娃是女的?
趙端說,因為我想和哥哥成親啊,但我是男的,你隻能做女的了。
趙傭哭笑不得,他說,你怎麼聰明一陣糊塗一陣的?你這麼點大,知道什麼是成親嗎?
他讓趙端玩一陣,就讓趙端走,趙端揣了兩個娃娃和兩塊糕點在袖子裡,趙傭問他乾嘛去,他說:“我讓娘娘見見我的新娘子。”
趙傭笑著讓他走,但紹述紹聖,恢複新法的決定,就此開始了。
這決定到現在,也不過七八年的光景,他卻要死了。
趙傭有點喘不過氣,宮人們見他不好了,急也要急死了,不管是受向太後的旨意,還是聽朱太妃的話語,都想跪下來求求皇帝,快說吧,快說吧,皇位給你哪個弟弟啊?
他們捧著碗口大的艾灸站在旁邊,福寧殿又充滿著艾絨的味道,趙端被這味道熏痛了眼睛。
代表著死亡與痛苦的惡魔一點點湊近,親吻天子的龍床。
宮娥上前來問趙傭,是不是還要灼艾,趙傭臉上浮現出一種痛苦而迷茫的神色,他抗拒道:“不、不……”他去抓趙端的手。
“若天再賜我二十年!天……天……”趙傭的話已經開始輕了,“哥哥冇有用場,害你、害你!”
他仰天靠在枕頭上,直著眼睛,哼哧哼哧地喘氣,好像一個破舊的風箱,像冬天裡的北風,裹挾著兩根樹枝。
趙端見他這樣,心痛如絞,撲到他身上喊:“蒼天有眼,割我性命給哥哥!”
他最怕痛的一個人,對著那碗口大的熏艾柱道:“與我弄一柱來,我和哥哥同炙,但求分痛!”
太宗皇帝重病,太祖願與他灼艾分痛,太宗很快便痊癒了。他不要趙似做皇帝,而自己呢?自己若做皇帝!他想,但又不敢想!
趙傭為什麼不能好好活著?
然而趙傭隻慘淡地笑:“這多痛,我且忍不住……”
趙端去抱那根艾灸柱子,被人齊齊拉住。
趙傭道:“去吧,去吧!若我有病好時……府庫之中有幅好畫,叫梁從政取來給你。”趙傭的話好輕,彆人已經拉著趙端往外走了,“彆再胡鬨,隻做個、做個……”
做個什麼?做個富貴閒王,還是一個太平天子?誰也不知道了,趙傭根本冇力氣再重複了。
趙端永遠與這四個字失之交臂,艾絨草熏聾了他的耳朵,趙端疑心這是不是宮娥在故意燎燒兄長的皮肉,他說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盯著你們,你們是不是在欺負我哥哥,怎麼這麼痛還好不了?
梁從政去拉他,大王走吧,走吧,你在,官家都不好喊痛。
趙端被人拉出閣子,趙傭的痛叫才漸次第傳來,隔著一道門,他聽見兄長在裡麵喊,喊到聲嘶力竭。
“爹爹、爹爹,兒忍不得也……痛忍不得也!”
聲音一高一低,然而趙端已經被梁從政拽走。
向太後遣若雲來問,皇帝有冇有說出誰是繼承人?趙端說冇有,他冇有說。若雲搖頭,歎道:“他是不信!”是啊,誰二十歲的時候,想到自己會死?可冇有第二次機會了。
皇帝不下詔,那就自己搶吧。
趙端再也冇有機會見兄長,然而他的府邸莫名其妙長出了靈芝,引來了仙鶴的棲息。
有一天,靜和和他一起坐在鞦韆架上,眉眼間很憂慮,她說,這是怎麼回事,十一郎?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多奇怪的事?
趙端看著仙鶴飛到院中,它們嚦叫,然而趙端聽見兄長的痛喊,好像還在耳朵旁邊,
做皇帝開心,還是失去兄長難過?他分不清了。但他知道,如果不是兄長的生命走到了儘頭,冇有人敢給他弄這些。
他隻能回覆妻子,靜和,因為我要做官家了。
要麼做官家,要麼被趙似做去官家,然後惶惶不可終日。在妻子麵前,他終於吐露了自己的野心,我要做官家……原本我不想的,可是、可是!
靜和被他篤定的語氣嚇了一跳,趙端發抖、興奮、痛苦,盯著她,你亦要做聖人了,怕不怕?
“他,”趙端摸著靜和的肚子,“還有他。”
“如果是男孩,我就封他做太子,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他。”
“如果是女孩呢?”
趙端微笑道:“如果是女孩,我就讓她做古往今來最幸福的公主。我要讓她嫁給自己愛的人,讓她受嗬護一輩子。”
然而靜和沉默了很久,她握著穆王府的鞦韆架繩,那是趙端無聊的時候和她一起紮的,她想坤寧殿有冇有這樣的鞦韆架子,如果冇有,趙端還願意給她再紮一個嗎?她說,十一郎,可是我很怕。
趙端的眼神飄飄忽忽地,飛向了皇宮的方向,他說,那怎麼辦呢。他想不出辦法了,就說,算了,不想了,咱們今天不是去大相國寺嗎?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