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患不均棠棣失華 氣不平父子仇讎1
趙煊最終還是冇有親征成。
持盈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延福宮裡玩推棗磨,這個季節冇有棗,就給他找了幾顆碩大的珍珠來代替,一顆珍珠砍半,留出一個尖尖,尖尖上掛著竹簽子,兩頭各挑著珍珠。
持盈托腮轉磨玩,隨口道:“我就知道你去不成。”
趙煊給他倒滿滿一杯的川芎茶要他喝:“若知道我去不成,爹爹那天哭什麼?”
持盈聞見川芎茶裡的薄荷味就皺鼻子,想起自己倒黴催的手腕來,擺擺手讓趙煊放到旁邊:“官家也玩。”絕口不提茶的事。
趙煊去撥竹簽,然而這竹簽兩頭都墜著碩大的珍珠,力道不好控製,在尖上隻轉了一圈就“啪嗒”掉了下來,持盈撲哧一下笑,趙煊抬起眼睛看他。
持盈就指著那顆珍珠,裝模作樣地道:“啊呀,你好大膽,怎麼這麼不給官家麵子?”
趙煊悻悻然,持盈給趙煊做示範,怎麼樣輕巧地讓這個竹簽子掛在珍珠尖上而不落下來,趙煊看那根簽子在持盈手底下扇子似的轉了七八圈還穩穩地掛著,看起來也無甚艱難,於是鼓起勇氣又試了一次,仍然失敗。
他彆過臉去:“這都是小孩子玩的,爹爹真是不尊重。”
持盈接過來玩,鼓著腮幫子對簽子吹氣,簽子就墜著珍珠晃晃悠悠地動起來:“我小時候一學就會了。”
趙煊玩不過他,又要他喝茶,這茶涼了就不好治頭痛,前幾天持盈和他在福寧殿裡一通胡鬨,隔天就害起頭痛病來,纏綿病了旬日纔好。
持盈又不喝,狡辯道:“我的頭原來不痛了,可官家是個木頭腦袋,推棗磨也不會玩,氣得我複發了。”
他扯開話題道:“小時候底下人不曾教你嗎?”
趙煊說:“奇技淫巧,蕩我心智。”
持盈竊竊地笑,隨手撥弄一下棗磨,珍珠滴溜溜地轉,暈成一圈雪白的殘影:“你學學嘛,等諶兒長大一些,你可以帶他玩。”
趙煊忽然問道:“這東西是誰教你的?”
推棗磨是小兒常玩的遊戲,反正持盈冇有教過他,而持盈的父親,他的大爹爹又早死,是誰教他玩的這個遊戲呢?
持盈隨口道:“陳思恭啊。”
趙煊“哼”一下:“他帶壞你。”
持盈樂了:“一個小遊戲而已,官家這麼較真做什麼?我害病時,不肯吃藥,他就和我玩這個,他轉的圈數比我多,我就得吃藥。”
趙煊來了一點興趣:“我轉的圈數要比你多,你是不是也吃藥?”
持盈道:“你先讓它轉起來吧!”
他起來去推窗,太陽洋洋灑灑照進來,趙煊問他乾什麼,屋子裡有冰塊、鮮花,風輪吹著,現在把窗戶打開,冷氣不都跑到外麵去了?
持盈伸出一隻手,在外麵招了招,憑窗回望道:“我看看外麵風大不大。”
“看風乾什麼?”
持盈覺得他真好逗:“我怕風大,官家吹牛閃了舌頭!”
趙煊知道他在嘲笑自己,就知恥而後勇地哭練拉磨,珍珠啪嗒搭、啪嗒搭地摔在桌上,好像一首不成調的琵琶曲。
他一邊練,持盈一邊和他說話:“我想你也不該親征。你前腳剛走,後腳程振就得吊死在垂拱殿裡。”
趙諶這麼小,肯定無法監國,趙煊前腳一走,要麼請王弟,要麼請父親重掌國事,程振怎麼可能同意?
啪嗒。那一圈又跌下來了。
持盈見他手如此之笨,目不忍視,怕自己笑出聲來。
趙煊分心道:“他不會。他會勸我中途改道。”
持盈道:“去洛陽嗎?”
之前持盈在南方的時候,程振就勸過趙煊以親征的名義去洛陽治兵,甚至要先奉椒房出奔,然而皇後那時候正在孕中,月份亦大,絕不能受顛簸,加上李伯玉力止,這才作罷。
啪嗒。
持盈搖著一把宮扇:“你輕一點兒轉它,珠子都要給你甩出去了——你去洛陽,把我一個人留在東京?”
洛陽有潼關,有西軍,防守城池不是問題,趙煊若是帶著禁軍出征,半路改道洛陽,持盈就直接困死在東京得了。
趙煊低頭研究:“是。怕不怕?”
持盈哼笑一下:“到底誰是穆王?”
啪嗒。
趙煊讓他不要再說話了,他被他害的隻能轉兩圈。持盈大呼冤枉。趙煊又讓他去把窗戶關起來,風太大了也影響他發揮。
持盈看他怪天怪地就是不怪自己,聽天由命地去關窗。
啪嗒。啪嗒。啪嗒。
趙煊又找藉口:“你彆扇風!”
持盈乖乖地把扇子放在腿上,一點也不給他生事。
啪嗒。啪嗒。啪嗒。
趙煊默默抬頭,和他對視一眼。
持盈無辜地回望,表示自己可什麼都冇做。
趙煊找不到外因,隻好歸咎於玩具本身:“這珍珠裡麵是不是有問題?”
他要把人叫進來,把珍珠磨碎,看看裡麵是不是不一樣重,是不是被人動了手腳。
持盈攔住他:“好了,好了,彆折騰了。”
他捧起杯子喝那要命的川芎茶,趙煊悻悻地住手,把這玩意推到旁邊去。
持盈苦得皺眉毛,趙煊道:“請爹爹喝點藥茶,真是不容易。”
持盈道:“是不容易,還辛苦官家給我彈琵琶。”
就是說趙煊推起棗磨來珍珠亂掉的聲音像彈琵琶。
趙煊覺得自己在他麵前出了醜,而持盈已經起身離座,溜達到下首的座位上去吃葡萄了。
趙煊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讓人隨侍。剛裝模作樣地給他請完安,就讓所有人都出去,故而持盈的下首椅子上還放著果子盛——那原本是趙煊的位置。
宮人一退下,趙煊就坐到他旁邊來了。
這葡萄原本是冰過的,趙煊不讚同地看他:“爹爹從前吃冰,有脾胃失和的前事,怎麼還不做忌?”
持盈本來就怕熱,一熱就開始往外冒汗,即使擺了冰塊也收不回去,他想趙煊自己不怕熱,真不知道怕熱人的苦楚。
他自己吃一個,還剝一個給趙煊,他並不是會剝葡萄的人,葡萄的肉連皮一起給他剝掉了,放到趙煊麵前的就隻有原來的半個那麼大小。趙煊把葡萄銜在嘴裡,又找手帕給他擦手。
持盈道:“為這老毛病,我已經不吃冰了,怎麼連口果子官家都要管著我?”
趙煊讓他坐到自己旁邊來,持盈對挨著他倒冇什麼意見,趙煊身上也不熱,他把果盤放到自己懷裡,和趙煊有一搭冇一搭聊起天來。
趙煊問他還記不記得幾年前吃壞肚子害病的事,怎麼現在還敢吃,講他那時候病了半個月,人都瘦了一圈。
持盈訝異他記得那麼清楚,他自己生的病,自己都將要忘了,用力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有這事?應該是楊介給我治的,我小時候得病也是他來管。”
他和趙煊分享自己小時候的事,隻是掩掉了姓名:“我少年時和彆人逃課,出去吃冰,路上遇見了他爹,他就帶著我跑,害得我當天就害起病來,肚子很痛,把娘娘給嚇壞了。”
趙煊知道那個彆人就是蔡攸,想想就知道,然而他不說話。持盈的額角都出汗了,他給持盈打扇子。
持盈就笑他自作苦吃,怎麼不叫人進來。
趙煊道:“這豈能要人看見?”
持盈樂了:“我都不在乎,你怕什麼?難道他們還敢說出去?”趙煊又不說話,隻慢慢打扇子。
持盈道:“說起這事,我想起來,陳思恭上一次捱打就是那時候。因我病得厲害,娘娘發旨來問,說他服侍我失職,將他按住了打。他那晚上腫著臉來找我,把我嚇了一跳。我問他怎麼了,他和我說,‘大王哎,可不能再吃冰了,我有幾條命夠娘娘打的?’”
持盈在他懷裡笑,趙煊道:“他有勸你的責任,你不聽,難道不該打?”
持盈道:“他怎麼攔得住我?”
趙煊想想也是,但他對於陳思恭,或者說持盈身邊的一眾宦臣都很看不慣。他母親在後宮中根基不深,又去世得早,不像趙煥的母親王若雨,是向太後身邊的女官,在宮中經營多年,宮中的宦臣都向著趙煥說話。趙煥也恬不知恥,譬如童道夫,年紀比持盈還大,趙煥也敢和他結拜為兄弟,這事持盈也知道。
於是挑刺道:“攔不住就不攔了嗎?”又叫他不許吃了,持盈也知道再吃又得去見醫生,就把葡萄放到桌上,手上那顆也餵給趙煊吃。
持盈笑道:“好吧,他攔不住我,官家攔得住我,好不好?”他疑心陳思恭的話題再說下去,趙煊又要變臉。
趙煊受他的賄,哼道:“爹爹對他們寬和,生出這許多事來。”他一上位殺的李彥等都是宦官,童道夫雖不是他殺的,但死得更慘。若說蔡、王還有些用處,這些刁奴會什麼?
持盈不和他說這個,人心是肉長的,哪怕李彥等人的提拔是他為了控製朝局,像陳思恭那樣的宦臣,卻是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玩伴,持盈不對他們寬容,對誰寬容?
趙煊見他不說話,還以為持盈要生氣了,他心裡又想,自己說得不對嗎?可他若是升起了要怎麼辦?
然而持盈悻悻地道:“我生官家是來做兒子的,怎麼你行事做派,倒像我的爹?”
趙煊不知怎麼的,心頭放下一塊大石頭,冷不丁回道:“那爹爹以後和諶兒以兄弟論吧。”
持盈被他忽然抖的機靈嚇了一跳,轉頭拿胳膊肘捅他:“你瘋了不成?這麼和我說話!”
趙煊裝作很痛的樣子,向後倒去,不料真撞在木雕上,持盈又去看他的頭,趙煊仰靠著,半天冇動。
持盈疑心他撞傻了,想起上次打他一巴掌都不知何處說理去,連忙去看。
趙煊仰靠著,拉他的手:“爹爹是不是還不曾見過諶兒?”
持盈道:“是不曾見過。”
他把趙煊拉起來:“有什麼著急見的?他年紀小,不要特地抱他出來見風。”
趙煊記下這件事,又扯開來,漫無目的地和持盈聊天。
“我罷親征,是因為完顏宗磐給我來了信。”趙煊說,“爹爹記得他是誰嗎?就是蒲魯虎。”
持盈皺著眉頭道:“吳乞買的嫡長子,是不是他?”吳乞買就是剛被石頭砸死的金主,他繼位以後就攻宋,持盈對他煩不勝煩,彆說兒子了,連他有幾個孫子都在心裡記著。
趙煊說是,又悄悄地靠在他耳邊說話,持盈在想四周無人,趙煊為什麼要和他說起悄悄話來?但仍然靠過去聽。
“我有時候想,他們倒有些信義……弟弟的皇位,真會傳給哥哥的子孫。”
持盈嚇得抬頭看天:“你敢說這樣的話!”
他頭痛道:“若不這麼做,何來我們的今日?吳乞買哪裡是講信義,他隻是死得太快了!”
這世上做父親的,誰不願兒子繼承皇位?
太祖皇帝傳位給太宗皇帝,太宗皇帝也許諾會將皇位傳給太祖的兒子,然而他登基不久,太祖長子趙德昭便自殺了,於是再冇人提起這事,皇位世係就一直在太宗一係傳承。
持盈和趙煊都是太宗的後人,怪不得趙煊要悄悄說這話,也不怕遭雷劈。
持盈想這事的確不厚道,但那怎麼辦呢,總不能他撿了便宜還賣乖吧?
持盈道:“所以他寫信給你,是想殺了完顏亶?”
趙煊道:“不是,他想議和。”
持盈出了一口長氣:“外頭帶兵的宗望,是阿骨打的兒子,怪不得他那樣怕。他要議和,是想把這煞神菩薩喊回去殺吧?”
趙煊問道:“爹爹不怕他詐人?”
持盈道:“‘天下之財,止有此數。’不在此,則在彼。宗望破遼的時候,抓了遼國皇帝,已有聲望,他要是再立軍功,阿骨打的一係煊赫起來,吳乞買的後代哪裡有容身之地?他如何能讓宗望乾成這事?”
趙煊做疑道:“這話不是司馬君實說的嗎,爹爹把他寫在黨人碑上,還信他的話嗎?”
當年司馬君實與荊王,一個吵著祖宗成法,一個吵著熙寧變法,蔡瑢剛一當政,持盈就支援他刻了元祐黨人碑,頭一個名字就是司馬君實。
持盈道:“我信不信他,和他人怎麼樣,有什麼關礙?我刻黨人碑,隻是為了叫他們都聽話罷了。”他少年登基,要執掌國政,不把人罷掉一批,怎麼提拔自己的心腹?
“完顏亶才十歲,雖然做不了事,但也應該明白道理了。他們金國尚未開化,冇有禮儀,冇有尊卑,還是貴族共同議政,並不是君父專斷。我聽說吳乞買曾因為偷喝國庫裡的酒,被大臣摁著打了二十大棍,哪裡有國君的尊嚴?完顏亶雖然小,但我聽說他的老師是曾經遼國的進士韓昉,他若沐化中原之道,也不會放心年長的叔叔在外麵領兵的,要是常常這樣,叔叔們淩駕於他,他怎麼做皇帝?”
趙煊去看他的眉眼,淡若遠山,然而這樣的飄渺間豈有情誼?他有時候覺得父親隻是一位風流文人,可想到他即位二十年,動輒用禦筆辦事,不經過樞密院與中書省,程振講他獨斷專行,冇有天子從諫的風範,可是……
蔡瑢這樣陰險,也二十年不能奈何他。他每覺得父親心狠,卻又想,若是心軟,怎麼連陳思恭也要看顧?
然而他又悲哀地發現,父親通過新舊黨爭來剷除異己,他又何嘗冇有通過貶蔡殺王來安插自己的人手。
他已經做皇帝了,然而皇帝和他想的不一樣,父親和他想的也不一樣。
他自己變成了父親的樣子。
他知道持盈說的是對的,打不過宗望,那又怎麼樣?人會死的,讓他的皇帝把他叫回去,讓他們自家生亂,簡直是最好的了。
持盈又去夠葡萄,趙煊下意識去抓他的手:“爹爹真想和諶兒論兄弟嗎?”
持盈仰著臉看他:“已經不冰了!”他又剝一顆給自己,剝一顆給趙煊。
葡萄的滋味是甜的,又酸牙,冰倒是不冰了。
宗磐雖說要和議,可八月底的時候,太原城還是陷落了。
金軍分成東西兩路,喀什夾攻汴京,西路軍的統帥宗翰從大院出發,克威盛軍、隆德府、渡孟津之後,被阻攔在了洛陽;東路軍的統帥宗望自真定而來,攻下臨河、大名、德清以後,到達濮陽。
濮陽城外,就是黃河,黃河以南,就是汴梁。
濮陽城易幟的訊息傳來,遷都的聲音越吵越烈。
“宗翰已經在攻打西京,西軍無法進京勤王。”趙煊說,“宗望已經到了濮陽,不日即將渡河,一旦渡河,汴梁無險,何以自守?”
程振委婉地道:“遷都之事,實在凶險。臣請官家下詔,令各地軍民勿要抵抗,與金人就此和談吧。”
李伯玉罵他:“勝時的和談叫和談,敗時誰願意同你談?上次金人要了十倍的歲幣,這次如果再加十倍,又要如何?”
程振道:“再加十倍也給得起,也比養兵省錢!”
李伯玉冷笑道:“那是國家之財!不與百姓,為何要與外邦?”
程振道:“不與外邦,連年兵禍,百姓如何修生養息?”
趙煊喊停:“收拾鹵簿吧。”就起身要走。
程振去拉他:“官家!官家!”趙煊好歹給他一點麵子,停步看他,程振道:“西京已經無法再幸,官家難道要去東南嗎?道君寵幸蔡氏凡二十年,東南地方,如臂使指,蔡氏門人殺之不儘,官家去東南實在凶險!還是與金人和談,保住東京要緊!”
“保東京也不能靠和談——”李伯玉也衝上去,“仰賴他人,怎麼能保住東京?”
趙煊轉頭,腳步也不停:“怎麼就去不了東南?道君再可怕,難道有金人可怕?他同朕是一體父子,國家動盪,難道他有好日子過?”
大庭廣眾之下,程振將話憋在心裡冇敢說,他想說金軍來了,咱們和談,你還能做皇帝,你爹爹要是複辟,你焉有命在?
而後趙煊也未曾再召見他,而是宣入了李伯玉。
李伯玉甫進殿來,趙煊就告訴他:“宗望退回德清軍了。”德清軍是濮陽稍稍往北的一座城池。
李伯玉吃驚道:“濮陽並無險要,他何以在此受阻?”
趙煊沉默片刻:“他渡不了河,宗磐在後麵拽著他。”
他有些悵然,宗磐的阻攔終於見了成效,然而大軍的止步並不是因為軍隊的威力,也不是他的聖明,隻是靠敵人的自相爭鬥。他有些悵然,又不明白自己為何這麼悵然,這麼幸運還不夠嗎?
李伯玉聽了,便道:“宗磐究竟是外人,雖然和宗翰兩廂爭執,官家亦不可多信他。”
趙煊說:“朕知道。朕仍舊對外說要遷都。”帝駕一旦南下,宗望可以直接過河,甚至驅兵長江,到時候自然有人著急,要說起議和的事。
李伯玉潸然道:“臣等無能,使官家蟄居至此!”
趙煊撇過臉去:“卿也知道濮陽無險,又毗鄰黃河,朝發夕至。宗望此時受人挾製,但若狠下心來過河,汴京一時也要失守。”
李伯玉以為他又在猶豫遷都的事情,下拜道:“請官家稍作忍耐,號令天下義士英雄,進京勤王。”
趙煊不說話,李伯玉懇求道:“請官家不要離開東京!東京的百姓,不能失去君父!”
趙煊捏著自己的眉心:“金軍第一次圍城時,程振勸朕西幸,鑾駕都已經收拾好了,你來勸朕不要離開,朕對你說‘當死守社稷’,如今也是。不到萬不得已,朕也不願離開東京。”
國門一出何時還呢?
李伯玉伏地:“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趙煊慘淡地笑:“百姓應當也不想要朕這樣的皇帝,朕也無法給他們什麼,丟盔棄甲,狼狽至極……就這樣吧!”
李伯玉看向他:“官家何以如此想?依臣之見,三代以下,帝王莫賢於漢文者。秦皇一統天下,黎庶困苦;漢武橫掃漠庭,勞軍過甚。對於百姓來說,他們不在乎皇帝的武功文治,皇帝打仗,他們就要交賦稅、去當兵,輸了,他們埋骨黃土;贏了,也不會對他們有好處。”
“道君皇帝收複湟州,斂取青唐,設郡隴右,雪清橫山,治下疆域之大,七朝未有,然而王甫、蔡瑢、童道夫,橫征暴斂,誘惑君王,起花石綱,建造宮室,驚動天下,百姓苦不堪言。而官家即位以來,廢除苛政,斬殺佞臣,與民修養,床不丹漆,帳不紋繡,簡樸令名四海升聞…對於百姓來說,官家勝道君皇帝遠矣!”
趙煊聽到他對持盈的批判,並不想說什麼,他甚至想,連李伯玉都想錯了,他口裡的,被人魅惑的道君皇帝,把一切都看得明白。
每一個奸臣,最開始都隻誕生在君王的腦海之中。
他想起持盈在他懷裡哭得哀哀慼戚,他說……我做錯了許多事,可我有官家,對不對?
他忽然很想見見持盈,繁忙的國事已經讓他很久冇有見到持盈了。他按照玄宗待睿宗的故例,領臣子五日一朝太上皇,持盈一般不發表任何意見,或者對他表示支援。大臣散去以後趙煊會留下來,他靠在持盈懷裡,或者躺在他的膝上。
持盈是不會給他扇風的,然而他自己動手搖扇子的時候,風會吹過趙煊。他靜靜地抱著持盈不說話。
持盈有的時候會離開他,讓他一個人睡覺,自己去做一些彆的事,即使不做皇帝了他也有這麼多無聊的事要做,他彈琴、點茶、插花,打香篆,偶爾叫幾個畫院的學生來,在他們勾好線的絹本上設色。
趙煊偶爾靠在他旁邊,兩個人挨挨擠擠地坐在一把椅子上,趙煊睡過去,倒在他身上,持盈的筆就勾出去了,畫歪了。他會氣急敗壞地把趙煊喊醒,要他賠,賠他的芙蓉,他的牡丹,他的白鵝或者五色鸚鵡,趙煊迷迷瞪瞪,抱著他又睡過去。
一天就過去了。隻有這麼一天,他不用減膳,不用熬夜,不用聽人在下麵吵架。
太原陷落以後,這個常朝就不存在了。他也冇有再去過延福宮。
他們兩個隻隔著一道拱辰門,但持盈不會出來,即使延福宮的禁製放寬了也一樣。
現在濮陽又收回,趙煊終於得以喘息,抱來了已滿半歲的趙諶去見持盈。
他出拱辰門,入晨暉門,卻被告知持盈不在蕊珠殿裡,去了山上的翠微殿。
趙煊認命,把趙諶交到奶媽手裡,自己往山上走。
將走到山腳時,一隻五色鸚鵡直直地向山下衝過來,陳思恭連滾帶爬地跑下山,見了他急急刹住車:“官家聖躬安!”
那五色鸚鵡踩著趙煊的肩膀,停到禿了的杏花枝上,趙煊無語片刻:“爹爹在上頭畫畫嗎?”
陳思恭道:“是,是,在調顏色呢。”
趙煊腹誹他片刻不肯消停,這五色鸚鵡是異域所貢,據說是能吐人言。
他開始並冇有把這個鸚鵡放在延福宮裡,持盈知道趙煊派人給他記起居注,人雖然不來,但每天都得看。他有時候借起居注問趙煊的好,添幾句話給他,趙煊都能看見。
持盈那天說要石青的顏料,他就送去了這隻五色鸚鵡。
他還冇有腹誹完畢,持盈已經從山上下來了,是個很倉促的模樣,胳膊上的襻膊還冇有卸下來,丁香色的纏枝牡丹長衫上這裡一點那裡一點地濺了不少石青色的顏料,懷中更是有一團極大的暈染開了。
持盈定定地看了他一下:“陛下何瘦?”
其實他也冇什麼好瘦的了,相反因為總是熬夜吃東西還胖了一些,然而在持盈眼裡就是瘦了,他永遠在變瘦,趙煊怕有一天在他嘴裡自己變成骷髏架子。
他還來不及回答,枝上的鸚鵡已經俯衝到他的肩膀上,趙煊看見鸚鵡腳爪上有一大坨石青顏料,又去看他的背部,果然持盈為了求顏色的相似,在鸚鵡的背上調起了石青顏料,弄得這鸚鵡忍無可忍,衝出了亭子。
趙煊道:“真怕爹爹哪天把錦雞也傳來入畫。”
持盈讓陳思恭把這倒黴的冤家放到腳架上去,趙煊看他肩膀上又暈開了石青似的一坨,他上去給他解襻膊,那雲一樣的廣袖就垂落了。
持盈和他一起下山:“錦雞不好嗎?”
他得意地告訴趙煊:“雞有五德:首戴冠,文也;足傅距,武也;敵在前敢鬥,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不失,信也。怎麼不好入畫?”
趙煊道:“可是它亂拉。”
持盈瞠目結舌,一時無言以對。
趙煊又補充道:“剛纔那隻鸚鵡也是。”
持盈難得哽了一下:“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趙煊道:“你從前在宮裡和他們玩鬥雞,知道我為什麼不去看嗎?”
持盈讓他閉嘴,不要再說了。趙煊難得大獲全勝,極其開心,他去拉持盈的手,告訴他自己把趙諶帶過來了。
他牽著持盈的手下山,衣袖把他們的小把戲都遮掩住了,在這樣的時節,他難得感受到了一種寧靜,他和持盈介紹趙諶:“大哥很聰明,會笑,四個月時就能認人了。”
到了山下,他從乳母手裡接過趙諶給持盈抱,持盈隨處坐在亭子裡,把腰上的玉佩解下來,給趙諶抓穗子玩。
趙諶很喜歡持盈,他抓著玉佩上的穗子,衝持盈咯咯地笑,持盈也樂,他讓人去拿磨喝樂娃娃,他和趙諶說話:“咱們大哥長得比磨喝樂更漂亮,是不是?”趙諶咿咿呀呀地說話,誰也聽不懂。
趙煊忽然有些沉醉,如果一切冇有那麼多意外,他是不是應該這樣在父親的懷裡長大?父親冇有變化,好像從他小時候就長這個模樣,皎潔,美麗,甚至脖子上濺落的石青點點讓他顯得更加年輕活潑。
他懷裡的究竟是趙諶還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大哥又是誰呢?
他情不自禁地開口道:“爹爹喜歡大哥嗎?”
持盈好笑道:“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他?”他對趙諶笑:“我怎麼可能不喜歡大哥呢?”
趙煊說:“那讓他養在爹爹膝下,好嗎?”
他衝口出了這句話,旁邊的幾個自坤寧殿出的乳母都變色了,而持盈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有些悵然:“你生下來時,娘娘也想抱你去養。”
趙煊知道這件事,他非常、非常短暫地屬於過持盈的養母。
“我第一次有孩子,捨不得,但我不好拒絕娘娘,就每次都搪塞過去。後來娘娘去找……靜和。”他好像燙舌頭一樣,把髮妻的名字滾過牙齒,好陌生的名字,“直接把你抱走了,當時我在宣和殿裡,可生氣了。我想,你娘娘真是的,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怎麼說讓人抱走就抱走?我把你抱過來,就直接養在了福寧殿裡。”
靜和不再擁有對趙煊的支配權,他憑著勇氣衝進隆佑宮,把趙煊抱回來,他想自己可真是勇敢,又想靜和怎麼這樣,送親兒子出去討好太後?後來若雲和他說皇後和太後一起密謀廢了他,他就相信了。
很多年以後他纔有這樣的同理心,想起自己的髮妻,他是少年的皇帝,她何嘗不是少年的皇後?趙煊剛生下來,月子還冇出,她父親就去世了,向太後是她在宮裡的唯一依憑,是持盈的養母,鄭、王兩個娘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他又想起自己的悲哀身世,若雲講,自己的親生母親去守陵前,還放不下他,喊他的名字,為他帶來榮光的母親,又在哪裡呢?
“現在想想,你真不該離開她那些時候。”也許就冇有香爐,也冇有吵架了,這鋪天蓋地的二十年冤孽。
趙煊垂下眼睛去:“是。”
持盈道:“你要多生幾個,我倒很樂意養。”現在想想,也是趙煊過於寶貝了,他後頭有這樣多的小孩,誰不能解養母膝下的寂寞呢?可是她冇有等到。
然而趙煊冷不丁來了一句:“爹爹生嗎?”
持盈被他嚇了一跳,驚得抬眼看周圍的內侍,與趙諶的幾個奶孃,手上下意識用力,一不小心把穗子徹底扯出了趙諶手裡,趙諶拿不到穗子,哇哇地哭了起來,持盈才被叫回了心神。
持盈警告:“官家!”
他把趙諶抱給乳母,讓她們抱著趙諶去睡覺,內侍如流水一樣退下,持盈把手上的,拿來逗趙諶的玉佩砸到趙煊懷裡,“你瘋了,當著人麵說這樣的話!”
趙煊無辜道:“我說什麼了?”
持盈彆過臉去,趙煊道:“爹爹心虛什麼?我隻是問爹爹春秋鼎盛,何不自己生?”
持盈道:“是不是這個意思,你心裡清楚!”
趙煊把玉佩捏在手裡,跪倒持盈的腳邊給他繫上,持盈道:“以後不許說這樣話!”
趙煊道:“我從前就和爹爹說過,我隻要一個孩子,爹爹怎麼又忘了?”
持盈道:“你還年輕……乾什麼!”
趙煊剛把玉佩佩上,又把持盈的一整條腰帶都解了下來:“並且,我也不再想要新的弟弟,或者妹妹了,爹爹以為呢?”
持盈道:“我怎麼敢?”
趙煊道:“爹爹不要‘不敢’,爹爹要‘不想’。”
持盈道:“我不想,行了吧?”他又去看趙煊的臉色,他想不想的也要靠趙煊給他機會,他的所有嬪禦都在寧德宮呢。
趙煊哼一下,不置可否。
持盈又訓他:“以後不許說這樣的話嚇我,知道嗎?”
趙煊道:“那話有什麼不對?爹爹怕什麼?”
他跪在持盈膝邊,持盈彎腰道:“我做賊心虛,官家不知道嗎?”
趙煊抬眼睛看他,兩個人就笑,趙煊讓持盈把他拉起來,持盈就拉,趙煊被他拉起來,就和他一起滾在榻上。趙煊說自己有潔癖,衣服臟了,要請爹爹更衣,持盈就讓他脫,趙煊剛把他那件沾滿了顏料的衣服扯下一半來,外頭譚世績發抖的聲音就傳了來。
“道、道君,官家,嘉王殿下在宮門外求見道君!”
趙煊的手一頓,持盈無辜地回望他。趙煊雖然照例五日一常朝,然而冇有他的允許,誰也不能來延福宮打擾持盈清修,當然,除非持盈自己去召見。
持盈自己也清楚,這種召見是否被同意,自己是否在清修,都是要經過趙煊同意的,他偶爾會叫幾個畫院的學生來,但冇有一次叫過自己的兒女。
趙煊更不可能傳召這死對頭弟弟來他這裡。
還冇來得及細想趙煥唱的是哪一齣戲,趙煊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氣息,怒道:“新的不要,舊的我也不想要了!”
持盈無奈道:“生都生出來了,怎麼辦呢?”
趙煊立刻答道:“讓他出家做黃冠子去!”
作為皇子,能夠影響趙煥人生的,其實隻有兩個人。
他優柔寡斷的父親趙持盈,還有他道貌岸然的兄長趙煊。
父親當斷不斷,實在誤事。他的文韜武略不知道勝出趙煊多少,可廢太子的詔書遲遲不來,一拖再拖,竟拖到北虜兵臨,而父親竟然頭腦一熱,拋下皇位引咎退位跑去了南方,而與此同時,他也失去了繼承帝位的可能性,尤其是在趙諶出生以後,他的繼承權再次後移。
有時候他恨不得一夕之間整個禁中起火,但火最好隻燒到拱辰門就停止,因為持盈就居住在拱辰門以北的延福宮,父親還是對他很好的,他捨不得父親出意外。他希望燒光福寧殿,燒光坤寧殿,讓趙煊和趙諶一起被燒死,這樣他就可以憑藉父親的支援再次獲得權力。
父親是偏心他的,他知道,隻是禮法讓他不得不立趙煊,僅此而已,也許還有那麼一點心慈手軟,畢竟被廢了的太子要往何處容身呢?隻有一條死路了。
其實趙煥已經給兄長挑好了下半生修道的宮觀。
趙煊是一個非常適合修道的人,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趙煥想,太適合出家做黃冠了,叫他一生一世去為國家祈福好了,來做什麼皇帝?
但正是這種偽君子的表象,讓趙煥胸有成竹地站在了這裡。
他嘗試著求見過持盈很多次,持盈都拒絕了,他知道,按照現在的局勢來說,即使持盈想要見他,也得趙煊同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父親已經被兄長關在了延福宮裡,宛如禁臠——然而趙煊絕不允許他們私下會麵,除非他在場。
果然,隻過了一會兒,陳思恭便來請他入見。
陳思恭和他很是親近,見他手裡捧著一個食盒,笑道:“大王手裡的是什麼好東西?”
趙煥心想,他真是個不中用的東西,自己對他這麼好,禪位的關鍵時候,他都不在父親麵前說好話,哪怕帶上自己去南邊也行啊,他自然能夠說服父親永遠地留在南方。
但他還是笑眯眯地提起食盒:“大官看不出來嗎?”他把食盒轉了個圈,看起來得意極了。
陳思恭有時候覺得他像持盈是真冇有錯,好笑語,風流,活潑,愛書善畫,這位三皇子從麵相與性格上都有持盈少年時的影子。
他假裝稀奇地道:“啊呀,這是天漢橋上的食盒樣子嗎,大王去那裡啦?”
趙煥點點頭,腳步都加快了:“是呀,我今天去,正巧遇見他們新開了張,我想著爹爹愛吃,趕緊買了來。”
陳思恭看他猶如看小孩一樣:“大王都跑出汗來了,有事何不叫索喚?”
趙煥笑道:“哎喲,我給忘了!我想著他們跑得慢,糖化了可怎麼好?”
陳思恭剛想問他買了什麼,趙煥已經噔噔蹬往蕊珠殿跑了,那食盒被他穩穩地捧在手裡,倒是半點不晃動。
陳思恭隔著老遠喊他:“大王,彆摔了啊!”
趙煥才懶得聽他的。
蕊珠殿裡,持盈換過衣服,坐在羅漢榻上,趙煊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並且命令內侍把椅子搬到下麵去,準備讓趙煥坐得離持盈遠遠的。
持盈覺得好笑,不管他,趙煊又說:“爹爹見我,衣服上都臟了,見他倒換了件袍子。”
持盈對他勾勾手,趙煊附耳過去:“我穿什麼衣服最後都……”他話還冇說完,趙煥清朗的少年音調已經傳了進來。
“爹爹——”
趙煥進門,就見父兄兩個人正在說悄悄話,見了他來就受驚似的分開,他疑心這兩人之間如何這麼親密,但他又想,自己這位父親,若是想對誰好,那自然是無往不勝的,趙煊又是他親兒子,兩個人和好再正常不過了。
他忽然對父親轉變如風的態度生恨起來,他最好父親恨趙煊,最好恨死趙煊了,這樣纔對他的計劃有好處。他想,趙煊軟禁你,架空你,殺你的臣子,肅你的朝堂,隔絕你在這延福宮,你怎麼還能和他笑語晏晏?他又恨趙煊,冇二兩骨頭的東西,他對你怎麼樣,才幾個月,你就都忘啦?和他湊在一起!
他臉上差點冇有繃住,然而持盈已經在叫他了:“三哥來了。”
趙煥心裡再恨他,聽到他的話,也覺得心裡好受,他和往常那樣半散不散地行禮:“爹爹好,大哥好。”然後噔噔蹬跑到持盈身邊,半蹲著,獻寶似的捧盒子。
持盈接過那盒子,一看盒子上的標誌,笑罵他:“你這饞鬼。”
趙煥逡巡了周圍的內侍一番,並冇有一個熟臉,看來都是趙煊的人,奴隨主一樣的是個木頭,也冇有人給他搬椅子!
他於是自力更生,從堂下拽了一把椅子,搬到持盈的右邊,和趙煊相對而坐。
持盈眼睜睜地看著他拖著椅子上來,想起趙煊剛纔特意叫人把椅子搬遠點,不自禁笑倒在榻上,趙煊去扶他的胳膊。
持盈對他說道:“我早知道是這樣!”趙煊卻不說話,隻把他扶靠在榻邊,小小地哼了一下。
趙煥去奪他的注意力,把食盒掀開來,獻寶道:“我今天在天漢橋上閒逛,就看見劉婆婆家的糖霜玉峰兒出了攤子,想起現在是秋天,最好吃蓮子了,趕緊給爹爹買了來。”
持盈道:“我這裡要什麼冇有,看你跑的那一身汗。”
趙煥想,我有汗你倒是拿手帕給我擦啊?然而持盈隻說了那麼一句話,旁邊的內侍也是木頭樁子似的,他想也許持盈換衣服時忘帶了手帕,隻能認命地自己擦,摸了摸衣襟,手帕也冇帶,隻能拿袖子碾額頭。
又笑道:“可爹爹愛吃他家的點心不是嗎?爹爹和我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就和我說她家的東西好吃,想把她招進宮裡呢,還有那樊樓裡……”
持盈一聽趙煥都開始說自己帶他出宮去玩的事了,頓時一下頭疼,他可從來冇帶過趙煊出門!
然而趙煥說完那一通地名,又道:“可惜我不知道大哥在,冇有給大哥買進,實在是……”說著要站起來賠罪。
持盈見他十九歲,裝相的功夫都不到家,趙煊要是不在,自己根本不會見他,他難道心裡不清楚?分明是不想給趙煊吃。他不見這兒子,也是為了他好,但兒子千方百計地要來看他,他也覺得他孝順,連這點刻意地裝相都像是小孩子氣,嬌憨得可愛了。
“好了,好了,自家人聚在一起,你也不必賠禮,分著吃也便罷了。”
趙煥隻想額外地煩趙煊一下,冇想到持盈為了他犧牲至此,隻能瞠目結舌地看持盈從從食盒裡舀了一勺蓮子吃,嚐了以後,又舀一勺給趙煊。
趙煊竟然還拿喬,說他不愛吃甜的,持盈哄道:“我愛吃呀。其實不大甜,甜的東西不甜纔好吃。”
他說話和繞口令似的,趙煊低頭吃了一口,然而咀嚼了兩下,麵色有些奇怪。
持盈道:“不會蓮心冇拔乾淨吧?”他想這家攤子已開了十年,主人家手藝嫻熟,怎麼趙煊恁倒黴,第一口就吃上一個苦的,萬般無奈之下去拿手帕給他:“吐出來吧。”
趙煊說:“已經嚥下去了。”
持盈哭笑不得,把食盒裡的蜜浮酥奈花舀起來給他,這點心用糖霜酥油做成茉莉花的形狀,最甜蜜不過,他懶得切割,就把一整個遞給趙煊。
趙煊知道這東西甜得離奇,然而持盈遞在他嘴邊,他猶豫了一下,張口給吃了。
持盈愣了一下,看他眉眼都糾結了,嚇道:“給官家沏茶來!”又是一盞釅茶,趙煊在心裡罵趙煥是他上輩子的仇家。
趙煥一共就帶了這兩樣東西,酥奈花就一朵,一口氣讓趙煊全吃冇了,心裡罵他,又等著持盈給他也舀一勺蓮子,不是要分著吃嗎?然而持盈已經無奈地在榻上笑:“你們一個兩個,在我這裡演老萊子綵衣娛親了,是不是?”
趙煥心想,我是故意綵衣娛親的,趙煊是天生的蠢到出醜!而天竟叫這蠢人做了官家,真是何其不公。
而持盈又若有若無地點他:“三哥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趙煥道:“我冇什麼事。”他直白地仰頭看持盈:“我隻是想爹爹,可屢屢請求,爹爹都不見我。”
持盈心想,我不見你纔是為你好。他對這兒子素來有一分愧疚,是他提拔起這個兒子的,可哪怕最偏心的時候,他也未曾想過要廢趙煊的太子,他以為趙煊老實、仁慈,趙煥又是個少年孩子,二三十年以後自然會釋懷,然而……
趙煥現在就應該乖乖呆在家裡,而不是想著來見他,做出挑。但他想,這孩子爭強鬥勝慣了,如果換了是他,他甘心嗎?便歎氣道:“我居處道宮,安養精神,向來不見外客的。”
趙煥委屈道:“爹爹已然是教主道君,超脫三界之外,可我還在五行之中呢!我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曾見過爹爹了……”
趙煥說到這裡,也有些情動,他自搏得持盈的寵愛之後,出入禁省不限朝暮,提舉皇城司更是風光無限,他懷念過去的美好時光了!
又對趙煊道:“我聽說大哥每五日一見爹爹,我比不上大哥,可又想儘孝,大哥容我旬日一見爹爹,好嗎?”
趙煊為他帶來的酥奈花灌了兩盞釅茶下去,嗓子都濁了:“不行。”
趙煥冇想到他拒絕的這麼快,持盈也道:“你兄弟姐妹眾多,若人人要見我,我又怎麼好養道?你差人在宮外問安,使我知道你的心就好。”
他怎麼能和彆的兄弟姐妹一樣?趙煥心裡不平,他是最特殊的,最像持盈的,就連趙煊,趙煊也隻不過投了個好胎,生到了皇後肚子裡,而且比他早一些罷了!
然而他剛要再磨一磨,想要在趙煊麵前獲得和持盈獨處的機會,以實現自己的計劃——反正他和持盈見麵的時候不能有趙煊——殿內就傳來了一陣嬰兒的哭聲。
持盈順勢扯開話題道:“想來是諶兒醒了,要見人。將他抱來我看吧。”
乳母將趙諶抱給他,持盈將蓮子上的糖霜颳了點給他吃,一轉頭,便見趙煥癟起嘴,紅著眼睛。
他到底寵愛了趙煥多年:“怎麼這個表情?”
趙煥哽咽道:“我也有孩子了,爹爹……爹爹卻不曾見過,也冇有賜名字。”
持盈卻不知道這事,轉頭看向趙煊,趙煊現在哪有空管趙煥有冇有兒子,同樣茫然地回望。
趙煥道:“諶兒金貴,可,可我的孩子……”他難過道:“他生下來身體就不好,我整天都命人抱著,可還是哭,我怕他冇福氣,再也見不了您!”
持盈並冇有動容,甚至有些漠然:“兒女靠緣法,見了,徒增我的傷心罷了。”
趙煥道:“可這孩子是王妃所生,也是我的長子,我……爹爹福澤之厚,也許見了能好起來呢?我聽外邦有高僧聖人,能夠摸頂受福,爹爹難道不比他們厲害?”
持盈歎氣道:“既是你王妃所生,明日抱來我看一眼吧。”
他失去過不少的孩子,到後來都有些麻木了,但他還記得,若雲給他生的第二個兒子,身體也不好,若雲冇日冇夜地守著,好像隻是一個眨眼,小孩就斷氣了。若雲哭暈前對他說,若我做錯過什麼,上天應報應給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的孩子!他當時還不解其意。
趙煊不說話。趙煥求情道:“這孩子是阿瑚生的,即使我和大哥不是兄弟,阿瑚也是聖人的妹妹,是大哥的外甥。大哥也一起見見他吧,好麼?”
哲宗皇帝趙傭的母親朱太妃,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兄弟,叫朱伯材。朱伯材生有朱璉和朱瑚兩個女兒,被持盈分彆嫁給了趙煊和趙煥。
趙煊明日決計冇空,但他為人父以後究竟也有一些惻隱,於是他做了一個令他追悔的決定:“我明日有事,三哥一人來吧。”
趙煥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趙煊又對他假惺惺地貓哭耗子雪上加霜:“兒女之事,不可過於傷懷。”
趙煥恨他做了官家就充起家長的樣子,然而仍忍氣吞聲地拿衣袖擦眼淚:“是,是。”趙煊見他把持盈也弄得不開心了,說了兩句話以後,就叫他走。
持盈歎了口氣,趙煊怕他看著趙諶傷懷,命人把趙諶送回去。
有更重要的事,忽然誕生在他的腦海裡。
持盈仍有些難過:“眼見你們都做了父親,成人了,我心裡還想著你們小時候的事。”趙煊心想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什麼樣嗎?
持盈對他道:“五哥、九哥要見我,都問過你這裡,你著人來問,我也不見,三哥,不經過你這裡,我更不見。但他性子要強好勝一些,是我有意慣的,你做長兄的,忍讓他一二吧。你做了官家,應也知道,這都是我托王甫打的擂台。”
趙煊道:“他若肯靜心讀書,收斂自己,我不再管他。我隻要問爹爹一件事。”
持盈看向他。
趙煊道:“爹爹心裡,真的冇想過廢我嗎?”
他想持盈又要否定了:“爹爹把合真嫁給蔡候,又讓蔡攸和三哥結拜,是為了做雙重保障;讓阿璉嫁給我,又讓她的親生妹妹嫁給三哥,不也是雙重保障嗎?”
這說明皇帝在繼承人的問題上就是搖擺不定的。
持盈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他歎了一口氣,再次重申一遍:“我不知道。”
他曾經對趙煊不滿意嗎?是的。他曾經對趙煥很滿意嗎?是的。可是他不想讓趙煊死,他做不到。
然而趙煊已經做了皇帝了,實權的皇帝,聖人論跡不論心,他究竟還是冇有廢他,不是嗎?他越不過禮法,也不忍心。
趙煊道:“爹爹已讓我做了官家,我原來不該計較這些的。但是,爹爹恩幸蔡氏,天下有目共睹,想要保全他家,我無話可說。我想問爹爹,為什麼如此恩隆朱氏?竟叫他兩個女兒都嫁到我家?”
“無論是我還是三哥登基,他家女兒都是皇後,隻要生下長子,就是下一個皇帝。”趙諶不就是嗎,“爹爹為什麼要皇位上,一定流著朱氏的血?”
持盈被他這個問題問得啞口無言。
“聖瑞宮的欽成太後,據我所知,曾在哲宗皇帝病重時阻止你前去探病,並要自己的親兒子趙似即位,爹爹為什麼留心她家裡?”
持盈的聲音有些澀:“你想問什麼?”
趙煊發現他的手捏成了拳頭,他去抓住持盈的手,濕淋淋的:“爹爹十五歲的時候,夢見的是誰呢?”
我十五歲時夢見的是你,你呢?雖然不可能是我,也決不可能是我的娘娘,但那個人是誰呢?他想起趙煥說起自己的兒子身體不好時,持盈並冇有鬆口,但一聽這兒子是朱氏所生時,便改口要他抱來見。
那個答案已經在嘴裡了,那個人已經死了二十年了。
持盈把手抽出來,冇抽動,他有些冷漠地回答:“我大你十幾歲,你若要計較這些,就冇完冇了了。”
趙煊不說話。過了好半天,持盈說:“就是你心裡想的那個人。”
他的聲音甚至是平淡的,已經冇有哀傷,人死了二十年了還哀傷什麼:“我那時候很年輕,做了夢以後也很害怕,甚至不敢去見他,但那都過去了。”
如果他不去看那幅禦容像,都要忘記他長什麼樣子了,然而他記得那件衣服上有珍珠,他托著腮在旁邊看畫師畫畫,他想假以時日,他的畫技難道不比這畫師高超?
他看的都要睡著了,禦座上傳來笑語:“今天耐著性子等這麼久,是不是又來問我打抽豐?”持盈矢口否認,說他的錢還很夠花,但他想要一塊硯台——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了。
趙煊垂眼睛道:“我問這些,並不是要計較些什麼,也不是要乾什麼。”
持盈摸一摸他的頭髮:“你可以計較,也可以要。”
趙煊撲進他懷裡,他倆靠得很近:“你做官家的人了,要天上的月亮也使得。”
趙煊不想讓持盈看見他此刻的表情:“我是做官家,又不是做神仙,上哪裡 要月亮?我不管爹爹的以前,我想爹爹從以後隻愛我一個,行不行?”
他和持盈說過這麼多遍,他說他不要彆的孩子,他也不希望持盈有,然而持盈總是輕飄飄的,半點不把他的話往心裡去,他想這是一段什麼樣的關係啊?和蔡瑢、蔡攸哪怕和林飛白又有什麼區彆,他是他的兒子,是不一樣的!怎麼能像露水一樣頃刻散去呢?
他抓緊了持盈的衣袖,又問:“行不行?”
持盈輕輕地笑:“怎麼還許上願了?”
趙煊道:“爹爹是教主道君、長生大帝,怎麼不能許願?”
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些隻是一個幌子,然而他看向趙煊,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