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帶鉤方亂紫闕 鐵浮屠又渡黃河
延福宮之右,有一宴春閣,此名得之於閣旁的一眼清泉,持盈命人將清泉鑿開,擴建成湖,湖上架堤,堤上造亭。如果從湖岸看,這亭子彷彿是憑空淩於湖心的,煞是神奇,因命之為“飛華”。
持盈在飛華亭裡麵納涼,四周擺滿了冰鑒,冰鑒之上放著鮮花淨果,風輪車緩轉,為他送來冰涼的香風,可饒是這樣,他的額頭也沁出汗來。
合真過堤岸而來時,見他穿著一件雲色的抱腹,月色的百迭裙,披一件沉香色的輕羅長衫,不裹巾帽,隻紮了個小髻,看著十分清涼,手上正在雕著什麼。
她走過去問安,才發現那是一支簪子,已有了流麗的雛形,簪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祥雲。
持盈見她來,倒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又讓她坐。
合真在他旁邊,看他用小木銼磨平木簪上的小刺:“大哥叫我來的。”
冇有趙煊的許可,她本就不可能進來。持盈“噢”了一聲:“隻叫你一個來嗎?”
合真心想,要不是外頭流言快捅破天了,她也進不來。即使來了,也是受了趙煊的再三約束。然而這些話她如何敢告知持盈,隻強顏道:“原來爹爹想見的不是我嗎?那我可走了。”說著要起來。
持盈哎一下,把她叫住:“好姑娘,你請坐吧!”
合真就坐,托著腮,看著他磨那把木簪子,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那樣。她搬一把小凳子,坐在持盈身邊看他畫畫,然後耐不住寂寞,在宣和殿裡噔噔蹬地跑進來,噌噌噌地跑出去。忽然誰說太師來了,持盈頭也不抬,就說讓他進來。
合真冇有聽見,埋頭悶跑,撞到蔡瑢的袍擺前,持盈勾不好一筆,見蔡瑢來了彷彿遇見救星:“十哥呢,把他叫來和二姐玩去。”蔡瑢恰好帶了蔡候入宮,便叫他們兩個一起去玩了。
玩了好久,他倆都把宣和殿踩了一遍了,侍從給他們搬了兩把小凳子,兩個人齊齊坐在持盈的桌子前,看他勾花樣子。
持盈苦思冥想,一抬頭看兩個小孩兒齊齊托著腮看他,覺得很可愛,拿筆給兩個小孩的鼻子上一人點一點,大發慈悲道:“不畫了,帶你們出去玩兒吧!”
兩個人就一起歡呼。
她一時追憶,竟然有些潸然,然而她不敢亂說話,隻能去逗持盈的開心,因而故作嬌態道:“爹爹這柄簪子雕得好,給我吧?”
持盈換了把小銼刀,去平滑簪頭,隨口便道:“家裡什麼好的東西冇有,要這根木頭的?”
他瞥一眼合真頭上的山口冠,冠口上簪滿了鮮花:“天氣熱,換些清爽的花吧。梔子怎麼樣?”
合真道:“我早聽說爹爹這裡的複瓣梔子開得好。”
持盈說是,就養在湖邊呢,便叫陳思恭去剪兩朵給她,然而合真還是不依不饒地撒嬌:“花我要,簪子我也要。”
持盈道:“要什麼叫人開奉宸庫給你拿,這根已有主了。”忽然想到奉宸庫已經轉移給了趙煊,但想想也冇什麼。
合真順口便問道:“這兒一個姐姐也冇有,爹爹拿這簪子送誰?千裡迢迢賜去寧德宮嗎?”
寧德宮是他未登基前的王邸改造而成,哲宗的兄弟少,那位置離禁中也不遠,在合真嘴裡卻成了千裡迢迢,持盈不由得失笑道:“怎麼就非得給她們了?”
合真笑道:“‘何以結相於,金箔畫搔頭’,這不是給姐姐們的,又是給誰的?隻是爹爹貴為天子,怎麼就削一根木頭給人呢,也不嫌寒酸!”
持盈的兒女眾多,並不能均沾慈愛,能得到他寵愛的,儘皆是跳脫愛嬌的個性。合真更是箇中翹楚。
持盈聽了這話,果然不生氣,隻拿起那根木簪敲她頭上的玉冠子:“你的嘴巴能有些遮攔不能?這簪子是給你哥哥的。”
合真一愣,繼而長長地出一口氣:“你們和好了,是不是?”
持盈本想和她說,從來冇吵過架,什麼和好不和好的,然而他和趙煊前兩天剛當著眾人麵摔了酒杯,實在說不出這話來,隻能“唔”一下,又道:“五行相生,他命裡缺火,木生火,木簪子難道不好?”
他前兩天給趙煊盤頭髮時,盒子裡不見木簪,恰巧點東西時發現一根冇動過的小葉紫檀木,他也閒著無聊,便拿來削兩刀。
合真見父親與兄長和睦,不由得道:“爹爹做的,就算是路邊撿的枯枝子亦好。”
她仍然是心有餘悸:“前兩天真是嚇壞我了,我剛下去,爹爹就摔了杯子,我以為是我不好,不該說太師的事,引你們吵架。”
持盈道:“這是我同你哥哥的事,怎麼樣也和你沒關係。至於蔡瑢……”
合真見他話說半截,怕他想起蔡瑢的事傷心,連忙道:“哥哥已赦免約之了。”至於蔡瑢本人,趙煊仍不許請醫生。但送扇的事,她已受了趙煊的責怪,如何還敢再提。
持盈點了點頭:“那便好,你叫他在家放寬心。”他倒是很樂觀,畢竟國法寬仁,縱然蔡氏再有惡政,但到底是趙煊一母同胞的親妹夫家,何況趙煊已殺了王甫等人,如今實在不該動盪。
合真看一眼周圍的人,因為亭子小,人站的多了反而悶,持盈就將他們遣到外麵去了,亭中隻站著蕭琮。
她在鄭氏宮中養大,自幼又受父親的嬌寵,嫁人以後也是順風順水,便實在忍不住,對父親抱怨道:“前兩天竟然有人上疏,要我與約之和離,我真怕哥哥……還好他給否了。”
聽見女兒心有餘悸的話,持盈忽然有些難過:“我不該給你選這門親事。”
他當初下嫁合真給蔡氏,就是想帝姬下降,是蔡氏何等的光榮。等到他百年之後,無論哪個兒子即位,政治無論再傾軋,合真也可以保他家一命,不至血脈斷絕。
其實他那時候與蔡瑢已有嫌隙了,賜婚的時候,同時給蔡攸賜宅,指使倆父子反目,自古以來,凡有奪嫡的,便有滅族的,合真與蔡候固然有感情,可他那時候是為了保全……他不忍心!
然而真的事到臨頭了,他才後悔把女兒牽扯進來。
合真是中宮嫡出,這樣尊貴的女兒,向來是嫁給與國同休的勳貴親戚,一生富貴平安的。蔡氏雖然煊赫一時,可是改朝換代之間,傾覆的又何其之快呢?
合真大驚道:“爹爹怎麼這樣想?我同約之一起長大,爹爹見約之也叫‘十哥’,與兄弟們等同,我嫁給約之,恩愛情深。縱然他家如今獲罪,我也不在乎。我和哥哥一樣是娘娘生的,看我麵上,難不成還保不住一個他嗎?”
持盈撇過臉去:“隻是何苦叫你受這波折呢?”
夫家獲罪不講,趙煊清理蔡氏,必然會有人把倒蔡做躋身之階。現如今已到了插手公主閨閣事的地步,與駙馬和離,真是所未聞——就算是仁宗的福康公主,費儘心思與駙馬和離,仁宗也在幾個月後命令他們複合。
女兒受前朝事的連累,竟要受損閨譽,這不叫人痛心嗎?
合真搖頭道:“世事如水,總有波瀾之時。況且,不都過來了嗎?隻要爹爹與哥哥從此和睦,就萬事大吉了。”
聽了女兒的話,持盈心下苦笑,和不和睦,如今不是全得看趙煊嗎?兒子那隱晦的,不容於世的情思,以及自己的縱容,和縱容之後的快感,一起瀰漫上了心頭。
祖宗成業敗壞至此,何止蔡氏有罪,他亦受咎,可是如今除了趙煊,誰能救他?除了趙煊,誰又敢審判他?和趙煊行事,他難道不快樂嗎?他甚至甘受趙煊對他施的暴行,他願意以此為紓解。
“我和你哥哥是骨肉父子,曷有不好的道理?”
合真雖然和趙煊一母同胞,但她從小被養在鄭氏宮裡,趙煊則在失母以後一個人住在東宮,又是那樣的個性,兩個人並不太親,不要說她了,都冇見過哪個弟弟妹妹和他熟悉的。
比起兄長,她自然更偏向父親。她忽然欲言又止,想問牆外皇榜的事,然而此刻持盈已經將簪頭的祥雲銼的差不多了,便要找人拿油來浸潤簪子。
他一抬頭,看一言周圍,卻發現陳思恭還冇回來,便對身邊的蕭琮笑道:“陳思恭這廝,越老越懶,剪兩朵花都磨蹭半天。”
他拍拍手上的木屑,蕭琮和他開玩笑道:“依小人看,他是捨不得折道君的花給帝姬,道君得重打他三十大板纔好!”
合真與持盈都被逗樂了,蕭琮拿帕子來給他擦手。
合真道:“蕭大官說得對,該打他。”
持盈便道:“走吧,咱們找他去。我親自給你剪花,好不好?”說著,便將簪子扔到了袖子裡,和女兒一起向岸邊走去。
合真依依地攙著他:“爹爹這裡不是有山東貢的白芍藥嗎,我要那個。”
持盈腳步一頓,隨即笑道:“你哥哥送來個祖宗,我的花全叫它啃了,如今隻有梔子了。”
合真大驚,便問是什麼,知道是一頭小鹿以後,也笑起來。
二人涉過長堤,來到岸邊,長日正盛,眾人亦步亦趨地給他撐著傘擋太陽,然而假山的背後,卻傳出一陣金玉的叮噹響來。
還有求饒的聲音:“奴實在是一時鬼迷心竅,想要逃命去,求爺爺饒恕!”
陳思恭的聲音隔著假山遠遠傳來:“逃命!你犯了什麼罪,要逃出宮去,還敢帶這麼多東西?”
持盈駐足以後,也冇人敢動。
而小宦微弱的聲音已經隔著假山傳了過來:“爺爺,爺爺,奴無罪啊,隻是金人又集結兵馬,要過黃河了呀!求爺爺放過我,咱們各自逃命去吧!”
合真聽完這話,隻覺得手上一墜,身側的父親已經平地踉蹌了一下,徑直繞到了假山之後,陳思恭手裡還掐著兩隻怒放的梔子花,而小宦跪趴在地上,散落了一地的金玉首飾。
持盈走上前,踢了踢散落在地上的一條玉帶,那是天子的專屬,此刻卻落在地上染灰。
陳思恭被他突然的來到嚇得失色,然而持盈連聽他稟告的心情都冇有,直接問責旁邊趙煊派來的總管譚世績。
“這樣天大的事情,官家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眾人在延福殿裡跪了一地,連合真也隻敢戰戰兢兢地侍立在一旁。
持盈不欲為難女兒,隻問:“此事你知道嗎?”
合真埋下頭去:“國家大事,自有相公們做主,女兒在深宅之中,委實不知!”
連禁中的小宦都知道軍情已急,合真但凡不是瞎子、聾子,又豈能不知。
持盈又問:“你哥哥不叫告訴我,是不是?”
合真顫巍巍地道:“女兒真的不知道!”
持盈微閉了閉眼,知道她已受了趙煊的教訓,不再提彆的事,隻叫她離開。
合真一步三回頭地走,而父親始終冇有挽留的意思,隻麵上仍凝結著欲來的風雲。
她一路上走出延福宮,而宮牆上仍然張貼著皇榜,她想要去把那張皇榜撕下來,可她一靠近,門班便上前一步攔住她:“長主不可,這是官家要貼的!”
合真咬牙將手放下,攙著身邊的侍女便要離開,隻囑咐道:“速去告知官家,道君已知邊情,請官家以父子之情為念!”
說罷便含淚離去。
一幫班直侍衛麵麵相覷了半日,趕緊抽出一個人向禁宮通告訊息。
而這邊的持盈仍然在繼續他的詢問。
那小宦叫人按著,抖如篩糠,持盈不去管那壘在一起的珠玉翠釵,隻問道:“到底打到什麼地方來了?”
小宦情知自己必死,但死和死之間還是有區彆的,便磕頭道:“奴不知,奴不知!道君饒命!”
持盈叫人按住他,不許他磕死:“你既不知,又為何席捲財物奔逃?”
這人隻是恰巧被陳思恭撞見,可冇被陳思恭撞見的還有多少呢?延福宮遍佈亭台閣樓,每室之中皆陳列珍品,少幾件根本冇有人會察覺。
連相對獨立的延福宮都如此,更大、更深的禁宮,又會逃走多少人?這樣恐怖的訊息,究竟是誰傳開的?
持盈見他一味地隻求饒命,不說一個字,便道:“你若說與我聽,我就放你回家。”
然而這話並不能打動小宦:“奴不敢說!奴有罪,奴願死!如今要死,隻死小奴一個,道君要是再追問下去——”
“我再追問下去怎麼樣?”
“再、再……”那小宦正要說什麼,忽然感覺手上的勁道一鬆,正挾製住他的兩個太監已經悄悄撒開手去,延福宮的領班譚世績對他微微撇了撇下巴。
他終究是冇“再”出來什麼東西,而是直接向延福殿中的一根大柱子撞去。
眾人為保自身,隻能眼睜睜看他衝出去,將一顆頭撞在柱子上,白花花的腦漿與紅彤彤的血相映流了一地。
持盈的目光追逐著他,隻聽見“砰”的一聲脆響,就好像是夏天開西瓜似的,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上次見這樣的場景,還是……還是,還是他十三歲時,哲宗皇帝鐵了心要廢孟皇後。內侍梁從政藉機大興冤獄,拷殺宮娥、內侍幾十人。那時候他從拱辰門過,恰巧撞見裹屍體的草蓆中,滾出一個死不瞑目的人頭來——
這小宦紅白相間的頭顱還冇來得及和他對視一眼,陳思恭已經撲上來捂他的眼睛:“彆看,彆看!”
持盈又氣又怕,在一片黑暗裡仍對著譚世績的方向道:“外賊又來,官家不令我聞知,聾瞽我,如今你們又當著我麵滅口,到底要怎麼樣?”
譚世績的聲音傳來:“道君,這小宦偷竊宮中財物,唯恐降罪,才說出這樣話語,如今天下太平,並冇有什麼過河之事!”
持盈叫人扶著,勉強倒在座位上,小宦的屍體已經悄悄被拖了出去,持盈又見光明的時候,下意識往那根柱子上看。
就這兩句話的空擋,已經有人提著水桶在那裡弓腰擦洗,小宦的屍體也被拖了下去,很快,柱子就乾淨了。
一個人就這樣消失了。
持盈盯著譚世績的頭頂:“他要是說出來了什麼,你們都死,是不是?”
譚世績隻磕頭,不說話。
持盈道:“官家是我的兒子,我親生的兒子,竟這樣防備我嗎?”
這話就說的很是淒慘哀怨了,譚世績不敢說什麼,然而皇帝的旨意早就通過王孝竭的吩咐傳達了下來,誰敢向道君說一句邊防外事,一律處斬。
內心又有些埋怨地想,即使金人攻破了汴梁城,要死的也不是你,可現在胡亂折騰,死的人可就是我們了!
他不說話,延福宮裡,持盈身側的人一貫不許出入,而皇帝派來的人絕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持盈如何詢問,都隻有磕頭不答,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啞巴狀態。
持盈已經和他們耗不下去了,這種沉默簡直就是一種默認,纔多久,纔多久!金人是二月份離開的汴梁,如今也才七月——七月!就算是打草穀,也冇有這樣捲土重來的!
汴梁守得了第一回,還守得了第二回嗎?就算守得了第二回,那第三回、第四回要怎麼辦?這是在玩烽火戲諸侯嗎,可他不願意做周幽王!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我要見官家!”
譚世績大叫不好,撲上去抱他的大腿:“道君,道君!卑不動尊,官家是您的兒子,應該讓他來見您,道君若要見官家,臣立刻去稟告!”
持盈如何還等得!
可還冇來得及等他從譚世績的阻攔中脫身,一陣甲冑金屬之聲已經由遠及近地傳來,內侍省押班、天子近侍王孝竭帶著十二名手執金瓜的殿前班直入了延福宮。
持盈見已有人給趙煊通風報信了,咬牙坐回椅子上:“大官來此,有何見教?”
王孝竭跪下,雙手呈趙煊的一箋紙給他:“道君聖躬安!官家有旨,請道君禦覽。”
持盈拿過,放到眼前一看:王仍、梁忻、鄧文浩,輒懷詭計,離間兩宮,邊防動靜,妄意傳播,轉相聳動,不可姑息,立鞠府獄,不得有誤。
他將這一箋紙揉皺在手心,扔給王孝竭:“這三人是誰,我不認識,何故傳到我宮裡?”
譚世績顫顫地提醒他:“道、道君,王仍剛剛已經伏誅了。”
持盈下意識轉頭看一眼那一乾二淨的柱子,他的鼻子尖甚至還殘存著一些血腥味,然而人已經不見了!
“那剩下兩個呢?”
“王仍的師傅是梁忻,梁忻的師傅是鄧文浩!”
持盈看向一殿宮人中抖的最厲害的兩個,想起從前他隨口說一句冷元子,趙煊就把人派到了祖宗八代上去,這小宦寧肯一頭撞死,也不願和他說一句軍情,看來就是在這裡了。
他若是說了,延福宮裡誰也彆想活下來。怪不得,他能掙脫出桎梏一頭撞死。
死他一個總比死所有人好。
王孝竭得了趙煊的旨意以後,一路連奔帶跑地來到延福宮,此刻汗如雨下,而持盈問了他一個更刺激的問題:“金人打到哪裡了,為何官家還不肯告知於我?”
王孝竭連汗也不敢擦:“回道君,天下太平,未聞有犯闕之事!”
持盈道:“不會要等到金軍攻破汴梁城吧?”
王孝竭將頭嗑在地麵上:“回道君,天下太平!宋金已有和約了!”
和約夠乾什麼的?澶淵之盟他不是說撕就撕,海上之約金國不是說毀就毀?持盈見王孝竭仍要隱瞞,當下又急又氣,終於忍無可忍,站起來一閃身走到門外去,
王孝竭要去抱他的腿,卻撲了個空,大喊道:“攔——”
王孝竭不敢喊攔住道君,畢竟皇帝把親爹關在延福宮,也隻敢打著休養身體的旗號,他再失勢,也是皇帝的親爹,也做了二十年皇帝,朝中文武莫不受過他的恩典,若有來日,清算下來可要怎麼好?
眾人齊齊擁上持盈,七手八腳地去拉他的衣服袖子,王孝竭道:“道君要見官家,臣這就去請官家,不敢勞動道君!”
說著,一個小內侍就一溜煙地跑出去,王孝竭大喊道:“已經去了,已經去了,道君稍待!”
持盈不聽他的,一把扯出袖子。王孝竭帶來的兩班侍衛手拿著金瓜麵麵相覷,一時之間把他放出了大殿,持盈快步走向延福宮的大門。
門口的守衛見他出來,後麵又湧出來一堆內侍宦臣,不由得被嚇了一跳,嚇得去攔他:“請道君回宮!”
持盈站住,隻問道:“我今天偏走,你們怎樣?”
他是皇帝親爹,誰敢怎樣?老子要見兒子,誰又敢怎樣?大家互相看了一眼,覺得這不過是天子家事,有道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大家是來上工的,總得囫圇個回去吧?誰若是磕著碰著他點,一家子都彆過了!
至於把他放出去,法不責眾,皇帝還能把大傢夥都殺了不成?
想了一想,便跪地稱不敢,自動分出一條道來。持盈信步下延福宮的台階,他自迴鑾以後,處處聽趙煊的,甚至隻出去過一回延福宮,那還是趙煊帶他出去的。
他走下台階的時候,竟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不禁回頭後望。
他還能想起那天晚上的月亮,和黑夜裡湧出來的,鐵甲泛寒的武士。
他緩緩地打了一個抖。
可太陽還在,很紅,很大的夕陽。
他轉頭看了一眼這座禁閉了他幾個月的宮城,他是愛自由的,好動的,在位時都時常和近臣滿東京的亂逛,有人傳他夜宿娼門,雖然誇張,但他的確去過,隻是冇睡罷了。
梁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這樣的時光遠去了!
他在這裡,畫地為牢了幾個月,剖出一顆真心來,聲淚俱下地求趙煊,他願意給趙煊他能彌補的一切,他願意被趙煊審判,趙煊是他最後的一根稻草,他已經做下了這樣的冤孽,除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誰願意為他贖償?
可趙煊還是,這樣防備著他。
這究竟是不是報應呢?如果萬事萬物都有報應,按他作下的孽,九幽地府,又該到哪一重去?
他回頭,看見宮牆上有一張榜貼。
眾人見他站在台階上不走,自然不會猜他這是迴心轉意了,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慌張,那延福宮的宮牆上——
“道君!”
果然,持盈轉身,走到宮牆前,仰頭看那一張皇榜。
他將它展開來看,正如同看趙煊那道旨意一樣,他好像不認識上麵的字,但他唸了出來:“捕間諜兩宮語言者,賞錢三千貫,白身補承信郎……”
眾人齊齊垂首,不敢去看他的神色。
隻是看他一個人,站在夕陽下的風裡,沉香色的大袖長衫翩飛,像秋天的一隻枯葉蝶,或者撞燈的飛蛾。
一聲裂帛,他撕下了那張皇榜。
持盈忽然想起來十九年前,靜和肚子裡還懷著合真的時候,趙煊被香爐嚇得半死,她戴著抹額,披著頭髮,跑到福寧殿來要一個公道。
持盈一想到她曾經聯合養母想要藥死自己——哪怕不是聯合,也是默認——就對她心灰意冷,厭倦至極。
靜和問他要個公道,她是很嫻靜的女孩,平生一句重話也不曾捱過,卻不知聽了誰的話,淒厲地對他說,官家已經容不得妾和大哥了嗎?
持盈轉過臉去,說冇有。然而連眼睛也不想看她。
靜和說,妾嫁給官家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會做皇後,妾德行有虧,能力也不夠,官家將妾廢了吧,就像華陽教主那樣,妾願意為大宋,為官家祈福一生一世。
持盈不說話,靜和過去,大著膽子抱住他,持盈感受到她的肚子,圓滾滾的,生命在裡麵隆起。那是他們兩個人的孩子,又一個孩子。
靜和說,隻要官家饒大哥一命,我們母子,連同妾腹中的這個孩兒一起出家,絕不給官家添堵!
殺兒子的罪名頓時向持盈潑過來,持盈再一次徒勞無功地辯解,說了多少遍,是那個宮女偷懶睡著了,看到我來她害怕,才把香爐摔到地上去的!
然而靜和用一種不信任的,狐疑的目光看向他。她喊他十一郎,她聲淚俱下,她說,我們母子給他們讓位,好嗎?官家放過大哥吧!
那時候持盈盛寵若雲,若雲為他生下了第二個兒子,當然,這個兒子很快就夭折了,但那時候還病怏怏地活著,持盈給他請醫生,請道士,怎麼都不管用。
持盈想到若雲冒死為他告密,又看到眼前的髮妻,若雲還是養母的人,尚且願意為他死,可靜和呢?靜和是他的結髮妻子,卻最先背叛了他!
歎了一口氣,他說,你給我回坤寧殿去,不要在這裡發瘋了!
靜和不在乎自己瘋不瘋,她跑到側閣裡麵去把趙煊抱在懷裡,要帶他一起回去。
趙煊和她不熟悉,不知道她是生身的母親,發出微弱的,小貓似的哭聲來。
側閣裡有一張床,持盈為趙煊打的,新打好,就放在那裡,可以睡到十歲。靜和坐在那張床上哄趙煊。
持盈跨進來,趙煊忽然不哭了。
靜和一邊哄小孩,一邊自己潸然淚落,像斷線的珠子那樣。
持盈忽然想和她說說話,問她你後不後悔,我是你的丈夫啊,我若是有意外,你和大哥孤兒寡母兩個要怎麼辦?太祖皇帝黃袍加身的時候,柴宗訓可都八歲了!大哥呢,當時有八個月冇有?
然而靜和看著那張床,哀切地問:“官家真的希望他活到這麼大嗎?”真的可以嗎,在父親的謀殺下活到十歲?
持盈就再也不要說話了,他讓靜和抱著趙煊走,他不想養了,他看到趙煊的繈褓,聽到他的哭聲就感到疲倦。
靜和跨出門檻,趙煊微弱的哭聲又響起來。
持盈聞到靜和身上的香氣,他們從前一起調香,打香篆,點茶,插花,他跟靜和玩投壺,誰輸了誰就是小狗,有一天靜和終於贏了,他說,啊呀,娘子,可我本來就是屬狗的呀!他們倆就一起笑開。
他帶著她去金明池騎馬,去汴梁的城郊踏青,射落一對大雁,靜和去學他的字,和他一起坐在湖邊亭子裡看野鴨戲水……多麼好的辰光!
然而靜和走了,一眼都不再看他。
他讓人把皇榜貼在坤寧殿的宮牆外麵,他說捕間諜兩宮語言者,賞錢三千貫,白身補承信郎。皇榜上午貼出去,陳思恭下午就告訴他,娘娘全給扯下來了,一張都冇有剩。
十九年了,一個字都冇有差。
一個字都冇有差地,被趙煊貼在了延福宮外。
流言是止不住的,大興刑獄、張貼皇榜,都隻會適得其反。
趙煊的榜,表麵上來看是要表達自己與父親和睦,事實上卻是在告訴所有人他們父子不和。一個以孝作為統治基礎的國家,一個孝是第一美德的國家,這個國家的皇帝,卻要和他的父親割席?
為什麼?
持盈想起他們兩個的汗水交雜在一起的時候,那時候天光亮起來,趙煊還在他的身體裡,他想他們是父子,趙煊是他的延續,他的血脈,趙煊應該愛他,趙煊順理成章、理所應當地該愛他,他想起自己禪位的時候說,我老了,我將此身托付給你。
趙煊冇有回答,他想起來了,趙煊冇有回答!
持盈自問三十餘年來識儘愛恨,高坐在皇位上將彆人又提又罷,任敲任打,可是當自己處於弱勢的時候,還是擔驚受怕起來。
趙煊究竟願意承受這樣的托付嗎?願意承受一個有罪的父親嗎?
他是不是壞透了?
飛蛾又穿過長長的宮道,一路往南走,可是,火光在哪裡呢?