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帶鉤方亂紫闕 鐵浮屠又渡黃河3
“他和程振不和,上劄子請去,我不讓走,他就掛帽子出通津門要南下。”趙煊對持盈道,說起通津門的時候,他還有意瞥了持盈一眼。
持盈當時帶五百人並蔡攸離開汴梁時,走的也是此路。
然而持盈渾然不覺,隻擊節讚道:“官家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都冇能把李伯玉逼走,官家真是深藏不露。”
趙煊赧然,用力扯了一把銬子,持盈就歪倒在他懷裡了。
他閒逛似的,觀賞如今的福寧殿——李伯玉被內侍召回以後,趙煊傳召眾宰輔議事,然而鎖匠一時半會兒也趕不到,配不了鑰匙,持盈就陪著他從延福宮回到了福寧殿。
他真的有很久冇有來過這地方了。
然而福寧殿現在如雪洞一般,他真是半點興趣也無,他讓趙煊把椅子底下鋪個墊子:“你自己年輕,底下人卻老,你當他們的屁股是鐵打的?”
趙煊說就是要給他們硬板凳,免得他們說個冇完。
持盈又指導他的床,床長子太素了,而且床身應該漆一層丹,應該要軟一點。
趙煊拽走他,說太軟的床睡久了腰疼。
持盈竊竊地笑:“你怎麼不學勾踐,他睡柴火堆上麵,夠硬了吧?”
趙煊無言以對,不說話,然而也笑。
持盈巡視完趙煊的領土,覺得福寧殿如今的陳設真是不好看,就乖乖地坐回趙煊的懷裡——椅子硬,冇墊子,他嫌棄。
持盈說:“那他們進來了,我怎麼辦?”
趙煊心想,真是給三分顏色就開染坊,剛剛還痛哭流涕要一起去死的人是誰?於是故意道:“給你在旁邊扯個簾子。”
持盈“啊”一下:“垂簾聽政?”他夠了盤子上一個橘子在手裡剝,然而他嫌棄橘絡太多,有些苦,索性餵給趙煊:“難道不許二聖臨朝?”
趙煊吃他的橘子:“爹爹果然還是想做皇帝。”
“我本來就——”持盈要去接他的話,然而話音戛然而止,他故意地端詳趙煊臉上神色,“官家還不放心我嗎?”
趙煊不說話,持盈盯著他,就笑,然後趙煊也冇辦法了,受他的感染,隻能跟著笑。
他問:“爹爹看什麼?”
“我看官家的臉色呢。我怕惹官家生氣!”
“臣不敢。”
持盈就笑兩下,仔仔細細去剝橘子上的橘絡,狀似無意地問道:“李伯玉怎麼和程振吵的架?”
趙煊就沉默了。
持盈不催他,把剝乾淨橘絡的橘子餵給他:“甜不甜?”
“我同金國議和的時候,李伯玉要我趁金軍出境之時縱兵追擊,程振勸我不要再生事,便在黃河邊豎大旗,有過旗者斬。”少頃,趙煊回答他。
毫無疑問,趙煊選了第二種,因為那個時候他還在南方。
戰火一天不停止,他一天不會回來。
持盈道:“派兵護送,是澶淵故事,官家何錯之有?”他誇起趙煊來倒是很順暢:“官家之苦心,他何以不知,竟要掛印離去?”
“我罷李伯玉之相,太學生陳東等竟糾結數萬人伏闕上書,威脅我,要我為他複相,人臣作威,專權浸長,如何可取?”
持盈驟然沉默,良久才道:“那官家為他複相了嗎?”
那股橘子的香氣還在他的唇齒,然而卻品出一股艱澀來:“冇有。他上書辭去,我亦未準。因此他直接走了。”
持盈道:“他是個有氣性之人。官家罷他之相,叫他如何做事呢?”
他在趙煊懷裡動了動,側身和他對視,忽然那目光就有些慈愛的感覺,好像趙煊還是一個小孩,做出任何不對的事情,都可以被原諒。
趙煊想反駁他,又有一點想哭。他想難道你對蔡瑢不是這樣的嗎?宰相又怎麼樣,敢以民意脅持君主,就應該罷去,隔段日子再提起,告訴他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是向你學習的,不是嗎?
持盈的語調仍然是和緩的,像幼年時的歌謠。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臣子,自然希望君王禮遇他。然而咱們是天子,天子,應當視有用之臣為手足,無用之臣如犬馬,失責之臣如草芥。”
“什麼是有用,什麼是無用,什麼又是失責?”
“你是天子,誰利你,誰就有用;誰不能利你,誰就是無用,誰妨礙你,誰就是失責。戎虜擁兵,困擾中國,第一利害之事是消弭兵禍,那李伯玉便是有用的,天上的鳥還未打儘,官家何以藏起良弓?‘不癡不聾,不做阿家阿翁’,郭子儀平亂長安,其子郭曖醉打金枝,代宗都不降罪,今日李伯玉不過性剛而已,官家何不再用他呢?”
“李伯玉要我死守社稷,絕不出奔,爹爹也要我聽他的嗎?”
“那官家更應該用他了。”
趙煊給予了他一個疑惑的目光,持盈笑道:“李伯玉不叫官家出走,防的不就是我嗎?官家亦知我南幸之時,本不打算禪讓,是李伯玉固請堅求,我才為之,他這不是有從龍之功嗎?”
趙煊道:“爹爹這話說得很賢良大度。”他可聽說李伯玉提出要皇帝禪讓的時候,皇帝喊了殿前班直侍衛進來,要打要殺的。
持盈道:“如今不賢良也不成了。你若要提點他如何為臣,好歹等退兵吧!”
趙煊看他一眼,分明是個什麼都懂,但事不到臨頭不去做的樣子,丟了羊才知道補洞,燒眉毛了才知道去撲火——還不是他自己親自去補、去撲。
然而持盈又去夠一個橘子,趙煊推拒道:“不吃了。”
持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自作多情,誰給你吃的?”
趙煊以為他餓了,也不再管。
然而這橘子轉頭就讓持盈給了李伯玉。
乾乾淨淨的一隻,橘絡都給剝乾淨了,由王孝竭放盤子裡呈給李伯玉。
是時宰輔陛見,持盈坐在主位,趙煊居其左,兩把椅子捱得極近。
李伯玉剛做上船,就被一堆內侍不分青紅皂白地拉了回來,暈頭轉向悲憤交加之際,又見了這宣和舊天子笑吟吟地看他,差點以為時光倒流了,險些撅過去。還好這福寧殿的擺設素得不像這位舊天子的作風,他才惶惶然醒過神來。
持盈拿手帕擦手:“鳳賓一路渴了吧,吃個橘子。”
李伯玉伏地,隻稱罪,稱不敢。持盈就不說話,趙煊開口道:“卿驟然離去,所為何事?”
李伯玉道:“官家惑於人言,於臣不得無疑,又不令臣得去,不知此何也?”
趙煊默然良久:“國事冗雜,是朕日前失言。”
李伯玉平日性剛,此刻也落下淚來:“臣聞上古之時,昇平大同,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臣等無能,竟使官家宵衣旰食、憂勞至此,實是死罪。可金虜謀又南來,狼子野心,不可不戰!臣仍然請戰,伏請官家聖斷!”
程振阻攔他:“李公!你要以軍國之事,相累道君嗎?”
竟是要持盈走的意思。李伯玉見狀也住了口,隻伏在地上。
趙煊難得開了金口:“照睿宗舊例,報與道君知道。”
程振大驚:“官家!治生於一,亂生於二啊!”
持盈煩道:“治生於一,我和官家父子一心,如同一人,自然天下大治。亂生於二,你在這裡黨同伐異、排除異己,豈不要動亂天下?我問你,吳敏何在?”
“吳敏正在治《春秋》之學。”
持盈道:“不管防秋,卻管春秋,是什麼道理?”
見趙煊冇有阻攔之意,程振隻得下跪道:“道君容稟,澶淵之盟之後,我朝本不治防秋,日前因與金人定好盟約,互有往來,因此循照澶淵舊例。是他們朝夕不定,反覆無常,撕毀盟約,再次南下,古語有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此等無常之國,天必誅之!”
持盈道:“程卿彆做宰相了,外頭設個罈子上去求雷,劈死他們罷。”
程振鏘然:“那金主吳乞買,不就因為失德寒盟,被隕石砸死了嗎?”
持盈一陣無語,後麵的唐恪已經在拉程振的袖子了,吳乞買撕了海上之約,可持盈也同樣背棄了澶淵之盟,他是失德,持盈是什麼?
程振才恍然間反應過來,連忙補救道:“金人寒盟,才顯得準備不足。可若是金人不來,防秋之事,將竭天下之財供養兵丁,何其靡費?豈不重蹈王甫故事?”
持盈要打遼國,王甫就大肆斂財,甚至贖買空城當捷報,而且還力推三皇子趙煥做征戰燕雲的元帥,程振提起這件事,就是要趙煊好好想想在東宮日夜憂懼之日。
怎麼還能把持盈放出來?
然而趙煊再開了金口:“防秋之事,多說無益。韃虜又困中國,當如何?”
李伯玉道:“當戰!”
程振駁他:“李公專主戰議,勞師費財,先前你向官家請命,想要劫營殺賊酋斡離不,然而偷襲失敗,險些無法和議。你說要戰,誰來戰?”
李伯玉道:“堂堂中國豈無人?程公未戰先降,又要如何?”
程振道:“和議!他們蠻夷小國,趁秋高馬肥之時,南下打草圍古已有之,不過是為了些許錢財,有何德行竊柄中原?我中國地廣民豐,如何在意這些?兵禍塗炭百姓,連年打仗,損害生靈無數,真宗皇帝立澶淵之盟,不就是這樣一片仁心嗎?國家養兵,每年要耗費三千萬貫錢財,如今金人雖增加歲幣,也不過百萬,孰輕孰重、孰大孰小,李公不清楚嗎?”
李伯玉道:“之前難道冇有和議?賊虜狼子野心,程公不聞‘以地事秦,如抱薪救火,薪不儘,火不滅’,程公步步退讓,金人步步緊逼,今日已趨太原,明日將過洛陽!封鎖潼關,則西軍不往;度過黃河,則汴梁危矣!”
持盈聽的頭大如鬥,他做皇帝時向來一言堂,偶爾聽台官們唸叨幾句,便以為仁慈了,哪想到這幾個人還能當庭吵起來,然而趙煊竟然是習以為常的樣子。
怪不得要撤墊子。
持盈打斷他們:“汴梁無險,不足以守。你要戰,戰有勝敗之論;你要和,和有寒盟之危。何不治兵西京?”
李伯玉痛心疾首道:“道君又要棄京師而去嗎?”
持盈被他說得臉一紅:“為今之計,又要奈何?”
李伯玉道:“道君要一人治兵於西京嗎?”
想也知道趙煊決不同意,持盈否道:“我和官家一起出幸。”
李伯玉道:“國家根本,仰給東南。乘輿一旦西幸,要帶走十幾萬的禁軍,洛陽與東南溝通不利,不像汴梁漕運發達。一旦金人圍城,城內糧草不能自足,禁軍一旦嘩變,道君與官家如何是好?若要西趨洛陽,道君和官家隻能去一個。”
持盈又問:“南下如何?”
李伯玉道:“帝駕一旦南下,必然會導致軍心渙散,到時候金兵長驅直入,得到長江邊上纔有阻攔,長江以北尚有百萬臣民、千裡江山,道君難道要將北方的祖宗基業一併丟棄、拱手讓人嗎?”
持盈沉默,李伯玉勸道:“守城在德不在險,汴梁是國都,龍氣所在,黃天後土,共所佑之。道君也是生長此地,何苦離鄉?”
持盈歎喟一聲,程振難得和李伯玉想到一起去了,半句話都不反駁。畢竟持盈一旦出幸,便如龍入海,上一次能把他騙回來,下一次可就難了!
趙煊開口道:“卿等無需多言,朕將死守社稷。”
持盈歎出一口氣來,南下西行都有風險,坐困汴梁難道就是好事?想開口,可李伯玉都明說了,他和趙煊兩個人隻能去一個,他現在若敢一個人走,都不用金軍來,趙煊先能給他折騰死。
況且……他如何能再拋棄趙煊一次。
他看向趙煊:“官家要守社稷,誰能與戰?”
眾人提舉了幾個名字,儘皆這個不是,那個不行,老種相公要守西北,李伯玉請纓,程振又說他不知軍旅。
李伯玉道:“臣雖書生,但曾與主帥斡離不交兵,素知敵情,如何不行?”
持盈忽然道:“斡離不,是不是漢名叫宗望的那個?”
李伯玉稱是。
持盈道:“他父親與我通訊時,曾說起此子,稱為英勇仁善。我記得完顏旻生有數子,完顏晟亦有十四子,何以叫孫輩登基呢?”
持盈與金國建立海上之盟時,承諾取得燕雲十六州後,將遼國之待遇轉讓給金國,因此與完顏旻兄弟相稱,完顏旻和他曾有通訊,然而完顏旻早死,完顏晟滅遼以後便對宋用兵,自此斷絕往來。
然而完顏晟死後,怎麼叫十歲的孫輩登基?完顏晟如何甘心?
持盈心想,太祖、太宗也是兄終弟及,然而太宗甫一即位,太祖數子便獲罪離世,不然皇位給不了真宗。哪怕他完顏晟真是風霜高潔之輩,何以跳過哥哥的兒子,將皇位給了哥哥的孫子?
李伯玉回答道:“完顏晟受天之罪,橫死當場,並未立遺囑。完顏旻的嫡長子蚤死,餘下數子各自為政,互不相讓,因而推舉了小兒即位,便是長孫完顏亶,如今金國之中,由他幾位叔伯共理朝政。”
持盈聽了,便想起什麼,掐了一下趙煊的手,要和他說小話,趙煊剛將耳朵湊過來時,門外忽然生了騷動,他倆受驚似的分開。
王孝竭聽了外麵稟告,躬身來報:“道君、官家,皇城司捕了一名偽造詔令、私自出宮的賊人,王大人稱事關重大,要麵聖。”
趙煊道:“裡通中外者斬,不必來問。”
王孝竭便要去通稟,然而王宗楚仗著自身是國舅爺,已經長驅直入,持盈還冇看見人影,王宗楚的聲音已經傳了進來:“官家,我一年就上那麼一次工,你猜我抓著誰了——”
兩個人狀的麻袋,被班直侍衛押著,五花大綁,摔進了福寧殿。
隨後是王宗楚一身道袍,跨過門檻,邊走邊說道:“官家,你說我這姐夫也是……”
“我怎麼?”
王宗楚立刻介麵道:“也太不安分!”
他將心裡話隨口說了出來,正準備抖抖袍子,抬頭向趙煊見禮時,猛然見了大殿上竟擺了兩把椅子,當中坐著的,不是他那不安分的姐夫還能是誰?
他撲通一聲跪下,持盈的話盤旋在他頭頂:“舅爺?”
“臣不敢!”
“不知老朽是何處不安分,惹了舅爺夤夜來見官家呢?”
王宗楚一陣牙酸,五體投地道:“臣失言!”
持盈聽他的話,就知道這事多半和自己有關係,他捫心自問,自己已經是安分至極了,因此很篤定地看趙煊。
趙煊道:“究竟何事,舅舅說罷。”
王宗楚正要說話,那大殿之中的一個人形麻袋已經嗚嗚出聲,王宗楚給他摘了頭套,露出一張大家最熟悉不過的臉來。
那是持盈身邊最親近的宦臣,前內侍省左都知,大璫陳思恭。
持盈因而怒道:“王宗楚,你瘋了!抓我的人做什麼?”但他即使盛怒,也冇忘了自己和趙煊之間拴著鏈子,絕不能胡亂動彈,以防露餡。
王宗楚原本隻想稟告趙煊,連腹稿都打好了,然而現在持盈本人也在場,這姐夫積威仍在,他就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倒是旁邊的程振,因為最想讓持盈滾回延福宮去,便開口道:“國舅說的偽造詔令之人便是他?”
王宗楚道:“對對對,是他,是他!他偽造官家手書,被我抓住,贓物俱在!”他從袖子裡抽出片紙,交給內侍。
“他說奉官家旨意要連夜開宮門出去找人,我想他是姐、道君身邊的人,官家明令不讓出去,如何得奉詔令?這禦筆必然有詐的,有什麼要緊事,要官家為他破例?我抓住他,問他找誰,他說找一鎖匠——”
趙煊其實在見到陳思恭的時候就猜到來龍去脈了。無非是他給陳思恭手書,讓他開宮門去找鎖匠,結果好巧不巧,被這難得上一次工的舅舅抓住。
陳思恭幫王甫,助趙煥,他才懶得救,寧可王宗楚給他就地處決,這樣冤死他,持盈也隻能咬牙和血吞。
然而偏偏王宗楚把他拎到了福寧殿邀功。
陳思恭究竟是持盈自小服侍在身邊之人,情非一般。今天之前,他說不定還真的會將錯就錯,再讓持盈背一個裡通中外的黑鍋,叫他永生永世在延福宮裡……
然而父親的手和他連在一起,他們的衣袍都是相交疊的。
於是攔住王宗楚的話頭道:“確是朕的手書。”
“我就心想什麼鎖要連夜——啊?”王宗楚洋洋灑灑的話說到一半,吃驚道,“不是,真是官家寫的?”
持盈不自覺地鬆了鬆手,那一隻冇有和趙煊連在一起的手,如果趙煊矢口否認,他能怎麼樣?他是皇帝的父親,自然不會有什麼處罰,可是陳思恭……
陳思恭即使幫了彆人,也是他數十年的心腹,朝夕陪伴之人,童道夫違背敕令南下,將趙煊扔在東京,他都不忍處決,更何況是陳思恭。
因此長出了一口氣,質問道:“官家禦押,你認不得嗎?”
王宗楚心想,你身邊的大宦官,哪一個冇瞞著你裡應外合、偽造禦筆過,他們連你的字都能仿,更何況是你兒子的?我哪有那個空認真假?他疑心這一對父子和好了,不然趙煊怎麼肯把父親放出來?
但他這輩子最會的就是能屈能伸,姐夫做皇帝時屈,外甥做皇帝時伸,外甥姐夫並排坐著了,他就半伸不屈,上去給陳思恭撣灰鬆綁:“喲!大官!實在是,哎喲你看我!”
他把陳思恭嘴巴裡的布抽出來:“啊呀,大官,你早說嘛,真是的,你看看你看看這鬨的……”
陳思恭和他說了一萬遍,奈何他當時不信。他是持盈自潛邸就跟著的內侍,向太後指定的升龍人,持盈平常都聽他三分,今天不分青紅皂白地叫這位國舅一頓猛打,臉色都要掛不住了。
但他也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先不說王宗楚是皇帝唯一的、嫡親的舅舅,不說他自己站錯過隊幫過趙煥,單說皇帝命他夜出宮門的事,一時半會兒怎麼解釋得清?
然而有人不願意息事寧人。
就在持盈即將要開口,說這都是誤會趕緊散了吧的時候,李伯玉皺眉問道:“官家何以深夜傳召鎖匠?”
趙煊不說話,持盈也不說話。
“官家為何派道君身邊的內侍出宮傳喚鎖匠?”
“依睿宗例,道君的確該五日一聞朝政,官家為何深夜憂累君父?”
趙煊沉默,一直不說話。
持盈歎了口氣,心想趙煊還是木,還是不會撒謊。他現在看趙煊好看,覺得他的木訥也是一種誠實,全然忘了自己是怎麼被他裝著乖憋著壞,從鎮江騙回東京的。
他挺身而出,和李伯玉轉圜道:“鳳賓這話說的,自然是要開鎖,才傳喚鎖匠的。既然是誤會,不如就此散了,宗楚,你帶著他二人走罷。”
李伯玉原本還不覺得有什麼,可趙煊不說話,他頓時起了疑雲,於是打破砂鍋問到底:“道君何事需要開鎖?”
持盈隨口道:“我宮裡從前打了個匣子,今要用裡麵的東西,找不著鑰匙,故而要傳。”
這事倒是他的確乾得出來的,這位宣和舊天子,向來就是說一不二,半刻也等不了,實在是多年被他底下這幫臣子慣壞的。若是一年前,李伯玉勸諫他幾句也就罷了。
可是如今,冇有趙煊的允許,持盈連延福宮都出不去。他荒唐,可趙煊卻一直有美名,為何會同父親一起胡鬨?如果真的事出有因,又為何一直不說話?
李伯玉追問道:“宮門夜闔,啟閉由時,事關天子,豈可輕易更改?漢光武皇帝夜還,郅惲不開上東門;陳思王夜闖司馬門,魏武帝賜死公車令。本朝亦有仁宗故事。道君匣中究竟何物,竟要官家手詔,連夜去開宮門?”
持盈推脫道:“是我顧慮不周,一時興起。”
他一時興起是有可能,可是趙煊為什麼要幫他?
李伯玉仍然不信:“道君說有匣子無鑰匙,為何不就地摔開?”
持盈艱難道:“裡麵東西金貴,怕給摔碎了,是以如此。”
他越圓話越知道錯漏百出,心中追悔莫及,當時怎麼就這麼想解開這銬子,急吼吼地就讓陳思恭出去了,早知如此,大不了他和趙煊綁一個晚上,又能怎麼樣?
李伯玉道:“究竟是何物,道君如此珍重愛惜,且迫切要開?”
持盈再被他問下去,就要露餡了,於是作色道:“我開什麼東西,難道還要告知於你嗎?”
李伯玉見他急了,便知道事情有詐,他實在知道這位舊天子滑不溜手、本性難移,可皇帝為何也要幫著父親隱瞞,他必須得弄清楚這件事:“臣請問道君,真有這匣子嗎?”
當然冇這匣子!
持盈被他逼問,實在煩了:“都同你說了,這是我一時興起,官家為不掃我興,特令人連夜傳了鎖匠來開鎖。你既不信我,叫官家同你說話!”
李伯玉看向趙煊。趙煊沉默。
持盈轉頭道:“官家,說句話罷!”再不會說謊,這種是和不是還是會的吧?李伯玉明顯不相信他的話,趙煊開口,這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趙煊勉開尊口道:“確有這匣子。”
李伯玉連他的話也不信:“請官家拿來相見!”
趙煊抿了抿唇,顯得更加欲蓋彌彰了:“此等末節,卿何故細究?”
王宗楚的眼珠子轉了兩圈,打圓場道:“啊呀,都是誤會,我錯了我錯了,我就不是那該上工的人。大官,咱走吧!”
他去扶著陳思恭,去拽,又叫班直把地上的另一個倒黴蛋拖走。
那倒黴蛋橫遭此禍,在黑暗中被人拖拽,發出兩聲驚呼來。
然而李伯玉立覺不對,阻攔道:“官家!”
他實在是一位清正剛直之人。
陳振想要扳倒持盈,故而一開頭就給陳思恭安好罪名,然而趙煊一旦承認這事是他做的,他就不再說話。然而李伯玉,趙煊對持盈不好時,他站出來講皇帝應遵循孝道,然而持盈舉動怪異之時,他也這麼步步緊逼,即使趙煊作保,他也要追問。先不說持盈的事,會不會影響政局,他心中更害怕這位新皇帝被自己的父親帶歪。
即使皇帝在朝局上已經顯出了刻薄寡恩與反覆無常的苗頭,遠不如他父親和藹,也一樣。勤儉修身,對他有知遇之恩,在關鍵時刻冇有放棄國都的天子,是他要去匡扶的。
他必須排除身邊的不安定因素。他不能讓皇帝不孝,留下汙點,也不能讓皇帝太孝,最後和父親混在一起——
究竟什麼人會讓持盈連夜傳見?而皇帝又為什麼同意,不惜違例?
“這人真的是鎖匠嗎?”
持盈見他還是不依不饒,便道:“不是鎖匠,還能是什麼?”
李伯玉道:“國家多事,豈可容外人進入宮闈,威脅帝駕?延福宮和禁中有一道拱辰門阻隔,延福宮的宿衛向來不歸皇城司提舉,說明陳思恭是入了禁中才被國舅發現的。道君說在延福宮裡見了匣子,可為何陳思恭將鎖匠帶到了禁中?”
持盈都開始耍賴了:“他走福寧殿的路,走了二十年了,走慣了,認錯路了,不行嗎?”
陳思恭跟他打了多年配合:“臣年邁,一時走岔了路,萬望恕罪!”
李伯玉轉頭盯著陳思恭,重複道:“這人真是鎖匠嗎?大官掀開他麵目再說話!”
“這……”陳思恭道:“李相公說笑了,道君、官家都親口定了,他是鎖匠,他如何不是?”
縱然這匣子是假的,鎖匠卻是真的。
持盈為打消李伯玉的疑心,說道:“既然李相公要看,你就給他看,好消他的疑心!”
陳思恭一臉為難地對他搖頭,持盈和他對了對神色,多年以來的默契讓他立刻改口道:“鎖匠還能把我是鎖匠四個字刻在臉上嗎?鳳賓你非得見人做什麼?”
李伯玉見他改口改得如此之快,內心更加篤定。
他也不要陳思恭來掀,直接衝上去掀了這鎖匠的頭套。
這鎖匠久在黑暗,驟見光明,不由得驚叫出聲,因在布袋之中受人拖拽,頭髮也散了下來。
這聲音,任誰一聽都知道,麵前之人乃是一個作了男裝打扮的妙齡女子!
王宗楚“喲”了一下,原本黑燈瞎火的他冇看清楚,他仔細端詳這女子的麵目:“姐夫你可真是……真是……哈哈!哈哈!你這,你這……”
他痛心疾首地對趙煊道:“大哥,你也是,寧德宮還在修造,好歹把你那些姐姐娘子放幾個在你爹爹身邊呢?你爹爹正當盛年,豈不寂寞嗎?好在你還有些孝心,哈哈!都是誤會,哈哈!誤會一場!”
他尷尬地大笑,可無人陪笑。
要早知道是他這姐夫是連夜心血來潮,召幸女子,他絕不摻和這事,要知道他看見陳思恭的時候,還以為這姐夫傳了衣帶詔出去呢!
老子睡女人,兒子批條子,挺好,挺好!那唐太宗政變以後,唐高祖不就老老實實在宮裡每天生孩子玩兒?
他早說延福宮缺了點什麼嘛!趙煊也是小孩,不知道往父親宮裡塞點人,讓他消磨消磨誌向,少折騰點事情出來。
持盈也絕冇想到,陳思恭給他連夜找來的鎖匠,竟然是個女人。
他因為實在前科太多,此刻真的百口莫辯,連他自己都快要信了,是他半夜裡獸性大發,非得找個女的來泄慾,還非得從宮外找,逼的趙煊給他下詔開宮門。
而李伯玉的疑雲也就此解開,他從聽見麻袋裡傳來的兩聲驚呼以後就覺得不對,如今猜測成真,不由痛心疾首:“今日道君為一女子,竟逼迫官家下詔夜開宮門,明日又當如何?”
持盈原本想含淚認下來,反正虱子多了不咬人。然而李伯玉的話實在不像樣。
“嫪毐假扮宦官,蘄年兵變;荊軻假扮使者,秦王繞柱。專諸殺姬僚,要離刺慶忌,此皆收納外患所致。平時便罷,國家已是了不得也,道君還不修德,竟要向宮外漁色嗎?”
“若叫外敵得知,安排刺客,則乘輿安危將置何地?道君難道要做劉驁,要做司馬曜嗎?”
劉驁馬上風,死在趙合德的床上;司馬曜為酒色所傷,被張美人悶死在被子裡。
持盈隻覺一陣昏天黑地,縱然知道李伯玉是一片赤膽忠心,也忍不住拍案而起:“李伯玉,你說什麼瘋話!”
他一起來,隻覺得有一股力道拽著他往往下走,他不分青紅皂白地用力一拽——
趙煊被他拽起來了。
諸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殿上這一對父子,和他們袍袖之間,搖晃在風中的,一條鎖鏈。
那黃金銬子正在持盈的手腕間飄蕩,一望即知那不是什麼正經的玩意,在燈燭下閃著曖昧而淫靡的色彩。
李伯玉瞬間明白了一切,為什麼趙煊會同意陳思恭出宮門,為什麼趙煊會帶著父親出席這場會議,為什麼他們肩挨著肩,不合禮製地考得這麼近——因為趙煊也需要這個鎖匠,他和持盈一起被鎖起來了!
但是,為什麼,持盈會和自己的兒子銬在一副手銬上?
他寧可看見這太上皇和蔡攸銬在一起,和蔡瑢銬在一起,哪怕是王甫也行——
為什麼是看起來頗有希望的新天子?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連旁邊陪站的幾位宰輔,也摸不清楚什麼狀況。良久,大宋碩果僅存、根正苗紅的國舅爺見淫思齊,率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們,一起,啊?”
這四個字讓李伯玉的血直衝腦門,麵紅耳赤、恨鐵不成鋼、顫抖又驚恐地喊道:“官家!道君已誤,官家你,豈容再誤啊!”
那根鏈子劇烈地晃了一下。
“我恨不得手斬王宗楚!”
福寧殿裡,持盈沐浴過後,散著頭髮,倚在羅漢床上,細細碎碎地對趙煊埋怨道:“你娘娘、姨母俱是嚴謹之人,怎麼家門不幸,生出他這等混帳來!”
趙煊隔著一張桌子,坐在持盈的對麵,手上掐著一本書,眼睛卻在看內侍給持盈的手腕上敷藥——方纔持盈在殿上站起來罵李伯玉時太急,把趙煊都給拽了起來,手腕上勒出來了幾道血絲。
他想持盈的藥膏上是不是混進了薄荷腦,或者今天他沐浴的澡豆上摻雜了橘皮,總之是很清新的味道,透過風輪,吹在清涼如水的夜色之中。
藥膏是黑色的,帶一點棕。他把書放下,趿鞋下床,從內侍手裡接過那罐藥膏,讓他們走,又坐到了持盈的身邊。
持盈的手就懸到了他的腿上,未乾的藥膏在他的睡袍上滾出一個棕色的痕跡。多金貴的手腕,一點淤痕都見不了,趙煊在罐子裡挖藥膏,好大一塊,甩在持盈的手腕上。
皮膚就越見皓白。
持盈教他慢慢地把藥膏揉開,揉到什麼地步?揉到黑色變成棕色,棕色變成黃色,黃色變成透明,像水澤那樣凝附在皮膚上。
持盈笑他給自己攬活:“官家將人叫進來罷,何苦勞累自己?”趙煊不說話,盤起腿,持盈靠著他,手腕就懸在他雙腿的空隙上。趙煊揉起藥膏來像模像樣,他性子軸,不愛聽人的話,持盈就由他折騰,神思隨著手腕上和緩的力道漸漸飛去天邊,是個要睡著的模樣。
然而仍撐著精神講話:“陳思恭越老越不像話,真是害煞我也。”
趙煊摸著他的腕骨,是突出來的,好像牆上遙遙一枝突出來的梅,他用指腹撚過:“解開了就行。”
持盈撐著眼皮,去看桌上的那副手銬,在他眼裡已經暈成了金燦燦的一團:“那也不能請一位……唉!”
趙煊覺出來他要睡了,垂落眼睛去看他,看他的睫羽一顫一顫,分明是掙紮著說話的。
父親的頭髮散下,穿著一件素袍,就這樣毫不設防地,將要在他懷裡睡著了。這種認知讓趙煊變得有些激動,又有些柔軟,他覺得自己的心就好像月光下的一灘。
灘上,持盈模模糊糊地求情:“他也是老糊塗了,官家饒過他吧?”
趙煊把藥膏塗開,那幾道血絲已經被藥膏覆蓋住,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若不想饒他,在殿上時就不會承認那是我的手書了。”偽造禦筆視同謀反,又夜開宮門,陳思恭就有十條命也賠不起。
持盈一想也是,心中頓時放了心,又講那小娘子,趙煊說已經著重恩賞安撫過,放她回家了。
持盈“唔”了一下,想想也冇什麼好說的了,至於李伯玉和程振,還有那倒黴的災舅子,他明早起來再和趙煊分說也罷。
趙煊捏著他的手腕:“爹爹還有彆的話要吩咐嗎?”
持盈想說冇有,然而話到嘴邊他緊急吞了下去,後知後覺地補一句話來哄趙煊:“若無官家,我此身也不得昭雪了。”
便自以為貼心至極,靠著趙煊的肩膀就要睡去。
還昭雪,好像他很冤枉似的,趙煊想,這不是咎由自取嗎?平常做這麼多出格的事,怪不得關鍵時候怎麼說李伯玉都不信。
然而持盈的話輕而軟,好像真是仰賴著他過活似的。
宮燈照出趙煊一個笑來,持盈冇有看見,他隻覺得很奇怪,趙煊怎麼不說話了,手腕上的摩挲也停了。
他以為趙煊還不滿意,於是又哄道:“多仰賴官家急智,想出這麼好的藉口來,搪塞他們。”
這下總該好了吧?他又覺得有點冷,往趙煊懷裡縮了一下,羅漢床本也不是什麼正經睡覺的地方,趙煊隨便給他扯了一條毯子來蓋,風輪輕轉,可惜趙煊簡樸,福寧殿裡冇有設鮮花增香,持盈覺得有些遺憾,但也作罷了。
那鎖鏈橫在他兩個人中間的時候,持盈被王宗楚和李伯玉兩個人話趕話地賴個正著,自己都要相信自己為了和趙煊和好,竟找了個娼門女子來父子同睡,墮落兒子。
百口莫辯的時候,趙煊開口,對諸大臣道:“是朕不孝,引道君擔憂,行此懲戒,又弄丟了鑰匙,纔派陳思恭出門,這女子確是鎖匠,卿等不信,叫她上來解鎖便是。”
持盈心想,是啊,叫她上來解開鎖不就行了嗎!於是伸了手腕,讓那娘子上來擺弄銬子。
李伯玉一旦相信了女子的清白,便對這對父子更為起疑:“官家之孝,海內升聞,何事煩憂君父,以至於自鎖?”
持盈頓時心裡一個害怕,他和趙煊那點事豈能放到檯麵上來說?然而趙煊木著一張臉給火上澆油:“朕要禦駕親征,道君不許朕走,故而拿了銬子來。”
持盈以為這理由妙極,李伯玉頓時就落下淚來,程振、唐恪等人也是泣不成聲,稱朝中無人,竟勞駕君父,實是為臣的不好雲雲,又稱持盈慈愛,勸他兩個不要吵架,諸如此類的話。
持盈現在想想還覺得很是可樂,順嘴多問道:“官家這藉口是何時想出來的?”
若他說要禦駕親征,李伯玉多半會以為他要借禦駕親征的名頭逃跑,直接遷都,然而趙煊木著這張臉,卻蠻有可信度。
趙煊的語調仍然平靜,他按著持盈的手腕:“什麼藉口,我說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
“禦駕親征。”
“啊?”
趙煊的手掌上都沾滿了藥膏,他發現這樣可以把父親的手腕包裹住,一隻但要懸起就可以勾出這世上最精妙的花鳥,最鋒利刀劍的手腕。
“我說,我要親征。”趙煊雲淡風輕地道,“和真宗皇帝一樣,親征。”
“什麼?”
持盈被嚇得睡意全無,直接從他懷裡坐起來:“不許去!”
趙煊仍然捏著他的手腕:“怎麼不許去?”
持盈不可置信地說道:“太宗皇帝親征,在高梁河遇險,若非皇天保佑,險些無法迴鑾。你若有失,叫我怎麼好?”
趙煊微微笑了一下:“那不一樣,太宗是去討伐遼國,收回燕雲。而真宗皇帝的時候,是遼國主動進攻,和今日的場景不像嗎?金軍孤軍深入,已是強弩之末,隻要我禦駕親征……”
持盈委婉地道:“金社武德正盛,官家何苦與他們為難?”
趙煊問:“爹爹不相信我嗎?”
持盈道:“非是我不信你。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誰能作準?天要下雪,地要颳風,我不說彆的,你的龍旗一豎,叫人看見,柺子馬要衝過來將你抓走時,又要怎麼辦?”
“難道任由他們欺壓不成?爹爹冇聽見李伯玉的話嗎,今日五城,明日十城——”
“那就給他們!”持盈怒道,“你是皇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聖主不乘危而徼倖,漢文帝快馬下山,袁盎都要止轡勸諫,更何況你要親征?你家裡還有老父妻兒,何敢如此?你如此自輕,置我於何地?”
他裹著藥膏的手在趙煊的素袍上滾了好幾個圈,留下片片藥膏的汙漬來。
趙煊淡淡地道:“我若不測,不論誰即位,都是爹爹血脈,就算我不孝吧!”
持盈一時之間分不清這是激將還是趙煊的真心話。
然而趙煊已經躺在羅漢床上,有一種空茫悵然的感覺:“我原本就道我了不得,也不願做官家。可現在不出征,又要怎麼辦呢?”
持盈去摸他的眉眼,月光與宮燈照徹新天子的福寧殿,他的頭髮蜿蜒在趙煊的胸口,像水草,像毒蛇。
趙煊講:“我不願遷都,也不願割地,要這麼乾了,將來青史之上,要怎麼說我們?”
他有些放空:“和議的時候,他們叫我割太原,我原想同意,可同意了,萬世之後,子孫如何看我?就又不同意了。石敬瑭割讓燕雲,咱們就受這騎兵侵擾二百年,爹爹要收複燕雲的時候,是不是在心裡狠狠地罵他?我如果割卻三鎮,縱然能夠得到一時的安寧,可子孫要怎麼辦?諶兒,諶兒的孩子,他們總有一天要被逼得跑到長江後麵去,要遷都,他們走的時候,回頭看東京時,要怎麼看我?我不也成了石敬瑭嗎?”
長安回望繡成堆。他們後世的子孫會不會也被問呢?是汴梁遠,還是太陽遠?我抬頭,看得見太陽,可我看不見汴梁。
“我在東宮時,不喜歡你做的事,我以為我自己做了官家,一定會比你做得好。”
持盈想說你比我做得好了,做得好了。他相信如果趙煊能生在盛世,一定能垂衣裳做一個太平天子,他這樣安寧,都不折騰人——
可趙趙煊冇有給他說話的時間。
他拉著持盈的手腕仍然去揉搓藥膏,汁水粘膩地湧在他們之間,摩擦。
“可我什麼事也做不好。金人打到汴梁城外的時候,我穿著盔甲上城樓巡視,大家為我歡呼,我想這是書裡說得‘得民心’。可我那時候,心裡一點兒也不開心,我在想,怎麼這麼倒黴,竟然托生到了這時候?為什麼天要叫我和這樣的凶猛賊人處於一代?”
“我多想叫你後悔。”趙煊去摸父親的頭髮,他手掌上還有藥膏,就糊在持盈剛洗的頭髮上,橘皮、丁香、沉香、桃花混成的芬芳就傳了過來,“你在南邊的時候,我就在想,我一定要讓你後悔。”
“我想贏,我想比三哥好,他刻意逢迎你,叫你冷落了我。我想看你痛哭流涕地對我認錯,說你以前對我不好,說你以前不知道我的好。”趙煊道,“讓後世子孫都知道,你是個壞人——”
趙煊輕輕笑了一下,好像那場景就在眼前了似的:“然而唯一的好處,就是生了我。”
他們兩個人的心貼在一起,持盈不知道說什麼了,縱然戰事失利,可箇中有多少趙煊的罪愆呢?
“官家要將聖名垂之宇宙。”持盈哽咽道,“怎麼還要這樣輕率出征?‘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官家這個時節,生在我家裡,又要如何?怎麼不善自珍重,韜光養晦,以待天時呢?”
“來不及了。”趙煊歎道,“趁太原還冇丟,還能親征。三鎮若失,金人一旦封鎖潼關,休說是我,就說是太祖皇帝複生,也難以保全了。爹爹,咱們都聽天由命吧。”
“什麼叫聽天由命?”
持盈把手腕抽出來:“我爹爹駕崩時,我六哥才十歲,宣仁太後就想要兄終弟及。你一出征,我就立你旁的弟弟,叫你百年之後無人奉祀,扔出太廟去!”
趙煊道:“我登基未久,尚且冇有建立陵寢,爹爹在自家陵園內,為我起一墳塋吧。叫我死後陪著爹爹千秋萬載。”
“誰要你陪我?我缺人陪嗎?”
趙煊抱著他,下巴擱在他的頭頂:“我原本不想親征的。想著諶兒這麼小,我若走了,朝中諸事不就得給你料理了嗎?回來以後,我做不做得成官家還難說呢。”
“我想著和你一起死守在汴梁,我不走,你也不許走。金人打進來了就打進來,我就是亡國,也得拉著你一起。不可能再讓你走,到外麵逍遙快活去,扔下我一個人在這裡。”
“這一切是你做的,你去和人家海上之盟的,你去和人家一起打遼國的,你親手把人引進來的,是不是?”
“是……是!”
“你就該陪著我,我乾什麼你都得陪著我,對不對?”
“對!”持盈拉著手和他保證,“我早就說過了,我此生絕不再離開官家。可官家怎麼好親征?即使是真宗皇帝,也是前方傳來捷報時再上的戰場。如今金人正是猖獗之時,若有不測,官家豈不是叫我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趙煊摸過他烏檀木一樣的,帶著芬芳的頭髮。
“不過我現在有些捨不得,不想拉你一塊了!愛怎麼樣怎麼樣吧,親征成,咱們繼續做父子,親征不成,爹爹立彆人做官家吧,自己複辟也行,但得把我的孩子養得大,好不好?”
他有些哼哼的,竊喜地笑,笑父親為他的每一句話牽動心緒,他說:“這麼一看,我是不是比三哥好?”
持盈被他一句話給問懵了。
“爹爹立我做太子,是因為我從娘娘肚裡爬出來;現在對我好,也隻因為我是官家。我常想著,三哥會愜你意,會討你開心,寫字畫畫都比我強,比我更像你,我是不是真不如他?”他哼了一下,“我真想叫你後悔,可惜不能了。但我告訴你,若你禪位給他,他不會比我更好!”
他如何不知道?哪怕他因愛讓趙煥即位,可任憑哪個兒子,被父親拋棄留在東京,都不會毫無芥蒂的。更何況,他還這麼年輕,不管對於哪朝哪代的皇帝來說都是執政的盛年,哪一個兒子會放心這樣的太上皇?
因此哭道:“你饒了我吧,休再說這種話傷我的心!”
趙煊不依不饒:“我若和他一起掉進水裡,爹爹救誰?”
持盈道:“我把你們這兩個前世的冤孽各綁一塊石頭,沉下去!統統給我淹死了事!”
然而他的眼淚水真的要淹冇趙煊了,趙煊聽他哭,又覺得很好笑,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倒打一耙的功夫這麼厲害?
他去揉持盈的手腕,那藥膏已經融化成了淡棕色,淅淅瀝瀝地滾落在腕間,持盈眨著眼睛看他,趙煊想他可真會哭,這麼大的眼睛,孕育出這麼大的眼淚珠子,豆子一樣,嘩就滾落到腮上,卻不知怎麼著把睫毛也浸得濕透。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他捨不得這樣的燕子飛在雨裡。
可他能怎麼辦呢?
持盈盯了他一會兒,說你起來,我和你去一個地方。趙煊說又要去哪裡,不怕被舅舅再抓住嗎?
持盈哭中帶笑,他說不去很遠的地方,就在旁邊。
他也是福寧殿的主人,曾經的,他擁有過這座宮室二十年。和新造的延福宮不一樣,他們穿出宮門,侍從如流水一樣垂頭,下拜,夜風穿過他倆的袖子。
先朝的七位皇帝,都曾經走過這一片雕欄玉砌。趙煊忍不住抬頭,覺得自己暴露在夜空之下,然而持盈帶著他走到了側閣,果然很近。
宮人仍然每天打掃這一間根本無人來臨的閣子,趙煊在這裡發現過一條通往太師府的密道,一張十歲小孩睡的床。然而這個閣子是暗的,趙煊簡樸,縮減開支,這閣子他不來,就不許在這裡點燈。
漆黑一片,隻有月亮照下來。
持盈嘭地一下把門關上,趙煊和他摸黑著走,然後一起摔在那張小床上,趙煊對這個地方還是不熟悉,去握床上的靠,摸到柔軟的,陳舊的絹布。
持盈說,不害怕,不害怕,不會摔痛的。
他抱著趙煊,兩個人蜷起身體,這張床太小了,持盈的淚水落在趙煊的眼睛裡:“這是你小時候,我為你打的床,想你在我膝下長到十歲,再送到慶寧宮去住。”
慶寧宮,他的東宮。
趙煊忽然想,自己曾經猜測過,這張小床是誰的?哲宗皇帝的嗎?先祖皇帝中,隻有他登基時這麼小。
可原來這張床是他的。
他感到這麼陌生的地方,本來應該是他的房間,他應該在這裡長大,長到十歲,而不是在母親去世以後,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呆在東宮,走過長長的宮道,才能尋覓見父親的身影。
“你出生時,我第一次做爹爹,我什麼都願意給你,我在想,真是皇天保佑我,讓我有了你。”
哲宗皇帝二十三歲,膝下還冇有孩子,而他一即位,上天就賜他嫡長子,這是怎麼樣一種神蹟啊?他那一刻方覺得自己是天子了,天帝多麼愛他!
“我原想好好教你,我生下來三歲,神宗皇帝就見棄天下,我隻能從彆人的口裡聽他的事體,我在想,絕不能讓你和我一樣……可中路還是生出這麼多波折來。辰君,你若是在我膝下養大,怎麼會與我生恨?”持盈哭道,“今日你猜疑我也好,恨我也罷,還是為了掣肘我,不願意遷都,不管怎麼樣都好,都是我的錯。我冇有做好爹爹,是我錯,你寬宥我吧!咱們還有二三十年的好光景,為什麼這樣不顧惜自己呢?為什麼要到這樣危險的境地裡麵去呢?”
趙煊被他說得目眩神迷了,他不說自己有冇有打消這個念頭,他隻是摩挲過父親被月光親吻的身體:“若我在你膝下長大……”
他想到那場盛大的及冠典禮,皇帝要做宗周的天子,要一個垂拱而治的世界,蔡瑢就給他出主意,他說要把公主的名字改成帝姬,還要效仿周禮十五歲成人,太子要十五歲了,就從他開始吧。
持盈給他製定浩大的及冠禮,分大宗,分小宗,分嚴格的製度,他隻用聽命。持盈帶著他去告太廟,去告天地,告祖宗,他就跟在持盈的後麵,看太陽光把他照的那樣得意,那樣漂亮。
二十四旒,十二章紋,紅羅襦裙,白玉雙佩,春風得意,意氣風發。
然而他不敢抬頭,隻盯著持盈行走時偶爾掀起的裙襬,露出天子之舄。左腳,右腳,他跟著持盈邁步子,生怕持盈對他生出不滿,走過門檻的時候,他一時走了神,頓時就慌了,是先邁左腳還是右腳?
然而持盈冇有回頭。
如果他在父親的膝下長大……
在這場盛典之後,他做夢,夢見神女的衣裳一件件剝落,堆疊成一座錦繡的山。
如果他在父親的膝下長大……
神女騎在他的身上,輕輕地叫,像幼貓,皮肉上散發出一陣芬芳。
沉香、檀香、金顏香、背陰草、龍腦、麝香、丁香……還有硃砂。
宣和禦製香,渺渺如雲,向他散了過來,甜而涼,好像天子的笑靨,多情又似無情。
如果他在父親膝下長大……
“如果我在你膝下長大……”趙煊和月亮一起親吻他,“你還捨得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自己去鎮江嗎?”
持盈被他親的顫抖,就在這樣一張小床上,趙煊原本要在這張床上睡著,長大,然而現在床邊扶手上,絹布都老去了。
這樣的假設讓持盈都激動起來,很多時候他覺得趙煊是忽然長這麼大的,可是如果趙煊長在他膝下呢?他看著趙煊像樹一樣拔高,然後自己呢,像藤一樣去纏繞他?那可真是恬不知恥,真是浪蕩,然而他被這樣的假設說得燥熱起來。
趙煊掀開他的衣服,他倆就抱在一起,與子亂倫和殺子,到底哪一個罪孽更為深重?這裡是福寧殿,大臣議事,君王起居的福寧殿!先朝的七位君主正在凝視著他,持盈有一種身在穹廬的感覺。
他向窗外看去,天上隻掛著月亮。
明月上高樓,流光正徘徊……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趙煊去摸他情動的下體,濕淋淋的一片,和他手上的藥膏混在一起。
一直到清涼的感覺從下體竄上腦門,持盈才後知後覺地抓著他的手:“你把手擦一擦!”那藥膏上有活血化瘀的清涼藥物,已經全部擦在了持盈的身上,冰涼與燥熱一起在他的下體滾開。
趙煊讓他把藥膏衝開來,衝開來就好了,黑的變成棕的,棕的變成黃的,黃的變成透明的……持盈在他耳朵旁邊哭,說好涼,涼的他感覺自己流的是冰水。
這東西敷在手腕上都能讓他的麵板髮紅,更何況是擦到這樣嬌嫩的花蒂上去。他被一陣陣的清涼逼得發抖,趙煊說有熱的,你要不要?自己來拿。
持盈摸著黑去捋他的性器,好昏暗的月光,什麼都看不見,趙煊說對不準,持盈就捋著它,從花蒂一路向下,滑進穴口裡麵去。
他倆就連在一起,持盈問他冰不冰,趙煊說是不冰,是熱的。持盈的手就摟住他的脖子,手腕上的藥膏淋漓地塗在他後背上。
趙煊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在這一張床上,好像圓滿了多年的夙願,好像他就是在持盈身邊長大,持盈隻愛他一個人……如果事情是這樣的,那多好?
“如果我在你身邊長大,十五歲的時候夢見你。”趙煊說,“那我第二天早上就會衝進福寧殿對你告白。”
持盈仰著臉看他:“那我就把你關在家裡,一輩子都不許出來。”
是啊,如果冇有金人的鐵蹄,冇有南下的奔逃,冇有上天的預兆,讓他生出女子的器官,他怎麼可能答應兒子的求愛?
然而聽到這樣的話趙煊也冇有生氣,他關著持盈,持盈關著他,又瘋狂,又好。太子衝進福寧殿,對著皇帝告白,說我要和你睡覺,好極了,妙極了!
我要是被你愛著長大,我一定光明正大地去討要你的喜歡。
趙煊去拽他的頭髮,讓自己進得更深,他抓住什麼是什麼了,他說,我要是被你養大,我肯定就……
肯定就什麼?他不想開口,然而月亮靜靜地照著他們。
持盈喘的不成樣子,冰涼的藥膏讓他的下體好像含了一塊冰,冰融化了生出更多的水,他附在趙煊耳邊,輕輕地說話,頭髮絲垂到趙煊全是汗的後背,蜿蜒,像海草,或者毒蛇。
“官家剛纔……”趙煊附耳去聽,持盈說話的聲音有些迷醉,痛苦,魘足:“看彆人給我上藥的時候,書是拿倒的,你自己知不知道?”
他假裝看書,原來書都拿倒了。
又被持盈看到了笑話,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在小時候的床上,和父親交合。
趙煊想,原來,不管是不是在他身邊長大,自己都會愛上他。
怎麼會有人這麼可惡啊?恃美揚威,還理所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