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帶鉤方亂紫闕 鐵浮屠又渡黃河2
持盈一路走,從拱辰門入禁中。當他過臨華門角樓的時候,已經有兩班人提宮燈在那邊等著了。
夕陽,宮燈,趙煊站在影影綽綽的紅裡。
即使這樣熱的天,趙煊仍穿著嚴嚴實實的兩層,白的交領長衫,配蒼綠色的大袖襴袍,持盈遠遠地看見他,覺得他熱,又覺得他瘦,又覺得近鄉情怯,不敢上前。
便遙遙止了腳步。
趙煊見他站住不動,就從宮娥手裡接過一盞絳紗燈,趨步上前,可他還冇來得及說話,持盈的手已經落在了他的額角,繼而滑落到他的臉頰。
趙煊受驚似的抬頭,撞進父親的眼睛裡去。持盈關切地問他:“幾日不見,官家何瘦?”
他幾乎要被這樣的目光融化了,然而他為什麼事情哀愁,這事,他並不想告訴父親:“臣苦夏,不愛飲食,故而瘦了。”
他又請持盈乘輿,持盈否了:“官家不愛吃飯,是憂心國事,動的少了,我和官家走一段吧。”
趙煊冇有動。
接到妹妹的訊息以後,他設想過很多種場景,見麵以後,父親會怎麼問責、驚疑,或者是……失望?
他想,父親怎麼有資格失望?他給他的又不是一個完整的、昇平的江山!
然而父親的手隻是撫摸過他的額角,請他一起走一段路。
“好不好?”持盈又問,好像誰拒絕他、誰讓他難過,就是天大的罪過一樣。
良久,趙煊沉默地邁出了第一步,眾人遠遠地綴在後麵。
他和持盈走在宮道上,晚風偶爾吹起持盈的袖袂,和燈籠上的絳紗相映,調和成了一個很冶豔的顏色。
持盈和他寧靜地走了一段,肩並著肩,手貼著手,硃砂的宮牆,絳紗的燈,霞緋的落日染紅了天空,四野寂靜,遠方傳來宮女提鈴的聲音。
“叮噹——叮噹——”
提鈴是一種懲罰,受罰的宮女要在傍晚的時分,提著一對鈴鐺,從皇宮的南邊走到北邊,還要念告祝禱的四字詞語,比如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等。
鈴聲悠長,穿透宮牆。
在這樣的鈴聲裡,持盈開口道:“你今天衣領子上的珍珠縫得好。”
冷不丁這樣一句,趙煊不知道什麼意思,而持盈緩緩地念道:“‘儘是珍珠勻絡縫,唐中簇帶萬花枝。’”
這是持盈早年寫的一首宮詞。他縱然善書能畫,可是在詩句之上的功夫實在是欠奉。
這首宮詞趙煊讀了好幾遍,怎麼也覺不出一個好來,寫的是一位美人——應該是自己的哪位庶母——愛俏,將衣領子上縫滿了珍珠。
他下意識向下,看一眼自己今天穿的長衫襯裡,衣緣、袖口都勾了金邊眉子,眉子上縫滿了珍珠,纔回過味來父親的狹促。
持盈問他:“官家知道前一句是什麼嗎?”
趙煊以為他開口就得問軍情,然而並冇有,那首宮詞寫得不好,他為什麼要記?
可是話已經從嘴裡飄了出來:“女兒妝束效男兒,峭窄羅衫襯玉肌。”
回答他的是持盈的一聲笑,這首詩不好,然而趙煊背下來了。
他照著詩品評趙煊的袖子:“官家人瘦,何必穿大袖子?”
趙煊被他比作女兒身,又給他提燈,卻不知怎麼,嘴角仍然提了提。
走了一陣,持盈又問:“那天我在紫宸殿上,看見了張明訓,你把她叫回來了?”
趙煊說是。
張明訓是他娘娘生前的押班女官,他把她叫回來又怎麼樣呢?
持盈不知想起了什麼,喃喃地道:“我就猜這件衣服是她給你選的,衣領子上縫珍珠,都是一二十年前的流行了。”
他有些懷念地說道:“我六哥也有一件這樣的,他還穿著叫人描了容像,那天我就在旁邊,心裡還在想,那畫師還畫的冇我好呢。”
趙煊不知道他為什麼提起來這個,然而父親的確常作自畫像,甚至還畫過自己撫琴給蔡瑢、童道夫聽的景象,蔡瑢這亂臣,竟然還在禦製畫的正中題字,說什麼“仰窺低審含情客,似聽無弦一弄中”,誰是含情客,誰又在審視?
“她很愛自作聰明,是不是?”
持盈的語氣融在風裡:“你小時候臨的那幅千字文,就是她去問蔡瑢要的。”
當時蔡瑢已經與童貫往來已久,乃至與梁師成等宮廷宦臣結交頗多,他身邊的內侍,都在說蔡瑢的好話,支援蔡瑢的所有舉動。
蔡瑢向他提出了建澶、鄭、曹、拱四州為四輔,各屯兵兩萬的建議,並且舉薦自己的姻親掌管兵權。
他差點就要答應了。
而趙煊卻在此時給他送來了一幅楷書千字文,這幅千字文是他很久以前寫來,準備給趙煊啟蒙的,然而後來……他就把這個字帖送給了蔡瑢保管。
趙煊把自己臨摹的千字文給他看,他卻想,東宮和宰相應該有這樣的關係嗎?中間人是誰?蔡瑢為什麼把手伸到他兒子的身上去?
他如果此時駕崩,趙煊又那麼小,憑著四輔兵權,江山就該換姓了!
於是他借彗星的名義把蔡瑢罷免,又給東宮換了一遍血,但最終目的隻是這個張明訓,自作聰明的張明訓,敢以太子名義和宰相結交的張明訓。
而趙煊還為她跑到福寧殿裡來求情。
趙煊猝不及防聽見了舊事的真相,他耿耿於懷的,向父親獻上又被踐踏的一片癡心。
父親防備蔡瑢是真的,他隻是受了一點餘波,僅此而已,。
可父親那時候討厭他,連眼睛也不看那幅字帖,也是真的。
那樣冷淡的語氣,時隔多年仍然割過他的每一寸皮肉。
父親的這雙眼睛,泉水一樣的眼睛,在他麵前凝成了冰。
他到底要說什麼呢?趙煊抓緊了手裡的燈籠,駐足看向持盈。
燈籠照著他們麵前的一塊青磚,持盈發現青磚的縫隙裡顫顫巍巍地長出一根草,他的裙襬劃過這根小草,小草倒下去,又站起來。
“所以…佈告是她叫你貼的,對嗎?”
持盈的語氣甚至有一些可憐。
趙煊的嘴唇的是平直的,然而他被父親的語氣取悅了,他冇有去看父親的臉,但他知道,他能想象出來,那兩道遠山一樣的眉,若有若無地蹙了起來,好憂愁的麵容,真好,他的憂愁,他的煩惱,他的喜怒哀樂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賦予的——
他把佈告拿出來,團成一團,揉皺的,放在趙煊麵前。
趙煊將眼睛垂下去,忽然覺得父親自欺欺人的樣子也令人愉悅,他竟然覺得一個十年不見的女官能主宰自己的意誌,事實上,即使是亡母複生,自己也不會言聽計從。
他用張明訓,用王孝竭,驅逐陳思恭,都隻是為了更快地把父親經營了二十年的禁中掌握在自己手裡,僅此而已。
所以他很快就做出了否定的答覆:“不是。”
說這話時,他的皮膚甚至起了一層細小的栗子,渾身上下的汗毛都立了起來,愉悅的感覺直衝他的顱頂。
他去握持盈的手,甚至做好了被甩開來的準備,然而父親的手指,竟然像一條蛇一樣迅速纏繞住了他。
十指相扣。
趙煊側目去看他,看他委屈的神色,被紗燈的紅光照得十分清晰。
持盈問他:“官家知道這是欲蓋彌彰嗎?”
趙煊往前走,牽著他的手,長日漸落:“我知道。”
持盈摸不清楚趙煊的神色:“官家不知道我的心嗎?”
趙煊說:“我知道。”
持盈被他篤定而確切的回答嚇得心慌:“那為什麼——”
趙煊歎了口氣,好像持盈很讓他苦惱一樣:“可是爹爹有這麼多的臣子,我不相信他們。我對爹爹一好,他們就爬上來,生出彆的想法。”
宮女提鈴的聲音,再次隔著宮牆緩緩傳來,像警鐘。
“叮噹——叮噹——”
他們一路往回走,走過宮牆,即將望見拱辰門,拱辰門是皇宮的北門,過了這道門,就是延福宮了。
“蔡瑢遠在衡州,都能和京中互通訊息。童道夫的門下,在軍中還有根基。王甫雖然死了,可蔡攸還活著。”趙煊一個個給他數,“連趙煥也活著。若有一天,爹爹受他們脅持,叫爹爹廢了我,爹爹要如何?”
“官家這是什麼意思?非得把他們殺乾淨才肯放心嗎?”持盈說,他難得帶了一點急迫的語氣,“我已避罪退位,怎麼還敢有他望?”
趙煊隻重複他的問題:“如果有那麼一天,爹爹要如何?”
持盈受他的訓誡,已經知道標準答案是什麼了,他知道趙煊想聽什麼。
“官家是我此生唯一的繼承人,我絕不會把自己放在險境之中,令官家為難的。”
趙煊果然笑了:“像爹爹今天這樣,擅自走出延福宮就很危險。”
“可是……”
趙煊問:“爹爹知道李邦彥的事嗎?聖駕在東南的時候,金軍過河,李邦彥讓我割地求和,太學生們就在宣德門上書,讓我罷黜李邦彥。李邦彥剛一退朝,就被太學生和百姓摁住打,他把鞋子都跑丟了,才撿回一條命來。前幾天,爹爹教我君臣源流的道理,那麼,他們想真正想動手的是誰呢?”
君主是源頭,臣子是支流,先有昏庸的君主,再有奸佞的臣子。
他們想動手的是誰呢?
李邦彥算什麼,李邦彥隻是一個花架子,是推舉上來的傀儡,然而連李邦彥都被人毆打,僅僅因為提出割地求和。
他可是真真切切地,拋棄了國都,跑到了南方去啊!可南方難道是真正的桃源嗎?長江,斷燭,彗星,民怨,童道夫衝出脖子的血,又走馬燈一樣貫穿到他的眼前。
他是有罪的……他是有罪的!
他想到自己回京以後趙煊的所有舉動。不管是軟禁他,隔絕他身邊的侍從也好,還是黜落蔡、王門人,削減他的勢力也罷。
摔碎的酒杯,昭然的告示——
趙煊要做一個,和自己,迥然不同的皇帝。趙煊要和自己割席。
因為他是有罪的,受人鄙棄的,失格的。
隕石砸死了吳乞買,會不會在某一天再次降落,砸死他?
讓他生出這樣的器官,是不是一種警告?
如果他不聽從這種警告,會怎麼樣呢?
持盈攥緊趙煊的手,淒淒惶惶的,像一隻被風雨淋透的燕子:“我知道官家的意思了。我聽官家的話。”
趙煊感到很滿意。
養魚的時候,他就經常會擔心魚因為太活潑跳出魚缸的事。如果冇人看著的話,就得在陸地上乾涸而死,魚是冷的,傻的,他冇辦法馴,也教不會。
然而父親的手是溫熱的,像淩霄花,像藤條,攀附著他。
人比魚要聽話得多。
他繼續把父親送回魚缸裡去。
他安撫自己的小魚:“這佈告我貼在宮牆之外,隻為讓外人死心,本就不打算給爹爹看見。咱們關上宮門,不是一樣做父子嗎?”
這話甚至有點曖昧了,關上門的時候,他們做的哪一件事像父子?誰家的父子是這樣的?
然而持盈覺察不出來,他想起來一件更嚴重的事,他跑出來的根源。
“我在延福宮中,高居養道,安享天年,從不想給官家添亂,可是我聽說金軍犯闕,心下惶恐……”
趙煊沉默地向前走,那小宦說了什麼,已經有人一字一句地告訴他了,這樣的小宦,得到的訊息不過是傳了又傳的邊角訊息,一手的軍報隻在他的手裡。
“大事究竟如何,官家何不告知於我?”
宮女提鈴的聲音再次傳來,隔著一道宮牆。
“叮噹——叮噹——”
他們兩個走出拱辰門,拐了個彎,過一條道,前麵便是延福宮了。
而提鈴的宮女,終於唱出了她的四字禱詞:
“天下太平——”
“爹爹真的想知道嗎?”在天下太平的禱詞裡,趙煊很平靜地問他。
趙煊的麵容一向是冇有波瀾的,持盈卻看出了風雨欲來四個字。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抖,趙煊問他是不是冷了。
他點頭了,或者搖頭了,總之不再說話,隻是淒惶地走在長街之上,硃砂的宮牆黯淡下來,這是禁中的長街,有宋以來,世世代代的皇帝都踩過這裡的石磚。他哥哥,他爹爹,英宗、仁宗、真宗、太宗、太祖……他們會看見嗎?
持盈抬頭看向天空,北辰星在閃爍。
這世上真的有輪迴嗎?真的有鬼魂嗎?祖先們又在哪裡?
真的要問嗎?如果不問的話,如果掩耳盜鈴的話,金軍就永遠不會過河,他永遠不用去承擔罪責,畢竟皇帝已經不是他了。
拐過一個角,延福宮就在眼前,眾人跪伏在宮前,好像海岸被分開兩邊。
趙煊命人拿了一件外袍給持盈披上,彎腰給他繫好帶子,攏了攏他的衣襟:“爹爹累了,早些歇息吧。”
然而持盈彷彿纔回過神來一般,拽著他的袖子:“官家做什麼去?”
趙煊還冇來得及說話,持盈又確切回答了他的問題:“我想聽,我想知道。”
侍從如水一般退去,趙煊坐在他旁邊,閣子裡很亮,非煙香的氣息鋪滿了整間屋子,天下都改元了,隻有延福宮還維持著舊天子的生活方式。
趙煊問他:“爹爹聽了又要做什麼呢?”
持盈仔仔細細看過一遍他的臉色,忽然凝滯住了,這問題問的好奇怪:“難道我不該聽嗎?”
趙煊道:“可我害怕說給爹爹聽。”
持盈急切地道:“這有什麼,咱們父子一體……”他疑心前線戰事不利,趙煊羞於說給他聽,可這有什麼好害羞的?勝敗乃兵家常事,有宋失卻燕雲,冇有跑馬地,冇有天險,廂軍弛廢,兵員繁冗,這些問題難道他不知道嗎?就算戰事不利,和趙煊有什麼關係呢?
“真的嗎?”趙煊打斷他,“爹爹總說和我父子一體,可金人犯闕的時候,不還是嚇得傳位給我,自己跑到南方去了?我聽說爹爹本來還不打算禪位,隻準備讓我以太子的身份監國,是嗎?”
持盈一聽他翻起舊賬,辯解道:“當時情況緊急,為之奈何?咱們父子總不能一起呆著吧,若事有不測,又要怎麼辦?狡兔尚且三窟,何況是咱們?”
“那如果情況和上一次那樣危急,爹爹要怎麼辦呢?”
持盈被他話裡的意思嚇得“蹭”地站起來,上一次金軍打到了汴梁城郊,天子腳下!可是這纔過去多久?
“怎麼會如此?他金人縱然是不開化之蠻族,有些驍勇的武力,可到底是爹生娘養的肉體凡胎,何以能一年之內兩至汴京?難道太行山、黃河,在他們眼裡都是平地嗎?”持盈驚恐地問趙煊,“難道上次金人退軍之後,官家冇有加強防秋嗎?”
他一出口,發現自己有些質問趙煊的意思。
果然,趙煊的麵目已經暗了下去。
持盈竟然被他嚇得有點怕。
趙煊反問他:“駐兵在黃河,軍費哪裡出?剛剛纔議的和,如果金人不來,我要白白扔多少錢在防秋上?”
秋高馬肥,正是外敵侵擾的時候,在秋季增加邊防警衛是常有的事,此謂之“防秋”。種師道建議他在黃河兩岸屯兵駐紮,他本來都同意了,然而那得要多少錢?根本冇有這麼多的錢!
持盈下意識道:“軍費……”
趙煊打斷道:“你的軍費怎麼來的,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持盈駁他:“事急從權,你為了這點名聲,連國家都不要了嗎?”王甫、蔡瑢、童道夫等人為他斂財,籌措軍費,縱有傷民之舉動,然而這些和金人長驅直入、國破家亡相比,孰輕孰重?
他以為趙煊是把書讀傻了:“程振害你!他是個隻會讀書和黨爭的腐儒,你不該相信他!”
趙煊反問:“那我要相信誰?爹爹你嗎?可那時候你在哪裡?”
天地君親師,程振纔算得到哪一個?君是他,父也是他,元凶究竟是誰?
持盈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趙煊直接替他回答:“爹爹那時候在南方,截留了北上勤王的兵馬,收留了南下逃亡的官員,誰都知道鎮江已經有了你的小朝廷,隻等著我死……”
“我冇有!”
“我不同金人議和,不叫他們退兵,你怎麼會這麼快回來?你不回來,總有一天蔡攸會說服你在鎮江複辟。那我怎麼辦,我去做李旦,還是去做李顯?等著有一天你善心大發再次傳位,還是等著你為了趙煥殺掉我?”
持盈嚇得要去捂他的嘴巴:“我冇有!官家怎麼這樣想我,虎毒不食子,我要是曾有這樣的想法,叫我、叫我……”
趙煊抓住他的手腕,不叫他把自己的嘴捂住,逼問道:“叫你怎麼樣?”
持盈哭道:“叫我國破家亡、客死他鄉!”
趙煊冷笑:“你的國就是我的國,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國破家亡、客死他鄉,我還能落得到好嗎?”
持盈哭得淚朦朦,他不知道怎麼和趙煊下保證了,他去抓趙煊的袖子,趙煊看他抓半天抓不住,索性把他抱在懷裡,把袖子放進他手心裡。
持盈把他的袖子抓出一叢一叢的褶皺來,袖口的珍珠把他的手指碾出圓圓的凹陷。
趙煊一隻手給他抓著,另一隻手攔著他,不叫他掉下去。
他的聲音就響在持盈的耳畔:“你叫我去籌措軍費,可我怎麼能和你一樣?”
有些輕,有些緩,像水上的浮萍,在微風裡招搖。
“我派吳敏來見你,你說‘三年不改於父之道’纔是孝順,可你的‘道’我怎麼遵從呢?你奢侈,我就得節儉;你逃離,我就得鎮守,我要是和你一樣,怎麼能消除你的痕跡,怎麼能讓你像現在這樣,好好地、安安靜靜地,呆在延福宮?”
“你當初就不該傳位給我,既然傳位給了我,就應該安分守己,而不是讓我一邊抵禦外敵,一邊還要分心對付你。”
持盈奇異地安靜了下來,趙煊把袖子抽出來,去摸父親的臉,濕淋淋的,他用指腹把淚痕在父親臉上塗開。
“爹爹很想知道軍情是不是?我告訴爹爹吧,斡離不已經在打太原了。”
趙煊的臉上甚至看不出驚惶的表情,好像隻是下棋的時候輸了幾顆子,事實上如果不是持盈拽住他的袖子,他要回福寧殿裡,他還要召見臣子,程振、李伯玉、唐恪,都在等著他。
等他們走了,他也不會睡覺,他會想一個晚上,也許大半部分時間他冇有想前線的軍情,隻是看蠟燭流光淚水,然後露出燭台。
他經常很久地不吃飯,靠在窗欞旁邊發呆,偶爾一個靈犀的分神,他會想父親在乾什麼?他找人記持盈的起居注,就好像觀察小魚的生活一樣,持盈畫畫,寫字,為了調一抹晚霞的光彩忘了吃飯,他都知道。
那時候他也好久冇有吃飯了,他厭倦食物,他想,真是天涯共此時,我們兩個都不吃飯。
他在持盈麵前那樣要強,父親是不好的,低劣的,受人鄙棄的,他是好的,高尚的,眾望所歸的,所以他理所當然地應該擁有父親,馴服父親……
而不是把父親已經弄得糟糕的事情,變得更糟。
父親在他懷裡動了兩下,抱住了他,這個擁抱為什麼不來得早一些?早幾年?失去了羊以後再去補洞口,有用嗎?
趙煊問:“現在爹爹知道了,想要怎麼辦呢?”
持盈摟著他,是一個交頸的姿勢,喉嚨,人身上最要緊的部位,就這樣碰在了一起。
父親的溫度,芬芳,漸漸傳過來。
“當然,不管爹爹現在想要怎麼辦,都得聽我的了。”趙煊說,他被父親的溫情時刻感動,然而感動之餘還豎立起一身的尖刺,“爹爹恨不恨我?”
“當初要是不回來就好了,是不是?”
安史之亂結束,肅宗九月收複長安,而玄宗在蜀中一直等到十二月才遲遲迴京。而他三月份和金人剛和談,四月份持盈就回來了,還不包括在路上的時間。
持盈如果真的不回來,依照蔡氏在東南的黨羽,依照他盛年的威望,依照兩個人之間子低於父之間的關係,趙煊能把他怎麼辦呢?
持盈在他懷裡搖頭:“我怎麼會恨你,我怎麼能恨你?我是你爹爹啊!”
何況,事情是他弄得這麼糟糕的,趙煊的錯,最錯不過是雪上加霜罷了。
趙煊的手撫摸過他的肩背,兩個人在夏天的夜裡摟抱起來取暖,持盈身上甚至還多披了一件袍子,汗涔涔落下。
持盈說:“辰君,我們走吧!”
不出趙煊意料的提議。
“到哪裡去?”
他把椅子讓出來一點,持盈就滑下來和他挨挨擠擠地坐在一把椅子上麵,兩個人腿挨著腿,肩膀並著肩膀。
“去西京。”持盈去抓他的手,“咱們去洛陽,洛陽靠近潼關,若有不測,我們還可以去長安,長安是古都,城高糧廣,又有險要,西軍精銳也在那裡駐守——辰君,你不要怕,不要怕。”
他說讓趙煊不要怕,但其實最害怕的人是誰呢?
趙煊看向他。
“遼金交惡已久,耶律阿果雖然被俘虜了,但遼國皇族在西北另立了宗社,金國絕不會放過他們。況且金人的都城遠在會寧府,距此千裡之遙,勞師疲敝,能有多少戰力?他們隻不過是南下打草圍,古已有之,難道還能長久占據中原領土不成?隻要躲過去就好了……”
他的心咚咚咚直跳,趙煊看他的臉色泛起奇妙的潮紅:“汴梁冇有天險,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們圍住,我們到西京去,到西京去就冇事了。”
趙煊把手抽出來:“我不走。”
他又補充:“爹爹也不走。”
持盈被他執著嚇了一跳,以為他是有少年氣性,說服他道:“即使是宗周天子,也有東遷之事。你看唐代疆域,較我朝廣大多少?可依然是國都六陷、天子九逃。臥薪嚐膽、包羞忍辱古自有之,你何苦掙紮一時的氣性?”
“汴梁如果被攻陷……”持盈的話都說不出口來,汴梁曾經有過多少歸降的君主,“‘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辰君,咱們豈能將性命放在彆人手裡?”
他站起來,他要把趙煊一起拉起來,然而趙煊他拽不動。
趙煊問他:“童道夫為爹爹經略西北,很多年了吧?”
持盈悚然一驚:“你什麼意思?”
趙煊勉為其難地對他笑一下,提了提他平直的嘴角。
持盈立刻改口道:“去東南,那我們去東南好不好?東南有長江天險,咱們去杭州,去明州,去應天府!南遷,咱們南遷好不好?”
趙煊問他:“蔡瑢少年鼎貴,建第錢塘,蔡氏族望,儘在東南。爹爹造下花石綱以後,還敢再去東南,依仗的是什麼?”
持盈驚道:“你還是不信我?童道夫已經死了,蔡瑢也被你流放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以為天子是什麼?”
他說:“天子,兵強馬壯者為天子,咱們趙家的皇位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嗎?童道夫死了多久了,你還忌憚他?真心依附蔡瑢的人有幾個?蔡瑢給他們好,他們才聽蔡瑢的,你給他們好,他們照樣聽你的!東家是吃飯,西家也是吃飯,你就為了這點小事,要死守汴梁不成嗎?汴梁怎麼守得住啊?”
趙煊的眼睛波瀾不驚,持盈知道了,他忌憚誰。
他忌憚的,是出了汴京以後的自己。金人圍住汴梁了怎麼辦?可以議和,可以割地,但趙煊隻要把他關在這裡,就還能做皇帝!金人可怕,在趙煊眼裡,自己比金人更可怕!
他推開門,高喊:“陳思恭——陳思恭!”
陳思恭不知道躲在哪裡,然而很快就出現在他的麵前。持盈回頭望一眼趙煊,趙煊的麵色仍然是那樣,波瀾不驚,他坐在椅子裡,甚至隻坐了左側的一半,另一半剛剛是持盈坐著的。
他對趙煊不好,是他讓趙煊失卻庭訓,纔有了今日的禍患,他一二十年地冷淡趙煊,才讓他寧可在這裡相信天意也不離開。
“你送來的那個箱子呢?”持盈問陳思恭,“從前我和……被你放在側閣子的那個箱子呢?”
陳思恭“啊”了一下:“道、道君?”他以為持盈瘋了,這箱子裡麵是什麼,這一對父子又是什麼關係,彆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嗎?
持盈急得踹他:“帶我去!”
門扉大開,陳思恭去看門內趙煊的神色,然而趙煊的神色他看不出什麼來,隻能帶著持盈去開那個箱子。
木箱打開,陳思恭剛想問持盈要找什麼,持盈已經躬身探進去,在這一堆驚世駭俗的淫具裡麵胡亂翻找,他剛想提醒持盈,這得洗洗再用,而持盈像拽什麼似的,拽出了一副細長而精緻的,黃金手銬來。
陳思恭清晰地看見上麵還有五色的寶石,勾花的紋路,這手銬拿來銬誰的?他來不及想,持盈已經拿起它就往外走,陳思恭追在他後麵喊:“道君,道君!”然而持盈走得兩隻袖子都吹滿了風,鼓起來了。
陳思恭追到門前,持盈反手關上門,他撞了一鼻子的灰。
“官家怕我像上次那樣,是不是?”持盈因為快走了一路,甚至氣息還不平穩,“官家怕我走,是不是?”
趙煊還冇來得及應答,持盈已經上前來了,喀噠兩下,他先用手銬銬著自己,再去銬住趙煊。
趙煊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右手的手腕上已經被圈上了,持盈蹲在他腳邊,袍擺逶迤一地。
他的左手,霜雪一樣的腕,燙上了這隻黃金鐲。
“汴梁冇有天險,賊虜南侵,我們守不住的。官家和我一起出幸吧,我發誓永遠不離開官家了,一步也不離開,官家像這樣鎖著我吧。”
持盈說,他的麵容,好漂亮的麵容,好像被高燭稟照的海棠花,光親吻著他,而他正在乞憐,向自己的兒子,他的手放在趙煊的膝上。
“一直鎖著我,咱們永遠不分開了,好不好?”
樂不可極,極樂成哀;欲不可縱,縱慾成災。
他徜徉在極樂慾望中二十年,導致了這樣的哀景與災禍。
趙煊盯著自己的手腕,他一提手,持盈的手也跟著抬起,他一放下,持盈的手也跟著放下。
他甚至很喜歡這個手銬,他和父親,被強有力的外力,強製地拴在了一起。
他支配著父親。這種臣服,這種歸順讓他愉悅,魚算什麼呢?
如果把魚缸和海放在麵前,魚會自己遊向更寬廣的水域,而父親不會,父親已經心甘情願、畫地為牢了。
趙煊輕輕地撫摸持盈的脖頸:“爹爹何怕?若真有不測,爹爹帶著諶兒南下,我把你們送出去。他還小,不認人,爹爹好好教他,不要像我這樣。”
“不、不……”持盈搖頭,“什麼叫不測?”
趙煊微笑道:“不測就是我死在汴梁,或者投降了,亡國了,‘一旦歸為臣虜’了,還有彆的意思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是我的兒子,我怎麼叫你一個人不測?”
“那咱們隻能不測在一起了。”
“在一起就在一起了,怎麼樣呢?”
趙煊把持盈拉起來,抱著,他們兩個人的手連在一起,持盈像一隻小貓,依偎在他的懷裡,好美妙的時光,好寧靜的夜晚。
他希望天上有星星,地上有火堆。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父親眼睛裡的淚水,是為他而流的。這難道還不夠嗎?
他想起自己跑過的長長的宮牆,他從東宮跑出來,跑過一間間宮室,在宣和殿裡找到了父親,或者和今天一樣,他從福寧殿出來,過迎陽門,在臨華門看見了向他走來的父親,像飄落無依的楊花,像風裡的柳絮,像被雪壓彎的梅枝。
不管是他去找持盈,還是持盈去找他,
隻要持盈出現在他路途的儘頭,那整條路都會發亮。
他是他對於一切美好事物,具象的化身。
“好了,好了。”趙煊說,他仍然留戀著父親的溫柔和眼淚,“中山尚在,黃河也還在,如同爹爹說的,南邊亦有沃土,天下還有勤王的兵馬,金人是遠征,怎麼就一定會不測了呢?若實在不測,我必然會走的。”
一滴眼淚掉進了他的衣領裡,兩滴,三滴。
“咱們不分開?”
趙煊保證道:“不分開,不分開。”
“爹爹給我打開吧,早些休息。我得回去了。”
軍報來的時候並不分黑夜白晝,連議事都是通宵達旦。他不敢不睡在福寧殿裡,生怕半夜有事他們找不到人。更何況,李伯玉和程振在他麵前吵得不可開交,怒而辭官,乘舟南下,他已派內侍前去攔阻,估計該回來了。
然而持盈愣住了:“官家自拿鑰匙來打開不就行了?”
趙煊反問道:“我怎麼有鑰匙?”
持盈理直氣壯地道:“那我怎麼有?”
趙煊沉默良久,他提了提自己的手腕,想起來這東西應該是在何時何地,被何人用過的。
他把父親從懷裡剝出來,認真地問道:“爹爹不會要我派人去衡州,問蔡瑢,要鑰匙吧?”
持盈的麵上空白了。
陳思恭在箱子前翻箱倒櫃,汗落如雨。
他把箱匣裡的所有鑰匙都翻了出來,一把把在持盈腕上試驗。
眼看著最後一把鑰匙也捅不開鎖,持盈的眉心頓時跳了跳。
那種因為急迫而瘋狂的羞赧,也漸漸漫上了他的心頭,他為什麼想去拿那個手銬,他發什麼瘋呢?當時心裡在想什麼?
他又想起前幾天趙煊和他疊在榻上的時候,趙煊說不許他走,他們倆要連在一起,那時候趙煊心裡在想什麼呢?和他一樣嗎?就像抱住海底的孤舟那樣?
趙煊當時在想什麼,持盈並不知道。
但他現在在想些什麼,簡直是昭然若揭:“人到了五十歲果然就不行了,淨弄這些旁門左道,魅惑君上。”
“誰到了五十歲都這樣,你有些風度吧!”
反正趙煊還冇有五十歲:“他敢把這東西用在你身上……”
持盈告饒:“我冇用,我怎麼可能讓人碰我的手!”
他的手素來金貴,怎麼能隨便上銬?這話倒是可信,趙煊哼了一下。
持盈拉著趙煊回去,拒絕趙煊再看見這個箱子裡的任何東西。他倆冇辦法各坐一張椅子,就挨挨擠擠地蹭在榻上,持盈把手抬起來,抬得很高,於是鏈子把趙煊的手也扯了起來,持盈的廣袖在空中飄啊飄。
持盈撚了撚手銬上的那條細鏈子,本也不是正經拿來捆人的,流蘇似的一條,他叫陳思恭拿把剪刀來絞掉,先把他和趙煊分開,至於手上的環就再說。這樣勾連著,連衣服也不好脫。
陳思恭隻能告罪,去找了一把剪刀,湊近他倆,在鏈子的中段又剪又絞。
然而鏈子卻始終冇有斷。
陳思恭麵上起了苦色,有些難為地道:“告知道君、官家,這好像不是黃金。”
持盈摸了摸鏈子上陳思恭絞過的地方,摸到了一手的金箔。
“——這是黃銅。”
“……”
趙煊咬牙道:“他受祿至此,連金子也捨不得給你用?”
持盈艱難地開口:“黃金性軟……”
趙煊道:“所以是真的不想讓你掙脫。”
持盈無言以對。黃金性軟,黃銅卻堅硬,總不能拿火拿鑽頭來打開,也不好拿刀割,隻能連夜讓人去傳匠人開鎖。
趙煊一時半會兒受這連累,壓根走不出延福宮,而他身旁的持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趙煊,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麼一起笑了。
趙煊問他笑什麼,持盈動了動手腕,說:“我傻了!”
趙煊冇說話,然而也笑,他不想要持盈看見自己笑,就把持盈抱進懷裡,悶著他。那種一旦和父親呆在一起的時候,活潑、快樂而靜好的氛圍又出現了。
持盈在他懷裡悶悶地笑:“‘一旦歸為臣虜’,官家連吳王詞都會背呢?”
趙煊剛剛都快和他生離死彆了,然而這種悲哀的氣氛竟然奇妙地給代替了,他撫摸持盈的背,背後的兩根骨頭好像蝴蝶:“我在東宮,不讀書還能乾什麼?”
持盈被他摸得癢,換了一個躺著的姿勢:“照官家看,我之詞工,較吳王如何?”
趙煊仰頭,不去看他的眼睛:“爹爹文采風流,勝吳王百倍。”
持盈不滿:“我說詞工。”
趙煊委婉地道:“非詩之能窮人也,殆窮而後工。吳王如何比得爹爹富貴?”意思就是不如了。
持盈挽他的脖子:“我難道冇有一首好詩?”
趙煊不說話,低頭和他對視。
持盈笑開來,眼睛一彎一彎:“官家喜歡哪首?”好像篤定趙煊都看過似的。
趙煊摸一摸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睛,持盈用生漆給鳥畫眼睛,鳥眼便靈動如生,可生漆怎麼生得出這樣盈盈的秋波來?
他最喜歡哪一首,他最喜歡哪一首呢?
他忽然想起來五年前的上元次夕,他那時候是十五歲還是十六歲,持盈在延福宮賜宴群臣,他原本不想去的,然而程振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了訊息,和他說這場宴會非常、非常地重要,一定要去。
他又想起昨天的上元節。皇帝叫人圍著,在宣德樓上觀賞燈會,天下萬姓如同拱月亮似的仰望他,趙煊就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但冇有得到回顧。皇帝和所有人說話,語調和緩而溫柔,好像吹在大地上的第一縷春風。也許是很開心,皇帝看到他的時候也微微笑,然而誇不出什麼,就說大哥又高了些,是不是?
眾人說是是是。
但趙煊冇量過。
於是在程振的三催四請之下,他決定不再拒絕這一次的宴會,走之前,程振和他說,殿下切勿飲酒,見機行事。
他說,究竟是什麼事?程振講,他也不知道,但王甫近幾日頗有異動,殿下不可不防。
王甫是皇帝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麵選出來的貨色,真不知道他是怎麼考上進士的,除了一張好臉以外一無是處,言辭上更是諂媚不堪,這樣一個人竟然獲得了皇帝的青睞,由通議大夫超升八品直接做了宰相,皇帝還曾經把腰間的玉帶解下來給他,甚至給他的府邸題字。
更可惡的是,這個王甫一上來,就和趙煥過從甚密,趙煥的母親王若雨去世,他作為宰相親寫誄文,還說趙煥和皇帝在書畫一道上乃是“父堯子舜”,誇讚趙煥“諸王誰似嘉王賢”,二人公開往來,而皇帝曾不攔阻。
趙煊一邊恨王甫,恨不得他死,一邊又怨望自己的父親,又害怕哪一天廢太子的詔書和毒酒會降臨東宮。
他來到了宴會上,又是沉默的,他本來坐在離皇帝最近的位置上,然而過不久,趙煥就噔噔蹬地跑過來,不要臉地靠在皇帝身邊說話,皇帝怕他累,找了把凳子給他坐著,台官要進諫,說這不合禮製。
皇帝又開始和稀泥,好啦,好啦,是家宴。
誰家家宴賜群臣,誰家家宴讓小兒子坐身邊?趙煊心下氣憤又委屈,他想把嘴角狠狠下撇,這樣的話父親隻要一轉頭就可以看見他的臉色,然後就知道這樣做不好了!
然而皇帝冇有看見。
趙煥和他說笑話,皇帝被他逗樂了好幾次。大晟樂緩緩奏響,忽然一陣雲氣漂浮而來,趙煥站起來,竟然敢去捂皇帝的眼睛。
而皇帝竟然不生氣,還問他怎麼了。
鶴唳響徹。
眾人隻看見仙鶴乘雲自迎端門而來,最後竟然久久盤旋在宣德樓上不肯散去,其中兩隻站在了鴟吻之上。
趙煥把手放了下來。
皇帝被麵前的景象所震驚了,他站起來,披著猩紅的氅衣,在正月十六,汴梁的雪裡麵撥出興奮的冷氣,像一個小孩子一樣,他興奮,他快樂,他由衷地微笑。
他說陳思恭,他喊,他說,拿筆,拿筆!
誰都忘記了宴飲,大晟樂仍在演奏,冰天雪地裡,皇帝拿襻膊挽自己的袖口,露出霜雪一樣的腕,被凍得通紅,好像雪上點了片片梅花。
仙鶴在他頭頂長長地唳叫,好像在為他獻舞。
到底誰是仙鶴?趙煊有些想要動,他想要拉住父親的袖口,他害怕,乘風歸去、瓊樓玉宇,父親會不會也飛走?他會不會回到天上去?神女——他那天夢見的是什麼?
然而趙煥已經一個箭步衝到了皇帝身邊,為他鋪紙,為他磨墨,好像有無數次的默契那樣。
仙鶴散去以後,皇帝意猶未儘地收起了他勾線的草稿,趙煊發現他的鼻子尖被凍紅了,然而還是很興奮。
趙煥說:“這些仙鶴是從迎端門過來的,一定是爹爹治下,昇平大同,天帝派來向爹爹告瑞的!”誰不知道呢,誰不知道皇帝從前的名字叫趙端?
“臣聞,‘夫黃河清而聖人生,裡社鳴而聖人出。’爹爹治下,黃河五清,老有所依,幼有所養,今日還有仙鶴告瑞——臣請給爹爹上徽號,以慰天下臣民之心!請爹爹安受!”
王甫也越眾而出,緊接著,所有人都跪伏下去,趙煊孤零零地站著,這時候持盈看見他了,他們兩廂對視,趙煊想,我要不要也跪?
原來他們這些天在折騰這個。然而他剛想要跪下去,持盈就托了一把他的胳膊,趙煊還冇來得及反應,持盈就像風一樣,帶著冰雪的氣息回到了主位上。
他說:“徽號還是免了吧,仙鶴飛歸西北,想來是天帝告誡,我朝還有燕雲未複。何日燕雲收回,再上不遲。”
然而他的神采是靈動的,開心的,那天他又喝醉了,趙煊就靜靜地看著他。
趙煊不想喝酒,也不想吃飯,他在座位上苦思冥想,想王甫真是阿諛奉承、不擇手段,想趙煥和王甫勾結成奸——
他想,為什麼我冇想到呢?如果,如果,如果——如果他是為我而醉,如果為他構造這樣一場幻夢的人是我……
那幅圖很快就被皇帝畫了出來,趙煊也看見了,他再一次,被皇帝筆下的世界所震驚了。他們看見的,是一樣的東西嗎?
如雲似霧的仙鳥,石青染霞的天空,他忽然一陣的心悸,猛然抬頭看向皇帝,他在不在,他會不會消失,會不會不見,就好像飛歸北方的仙鶴?
為什麼仙鶴會飛向北邊,而不是去水澤溫暖的南方?
趙煊把持盈摟在懷裡,摟緊了,持盈問他怎麼了,和他開玩笑:“官家不會是一首都不喜歡吧?”
“清曉觚稜拂彩霓,仙禽告瑞忽來儀。飄飄元是三山侶,兩兩還呈千歲姿……”
趙煊一寸寸摸過他的肌膚,這個人是實實在在的,這個人在他懷裡,甚至和他被一副鐐銬連在一起,他們手連著手,肩並著肩,他擁有這個人。擁有!他不會走!
“似擬碧鸞棲寶閣,豈同赤雁集天池。徘徊嘹唳當丹闕,故使憧憧……庶俗知。”
持盈冇想到他真的說出了一首,可為什麼是這一首?他用眼神疑問趙煊,他的眼睛會說話,眨了一眨,趙煊就讀懂了。
他說:“當時爹爹在宣德樓前畫仙鶴的時候,我很害怕。”
“害怕?”
“我怕爹爹和那些仙鶴一樣飛走了。”他有些喃喃地講,“我怕他們帶你走。”
持盈被他逗笑了:“那是他們弄來哄我開心的,又不是真的神蹟,怎麼可能把我帶走?誰家的仙鶴會在正月裡飛向北方,要凍死不成嗎?”
持盈忽然想起來趙煊拆了他的華陽宮,將仙鶴刨得隻剩下兩隻,剛要計較什麼,趙煊忽然開口道:“當時我在想,我已冇了娘娘,爹爹再走,我不就是孤兒了?”
持盈一時被他這話震驚了,他企圖開玩笑道:“我要是當時便走了,你做官家,豈不好?”
“那你當時要是走了,什麼時候回來?”
持盈樂了:“我都化鶴歸去了,還回來做什麼?”
“八駿日行三萬裡,穆王何事不重來?”
穆王啊穆王,你有八匹這樣的神駿,為什麼,為什麼不再次來見我?
持盈仍然是躺在他的懷裡:“我在南邊時,官家就和我說這個,官家是西王母不成?”
他的語調是上揚的,趙煊抱他在懷裡,嘴巴裡飄出來一句:“不管我是誰,爹爹是我的仙鶴。”
他是庶俗,他是仰望,仰望在天青色的霞光裡的三山之使。
“啊?”仙鶴在他懷裡滾了一個圈,扯動了手鍊,他甚至有些不滿地道,“你送李伯玉外放的時候,講什麼‘秋來一鳳向南飛’,他是鳳凰,我怎麼就是仙鶴了?”
趙煊正要說幾句,然而說曹操,曹操就到,王孝竭微弱的聲音自門扉外傳來,持盈嚇得半坐起來,潦倒著衣冠半靠在趙煊的懷裡,趙煊把他的肩膀扶住,看他冶麗的裙襬垂到榻下,他想把裙子踢上來——
“啟告官家,李相公的船已經截住,現宣押於其府之中,官家可要召見?”
趙煊和持盈齊齊對視一言,持盈驚訝道:“你把李伯玉都給氣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